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消失就如它的出现，忽然而至，忽然离去。


    牧遥行在这个时间段内想了很多，或许是重新怀疑起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或许是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或许是……


    夜幕低垂，教室内的人都走完了，她忍着饥饿坐在这里。


    讲述文学的课本被她翻了三分之一，牧遥行畅游在这别样的文字中，于一字一词间，彻底笃定了“现代是真正的他方世界”。


    人的想象终究跳不出眼界，就像她昔日阅看志怪杂记，鬼神精怪的故事纵然光怪陆离，却终究脱不开世间人事。


    幽冥异路，落笔仍在人的相逢纠葛。


    这些文字不同。


    牧遥行闭上了眼睛，向后面微微靠去。


    文字有流变，文章亦有沿革，她自幼读史，撰过史论，阅过无数前代篇章，之前以为只是鬼神所用文字和语言区别于现世，然，此字句自成一派，判然有别。


    屋宇楼阁，街巷道路，器物工具，这些可被质疑。


    唯有纸上的字句，令牧遥行再无疑惑。


    她深深浅浅不断变化的多疑，终于彻底地消散。


    牧遥行开始思索自己的去路，假若系统不在，那么，她要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


    寇文屹难得睡了个好觉，他睡懵了，肩颈僵硬着醒来，一度没办法直起身，维持姿势继续趴了一会儿，才慢慢缓和。


    脑袋茫茫，一时间，他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系统：『你终于醒了。』


    系统：『你看看公告。』


    寇文屹不想看，他回忆起自己的现状后，立刻快活地伸了个懒腰，将腐朽的骨头乃至于灵魂，都抻了抻。


    啊，舒坦。


    他双臂发力，将脊背舒展，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胸腔挺起后，顿时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不少。


    睁开眼，面对着系统几乎要甩自己脸上的光幕，寇文屹压根不打算理会。


    肚子响了几声，他下意识地在桌子里翻找。


    “校园卡……唔，可以。”


    根据经验，能买吃的。


    穿书？他知道，偶尔也会听同班级的女生们聊到这种小说，她们都很感兴趣，其实男生也有，不过两者谈及的内容不一样。


    知道归知道，再多的就没了。


    寇文屹以前抓紧每分每秒休息，课下时间听上一句话就不错了，旋即就会发呆或者睡过去。


    系统给他讲了很多，理解起来不算困难，只是，寇文屹不打算听话。


    他听话了一辈子，年纪轻轻就结束了生命，既然拥有了第二段人生，他不会再听任何命令。


    “我不做。”他丝毫不顾及外界，直接出声，“别打扰我吃饭。”


    系统将光幕悬在他左前方，上面有几行大字，只要瞥一眼就会忍不住地念，从而得知消息。


    寇文屹懒得看。


    他练出来了这种忽略一切想忽略的技能，被迫的，爸妈偷袭惯了，总会想方设法地在他做什么的时候，试图考验他的注意力。


    没想到现在还能用到。


    寇文屹站了起来，随意地将校园卡拿在手里，又弯腰把不属于自己但好像是“自己”的手机、钥匙等塞到单肩包内，利索甩到肩膀上。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的视线范围内多了一个坐在那里的牧遥行。


    自然而然地偏开视线，继续落在自己要走的方向，寇文屹在系统不段弹出的“任务”、“任务”、“任务”的提示中，淡定向前走。


    直到光幕拉大充斥他的视野范围，上面的文字从黑色变成鲜血淋漓的红，寇文屹看不到路，这才无奈停下。


    “真讨厌啊。”他站在牧遥行旁边的走道，说着这话。


    系统判定他在作死，一旦被女主误会这句话是冲她的，那么，他会被讨厌。


    被讨厌，对好感度的获取极为不利。


    光幕一瞬变得干净，不等寇文屹诧异，下一秒，已经出现过的文字再度重复出现。


    【位面出现剧烈反噬，强制脱离程序已启动，编号xxxxxxx、编号xxxxxx已死亡。】


    【剧情支线覆写完毕，请诸位攻略者玩家继续进行探索剧情。】


    【警告，本世界核心主角重要且唯一，请诸位慎重以待。】


    寇文屹定定地站着，被系统阴了一道，以致于看清楚了这段文字。


    他到底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本质好奇，便询问系统发生了什么。


    系统终于逮住了机会，告诉他有两个玩家因操作不当已死亡，剧情线出现覆写。


    是告知，亦是威胁。


    寇文屹低头看向牧遥行。


    这位他应该去攻略并赚取好感度的女主，对他忽然的停滞和那句话没有任何反应，顾自地在闭目养神。


    系统借机再一次地劝他做任务，要攻略牧遥行，获取她100好感值，助力剧情线的完整。


    寇文屹不想做任务。


    他重复了好几遍，其实不该重复的，只是总忍不住，想要向外界不断地表态，直到某一刻认命地接受“我的反抗无用”这个事实。


    仿佛每一句拒绝，都是濒临死亡的呐喊。


    却在最终，一句句地，送他走向地狱。


    既然放弃过一次生命了，那就不要再认命了。


    寇文屹懒洋洋的，就这样淡淡地冒出了这个想法。


    不算下定决心吧，他莫名其妙地想着，没这么大的力气去做出“下”这个动作。


    寇文屹想当一条死鱼，他认为现在到时候了。


    “同学，”不过，死鱼也是想发发善心的，“你看过电影吗？”


