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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残忍


    冷梧呼吸一滞, 那只手掌骨节分明,即将搭上她的大腿。


    手掌悬空掠过紫色花边,往裙子边缘而去。她停止呼吸, 只要他的手指往下一伸,就能碰到危险之地。


    可意外的是,叶西风却将她的裙子给拉了下去。动作轻柔, 一点都没碰到她。


    然后, 他松开手,让她站起来。


    “站稳了。”


    冷梧心头划过一丝错愕。本想以退为进,让他上钩,等滚到床上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毕竟好的说成坏的,将无理说成有理, 可是她的拿手好戏。积累好道德资本, 未来牢牢控制叶西风。


    结果他没上钩, 甚至体贴地将她把裙子拉下去。


    难以置信,难不成他喜欢熟女?


    也对, 那个飞扬跋扈的女人, 不在乎他还要工作, 毫无忌惮地在他脖间种下红印。


    一个风情万种,凹凸有致的女人浮现在冷梧脑海中。他将这个女人保护得真好,没有任何流言蜚语, 养成金丝雀, 待在大别墅中不谙世事。


    “小梧?”叶西风见冷梧神情冷漠, 根本不看他,像是在生气,“抱歉, 是我失了分寸。”


    冷梧面无表情,原来她是被拉出来挡枪的?为那个女人保驾护航。慢慢涌出眼泪,肩头颤抖,脸一点点白下去:“叶西风,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对我动手动脚。可刚刚你抱住我时,为什么将我搂紧?”


    叶西风辨无可辨,这是不争的事实。下意识搂紧她,想将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泪眼中,见他抬起手,似乎想安抚。更加泣不成声:“叶西风,在我心里,你一直温和有礼,礼待于我。哪怕我们在外面,你也不会触碰我。可是刚刚,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叶西风懊恼自己失去分寸,窗户纸的挑破让这段关系岌岌可危。


    那眼泪晶莹剔透,他忍不住抬手,想为她拂去眼泪。


    可冷梧避开了:“叶西风,你真让我失望。”


    最后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书房。


    “小梧!”叶西风追出去。


    冷梧像一只蝴蝶,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西风站在卧室门前,他知道冷梧在里面。


    “小梧,”他轻轻敲门,“别生气,是我越界了。”


    在“咚咚咚”的敲门声中,他声音低低,似在抱歉或说其他的。冷梧坐在地上,眼泪逐渐干涸。


    别妄想一个在商界里打转的男人会是真纯情,她完全可以质疑叶西风不是君子。她选择无视,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到浴室,用水声淹没门外男人的声音。


    顺便洗掉脸上的眼泪。


    鳄鱼的眼泪。


    ·


    次日,冷梧睡到中午才醒。


    一个眼生的女助理在客厅坐着。她见冷梧梳着马尾,额头光洁,包背在肩上,似乎准备离开。忙起身笑道:“冷小姐早上好。我是Muriel。”


    “你好。”冷梧往玄关去。


    Muriel端着一个礼盒,满脸笑意走过去:“叶总吩咐我给冷小姐送来。”


    冷梧停下穿鞋的动作,随意打开,一枚腕表安静呈现。目光一扫而过,认出是帕玛强尼。


    “叶总说,希望冷小姐喜欢。”Muriel微笑。


    冷梧眉头一挑,这是来赔礼道谢呢。拿一枚腕表打发她?“告诉叶总,我不喜欢。”


    去漆艺工作室的路上,她查了那款表,数字四开头,后面跟着五个零,叶西风还挺大方。


    车水马龙中,冷梧灵魂出窍,站在高处俯视这具身体。大赌意味着会收获大赢,要不要赌呢?


    乐教授不在工作室,只有几个师姐师兄在。冷梧带了几杯热拿铁分给众人,她打算将留学的事提上日程,现在就开始学日语,到时候语言压力会轻一些。


    “学姐,日语难学吗?”冷梧陪孙妙妙用午饭。


    孙妙妙咬下蟹排,摇头又点头,“说难不难,但是学日语后,我的英语口语变差了。现在脑袋里有三种语言系统在互相攻击。中式口语变成日式口语了。”


    “学姐,我也想学日语。之前有点迷茫,可听见学姐对理想的追求后,也想跟随脚步去外面学习。”冷梧极擅利他性,不高不低地捧了一下。


    孙妙妙果然一笑:“冷梧,谢谢你。想去哪所大学?东艺大吗?”


    冷梧微笑:“我想去平安京市立。”


    “京艺大不好考。大学院的工艺专攻是漆艺、陶艺、染织三个分支,一届才募集十三个人,每个分支就四五个人。况且,四五个人里面还包含留学生。这意味着,你要和全世界的人竞争。”孙妙妙为了读博,早研究透了日本各大美院。


    冷梧知道名额数量。漆艺在国内虽然小众,但在日本并不小众。如今,韩国、越南的漆艺在国际上逐渐展露头角,同时竞争难度极大。


    她觉得有些可笑,明明是本土发源地,却要跑到他国学习。同时,得要多厉害,才能叩开理想学府的大门?于是说:“我会提前学习日语,省去读语校的时间。”


    孙妙妙问:“你毕业也准备留在日本吗?京都这个城市不错,就业市场虽然开始饱和,但职业发展比国内更好。”


    “我打算回来。”


    孙妙妙叹气:“我打算走高才签证留下来。你有家里兜底,回国自然是好。我家是放手一搏,没有退路。”


    其实她并不知道冷梧底细。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多打听,保持良好距离才能维系友情。她是见冷梧穿戴不凡,自然将其归类为富家女。


    每个人选择不同。在命运的岔路口,现实尤为残酷。冷梧依旧送上祝福:“学姐,祝你成功。”


    孙妙妙放下筷子,大展宏图地扬起手臂:“等着我考上东艺大吧!到时候你来日本,我们还可以作个伴!”


