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桐将江序的外套捧在怀里，拎上那瓶饮料追了出去。


    据萧琳所说，那一瞬间，她特别有韩剧女主气质，眼神是清澈悸动的，神情是迫切勇敢的，就这样带上信物义无反顾冲进夜色里，为自己的爱情奋力一搏。


    而奶茶店里还恰巧播放着大热韩剧的主题曲，歌手正唱到高|潮：you’remydestiny~


    虽然一分钟不到，许桐带着信物原路返回。


    萧琳以为要等很久，刚开一把天天酷跑，她惊讶地瞄许桐一眼：“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没追上吗？”


    许桐摇头，“陆向扬走得好快，都没找到他的影子，我给他发个信息吧。”


    “可以啊，你问他，我陪你一起去，反正今天晚点回家也没事。”


    许桐笑得清甜，“好呀。”


    她站在原地给陆向扬发微信，那边好久没回。


    许桐又给他拨去电话，在等得快要挂断时，陆向扬接了。


    他那边有明显的台球碰撞声，密集清脆，大概是环境喧闹，他那一声‘喂’说的特大声。


    许桐不自觉也提高声量，“江……你朋友的外套忘记拿了。”


    也就‘江’字说的大声了点，后面那句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了士气。


    陆向扬没听清。


    许桐重复了几遍，那边懂了，笑着说：“哦~外套啊，对，他刚还问我呢，没事儿，就放那边吧，我们等会打完了来拿。”


    许桐一怔。


    好松弛的心理。


    那还要送吗？


    会不会显得她过于热心从而暴露心思？


    挣扎过后，许桐说：“那我交给老板，你们别忘了来拿。”


    陆向扬应声后挂了电话。


    萧琳这局酷跑操作很流畅，还在刷新记录，但她耳朵没闲着。


    她忙里偷闲问许桐：“怎么说？”


    许桐低头看向怀中捧着的外套，学校的冬日外套沉甸甸的，而江序这件似乎更沉。


    而且她一定是嗅觉出问题了，居然能断断续续闻到外套上的柠檬薄荷香，和在电影院那天一样的味道。


    许桐有点羞愧地红了脸。


    为自己对江序衣服的遐想，为刚才自己莫名其妙的热血。


    生活果然不是韩剧，不会有接二连三的巧合搭桥，


    许桐回说：“他们一会儿自己来拿，你有便签吗？我写个纸条贴上，以防等会儿老板给错了人。”


    萧琳：“有啊，在书包外层，你自己拿。”


    许桐将江序的东西搁在一边，坐下认真写纸条——高一五班，江序的外套。


    写完后她又认认真真将他的衣服叠好。


    托老板娘帮忙转交时，许桐不放心，重复说了两次，她没注意到，她说话时手也跟着比划了起来。


    老板娘很年轻，二十五六左右，看人的时候眼眸带光，嘴角含笑，没多说什么，但许桐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眼看穿了。


    许桐说完后耳尖绯红，连连道谢。


    萧琳漫长的一局终于打完，她长舒一口气，凑到许桐身边，打趣说：“诶，便签上没留个你自己的联系方式？”


    许桐小声局促地说：“怎么留……哎呀，我们走吧。”


    “诶，等等，小姑娘！”


    还没跨出奶茶店，老板娘忽地喊住她们，她晃了晃从外套里摸出的东西，“这个看着有点儿贵重，你们要不改天自己给你同学吧。”


    银色、发亮，质感沉甸。


    许桐接过一看，是一枚打火机。


    她认识这个品牌，zippo，父亲大人曾买过，确实不算便宜。


    这款上面还有类似罗盘的纹理，应该比普通款更贵一点。


    许桐犹豫，她拿走的话是不是有点自作主张呢？


    老板娘又将她看穿，说：“同学，这个东西我们真不能替你保管。”


    许桐：“那……我问问我朋友。”