    牧遥行向斜上方看去。


    没有系统的翻译，她听不懂，连文字都没有了，寇文屹在她这里只是一个在叽喳说话的鸟儿。


    寇文屹：“我特别喜欢一个电影，叫做《失控玩家》，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说完这话，他哼着歌走了，没管牧遥行什么回答。


    也没管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这部电影，反正就这样了，他不想去思考那么多。


    他晚上想吃火锅，打算去食堂看看有没有。


    若是没有，那就出校门吧，翻墙也要出去。


    「叮咚！绑定完成！」


    「你好宿主，我是你的系统小七。」


    「欢迎来到《真千金她疯啦》，请查收主角资料。」


    鸟儿飞离了教室，他的身影消失的下一秒，系统的声音出现在了牧遥行耳边。


    很熟悉的三句话，很轻快的一段上线旋律。


    正准备带着东西出门的牧遥行，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她笑了：“嗯。”


    ·


    「我去我下线了！啊啊啊啊我不受控制地就下线了！我的宿主我的朋友我的崽，你怎么样？你还好吗？天啊这是几天后了吗？待我看看——哦还是当天，没事没事没事。」


    急吼吼的系统还以为它这一“晕”，跟偶像剧里演的那样，过去好些日子了呢。


    还好还好，区区194分钟罢了！


    系统：「不耽误事！」


    活泼的系统在牧遥行眼前给出了荧光绿的指引路线，带她去找吃的。


    系统心疼地：「饿坏了吧？哎呀我的错我的错，走，吃饭去！」


    牧遥行：「下线？」


    系统滔滔不绝：「下线就是……」


    一堆解释后，注意到牧遥行云里雾里，它习以为常，只说没关系以后接触多了就知道具体什么意思。


    很快，它谈及自己此次下线的原因，推测可能是剧情出现变动，导致部分内容被覆写了。


    纪飞羽和唐笑笑触动了某种规则，权限失效，被迫下线，或者他们的剧情线被抹除了。


    而它受到牵连，链接不稳，短暂地与牧遥行失联。


    系统查看了周围的环境，笃定：


    「他们不在了，而且我看到了老师那里的班级花名册，没有这两个名字了。」


    11a现在是21人，今天之前，班级是20人。


    少了一个人。


    纪飞羽所在班级亦是如此。


    牧遥行看完“覆写”的概念，她忽然想起寇文屹走前留下的话。


    发音太长太多了，不过她记忆好，慢慢地复述了下来。


    从“我不做，别打扰我吃饭”，再到“可以看”，充分暴露了牧遥行其实一直听得到寇文屹的声音。


    她没有费心关注，只是，耳边流过的声响在失去了系统后，就被她下意识地主动捕捉着。


    经历了与系统的短暂相处，经历了纪飞羽岑旸唐笑笑三人的别有目的，牧遥行不得不承认，她在紧张。


    她念着，系统就转写成文字，便于牧遥行理解。


    很是贴心了。


    系统在苦思：「诶诶诶？这个寇文屹也是玩家哦，他好像是在提醒你。哇，他是个好人？


    我搜到了《失控玩家》这个电影。」


    是三年前上映的影片，讲述的是一个游戏npc觉醒后，发现自己所处的城市是游戏代码构建的，所有的npc、事件，都被玩家操控和影响。


    它截取了一个片段放给牧遥行。


    npc主角某日不再按照设定，更改了他想要的咖啡品类，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进入了警戒状态，所有的npc神色大变，连坦克都调转炮口对准了他。


    直到他松口，换回他本该点单的那一款咖啡，警报就此解除，一切恢复正常。


    牧遥行下了电梯，继续操作轮椅向外。


    系统：「竟然真是个好人？不对，也可能是烟雾弹，欲擒故纵、欲扬先抑，这种人我见多了！」


    要是这么容易就轻信了寇文屹，白瞎纪飞羽唐笑笑两人的打样了。


    系统认为，它才不傻。


    牧遥行则是觉得，任何人都不可信。


    自然，系统目前可信。


    听到系统这么说，她点点头。


    这一举动不得了，一下子点燃了系统的亢奋。


    眼见牧遥行也在怀疑寇文屹——实则刚才根本没听懂，这会儿才知道他说了什么——系统开心了。


    它觉得，宿主没有说话就说明是在支持它，哇，好好的宿主哦，她跟我一条心！


    「是吧是吧，肯定就是这样的！」它强调。


    牧遥行见状轻笑：“嗯。”


    系统回来后，她绷紧的心情得到舒缓，虽然感觉它有什么没说，应是在瞒着她。


    看见系统仍是如此闹腾，尽管这表现里藏着刻意，牧遥行没拆穿，终归安下心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系统不说，那就先不问。


    倒不是牧遥行大度，而是她明白，自己问了也不懂。


    她准备多多了解现代，尽快掌握关于系统、科技这类的知识，可能快不到哪里去，不过，先做了再说。


    故而，她愿意暂时放过藏着掖着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