    今晚有电影社团聚会,冷梧没有回樾景湾用晚餐。而叶西风发来的信息,也一概没回。


    房间里正在放《沉默的羔羊》,一群学生坐在地上,瓶瓶罐罐摆满桌子。冷梧开了瓶苏打水,递给身边的谈星。


    谈星不愧是小灵通,在各社团发光发热。二人坐在一起,说起悄悄话:“你和叶总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冷梧想到昨晚的亲密接触,但并不打算说出,便简单道:“普通朋友。”


    谈星促狭:“你那个前男友呢?有找你复合吗?”


    闻言,冷梧慢慢握紧瓶子。全嵘还真是一次都没有找过她。在一起时浓情蜜意,分手却分得断崖式。


    “不是吧,真没来找你?”谈星十分惊讶。


    冷梧突然胸口一闷,说不上来的烦:“可能有新欢了。”


    如果不提到全嵘,她可能会忘记。但谈星忽然说出他的名字,他的身影一下从脑海中冒出。他就这样放弃感情,是因为汪逸涓介绍了更好的女孩吗?


    谈星不好意思道:“是我说多了。不提那个可恶的前男友,我们吃东西。”


    正好外卖到,有人出去拿。一个叫卢广涵的斯文男生走过来,将披萨放在她们面前,对冷梧笑笑:“送过来还是热的。”


    谈星目光暧昧。卢广涵在追冷梧,追了一个多月,还是毫无进展。可奇怪的是,倒没什么老板来追冷梧。她活跃气氛:“培根披萨耶,我们也尝尝‘人肉’的味道。”


    冷梧对卢广涵说谢谢,然后见他在一旁坐下,决定用吃披萨回避他。


    “你喜欢里面哪个角色?”卢广涵问。


    她温柔:“两个都喜欢。不过目前偏向汉尼拔。”


    卢广涵惊讶:“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克拉丽斯。”


    冷梧决定吓吓他,张开嘴一点点撕咬披萨上的培根,语气温和:“因为我会幻想,吃人肉是什么感觉。然后像汉尼拔一样,慢慢吃掉所有人。”


    她明明在笑,可双眼在昏暗室内诡异闪亮,莫名让卢广涵汗毛竖立,默默坐远:“嗯……挺好的。”


    谈星笑得肩头乱颤:“你看你吓得人家都跑了。”


    冷梧勾唇:“再说把你也吃下去。”


    谈星根本不怕,伸手挠她:“好啊好啊,让我成为你的盘中餐。”


    两个女孩笑发上,将披萨丢在一旁。


    玩到凌晨才回樾景湾,中途叶西风打来电话,她没接。


    家里静悄悄的,灯却亮着,似乎在为她而留。这个点他应该睡了,她蹑手蹑脚溜回房间。


    谁料被点名:“小梧。”


    冷梧循声而望,见他站在走廊,定定问她:“这么晚才回家?”


    已是凌晨一点半,他像是守株待兔。


    “社团聚会。”她言简意赅,准备无视他回房。


    可一双手臂突然拦住去路。


    “小梧,为什么躲我?”叶西风问。他侧过身子,将她锁在长臂之间。


    冷梧潦草回复:“是你的错觉。”打算从长臂下钻出去,谁料刚弯下身子,竟再次被擒住。


    他大步流星,推开卧室门,将她放在沙发上。


    “让我回去!”冷梧想起身离开,竟再次被压住。叶西风俯下身,用长臂围成一个圈,将她困在怀中。


    “还在生气?”见她压根不看自己,他轻轻抬起她的脸,人为制造对视,“昨晚的事?”


    冷梧被迫与他对视,却懒得皱眉,语气平淡:“没有生气。我要回去洗澡。”


    叶西风半蹲着:“不喜欢那块表?”


    “帕强玛尼戴出去没几个人认识,不如送百达翡丽。不过我最近想要劳力士。”


    他被实话逗笑:“那你想要哪款?”


    “我想要红玉髓。”冷梧坦坦荡荡。宁城如果没有,那就从别的地方定。


    叶西风爽快答应:“好,明天晚上送到你面前。”


    冷梧抬起下巴,又翘起左腿,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我要回房间睡觉了。”


    他的长臂向内一锁,在她腰后双手交叠,将空间留得很小,让她的膝盖抵上他的胸膛。


    冷梧挑眉,觉得他要做点什么。


    果然,叶西风语气温和,可姿势强势:“那块表在你床头,送出的东西,我从来不会收回。小梧,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冷梧并不意外。抬起腿,脚尖在男人胸膛前轻轻一踢。


    他眉目带笑,貌似不恼。


    她说:“如果因为昨晚的事才在一起,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我当这个是道歉礼物,而不是追求礼物,这是两码事。”


    叶西风失笑:“昨晚的事,我该向你道歉。那小梧,我正式追求你,你会答应吗?”


    冷梧思索后开口:“我拒绝。从明天开始,我要回学校住,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站立,准备离开。叶西风说:“等过敏好了,再回学校住。”


    “你管不了我。”


    “你过敏这么严重,这次听话。”他用身子挡下她,语气不容拒绝。


    合着是不打算放她走。大女人能屈能伸,冷梧决定以退为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想去洗澡,好困。”


    她声音柔柔,引得他一笑。反正他不点头,她走不出去。侧开身子,放人离开:“去吧。”


    冷梧飞快跑回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两人的房间是面对面,她在门后做了个鬼脸,叶西风想管她,可没那么容易。


    半夜又被痒醒,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寻找冰块。冷梧蹑手蹑脚出卧室,见对面门缝是黑的,放心地遛到餐厅。


    打开冰箱翻出一包冰袋。敷上去的瞬间,由内而外发出一声“啊”。


    真畅快,喝杯冰可乐更爽。


    冷梧当机立断去找柜子,可打开后,一瞬间怔在原地。


    满柜的江户切子水晶杯,从大到小,各种款式纹路都有。哪怕微弱灯光,依旧熠熠生辉。尤其是那款根本硝子凤凰,在一众水晶杯中光彩夺目。


    她没有找到冰可乐,又睡不着,只好开始闲逛,无意间逛进酒窖,看到一墙双鸡大梦与少女园。


    貌似这个家除了他的生活痕迹外,她的喜好正一点点填满。江户切子,各种品牌的芭蕾鞋,满满一墙的悬疑推理书。细致到她喜欢用的护手霜,大到衣帽间堆满的成衣与鞋包。


    任她挑,任她穿,全是她的尺码。而她心安理得忽视这一切,现在才反应过来。


    “过敏不能喝酒。”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惊讶转身,是叶西风。


    “你怎么不睡觉?”