    许桐背过身，再次给陆向扬拨去电话。


    许桐简单阐述了一遍，陆向扬拿远手机，问江序，打火机怎么整？


    那头的江序似乎在思考，默着。


    许桐攥着打火机，指腹幅度很小地压蹭着罗盘凸起的纹理，心跳在短暂又漫长的等待中死灰复燃。


    倏地，许桐心一横，屏息一瞬后说：“你们在哪儿？要不我们给你们送过来吧？”


    陆向扬乐了一下，又问江序，我同学说给我们送过来，成吗？


    江序应该是同意了，陆向扬对许桐说：“那麻烦你们了，我替江序道谢，我们在亮亮台球，不远，出奶茶店往前直走，在小超市那儿左拐，再向前走。”


    许桐大概知道位置，印象中，常见成群的男生聚集在那片儿。


    挂断电话，许桐深吸一口气愣在原地，整个人恍惚到轻微发抖。


    目睹全程，知晓好友心里起伏的萧琳不由地竖大拇指。


    她说：“我发现……其实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


    许桐浑身热得不行，机械般摇头，不可置信道：“我也觉得我好勇敢。”


    萧琳大笑两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走吧，他们在哪儿？”


    许桐和老板娘再次道谢后，重新捧上那件外套，小鹿乱撞着出发。


    天黑得浓稠，但商铺和路边的树灯亮得璀璨，假日前夕，路上行人车辆也比往常多了不少，难以形容的一片喜气洋洋和放松。


    萧琳见许桐紧张得步伐僵硬，她忍不住调侃：“考试都没见你这么紧张呢。”


    许桐的表情一言难尽，她难看地笑了一下，无心和萧琳开玩笑。


    这也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


    一想到要靠近那个人，心跳便会失控，整个人束手束脚，说话可能也会变得扭捏造作。


    甚至还会自动脑补等会儿发生的一万种情节。


    勇敢成了间歇性的事。


    ……


    台球室很近，很快就走到了。


    这儿是个衔接老街与新商业街的热门地段，又挨着几座高校，人流量不小。


    一楼是台球室，二楼是网吧，楼梯夹角的空隙里还塞了几台打印机，空间利用到极致。


    台球室入口被厚重的透明pvc门帘条挡住，但不太好闻的烟味还是夹杂着暖空调的热气从间隙里一缕缕溜出来了。


    许桐和萧琳站在门口隔着门帘条张望了几下，里头像一片高糊的世界，只能窥见些许朦胧的身影和暖黄到昏聩的灯光。


    许桐从未进过这类地方，难免迟疑，这种迟疑甚至压过了对见到江序的期待。


    她问萧琳：“要不让陆向扬出来拿？”


    萧琳也没来过这种地方，人员混乱，烟雾缭乱的，她心里没底，感觉下一秒里面就要窜出个黄毛调戏她们。


    她点点头，“你打他电话，让江序自己来拿。”


    “这我怎么说……算了，送到了就好了。”


    “你看你，刚刚明明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到了这儿还退缩了。”


    “我、我也想……但是这样说很奇怪嘛，而且我又好紧张。”


    萧琳恨铁不成钢地瞅许桐，她眼珠一转，出主意道：“我来打他电话，就说让江序出来清点下自己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少。”


    许桐木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眼里满是对萧琳的佩服。


    “这个理由好好。”


    萧琳拨陆向扬的电话，话说得直白利索，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你们快点，我们等会儿还要赶公车呢。”


    这下轮到许桐给她竖大拇指。


    许桐说：“你今天好像诸葛亮哦。”


    萧琳摊手：“没办法，谁让我的刘备恋爱了呢。”


    许桐笑了下，但恋爱二字又将她迅速地拉回当下。


    当下真是兵荒马乱。


    她在心里倒数他们出来的时间，预演着等会儿她要说些什么，可这不是做题，没有步骤也没有固定答案，扑腾乱跳的心还在捣乱，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喉咙，腿也不由地一阵阵发软。


