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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缠珑 15、第 15 章

15、第 15 章

    这是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陈皇后即便曾经执掌六宫,但随着先帝驾崩,新君临朝,她的地位和权力,已经不复当初了。


    天底下没有嫂子给小叔子当家的道理,陈皇后从坤宁宫搬进慈庆宫,就是权力更迭最有利的佐证。


    不上尊号,只尊皇嫂,陈皇后是永嘉朝的皇后。现如今是政和朝,当今皇上必定会册立皇后,后宫事务也自当转交正统皇后管理。尚宫局只认旧主子,是对新主子的大不敬,这顶帽子扣下来,管你是什么品级的女官,都得上净乐堂等死去。


    蓝今这几句话,到底惊动了那位稳如泰山的孟司记,忙过来打圆场,“怎么了?我一时不见,怎么吵起来了?”


    那个抢夺卷宗的女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吾着,没胆子把先前的经过重新阐述一遍。


    蓝今冲孟司记笑了笑,“我同这位女官交接公务,就事论事罢了,没有争吵。正好,先前孟司记忙,让我自己摸索门道,现在您闲下来了,我要向您请教请教。司记掌本司印章,所有文书要经司记审看、署名、钤印后,才准送出执行。如今我官印没领,存档也不让过目,往后中宫懿旨的底稿来了,是否要经我核对?还是用不着我插手,只要孟司记准了,就可发往六局实行?”


    六局各部,掌事的女官通常设两位,左右并存,才能互相约束。当然,人一多,权力也分散,如果上头派遣的女官遭受排挤,限制接触公务,那么另一位便有霸权的嫌疑,是要贬值问罪的。


    本以为衡州来的,势单力孤,为了不给皇上添麻烦,必定做小伏低处处忍让,结果好像料错了。孟司记原本是有压制她的打算,可看样子她并没有委曲求全的意思,就连公文下发的环节都摸透了,准是有备而来啊。脸上还挂着笑,往她头上扣擅权的罪名,但凡应对不好,不怀疑她真会捅到皇上跟前去。她们虽不待见横州人,但明刀明枪和新帝作对,那是万万不敢的。


    孟司记挤出了笑,“余司记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受钦点入尚宫局,咱们是同僚,往后共处,像姐妹一样亲近。先前实在对不住,我手上事忙,好几处公文要核对重发,晚了尚宫要怪罪,这才让您自己各处逛逛,熟悉一下局子里的章程。”边说边把人往书案前引,抽出屉子,捧出两个印匣放到她面前,“您瞧,这就是司记官印,您的那枚我替您收着呢,只等您上任,就交到您手上。”


    蓝今接过印匣,端端托在手上,“我还以为司记大印只有一枚,原来是各人的印章各人盖。那劳烦孟司记,替我指指路,我的值房在哪里。”


    孟司记心里不大舒坦,勉强按捺住情绪偏身比手,“余司记随我来吧。”


    司记值房相距不远,各自有一个小小的单间,里头书案文房一应俱全。


    孟司记道:“因先帝晏驾,皇上尚未设立后宫,所以眼下只有慈宁宫和慈庆宫偶有懿旨颁布。咱们寻常处置最多的,是四司六局往来公文,譬如惜薪司柴火账目,宝钞司造纸用度等,进出务必留底,以备日后查验。”


    蓝今作恍然大悟状,“果然文书都要留底。我也在想,偌大的紫禁城,人口上万,指头缝里漏一点儿,就够普通人家一辈子的进项,怎么能不留存根,不让验看。”


    孟司记讪笑了下,“先前那位掌记,是司礼监随堂薛公公的人,脾气耿直了些,余司记不要见怪。”


    司礼监随堂?蓝今忽然想起,上衡州迎主子进京的人里头,是有一位姓薛的。可南阳驿站垮塌那回,被埋在底下没能逃出来,已经就地埋了。这个消息,司礼监大概是刻意压下来了,所以那位掌记还不知道内情吧!