    “听见你在客厅的动静。”


    冷梧质疑:“你房间离酒窖这么远,怎么可能听见?”


    叶西风走过去,本想握住她的手,碍于过敏却不能碰。于是半哄道:“我给你涂药,过来坐。”


    在储酒室的沙发坐下,冷梧任由他摆弄双臂,忽然说:“有人在追我。”


    “所以你因为他拒绝我?”叶西风动作轻柔。


    冷梧笑道:“你猜。”


    “小梧,我会生气。”他坦诚,“我不是圣人,有七情六欲。”


    她微抬下巴:“叶西风,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权利。你要是不喜欢,马上离开我的世界。”


    绝不更改性格,这是她的行为准则。


    果然,他无奈浅笑:“真拿你没办法。”


    “你要是真想和我在一起,每月零花钱得这个数。这是最低的,并且无上限。衣服鞋包首饰另外算,满足不了就一拍两散。”


    冷梧比了个手势。


    叶西风见她一脸平静,口中却势在必得。好像在她眼中,想得到什么,就一定会得到。


    “我答应你。你看,家里不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他语气宠溺,“小梧,你真是磨人。”


    “好事多磨。若你心如匪石,不可转也。我自然会被打动。”


    “给我个试用期。从明天起,按你的想法来。等到满意,再答应我。”


    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冷梧说好。


    涂药的人继续涂药,享受的人继续享受。结束后,他说:“去睡觉吧。”


    冷梧忽然将下巴抵在他肩上。目光定格,还记得这个位置。


    “嗯?”


    “叶西风,作为男人,被亲是什么感觉?”她突然想了解男人被亲时的想法。


    之前都没问过全嵘,可惜了。她伸出手,指尖一点他的脖子:“以前你这里有个草莓印。”


    “小梧,不要碰我。”


    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目无杂念,宛如学者附体:“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很晚了,该去睡觉了。”


    要是弄不懂,她今晚铁定睡不着:“你是不是忘了?能不能回想一下,从触觉、听觉、心理三方面描述。”


    叶西风真想敲开她小脑袋瓜,看看里面的构造,为何能一秒切换成科学家模式。


    他不动神色环住冷梧的腰,她没有拒绝,神情依旧凝重。


    “说。”小科学家在命令。


    叶西风无奈:“我能不说吗?”


    “不可以。”


    他低眼,她唇瓣粉嫩,忽然道:“太浅薄,可以深入探讨一下。”


    “嗯?”


    “亲一下?”


    冷梧似在思考:“可以。”


    就这样,两道唇瓣贴合。她没有闭眼,认真打量他。


    他的唇柔软,如同为人一样温和。不强势,春风细雨,润物细无声地进入。


    冷梧点评:叶西风吻技真差。


    可评价之后,身子却化为一池春水。忍不住靠近他的胸膛,手臂再慢慢搂紧他的脖子。


    好热,像被热带季风侵袭。


    “……我喘不过气了。”冷梧在夹缝中吐字,刚说完,唇又被堵死。他看似温柔,却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不知道亲了多久,叶西风松开手,唇畔湿漉。


    “说吧,什么感觉。要触觉、听觉、心理三方面。”冷梧迅速恢复理智。


    他没想到亲完的第一句,还是那严谨的三方面真言。


    “真要我说?”


    “不然呢?当然要发表声明。”


    他笑了,慢慢回忆:“刚亲上时,感觉像被奶油包围。然后化开,变成黄昏时的海浪,还是带点冰可乐味的海浪,在我耳边轻拍。我的心,随着海浪潮起潮落。”


    “原来你是浪漫诗人派。”


    “那你是什么派?”


    “叶西风,男,二十五岁。颌面很好,牙弓正常……”冷梧抬手,摁了摁他的脸,“鼻基底发育饱满。好,张嘴。对,再闭上。没有颞下颌关节紊乱。亲起来还挺不错。”


    叶西风笑出声:“你是医学派。”


    冷梧说:“郑重声明,此次亲吻是为了探讨男性亲吻时的感觉。我们没有在一起。”


    他有一点意犹未尽,指腹拂过她的唇,仿佛甜蜜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


    今夜之美犹如山雪飘落,她却突兀地问:“刚刚接吻你开心吗?”


    叶西风没有正面回复,而是反问:“那你开心吗?”


    “你不觉得开心是个模糊的概念吗?其实人握不住情绪,一瞬间就结束了。悲欢离合是人类的天性代码,所以还有必要启动情绪吗?”冷梧陷入沉思,“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吻而对你心动呢?”


    叶西风注视着她。


    她脸上有一种残忍的空虚。


    当物质被满足,便可以遨游精神太空。等想到一定纬度后,无人与之探讨、理解,就离死亡不远了。阈值太高,意味着极有可能为了追求刺激而铤而走险。


    小小年纪却窥探世界,身上的灵气如水般溢出来。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才与疯子只在一念之间,升仙与堕落只在一瞬之差。


    “那我慢慢让你心动。”他抚摸她的脸。她好像能自娱自乐,并不需要他的陪伴,很少主动给他发信息。


    “那你努努力,因为你还不够帅。”这句话她发自肺腑,毕竟全嵘的脸,对谁都是降维打击。心念一动,提出一个小要求:“叶西风,我想喝冰可乐。”


    “那我们马上去。”他用下巴蹭她的脸。


    冷梧没有抗拒,甚至抱住他的脖子:“我脑海中有两套逻辑。一套是理性,一套是感性。理性告诉我,人终有一死。可感性自我醒悟:人要活得俗气一点、落地一点。比如想用钱买点什么,或是想吃什么,这样才能活下去。”


    “现在就去喝冰可乐,”叶西风捏她的脸,“我们马上去。今晚不许想别的。”


    ·


    第二天一早,一个人上班,一个上学。相处起来像情侣。


    叶西风在系领带:“晚上去不去李观家吃饭?”