    竟然比在奶茶店面对面还要慌张不安。


    许桐双眉不禁拧起，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脸上就两字——焦虑。


    没一会儿，门帘条被拨开，一道清晰的暖色灯光倾斜横出，正好终止在许桐跟前。


    “东西呢？”陆向扬说：“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萧琳下意识给许桐一肘子。


    许桐回神，她盯着那道暖光抿抿唇，强行放松自己的表情后一鼓作气看向他们的方向。


    两男生比她们高太多，又背着光，很难看真切，这让许桐有了喘气的余地，虽然心跳还是乱得厉害。


    陆向扬和江序一前一后错开站着。


    许桐看了眼陆向扬后目光径直挪到江序身上，不过她还是不敢盯着他脸看，视线最后直挺挺地聚焦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她朝江序跨了一小步，先伸出了捧衣服的左手，声若蚊蝇又字正腔圆地说：“你的外套和水。”


    接着，许桐又伸出右手，“还有你的打火机。”


    东西被一一接过。


    许桐按照自己排练的节奏，尽量不着痕迹地说：“你看看，有少什么吗？”


    说完，她垂下眼，一边等江序回话一边默默鼓励自己。


    很好，许桐，你做的很好。


    一点儿马脚都没露。


    江序外套拿的随意，却在拿过打火机时动作微顿。


    上面留有不属于他的温度。


    但他抬起眼皮看了眼许桐，黑沉沉的瞳仁敛了敛，没说什么。


    接着按照些许桐说的，他摸了摸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头的耳机线缠成一团，还在。


    他一惯声线低淡地说：“没少什么，谢谢你——你们跑一趟。”


    话说一半，他瞥了眼一边的萧琳，眉宇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对此一无所知的萧琳又给了许桐一肘子，暗示她快回话。


    手中少了东西，空荡荡的感觉让许桐不自在，她扯了扯压在肩上的书包带，轻巧回答：“没少什么就好，那我们……先走了。”


    江序没什么情绪地说：“路上小心。”


    话毕，他率先一步折回台球厅，身影利落。


    许桐抬头看去时，他大半个人影已融进厅里，光影折射下，只剩他握着打火机掀开门帘条的那只手格外清晰，手指骨细长，腕骨冷白，男性特征明显，那枚银色打火机在他手中，质感忽然变得格外冷硬。


    陆向扬也回头看了眼江序，尴尬一笑，“别介意哈，他就这样。你们等会儿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吧，天挺黑了。”


    萧琳也盯着江序消失的背影琢磨，对陆向扬说：“你朋友……挺拽的哈。”


    奶茶店时突然离席，这会儿也见不到他一张好脸。


    萧琳觉得这人没什么意思，许桐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


    陆向扬欲言又止，半响，意味难明地说：“你观察得还挺仔细的呢。”


    这还用观察？


    不明晃晃都摊在眼前？


    萧琳没搭腔，把注意力转向身边的许桐，问：“我们、走么？”


    许桐胸腔鼓起，悄然呼出一口气，声音像卸下千斤重一样的轻盈，仔细听，还能听出些许难以掩饰的甜丝丝。


    她说：“走吧。”


    陆向扬朝气十足地道别，“拜拜！路上小心。”


    他一路目送，直至两位女生消失在小超市的拐角他才慢悠悠地回台球厅。


    人满为患的台球厅里，陆向扬轻车熟路穿过人群，回到老位置。


    江序握着杆在擦粉，见到陆向扬，他抬下巴示意：“到你了。”


    陆向扬捞过搁在一旁的杆，没琢磨，随意击了一球。


    结果显而易见，空杆。


    陆向扬傻笑，“哦豁，空了。”


    他的状态和刚才天壤之别，江序扎杆击球后看了他一眼。


    白球在绿色台呢上快速滚动，清脆的几声撞击后，江序一杆进了两球。


    陆向扬仍是傻笑，“你今天手气真是不错啊。”


    这和刚才也不同。


    这一局结束，陆向扬一个球都没进。


    江序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开第二局前，他摆好球，却没拿走三角框。


    陆向扬特傻白甜地问：“不打了吗？结束了？这才几点啊。”


