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官旗从南门外慢慢压过来时,岳州城里的木槌声还没停。
城北旧校场在修营房,城西粮车在入仓,义诊棚外的药童端着药碗跑得飞快。整座城忙得像一口刚烧旺的锅,谁都腾不出手来专门给钦差摆排场。
钦差坐在轿子里,帘子挑开一角,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没有跪满长街。
没有锣鼓喧天。
甚至有个小乞丐蹲在路边啃饼,见官轿来了,只挪了半步,嘴里还嘟囔:“别挡着药车。”
钦差的脸当场黑了半截。
鲁有脚站在城门口迎人,脸上挂着很老实的笑。
“大人一路辛苦,帮主在总舵等您。”
钦差皱眉:“黄帮主为什么不出城迎接?”
鲁有脚想了想,十分诚恳:“帮主在忙。”
钦差:“忙?”
“嗯。”鲁有脚掰着手指,“修军营,查粮仓,发抚恤,抓探子,还要管林夫人有没有按时吃饭。”
钦差眉头皱得更紧:“最后一件算什么公事?”
鲁有脚表情更诚恳了:“在岳州,这个很重要。”
旁边两个丐帮弟子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发颤。
钦差心想:荒唐。
可他再往城里走,脸色就更难看。
岳州不像刚打过仗的乱城。
伤兵有人扶,粮食有人记,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城墙上还有人按林知薇画的图重新加固弩机。百姓看见官轿,顶多停下来看一眼,很快又去忙自己的活。
钦差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舒服。
这座城没有原地等待朝廷救援。
它自己站起来了。
这才最麻烦。
总舵前院已经摆好了议事案。
黄蓉坐在主位,今天穿一身青色劲装,打狗棒横在手边。她脸上带笑,看起来又俏又灵动,像一枝刚从雨里洗过的竹子。
林知薇坐在她左侧,面前摊着几本账册,袖口压着一支炭笔。她看起来比黄蓉安静,可院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支笔有时候比刀还吓人。
洪七公坐在廊下啃鸡腿。
老帮主看见钦差进门,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啃。
钦差忍了忍。
忍住了。
他展开圣旨,声音拔高:“黄蓉接旨。”
黄蓉站起身。
林知薇也跟着站起身。
钦差目光立刻落到林知薇身上。
“闲杂人等退下。”
院里一静。
黄蓉慢慢转头:“大人说谁?”
钦差抬了抬下巴:“此乃朝廷圣旨,黄帮主接旨即可。其余无官无职之人,退到一旁。”
林知薇心想:来了。
她倒没生气。
这类开场,她已经在脑子里演算过三遍。第一步先压住身份,第二步死扣礼法,第三步要兵权。
问题在于,黄蓉听不得别人让林知薇退下。
果然,下一刻,黄蓉笑了。
“夫人,坐。”
她伸手,把自己身旁那张椅子往外拉了半尺。
林知薇看着她。
黄蓉眼睛弯弯,声音清亮:“坐这里。”
钦差脸色一变:“黄帮主,这不合规矩。”
“岳州的规矩,大人刚来,慢慢学。”黄蓉拍了拍椅背,“她是岳州军师,管粮草,管军械,管城防,管抚恤。她坐这里,合我的规矩。”
林知薇坐下了。
她坐得很稳。
黄蓉心想:好看。
她又想:稳住,黄蓉,现在是在宣旨,别光盯着你夫人看。
可林知薇这会儿确实好看。她低头翻账册时,睫毛垂下来,像把锋利的刀收进鞘里。外人以为她安静,黄蓉却知道,这人只要一抬眼,就能把账本算到让人怀疑人生。
钦差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额角跳了跳。
他忍着怒意宣读圣旨。
前半段很漂亮。
朝廷嘉奖众人岳州守城有功,黄蓉统领丐帮抗金,林知薇献策破敌,皆有忠义之名。
鲁有脚听得一脸麻木。
洪七公啃鸡腿啃得很认真,像是这圣旨还没鸡皮有滋味。
后半段,味道变了。
朝廷命黄蓉率领丐帮归入荆湖北路制置司节制,岳州军械、粮仓、战马、俘虏全部登记,待朝廷派员接管。林知薇虽有小才,但女子干预军务容易惹来非议,可入府中参赞文书,不得再私调兵马。
最后,朝廷赐黄蓉“忠义护国夫人”诰命。
院中鸦雀无声。
钦差合上圣旨,终于找回了官威。
“黄夫人,接旨吧。”
黄蓉没有动。
她看着那卷明黄圣旨,忽然问:“念完了?”