    “之前帮我输液的医生?”


    “没错。他女儿生日,是私人聚会,就在家里。”


    就此约定好。叶西风给冷梧派了司机,负责她日后出行。


    上车后不久,她收到转账信息,是他自愿赠与的零花钱。一分不少,有零有整,还附赠一条:不够尽管开口,别委屈自己。


    冷梧满意地关上手机。趁午休时间,去给李观女儿买生日礼物。她选中了一条mini绿花,幸运中午人少,sa让她快点来,不用预约直接买下。


    当然是花叶某人的钱。


    晚上到李观家,开门的是今日主角,李观的女儿李龙亭。冷梧觉得这个名字霸气极了,遥向龙亭叩帝阍,代表女儿是家里的皇帝。


    龙亭才四岁。见人就伸出手,声音甜甜:“叶叔叔。”叶西风一脸笑意,弯下身子抱起孩子:“小龙亭,有没有想叔叔?”


    冷梧跟在后面,见叶西风在逗小龙亭,像是很喜欢孩子。


    “想。”小龙亭奶声奶气,“叶叔叔,我今天在幼稚园学了一首歌。”


    叶西风声音温柔:“那等下唱给我们听好不好?”


    “好!”小龙亭摇头晃脑,看向冷梧,“叶叔叔,这位阿姨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呀?”


    冷梧还没回答,一个女人走过来。她面若银盘,笑容亲和:“叶总,您来了。这位是冷小姐吧?”


    “你好,崔太太。”冷梧礼貌道。


    小龙亭叫女人妈妈,又脆生生叫冷梧:“阿姨好。”冷梧失笑,倒不是因为被叫阿姨。本来她和叶西风就是一辈,叫姐姐还低一辈呢。


    崔雯对小龙亭伸出手:“来,妈妈抱。让叶叔叔和冷姐姐休息好不好?”


    小龙亭脸圆嘟嘟,气呼呼摇头:“不要,我要叶叔叔抱!”


    叶西风笑笑:“没事。好久没抱小龙亭了,好像重了些。”


    崔雯满脸宠溺:“龙亭,乖乖的。那叶总、冷小姐,我去看看李观,他还在阳台忙着烤肉呢。”


    冷梧含笑:“没事,有我们看些小龙亭。”


    走入客厅,映入眼帘是气球和彩带。已有几位朋友当场。叶西风抱着小龙亭,却在对冷梧笑:“这是邵之、李玉华、韩威林……都是朋友。”


    都是他和李观在国外上学时认识的共友。私人聚会轻松自然,没什么架子,聊天也更日常,冷梧很喜欢。


    用过晚饭后,开始为小龙亭庆祝生日。彩色横幅上挂着“祝小龙亭四岁生日快乐”。蛋糕是李观亲手做的,他是医生,担心外面的奶油不健康,所以亲力亲为。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大家拍手,祝福今日的主角小龙亭。


    小龙亭穿着蓬蓬裙,被父母簇拥在中间,大蛋糕上蜡烛闪烁,礼物摆满一桌子。


    李观和崔雯目光慈爱,小龙亭是个皇帝,骄傲地仰起头,大大方方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在生日歌中,冷梧忽然湿了眼眶,将头轻轻侧在叶西风肩后。


    “怎么了?”叶西风回头,温声询问。


    “我想妈妈爸爸了。”她将脸虚虚靠在他背上,用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从出生到高三,每年我过生日,家里都会带我去拍写真。可是去年过生日,妈妈爸爸都不在我身边。”


    所以她看到小龙亭,会不由自主想到家。


    一个人该有多幸福,才会因想家而流泪?叶西风微怔,随后目光温柔,伸出手拂去她的眼泪:“想家就回,明天就回去。”


    在生日蜡烛黄澄澄的光芒中,冷梧顺势将头靠在他的手臂上。忽然之间觉得,很稳重踏实,很有安全感。


    这首生日歌从李家唱到樾景湾,弥漫在寂静黑夜中。


    两人唱到床上去了。


    冷梧被叶西风牢牢圈在怀中,唇也被牢牢堵上。他的手讲究分寸,哪里都不碰,只有舌尖在侵略。


    从温柔到强势,没想到他还挺反差。一番折腾下来,吻得她发丝凌乱,睡袍领口敞开,露出红色蕾丝花边。


    叶西风竭力控制气息,忍住想抚摸的冲动:“我现在是什么名分?”


    作者有话说:


    遥向龙亭叩帝阍,出自《赐貂纪事用福清少师韵二首其一》


    第32章 三人


    吻也吻了, 床也上了,“睡”也“睡”了。无名无分的总裁。


    “实习男友?”冷梧想了个词,又否定, “是实习预备男友。”


    叶西风无奈:“什么时候转正?”