    他一掏手机，七点钟不到。


    陆向扬：“嗯？”


    江序拿过一旁买了没开封的可乐，一边盯着陆向扬一边拉开拉环，嗞啦一声，冰凉的气泡溅出，他仰头喝了一口。


    陆向扬还是没懂，“中场休息？”


    江序微微颔首，“你是需要休息。”


    陆向扬再傻也听出话里有话了。


    “你这又是啥意思啊？”


    江序又喝了一口可乐，食指轻点易拉罐瓶身，他说：“你现在心情很好？”


    陆向扬一怔，抬手蹭了蹭鼻尖，干巴巴地笑起来。


    “放假了嘛，当然心情好喽。”


    江序：“那你还打么，还是想早点回家。”


    陆向扬：“打啊，再陪你会儿呗。”


    江序把可乐往窗橼上一放，重新拿起台球杆，摆上白球，拿开三角框。


    “你开球。”他说。


    “行。”陆向扬击球，五颜六色的圆球瞬间散开。


    似是为了掩盖什么，他突然唠嗑一样说：“你元旦不回去？”


    “晚点回去。”江序打得认真，这句话在衬托下显得分外无足轻重。


    “晚点是……明天？”


    “后半夜。”


    “噢……那你回去了要是无聊可以找我，听说以前初中边上开了个小电玩城。”


    江序：“嗯，到时候看。”


    江序家里的事不便多问，陆向扬一向点到为止，但像是不经意提及，陆向扬在进一球后，忽然说：


    “欸，刚刚、我同学，萧琳，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江序刚瞄准击球，出杆特别快准狠。


    他问：“萧琳是谁？”


    陆向扬：“………………”


    陆向扬无语地朗声笑起来，耐心形容：“奶茶店坐我对面那个，问你学习那个。”


    江序盯着球的眼黑得不见底，他平静地说：“为什么要问我。”


    “瞎问问，这不是随便找点话题聊聊。”


    江序没回答，清空了最后一球。


    他还是那句话：“还打么？”


    “当然，打到我老妈催我回家。”陆向扬绕过江序去掏球，顺带撞了下他，“够义气吧？”


    江序没接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擦粉，同时点点头，低语：“那继续吧。”


    时间一晃到晚上九点，果不其然，陆向扬母亲打来连环call，扯着嗓子大骂是不是活腻了这个点还不回来。


    陆向扬拿上书包匆匆和江序摆手，逃窜似的离开了台球厅。


    这一局还没结束，陆向扬离开后，江序一个人不疾不徐地打完了。


    随着夜深，台球厅里人逐渐变少，要比平常周末的人更少点。


    人一少，台球厅里竟然多了丝丝冬夜的寒意。


    江序和陌生人组队，一直到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的街道人烟稀少，露水把路面洇成深色，江序边走边穿外套，手拉链拉到胸口就停住了。


    路灯下，他垂眼看去，袖子上有一张纯粉色的便利贴，四角上面有一半翘着，跟衣服贴得不算牢。


    上面还有一行娟秀小字——高一五班，江序的外套。


    江序捏着这张便利贴看了几眼，随后扔进了路灯旁的垃圾桶里。


    他将外套拉链拉到顶，习惯性去摸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


    烟被衔在嘴里，他一手挡风一手打火。


    金属盖弹开时响了一声，很轻。


    火苗窜起来，星点似的火光跳跃在打火机的外壳上。


    江序低眸，目光在那片银色上落了几秒。


    在烟丝即将被点燃的瞬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动作顿住，缓缓拿下烟，右手大拇指一松，金属盖合上。


    摊开掌心，这枚银色打火机就这么完整地暴露在视野里。


    江序盯着看了会，手无意识摩挲了几下打火机精致的纹路。


    很冰很冷。


    似是又联想到什么，他回头看了眼深胡桃色的垃圾桶。


    再回头时，咔一声，他弹开金属盖，咬住烟，重新低头引火。


    那抹陌生的温度应该是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