钦差皱眉:“自然。”
“赏赐呢?”
钦差愣了一下:“什么赏赐?”
黄蓉眨眨眼,表情比他还惊讶:“朝廷知道岳州守城有功,想必军饷、抚恤、粮草、药材、修城银两也一并拨下来了。大人远道而来,总不会只带了一张纸吧?”
院里有人低头咳嗽。
鲁有脚脸上写着四个字:终于来了。
钦差脸色一僵:“朝廷自有安排。”
黄蓉点点头:“夫人,你帮大人看看,朝廷的抚恤,岳州要等到哪年哪月?”
林知薇翻开第一本账册。
“岳州自丐帮守城以来,粮草消耗二十二万斤,药材折银三千四百二十七两,修缮城防还需木料三千七百根,铁钉一万二千枚,石料两千车。”
她声音不快,每个数字都念的清楚。
“战死弟子和义军三百二十一人,重伤六百零九人,轻伤一千四百余人。按岳州现行抚恤,战死者家属发银二十两、粮三石。重伤者按伤势发银五至十五两,后续药费由义诊棚承担。”
钦差脸色开始发沉。
林知薇抬眼:“朝廷接管后,照这个标准发,还是另有标准?”
钦差冷着脸:“此等细务,自有地方官核算。”
黄蓉笑眯眯:“地方官在哪儿?”
钦差:“会有的。”
“银子在哪儿?”
“会拨。”
“粮呢?”
“朝廷会安排。”
黄蓉慢慢点头。
“懂了。人会有,钱会拨,粮会安排。大人这次带来的,主要是嘴。”
洪七公一口鸡肉差点喷出来。
院里年轻弟子憋笑憋得很辛苦。
钦差脸色铁青:“黄蓉,你这是冤枉朝廷!”
黄蓉脸上的笑淡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
“刘三叔。”
粮仓管事立刻上前:“在。”
“岳州守城时,朝廷送来了多少粮食?”
“一粒也没有。”
“洛阳婆婆。”
义诊棚的老婆婆拄着药杖出来,眼皮都没抬。
“在。”
“伤兵用药,朝廷送来多少?”
洛阳婆婆冷笑:“一分钱也没有。”
“鲁长老。”
“在。”
“北门血战那夜,朝廷援兵到了多少?”
鲁有脚声音沉下去:“一个也没有。”
黄蓉转回身,看着钦差。
“粮没有,药没有,兵没有,银子也没有。岳州守住了,朝廷来接管。岳州守不住,大人今天是来给我们收尸,还是来骂我们守城不力?”
钦差握紧圣旨:“你胆子太大了。”
黄蓉心想:一般讲不出道理的人,都喜欢夸她胆子大。
她刚要开口,林知薇先站了起来。
“大人,岳州可以与朝廷协同抗金,粮草、军械、兵马也可以登记备案。”她把账册合上,“但兵权不能交给只会念圣旨的人。岳州将士不是账面上的数字,不能交出去送死。”
钦差听得脸色大变。
“你一介女子,凭什么议论兵权?”
黄蓉眼神一冷。
林知薇却没有退。
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凭我知道岳州每一袋粮送往哪里去,每一副甲修到哪一步,每个伤兵今天该换什么药。凭我知道北门陷马阵为什么能挡铁浮屠,也知道蛇毒该怎么处理。”
她看着钦差,声音还是很平稳。
“这些,够吗?”