    冷梧想推开他,反倒被圈得更紧,不禁轻笑:“看我心情, 看你表现。”


    那些女伴好像消失了。这些日子, 他基本都在家,几乎不出门。可叶西风并不碰她,最多亲亲几下,她怀疑他已经不举。


    “小梧,你坏。”叶西风咬她鼻尖,逗得她笑声欢快。


    “嗯, 我坏。我坏得坦坦荡荡。你要是喜欢我, 就证明给我看。”冷梧有持无恐。


    窗外一轮明月, 她睡在男人臂弯中,望着月光慢慢说:“小时候我有个外号, 叫星月公主。因为邻居说, 无论是月亮和星星, 家里都为我会摘下来。”冷鸣疼爱她到了什么地步?虾和蟹一定剥好送到她面前,因为他知道女儿嫌麻烦。


    冷家应该是暖色系,而樾景湾是冷色系。叶西风自认为, 这个家永远空荡荡。直到她住进来, 肆无忌惮地指使他, 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冷梧自顾说:“其实妈妈很忙,我经常见不到她,因为她有自己的事业。但我从小就觉得她特别酷, 特别厉害……”


    她的语气完完全全是从蜜罐透出来,细微的,不自觉的,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闲适。仿佛生来如此,的确生来如此。


    幸福的人永远不缺幸福。


    慢慢地,叶西风听见声音消失,原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面容安稳,纯洁无暇。


    他查了,的确有人在追她,一个社团的小男生。放眼宁城,只有闷头青大学生才敢去追。


    温柔地抚摸她的脸,他语气极轻:“小梧,你只能躺在我怀里。”


    往后的日子,樾景湾开始有了人气,冷梧随心所欲,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不仅有人气,还有热气,喘气。


    比如此刻,影音室内一片昏暗,星空顶在头顶变幻,幕布上的《哈利·波特》缓缓放映,伏地魔凝视沙发上的两人,仿佛下一秒魔杖抬起,念出阿瓦达清除两道违背常理与灵魂的举动。


    片刻后,谁都有些衣衫不整。冷梧被吻得窒息,呼吸着新鲜空气,孔雀蓝蕾丝睡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肩头。


    叶西风眸色一沉:“你没穿?”


    冷梧觉得大惊小怪,抬起下巴深吸空气:“这是我的身体,穿不穿bra我的自由。如果你因此生出邪念,应该马上反思自己,也许是思想道德和素质方面有问题。”


    “小梧,我是个男人。”叶西风喉间一滚。蕾丝里隐约透出一点红色,若隐若现,分外诱人。


    冷梧目光睥睨,手指拂过他的眉心:“所以你们男人容易干坏事,因为总是被欲/望控制、主导。”


    叶西风呼出低沉的粗气:“别闹。”


    “我没有闹。”她的指尖继续往下走,恶作剧般地往前一靠,感受到男人不经意流露的慌乱。


    下一秒,一个吻袭来。腰被牢牢锁住,几乎揉进谁的怀抱中。冷梧攀上他的脖子,有些忘乎所以。


    “下次不许这样了。”叶西风低语,将她的睡衣拉回肩膀。


    冷梧眨眼,每次情浓时,他每次都会及时刹住车。他貌似收了心,像浪子回头,几乎都陪在她身边。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叶西风神情无奈,“怕你着凉。”这件孔雀蓝睡裙实在漂亮,胸口的蕾丝边往她脖后延伸,衬得肌肤雪白,勾得他眼神离不开。


    冷梧有穿衣自由,他不好说什么,搂住她的腰不放手,夸道:“很漂亮,很适合你。”


    “算你有眼光,”她笑了,“花你钱买的,开心吧?对了,你这个薄肌很好,维持现状。”


    叶西风噙笑:“开心。”


    实际从她留在这的第一天,就已经成为他的女友。等实验期一结束,就可以公开关系。陪她玩闹嬉笑,他觉得有趣得很。


    她突然从他怀中挣脱,去摸手机:“我要喝奶茶。”顺势滑躺在沙发上,睡裙后面的设计是裸露,蕾丝花边交叠。叶西风长臂圈了上去,撑着身子俯在她身上:“后面更好看。”


    “你还挺有眼光。”她打开外卖软件,立马点了奶茶,“你要不要喝?”


    叶西风看向手机,想到她很喜欢喝,决定试一下:“那你帮我选一杯。”


    冷梧兴致勃勃:“我帮你点无糖。我这个月点了十二次……”


    喝多对身体不好,他想开口却又怕成说教,于是先亲亲她的脸颊:“稍微控制一下,注意血糖。”


    冷梧振振有词:“我从不加糖。及时行乐,管他那么多。”


    “好好好。”叶西风甘拜下风,宠溺地将她转回正面,“再亲一下。”


    不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两人又吻了起来,气得伏地魔开始阿瓦达啃大瓜。


    将冷梧圈在怀中,情至深处接吻。每天在家门口进进出出,感受她肆意的小脾气。叶西风想,颜澈说得没错,谈恋爱真好玩。


    还好这个人是她。


    日子有条不紊进行,冷梧开启四点一线的生活:美术馆、学校、工作室和樾景湾。


    其实越忙越让她精力旺盛,她最爱玩的游戏是飞机大厨,把自己想象成空姐,然后在四个工作地点团团转。


    叶西风很忙,经常出差,有时候几天不在家。一回家就扑过来,先亲上一轮再松开她。


    冷梧想,要不要给名分呢?已经住了快两个礼拜。钱到位一切都好说。那可真是太到位了,甚至不用主动开口,他会每隔几天又打一笔钱。


    她心安理得地躺在金山中睡觉。


    四月初,宁城开始转暖,这几天叶西风去鹏城出差,说周六再回。冷梧乐得清闲,好好上班,好好上学。


    等到周六,她在漆艺工作室学习,突然一个电话响起。


    “我回来了。”


    笑意透过屏幕,贴在她面颊上,她语气一顿:“挺好的。”


    “能不能赏个脸,为我接风洗尘?”叶西风认真询问。


    冷梧在学蛋壳镶嵌技法,把洁白的鸭蛋壳压碎,用镊子夹起来,贴在漆面的图案上。这活细致又费眼睛,让她一下忘记回答。


    “小梧。”


    直到电话那头再次轻唤,她这才反应过来,匆匆答应:“行,我在乐教授工作室。”


    叶西风扬唇,在贵宾楼中大步流星,“那我派人去接你。”


