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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射雕]蓉儿,别动手(gl) 83、第83章

83、第83章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岳州军的前锋营已经出现在郾城城北三里外。


    城头上的金兵一大早就被号角声叫醒,一个个握着弓箭站得笔直,手心全是汗。前日汝宁放开城门,赵得柱部下五千降卒中自愿回乡的,一路往北走,消息就跟着传了过来:岳州军主力开拔,最迟今日午前抵达郾城。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场面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攻城锤,没有投石车,没有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推着盾车往城墙下怼。


    来的是一队又一队的骡马商车。


    车上插的不是战旗,是商号的布幡。打头的骑兵甚至连甲都没穿全,只套了件皮背心,腰间挂着刀,刀鞘上还绑着条红绸子,看起来像是赶庙会多过打仗。


    守将完颜宗宁站在城楼最高处,脸色铁青。


    这是唱的哪一出?


    身旁的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将军,要不要先射一轮?"


    完颜宗宁没答话,眼睛死死盯着城外。


    ……


    昨夜议事,营帐里只点了三盏灯。


    林知薇把地图铺在案上,手指从汝宁一路向北,停在郾城两个字上。


    “这座城,我们一箭都不发。”


    帐中众人都愣了。杨铁心皱眉:“五千守军,不发一箭?”


    “没错。”林知薇竖起三根手指,“咱们只需要执行三步,这座城门自己就会打开。第一步,放人。这几天商队用竹牌放出去的百姓,都登记在册子上了,明天让他们回来,就在城下领粥看病,让城头的兵认出自家人。第二步,还人。从汝宁一路收拢的伤俘,养好了,送回去。第三步,等。”


    “等什么?”杨铁心问。


    “等城里自己乱。”林知薇指尖点了点地图上郾城官仓的位置,“降卒回乡时都传过一句话,郾城的军粮是掺砂的。这消息一旦传播开了,粮仓里的东西瞒不了几天。”


    杨铁心盯着地图看了半晌,问:“要是三步走完,城门还不开呢?”


    “那再打不迟。”林知薇卷起地图,“打下来是赢,不开自降也是赢,但只有后一种赢法,才能让下一座城开得更快。”


    岳州军在距城墙五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刚好在弓箭射程边缘,既不构成威胁,也不显得怯懦。然后他们开始干活了。


    搭棚子。


    先是几根木桩往地上一插,横杆一架,油布一蒙,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一座临时粥棚就搭好了。紧挨着又搭了一座更大的,棚子前头竖了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义诊。再往东,是第三座棚子,一排排盐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木牌上写着:按户领取。


    城墙上的金兵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他们这是来打仗还是来施粥的?"


    没人回答他,因为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粥棚刚支好,就有人从岳州军的队伍后面走出来。不是兵,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粗布衣裳,三三两两地往粥棚方向走。


    这些人是之前从城里出去的。


    准确地说,是前几天通过商队渠道,以"投亲"、"采买"、"走商"等名义陆续出城的百姓。他们出城时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岳州商号的竹牌,凭牌可以在商队的任何驿站领取口粮。


    此刻这些人排着队,安安静静地领粥、看病、拿药。


    城墙上的金兵开始骚动了。


    因为他们在人群里看到了熟人。


    "那是我娘!"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喊了一声,手里的弓差点掉下去,"她怎么在那边?她腿脚不好,怎么走到城外去的?"


    旁边有人拽他:"你小声点!"


    可已经来不及了,越来越多的士兵在城下的人群中认出了自己的家人。张铁匠的媳妇抱着孩子在排队领药,李屠户的爹拄着拐杖坐在义诊棚里让大夫看腿,甚至连城东赵寡妇都带着她那双胞胎儿子在粥棚前头喝粥。


    那些弓,一支一支地垂了下去。


    完颜宗宁看在眼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心想:好毒的计策。不攻城,攻人心。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说,"弓箭手不许放箭,违者军法处置。"


    副将一愣:"将军?"


    完颜宗宁闭上眼:"你让弓箭手往底下看看,那粥棚前头排队的,有多少是他们自己的爹娘妻儿。这一箭射出去,先死的是自家人。"


    副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去传令了。


    城下的黄蓉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碗热粥,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知薇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拿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城头上没有放箭的迹象,”林知薇头也不抬地说,“第一步走完了。”


    黄蓉笑了笑:“该我出马了。”


    她放下粥碗,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亲兵立刻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黄蓉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药方。她把东西交给亲兵:"想办法送进城,交到完颜宗宁的夫人手里。"


    亲兵领命而去。


    林知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黄蓉理直气壮地说:"昨晚。"


    "你昨晚不是跟我一起核对了半个时辰的粮册吗?"