钦差被她看得心头一跳。
林知薇心想:别怂。气势要稳。不能让蓉儿一个人顶在前面。
她其实也紧张。
掌心微微出汗,袖口里的手指都绷紧了。
可黄蓉就在她身旁。
林知薇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再站直一点。
钦差被逼到这里,索性换了路子。
“朝廷体恤岳州,自会调拨。倒是黄帮主,你身为女子,又执掌天下第一大帮,本就引人非议。如今还与女子结为夫妻,公然同坐议事,难免有违阴阳纲常。朝中诸公并非苛责你,只是盼你回归本位,免得被奸人蛊惑,坏了清名。”
院中气氛瞬间冷下来。
谢未央的手已经按住剑柄。
洪七公把鸡腿骨头放下,脸色沉了下去。
黄蓉却很安静。
安静到林知薇有点心疼。
黄蓉最讨厌别人用“本位”两个字给她套住。桃花岛关不住她,丐帮规矩关不住她,临安那帮人隔着几百里,也想伸手给她套绳子。
黄蓉心想:好烦。
又想:不能现在把他官帽打飞,阿薇昨晚说了,政治斗争要讲究节奏。
她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那本阵亡名册。
“大人既然讲纲常,那就看看这些名字。”
她翻开第一页。
“张二牛,岳州人,守北门时被铁浮屠撞断胸骨,死前还抓着绊马索。”
又一页。
“李杏娘,义诊棚药童,给伤兵送药时被流矢射中,死在城墙下。”
再一页。
“陈阿水,十二岁,小乞丐,给我们传递过三次情报,最后一次没有回来。”
院外有女人低低哭出声。
黄蓉合上名册。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问我是男是女,也没有问林知薇该坐哪里。他们只问岳州能不能守住,家里人能不能活下来。”
她看着钦差,声音不高,却压得院里每个人心口发紧。
“你们讲阴阳,讲礼法,讲本位。金兵刀砍下来的时候,不会因为百姓守礼就轻一点。蛇毒进伤口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将士懂纲常就少疼一点。”
林知薇走到她身侧。
黄蓉没有回头,只把手往后伸了一下。
林知薇握住她。
很短的一下。
可黄蓉觉得,那点热意从指尖一直烫到心口。
她心想:知知接住我了。
“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军师。”黄蓉继续说,“她救过我的命,救过岳州的城,也救过这里很多人。大人如果觉得她不该坐在这里,可以。”
钦差眼神一动。
黄蓉笑了笑。
“你找一个比她更懂粮草、更懂城防、更懂药毒、更能让岳州将士信服的人来。你找得到,我让位。你找不到,就闭嘴。”
院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有伤兵撑着拐杖大喊:“林夫人坐得!”
“坐得!”
“林夫人救过我兄弟!”
“北门那夜要不是林夫人的陷马阵,咱们早没了!”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钦差脸色白了又青。
他这才明白,黄蓉让伤兵和百姓进院子里来,不是为了撑场面。
这些人本身就是证据。
林知薇低声说:“蓉儿。”
黄蓉侧头:“嗯?”
“你刚才很帅。”
黄蓉耳尖一热。
她差点当场破功。
黄蓉心想:真过分。别人当众夸她,她能稳住。阿薇低声夸一句,她就想翘尾巴。
她绷着脸:“回去再夸。”
林知薇眼底带笑:“好,记账。”
钦差被晾在一旁,终于忍无可忍。
“黄蓉,你这是抗旨!”
黄蓉抬手,院中声音慢慢停下。
“大人别急着扣帽子。岳州不反宋,也不拒抗金。金兵再来,我们照打。百姓有难,我们照救。朝廷如果给粮给银给药,我们感谢。不给,也别来抢我们自己挣下来的东西。”
林知薇接着说:“兵马、军械、粮草,可登记备案。调度权留在岳州。朝廷若真要共同抗金,请派懂军务、可信任的人来议事。”
钦差冷笑:“你们还要挑朝廷的人?”
黄蓉眨了眨眼:“把兵交给会打仗的人,很奇怪吗?”