    服务专员去取行李,他挂断电话,意外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个头高,脚步匆匆。能在这里通行的人不多,叶西风不动声色,将目光投向董文韬。


    董文韬认出前面的人,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了,叶总。”接着无声离去。


    ·


    日落西山,司机送冷梧到一幢民国洋楼。这是叶家其中一个私人会所,平时用来商务宴请,或是友人小聚。


    侍应生领着冷梧入内。推开其中一间套房,叶西风坐在沙发上,一身休闲,减龄不少。


    他拍拍沙发,冷梧过去坐下,深青色长裙垂在地上,如树叶迎风旋开。浑然天成的清凌凌,冷傲的一个人。


    “想我没有?”叶西风长臂一伸,搂住她。


    冷梧低声笑了起来:“半想不想……”


    “真的半想不想?”他又问一遍,手掌暗自用力,擒住细腰。


    她靠在叶西风怀中,憋住笑认真说:“不想。”


    “今晚想不想?”他拉长声调,唇拂过她的耳尖,在额头上停留。


    这话很有调情的味道,两人早就荤素不忌。冷梧攀上他的脖子,慢慢吹出个笑意:“看你表现,叶总?”


    热气浮在耳畔,勾得叶西风心痒,顺势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了,等下有人进来。”


    “谁?”冷梧收回手,端坐身子整理裙摆。


    他摁了一下旁边的按钮,很快有人敲门进来,将托盘放在面前的桌上。


    “鸭母捻?”她感到意外,“八卦岭的那家?”


    “认出来了。”叶西风还是伸出手,摩挲她的耳畔。一颗小巧的黄钻流光溢彩,她耳位很低,钻石盈盈欲坠。


    冷梧握住勺子,平淡地说:“你不会是特意从鹏城带回来的吧?”有次她随口想吃鸭母捻。


    “被你猜对了,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叶西风朗声。


    她瞥去一眼,似笑非笑:“请勿给我戴上高帽。”


    等吃完糖水后,侍者请两人移步。叶西风牵住她的手来到餐厅,水晶灯幽亮不夺目,落在浮雕白墙上。整个室内氛围,如一颗藏于暗处的珍珠,掩不住温润之光。


    今晚吃法餐,叶家有私厨。冷梧吃得不多,两人不怎么交谈,有种食不言的意味。


    “去散散步?消消食。”等晚餐结束后,他笑着询问。


    冷梧说好。反正时间还早,不着急回去。于是两人走出洋楼,在外面街道上漫步。


    四月晚上微凉,叶西风牵起她的手,在路灯下观察:“好得差不多了,看来没有偷懒擦药。”


    冷梧已经习惯他的照顾,笑道:“那当然,我才不会偷懒……”


    “小梧。”


    话被打断,最熟悉的声音响起,她一瞬间愕然。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站着曾经的恋人——


    全嵘。


    他站在不远处,不解地紧紧皱眉。见有人牵住她的手,那个男人高大沉稳,看起来极为般配。


    冷梧璀璨得如一颗明珠,从发丝到脚尖,都胜过和他在一起。


    “你们在干吗?”全嵘下意识质问。没想到,久别重逢竟是这样。下一秒,愤怒冲上头颅,他快步走过去,一把从男人手中攥过她。


    他不明白,分手不到四个月,她就已经另寻新欢了?


    “全嵘!”冷梧吃疼地低声尖叫。


    全嵘将她护在身后,准备带人离开:“小梧,我们走。”


    “不要抓她的手腕,她过敏了。”叶西风语气不容置疑,攥紧男孩的手,无形中用力。


    男人手劲很大,逼得全嵘不得已放下冷梧的手。


    “你是谁?”他很不客气,眼前的男人有点眼熟,却一下想不起来。


    叶西风比全嵘高出一截,居高临下地扫过年轻男孩,忽然轻笑:“我是谁重要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松懈。这话像四两拨千斤,轻轻溃击掉全嵘的盔甲。


    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根本比不上在商界沉浸过的人。


    男人虽然平静,却暗藏胜券在握。全嵘霎时没了气焰。


    全嵘仰起头,强迫自己与男人对视。在冷梧面前,他不能输。


    对视的一瞬间,他恍然大悟:“你是叶西风。”全家的合作伙伴,还是那个送冷梧回家的男人,传说中的男性朋友。


    真想一拳挥过去打倒,却始终没抬起手。全家还要过下去,他的教养也不允许他惹出事端。


    “是又如何?”叶西风云淡风轻,“你就是全嵘?星海上学的前男友。”


    “叶西风,你挺有本事,抢我女朋友?”全嵘怒火中烧,“你真是居心叵测!从你送小梧回家的那晚,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叶西风无视,朝冷梧伸出手,停在她面前,似乎在礼貌询问:要不要过来?


    全嵘望着那只手臂,孔武有力,仿佛只要她一点头,就能迅速将她搂过去。


    他不由向后看,见冷梧一脸平静,仿佛不为所动。


    “叶西风,你不过是插足我和小梧之间的第三者,真以为能得到小梧的心?我知道小梧还是单身,我们才是一对。”全嵘直接挽住她的肩头,拿出男友气派,挑衅望向男人。


    叶西风扬眉,与冷梧对视,她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小梧,我们回去吧。”全嵘得意,因为男人的手臂还停在空中。


    冷梧无动于衷。一会后慢慢伸出手,一点点掰开全嵘的手指。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她很快下了决定:“全嵘,我们去那边谈。”


    这是她与全嵘的私事,应该单独解决。


    两人走到一棵树旁,叶西风跟在不远处,是怕全嵘情急之下,做出过分的事。


    在梧桐树下,路灯一个个亮起,明明是初春,却像寂寥的暮秋。


    一阵风吹来,冷梧身子一颤,全嵘默默站在风口,习惯性挡住。


    “全嵘。”她轻声,眉目带着倦意,“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他张张嘴,一时想不到好理由,蹩脚地说,“我来这边吃饭。”


    冷梧懒得追究,因为没必要。声音很淡:“为什么来找我?”