    "核对完回去写的。"黄蓉耸耸肩,"也就一盏茶的工夫。我在城里有个做药材生意的线人,他的小舅子在完颜宗宁府上当马夫。"


    她忍不住问:"信上写了什么?"


    黄蓉眨了眨眼:"你猜。"


    "……我猜你写了孩子的药已经拿到了,岳州军没有伤我。"


    "差不多,"黄蓉拍了拍手站起来,"不过我多加了一句:嫂子放心,药我让人煎好了,孩子已经退了烧。"


    林知薇无语了片刻:"你这是连人家孩子生什么病都查清楚了?"


    "做买卖嘛,"黄蓉笑得一脸无辜,"总得把客户的情况摸透。"


    城内的完颜宗宁府上,此刻乱成一团。


    完颜宗宁的夫人赵氏正抱着发烧刚退的小儿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是黄蓉写的,语气客气得像邻居串门,说令郎的药已煎好服下,烧退了,精神不错,嫂子您别担心。信末还附了一小包碾好的药材,说是孩子后续调养用的,城里药铺断货的那种。


    赵氏看着那包药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儿子烧了三天,城里药铺早被金军征用一空,她求了多少人都拿不到药。结果药是"敌军"送来的。


    她抹了把眼泪,提笔写了封回信,只有一行字:"孩子的药已经拿到了,岳州军没有伤我。"


    这封信在半个时辰后送到了城头上。


    完颜宗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副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要不要……"


    "再等等。"完颜宗宁把信揣进怀里,声音沙哑,"万一是骗人的呢。"


    他心想:宋人诡计多端,一封信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就是为了让我心神大乱,好趁机攻城。


    他正这么想着,城下又有了新动静。


    岳州军的队伍里推出十几辆板车,车上躺着的都是人。走近了一看,是伤兵。金军的伤兵。


    这些人是商队北进途中,在遂平、西平两处遇上小股抵抗时俘获的,当时伤了腿、伤了胳膊,被岳州军的医官处理后一直养在后方。如今伤好了七七八八,被用板车送到了城下。


    一个岳州军的文官站在城下,扯着嗓子喊话,中气十足:"城上的弟兄们听好了!这些是之前被我们俘获的你们的袍泽,伤都治好了,一个没少胳膊没少腿!我们统领说了,愿意放下武器的,既往不咎!普通士兵可以选择回乡、留在工坊做工或加入护民军,绝不强迫!"


    城头上的金兵听完,安静得可怕。


    有人在人群里认出了自己失踪已久的兄弟,激动得直哆嗦,可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盯着城下那张熟悉的面孔。


    完颜宗宁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心想:放俘虏回来,这招比施粥还狠。


    副将凑过来:"将军,有几个弟兄已经在嘀咕了,说……说咱们这边伤员都是扔在营里等死,岳州军倒把俘虏治好送回来……"


    "闭嘴。"完颜宗宁低喝一声,但他知道,这话堵不住。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


    伤兵还乡的消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传遍了全城。


    城南的百姓聚集到了金军的官仓前头。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有人拿了撬棍,把仓门给撬开了。


    官仓里堆着的粮袋被搬出来,一袋一袋地拆开。


    发霉的。


    全是发霉的。


    杂粮混着砂石,米粒发黑长虫,那股子霉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这些就是金军发给守城士兵的口粮,美其名曰"军需",实际上好东西早被上头克扣光了。


    有人把官仓的霉粮和岳州商队分发的新粮摆在一起。


    一边是发黑结块的杂粮,一边是干干净净的新米和白面。


    对比太鲜明了。鲜明到不需要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有个老兵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发霉的米,半天没说话。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在这座城里守了三年,吃了三年这种东西。上头说军饷不够,让咱们勒紧裤腰带。结果人家宋人的商队,白给百姓发的都比咱们吃的好。"


    这话说完,周围一片沉默。


    沉默过后,就是窃窃私语。窃窃私语过后,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城门方向走。


    完颜宗宁接到报告时,整个人都木了。


    城南粮仓被百姓撬了,城北守军有三队弓箭手擅自离岗,东门守备跑来报告说手底下的兵有一半不肯上城墙了。


    "将军,"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守不住了。不是打不过,是……没人愿意打了。"


    完颜宗宁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座热热闹闹的粥棚,看着自己治下的百姓在敌军的旗帜下安安静静地排队领粮看病。


    他忽然觉得很荒诞。


    自己守了这座城三年,修城墙、练兵马、征粮草,以为铜墙铁壁。结果人家连城墙都没碰一下,这座城就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铠甲,大步走下城楼。


    "开城门,"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要见岳州军的统领。"


    城门开了一条缝,完颜宗宁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黄蓉和林知薇已经等在城外了。


    黄蓉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杯子,看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林知薇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


    完颜宗宁走到桌前,没坐,目光先扫了一圈周围。


    他看到了自己的老母亲。


    老太太没有拄拐,正站在义诊棚外,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她那条疼了十几年的腿,此刻站得稳稳的。


    他还看到了自己的妻子赵氏。


    赵氏牵着刚退了烧的小儿子,站在黄蓉身旁不远处。孩子看起来精神不错,手里还抓着从粥棚领的一块枣糕,正冲他笑。


    完颜宗宁的眼眶一热,硬生生忍住了。


    他转向黄蓉,声音沉稳:"你就是岳州军的统领?"