    这么一来,她的火气顿时消了。不管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另一个不在了,剩下这个都是可怜的。


    把印章收回抽屉里,再挂上一把小铜锁,蓝今抬眼对孟司记道:“我受皇上差遣,来尚宫局任职,乾清宫那头也兼着差事,恐怕不能时时坐班,有不到之处,还请孟司记替我周全。咱们在一个局子当差,将来日子长着呢,司记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也请不要客气,直言交代我就好。”


    她给了台阶下,孟司记立刻就接住了,笑道:“大家都在宫里当差,多个帮衬多条路,蒙您不弃,咱们要长长久久互相照应,有什么误会,当着面说开了就好。乾清宫的差事要紧,您先紧着那里,司记司有我,小事我办了,大事咱们一同商量,您看成不成?”


    所以那句“日子长着呢”,点醒了孟司记。不管愿不愿意承认,改元了,皇上换了人做,再守着以前的老黄历,可不是明智之举。


    蓝今含笑致谢,“您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她是那种漂亮柔软的长相,没什么攻击性,笑得深了,甜滋味儿往外溢,没人会觉得这姑娘倔强难驯。


    见好就收,是当初在王府学会的道理。司记司她是必须要插一脚的,不说让孟司记替她把差事平了,只要不作梗,就犯不上和她针尖对麦芒。


    乾清宫来人传她回去时,孟司记已经把先帝驾崩前后两个月的公文,都同她交代了一遍。她才懂得朝堂秘奏之外,宫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鸡毛蒜皮,也值得好好推敲。


    主子让回了,她不好耽搁,迈进宫门的时候天刚擦黑,大殿内外都掌起了灯。


    皇帝的饮食起居如今有人伺候,她的公务转移到口谕和文书上。因见完冯愈回来,主子正和内阁官员议事,她不便进去打搅,这才先去了尚宫局。


    主子正用膳,食案两边竖着铜鎏金灯檠,火光从高处洒下来,他低着头,眉眼浸入淡淡的阴影里。


    没有眼神交汇,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进食,静得殿内察觉不出一丝声响。


    蓝今站在一旁,无措地觑了觑曹保喜,曹总管闷着大头,显然也不知道主子爷是怒是喜。


    反正主子不开口,大家识趣一些,保持沉默就好。终于,筷子放回筷架上,众人齐齐直了直身,预备听令。待主子净过手漱过口,目光才无声地降落下来。


    蓝今暗暗咽了口唾沫,犹记得从前,人人都说世子爷温润敦厚,她从没想过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也会让人后背生寒。只需漫不经心的一瞥,她就明白自己这回做错了,她应当等内阁的人退下,哪怕没有要传回的话,也该第一时间面见主子,卸下差事。


    “见过冯愈了?”皇帝开口,嗓音低沉,语气明明很寻常,却还是若有似无地带了几分责难。


    蓝今敛神说是,“冯千户在北镇抚司一切都好,底下的人也安置妥当了,请主子放心。南阳驿站的那桩案子正彻查,冯千户给主子立了军令状,一月之内必定缉破,届时便来向主子复命。”


    皇帝徐徐长出一口气,“这就好,朕等着看他的能耐,想必不会令朕失望。”顿了顿,视线又落回她脸上,“去尚宫局上任了?怎么样?顺遂吗?”


    蓝今说顺遂,“局内同僚们很和善,另一位司记把近两个月各宫的懿旨文书,都送来给臣过目了。收支公文等,臣在王府曾梳理过,臣会尽心办差,不给主子丢人。”


    皇帝“嗯”了声,“明天起,午时前在尚宫局当值,午时之后回御书房侍奉文墨,打理书卷。”


    蓝今恭恭敬敬应了声是,旁听的曹保喜却暗暗吐舌,心想姑娘这是铁打的啊,两头兼顾,那也太不容易了。


    没法子,主子爷器重,就愿意把人圈在跟前。侍奉文房的人手省下了,曹保喜知道,往后只要留个奉茶的就够了。主子没有传召,窝在东西围房里候命,别没事露头,自找晦气。


    及到第二日,蓝今照着吩咐承办,尚宫局的公务放在上半晌处置,午时一过就回乾清宫,钻进御书房内辟出的小隔间里。


    皇帝是严师,教学层层递进,并不急于一股脑儿灌输太多东西。他教她入门辨奏,案头上堆满了北镇抚司连日的密报,要她从中挑选,哪些是机要,哪些可以容后。


    蓝今坐在案前,看着满案的匣报,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皇帝站在她身侧,气息沉稳,也没有帝王的盛气凌人,抬手点了点卷宗,“记着,东西到了你面前,你要一辨,二筛,三藏。”随手抽出五份奏本,分门别类在她面前一字摊开,“各地灾情、吏治,是一等机要,当夜务必呈朕御览;北镇抚司缉查朝臣私交、京中动向,这些事排第二,汇总成册,晨昏两递即可;余下藩邸旧档、陈年卷宗,不紧要,但机密。全部归类封存,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调取。”