    “我不想分手。小梧,我想你。”全嵘手足无措,声音激扬。


    她觉得好笑:“当初不是你先提的分手吗?”


    全嵘不解,双手搭上她的肩,疑惑又激动:“我提的?不是你先提的吗?”


    对上他的眼,冷梧立刻明白,这是汪逸涓的离间计。


    “元旦过后不久,我妈将我带去澳洲。你知道的,我姨妈在澳洲定居。她生病动手术,我自然要去探望。没想到,他们扣下我的护照,还拿走我的手机,我没有办法回国……”


    因为紧张,全嵘语无伦次:“整个春节,我都在澳洲,开学时我才回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将我拉黑删除。我妈严管我,我根本不能离开羊城。这次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冷梧抬眼,见他在努力辩解,有理有据,挑不出错。汪逸涓手段雷霆,她知道全嵘扭不过长辈。一个事业有成的强者,掌控儿子的生活,简直轻而易举。


    “小梧,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你生气了。我去问林苔,可林苔根本不理我!这样,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不想和你分开。”全嵘竭力为自己辩解。


    冷梧深感意外,林苔竟从未提过这件事,默默为她挡下这个“麻烦”。


    全嵘见她始终不说话,语气更加慌乱:“我可以改,可以做得更好。小梧,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他匆忙地从风衣中掏出一个礼盒,笨拙又真诚地捧在她面前:“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


    依旧是卡地亚的盒子,镶钻的钉子手镯安然摆在其中。


    蓝调的天,晃晕的灯光,像鸡尾酒的玻璃冰,像十八岁高考后的那晚。


    冷梧的心忽然一动。从十五岁开始,哪怕到异地上大学,都没有离开过彼此。就连高中的周末、寒暑假,都要在一起玩。


    这次分手,竟然是从十五岁后分开得最久的日子。


    恍惚之间,旧景浮现。


    十五岁的他气势汹汹让她离开后排座位。


    十六岁的他在校运会给她拍照。


    十七岁的他在晚会上弹钢琴,说这首曲子送给同桌。


    十八岁的他在艺考前,追着车跑大喊:“小梧,加油!”


    十九岁的他在她生日时,为了送一条项链,去做商演。


    ……


    十五岁的她和他成为同桌。


    十六岁的她在校运会为他加油:“全嵘,你跑快一点!”


    十七岁的她和全嵘一起参加艺考集训。


    十八岁的她在画室,吃上他偷跑出去买的蛋糕。


    十九岁的她和他一起,约定好未来的生活。


    ……


    初次牵手、初次拥抱、初次亲吻、初次夜晚。这些独属青春的回忆,只有她和全嵘才拥有。


    “我们像以前一样,住在那套房子里,我每周都过来陪你。”全嵘轻轻伸出手,勾住冷梧的小拇指。


    而她没有甩开。


    全嵘的手温暖,轻轻晃着冷梧。这个动作两人经常做,在禄口机场分别时,小情侣的手就会荡啊荡。


    冷梧眨眨眼,全嵘对分手的事一无所知,抓住机会就奋不顾身地飞来找她。


    真挚的全嵘,爱她的全嵘。


    要不要继续甜蜜的校园恋情?这颗小太阳,永远温暖着她。


    那勾住她的手轻轻一握,是全嵘抬起她的手腕,正心疼地望着过敏的地方。


    “全嵘。”


    “我在。”


    冷梧紧紧抿唇,心忽然“扑通、扑通”地跳动。


    全嵘笑了,目光灿烂,依旧如盛夏暖阳:“小梧,我们和好吧。”


    他得意洋洋,叶西风有钱又如何,能比得上他这个正牌男友吗?小三就是小三,永远见不得天日。他又想,冷梧如此优秀瞩目,一定是叶西风,想趁他不在乘隙而入。


    “全嵘,你会像以前一样保护我吗?”冷梧轻声,竟然悄无声息落下一滴泪。这个反应令她原地错愕。


    全嵘伸出手,拂去她的泪,郑重道:“当然会。我永远都是小梧的骑士。”


    她抬眼,全嵘和叶西风不同,眉眼流露出稚嫩。可这份稚嫩,却极其真挚。


    在宁城夜景中,微凉晚风中。


    全嵘像十八岁一样,托住冷梧的下颌。当着叶西风的面,轻轻又珍重地吻上去。


    作者有话说:


    改到流泪……


    第33章 愤怒


    当吻落下时, 冷梧没有拒绝。这张唇依旧熟悉,还有点凉。他一定是在冷风中,被吹得全身冰冷, 却只为来见她。


    少年们在路灯下亲吻,灯光暧昧又轻盈。落在叶西风眼中,却如太阳般刺眼。他眸色沉沉, 这是她的事, 应该尊重她,让她自己做选择。


    这个吻结束,两人对视时,看懂彼此眼底的清澈。


    “小梧。”


    “嗯。”


    全嵘笑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叶西风。男人面容晦暗不明,他挑眉, 冲他咧嘴一笑。


    呵, 叶西风。比不上他。男小三就是男小三!


    “那我们等下回去?”


    “好。”冷梧点头。


    她没有施舍目光给叶西风。既然眼睛只长在前方, 绝不要往旁看一眼。这有什么好愧疚的?她从不知道愧疚是什么。


    全嵘趁胜追击,当着叶西风的面, 像戴戒指一样, 准备将手镯给冷梧戴上。


    “就像之前说好的一样, 毕业之后,我们就结婚。然后去欧洲,去日本。”他声音真挚。


    路灯下, 钉子手镯熠熠生辉, 冷梧却猛然惊醒。


    汪逸涓不会让她进入全家。哪怕全嵘与之抗衡, 两人顺利结婚,真的能长久吗?