洪七公终于开口:“老叫花子觉得不奇怪。”
钦差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好,好得很。本官会将今天之事如实禀明朝廷。”
黄蓉笑道:“记得写全点。”
钦差一愣。
黄蓉掰着手指提醒:“粮没有,药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岳州自守,百姓自救。朝廷来招安,我们要抚恤。大人,可别漏了。”
林知薇补充:“还有岳州上下愿共同抗金,不愿交兵权送死。这句也写上,比较完整。”
洪七公摸着胡子:“要是不会写,老叫花子可以找说书先生帮你润色。保管比圣旨好听。”
院里终于有人憋不住笑。
钦差气得手指发颤:“你们等着。”
黄蓉看见他手指发颤,表情忽然十分关切。
“大人手怎么发颤?路上累着了?义诊棚就在旁边,洛阳婆婆下针很稳,就是脾气不太好。您忍着点。”
钦差甩袖就走。
差役们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钦差忽然回头,声音阴沉。
“黄帮主,你这次逞一时口舌之快,可曾想过后果?朝廷容得下忠义之士,未必容得下不守礼法、不知本分之人。”
黄蓉轻轻转着打狗棒。
“大人回临安路远,慢些走。”
钦差皱眉:“什么意思?”
黄蓉笑得明艳。
“我怕你走太快,把岳州百姓的骂声落在后头,听不全。”
钦差脸色铁青,拂袖离去。
院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人拍手,有人红了眼眶,还有伤兵撑着拐杖想行礼。
黄蓉连忙摆手:“别拜,伤还没好呢。再扯开伤口,洛阳婆婆要连我一起骂。”
众人笑起来。
林知薇把温茶递到黄蓉手里。
黄蓉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温刚好。
“你什么时候换的?”
“他说阴阳纲常的时候。”
黄蓉看她:“那时候你还有心思换茶?”
林知薇低声说:“我知道你要说很久。怕你说完口干。”
黄蓉心口一下软了。
她凑近一点,小声说:“夫人,刚才我是不是很有气势?”
林知薇点头:“很有气势。”
“怎么个有法?”
“像能把钦差的官帽气到自己飞走。”
黄蓉眼睛一弯:“那你呢?”
“我负责计算它飞出去的距离。”
黄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笑着笑着,忽然在桌下勾住林知薇的小指。
院里人还没散完。
她做得很小心。
林知薇低头看见,反手也勾住她。
黄蓉心想:完了。
她本来只是想牵一下。
可林知薇一回握,她忽然就舍不得放了。
鲁有脚上前想汇报钦差离城路线,看见两人交在一起的手,又默默退后。
洪七公瞥见了,啧了一声。
“现在的小年轻啊,问完圣旨还要牵手。”
黄蓉脸一热:“师父!”
洪七公立刻改口:“牵,继续牵。老叫花子什么都没看见。”
等人散去,黄蓉把林知薇拉回议事厅,摊开岳州舆图。
“不能等他们下一步出招。”
林知薇点头:“要先把人聚过来。”
黄蓉指尖点在岳州城门。
“我想发布招贤令。”
林知薇看向她。
黄蓉眼神清亮:“朝廷不是说我们不合礼法、不知本分吗?那就让天下人看看,岳州到底收什么样的人。”
她一字一句说:“会打仗的,会治水的,会算账的,会种田的,会治病的,会打铁的,会教书的,会跑船的,不论男女,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林知薇拿起笔,写下第一行。
岳州招贤令。
“唯才是用。”她说。
黄蓉笑了:“对,唯才是用。”
夜深时,第一张招贤令贴在岳州城门口。
灯笼光落在纸面上,字迹清楚。
凡有抗金之志,凡有济民之才,不论男女,不问出身,皆可来投。
城楼上,黄蓉和林知薇并肩站着。
夜风吹起黄蓉鬓边碎发,林知薇抬手替她压了压。
黄蓉没有躲。
“知知,你说会有人来吗?”
“会。”
“这么肯定?”
“这世道里,想活得像个人的人很多。”林知薇看着城门下越聚越多的人,“你给了他们一条路。”
三日后清晨,城外官道扬起尘烟。
一路从水门来,太湖水军旗帜在晨雾里展开。
一路从南边来,队伍里有书生、武将、铁匠、医者,也有披着斗篷的江湖人。
守城弟子还没来得及报喜,北门又有人飞奔而来。
“帮主!招贤队伍里抓到一个人,他身上带着飞鹰卫铜牌,还藏着一封给江湖门派的密信!”
黄蓉看向林知薇。
林知薇轻轻合上账册。
第一批来投的人到了。
第一批混进来的人,也到了。
65、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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