    黄蓉站起身,微微点头:"黄蓉。这位是林知薇,我们的军师。"


    完颜宗宁看了看林知薇,又看了看黄蓉,直接开口:"谈条件吧。"


    黄蓉也不废话,竖起三根手指:"我有三个要求。"


    "第一,守军放下武器,不得伤害城中百姓。"


    "第二,官府账册、粮册和兵册,完整交出,一本都不能少。"


    "第三,你亲自负责打开军械库,确保无人借乱抢掠。"


    完颜宗宁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你们能给什么?"


    黄蓉也干脆:"所有投降士兵不被屠杀。城中百姓三个月内免征战粮。妇女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与户籍。原有农田不重新分配给军户和豪强,优先交还原耕种者。"


    完颜宗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攻城之后,也会这么做吗?"


    他问的其实是:如果我今天不开门,你们打进来之后,还能保证这些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知薇上前一步,"我们现在没有攻城,所以你还有选择。"


    完颜宗宁看着她,又看了看黄蓉。


    没有攻城,所以一切承诺都还有效。一旦攻了城,死伤在所难免,到时候再谈条件就不是这个价了。


    她们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同时也把责任交给了他。


    如果他拒绝,之后城里死伤的每一个人,都跟他有关。


    黄蓉这时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还有,你母亲那三副药,还剩两副,阿婆说了,要病人自己复诊调方。”


    完颜宗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转身面向城门,拔出了腰间的刀。


    城头上的残余守军紧张地看着他。


    完颜宗宁把刀横在身前,看了一眼刀刃上的寒光,然后松手。


    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完颜宗宁,投降。"


    城头上的金兵愣了几息,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弓箭、长矛、刀盾,叮叮当当扔了一地。那声音起初还零散,渐渐变得密集,最后像下了一场铁雨。


    城门缓缓打开了。


    完颜宗宁起身,走进城门。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老母亲正往城里走来,老太太手里还拎着几包药,嘴里念叨着"这宋人大夫手艺不错"。


    赵氏牵着孩子走过来,小儿子看见爹,挣脱手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完颜宗宁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抱得很紧。


    赵氏站在一旁,轻声说:"药是她们给的,管用。"


    完颜宗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黄蓉和林知薇跟在后面走进城门。


    城里比想象中平静得多。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好奇又谨慎地看着走进来的岳州军。岳州军的士兵也规规矩矩,没人乱跑乱看,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队形分赴各个要害位置接管。


    林知薇早就把接管方案排得密密麻麻,谁负责粮仓、谁负责衙门、谁负责城门,精确到每个人每个时辰。


    接管进行得很顺利。军械库的封条完好,账册一本不少,连衙门后院的几坛子好酒都没人动过。完颜宗宁全程配合,该开的门开了,该交的钥匙交了,该签字的文书签了。


    交接完毕,杨铁心问他:“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乌林答宗宁看着手里那份盖了印的文书,半晌,说:“我只求一件事。”


    “说。”


    “让我随军走一段。”他抬起头,“下一座城的守将要是还嘴硬,让我去城下跟他好好说说。我一个降将说这话,比你们一百个说客管用。”


    杨铁心看了林知薇一眼。林知薇笑了:“这个主意,不错。”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城门洞染成一片暖橘色。


    林知薇站在城门内侧,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入城物资的清单。她忙了一整天,嗓子都快哑了,可手里的炭笔没停过。


    这时她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金国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正双手捧着一袋盐,踮着脚递给面前的妇人。


    妇人是小女孩的母亲,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接过盐袋时手都在抖。


    小女孩仰起头,用带着北地口音的汉话说:"娘,宋人说,这个不用跪着领。"


    妇人愣了一下,慢慢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好一会儿都没抬起来。


    林知薇站在原地,手里的炭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疲惫都值了。


    深夜,城守府内堂。


    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脚环上系着西线的暗记。


    林知薇解开蜡丸,就着烛火看完,脸上的倦意一点点褪干净了。


    黄蓉凑过来:“知知,怎么了?”


    “许昌以北那道新关卡,”林知薇把纸条递给她,声音很轻,“今天换人了,原来那个被调回汴梁问罪。罪名是,放走了十一车来路不明的盐商。”


    她望着烛火,缓缓道:“也就是说,这一寸宽的车轮,往后很难再骗过他们了。”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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