    说罢,探手取过一方狮虎镇纸,压在平摊的熟宣上,丢下一句话,“记档,标注分类。奏本上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墨迹,但你可以另记要点,避免出错。”


    蓝今嘴上应着,笔尖却在打颤。她这辈子从没这么紧张过,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就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拘谨和仓惶。


    皇帝看见了,没有斥责她,反倒和声安抚:“不用慌,你不缺写字记账的本事,缺的是分辨轻重的能力。密奏也许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你要学会看穿真假,拿捏要害,然后送到朕的御案上来。这种能耐不是一蹴而就的,多看多练,假以时日,一目了然。”


    蓝今听了,渐渐沉下心来,笔尖落在宣纸上,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既工整又漂亮。


    金丝霭霞的锦帘前,皇帝低垂眉眼,露出了一点赞许之色。她的心性果然如太妃口中那样通透,一个没接触过朝政事务的闺阁姑娘,入门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接下去十来日,她已经能够分辨密奏的缓急,准确无误地,将他交代划分的机要送到他面前。


    只是她身上有太多姑娘的仁善,不论欢喜还是悲伤,容易写在脸上。


    她接了一封地方官员贪墨的密报,边看边咬指甲,横眉怒目满脸愤懑。


    皇帝就站在小门前,看那些情绪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流转。


    他轻咳了声,迈步进去,蓝今察觉了,忙站起身呈禀:“朝廷用以资助贫苦妇人生产的银子钱,九成进了地方官的荷包。主子您快看,埋婴的坟场找不到一块空地,一锹下去,把别人家的婴尸都挖出来了。”


    可皇帝没有接,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蓝今满心的怒气,这时呲溜一声灭了。她眨着眼睛,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惹得主子不快了。


    “你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令朕担忧,你藏不住心。”他走进隔间,在圈椅里坐了下来。乌色的翼善冠压着额角,光影沉沉间,一双眼却发着锐利的光,“姑娘,记住一句话,身居要职,先戒喜怒。你看疏文愤慨,看陈情恻隐,都是人之常情,但这些情绪要是落了别人的眼,就成了破绽,你懂么?”


    蓝今心头一凛,立刻敛起了神,垂首听训。


    其实她还是懵懂的,觉得自己在独处时感情流露,不是什么大事。可有些变故,就是从不经意间来,你在人后嗔痴,能保证人前自控得当吗?


    “朕和内阁的人,打了半个月的交道,看清了那帮老臣最擅察言观色,揣度圣心。你在朕身边,将来会有内侍宫人,甚至朝堂官员试探你,套你的口风,辩你的好恶,你要是做不到面不改色,口不泄言,你就不能胜任秘枢阁的差事。”皇帝一字一句道,“善恶评判,生杀取舍,都应该由朕评断。你要做的,是守住分寸,把密奏精准归档。”


    这些话说得不容情,蓝今脑子里嗡嗡作响,领罪刻不容缓,忙俯身道:“臣知错了,谢主子指正。”


    可皇帝并不满意,他微低下头,长眉斜挑,直指鬓角。繁复的行龙纹在领上盘桓,墨绿色的襕袍,称得脸色愈发青白,凉哼了一声,“你根本没有弄清,自己到底哪里错了,朕的话,你也只听懂了皮毛。你要是聪明,入乾清宫这天起,就该忘了自己是寻常姑娘。你在权力的中心,就要沉静克制,事事三思而后行。不论言谈还是一颦一笑……即便面对最亲密的人,也不能肆无忌惮。须知你的错漏,会对朕,对江山社稷造成极大损害。闲话少叙,闲情莫谈,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出宫去,让冯愈把你藏在后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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