    Joise的话回荡在耳边:“人都是会老的。”


    全嵘会像冷鸣那样,一心一意支持妻子的事业吗?汪逸涓掌握财政大权, 全嵘不过是在他母亲手下讨生活。


    冷梧立刻挣脱,手镯“啪”一声掉落在地上,全嵘震惊且愕然。


    “全嵘,我们结束了。”她毅然决定。


    长痛不如短痛。是喜欢全嵘没错,但喜欢必须为理想让步。


    在全嵘受伤的眼神中,她声音残酷:“全嵘,我不喜欢你了。我们好聚好散。”


    “为什么?”全嵘愣在原地,难以接受这个结局,脸色一寸寸变白,“小梧,告诉我理由。”


    他执着地想要原因,明明上一秒还甜蜜温情。


    冷梧别过脸,不远处,叶西风站在另一座灯光下。


    “小梧!”全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个男人依旧处变不惊。


    冷梧没有再看他,说出告别的话语:“再见,全嵘。”


    全嵘气得浑身发抖,那么努力想挽回,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回头?


    情急之下,他再次攥紧冷梧的手臂,强迫她看向自己。


    “我为你花了那么多钱,你凭什么不和我重新在一起?”


    冷梧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忽然一笑,原来天下男人都一个样。喜欢的时候,视若珍宝;不喜欢的时候,出言羞辱。


    “我有求你为我这样做吗?全嵘,这都是你自愿的吧?”


    这份爱意,最终变成一地狼藉。


    “冷梧!我对你够掏心掏肺吧?我花钱供你去集训,给你买奢侈品,我哪点对不起你?”


    “凭什么你掏心掏肺,我就要接受呢?”


    “我每周飞四个小时的来回,只为见你一面。”


    冷梧面无表情:“哦,那我真是谢谢你。”


    全嵘气到双手颤抖:“小梧!我足够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只是喜欢‘拯救’别人吧,满足你虚无的英雄主义。”一瞬间情绪上头,她口不择言。


    曾经的真心化成怨意,互相刀着彼此最熟悉的地方。


    全嵘望着冷梧,第一次看见她微微失控的样子。那个温柔似水的她去哪里了?在他的预想中,重逢不应该是这样。


    本应该重归于好,公主与骑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一切都变了,童话书被撕碎,像秋天的梧桐叶落满他们的世界。


    全嵘突然指向叶西风,这个男人气度不凡,成熟从容的气质压了他一大截。他感到愤怒,失去理智:“还是说,你是因为他,才和我分手的?”


    没错,一定是他。是叶西风蛊惑了她,让她离开。


    “全嵘!”


    轮到冷梧肩头发颤。她浑身疲惫,不由往后倒退,离开全嵘身前。


    春寒料峭的晚风吹来,吹乱一头长发。


    “你再说一遍。”她冷笑一声。


    全嵘意识到不对,可说出去话像泼出去的水,彻底覆水难收。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想到曾经论坛的事。


    冷梧的美丽让他害怕,公主站在高塔之上,下面是无数的追求者,而骑士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失控,丧失理智。是在担心,守护公主的骑士另有他人。那个男人比他厉害,似乎抬抬手指,就能完美守护公主。


    国王和骑士之间,骑士怎么会赢?


    全嵘望着冷梧,她穿着深蓝色长袖,恢复了往日平静,像一池幽深湖水。


    “小梧,是我说错话了……”他感到害怕,觉得她在慢慢消失,消失在宁城的初春中。


    冷梧再后退一步,轻声道:“我曾经真心喜欢过你,并且感谢你的付出。可在你产生怀疑后,那份喜欢彻底消失。你怀疑我和别人在一起,背叛了你是吗?”


    全嵘手足无措,伸出手想握住她,却被人轻巧躲开,只握住空气。


    “对不起,原谅我。”


    “寒假之前,伯母来找过我。她拿出一笔钱,让我和你分手。我家境是不如你,可不至于被你母亲羞辱。如果你不信,大可去问伯母。你千里迢迢来到宁城,我有过一瞬间松动。在集训时,你和小苔陪在我身边,我们三人相互作伴,度过了最难的时光。”冷梧笑了,眼底流露蔑视。


    她说:“全嵘,你真让我失望。”


    全嵘震惊地愣在原地。


    “我妈找过你?”他喃喃自语,想到强势的母亲,那时他远在澳洲,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母亲说一不二,连父亲都不敢造势。全嵘突然不敢再上前一步,“我……小梧,我会和我妈说……”


    “够了,”冷梧神色平静,“你不会违背伯母的命令。全嵘,我们结束了。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汪逸涓手腕刚强,呵护着儿子稚嫩的羽翼。刘棠说得对,无法独立的男人,不值得再交往。只是她沉溺于初恋,险些忘记现实的残酷。


    “小梧……”全嵘在挽留,“我会和妈妈解释的。对不起,你不要走!”


    冷梧漠视,没有说话。


    掉在地上的钻石手镯光彩夺目,在黑影中美轮美奂。华丽的钻石被完美切割,折射出一场泡沫美梦。


    她没有回头走向叶西风,毫不犹豫地与全嵘擦肩而过,路灯拉长了她的影子,像是在上演独角戏。


    春夜的风带着寒意,冷梧迎面向前,风灌进那破碎的心,将它彻底变成四分五裂。


    街道慢慢变得热闹,人们用完晚饭后出来散步。夜景渐变繁华,红绿灯闪烁不停,世间霓虹生辉。


    冷梧走过马路,挤入人潮,欢声笑语落入耳中,是那么不真实。


    她没有回头。


    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棵梧桐树下驻足,望着还未开芽的枝干。


    过不了多久,宁城的梧桐树会再次翠绿,春天的生机将降临这座古城。而所以的过往与挫折,在蕴含了千年历史的金陵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那她的春天呢,是否会再次来临?


    冷梧昂头思索,全嵘已正式退出她的人生,她看不到未来的路,就像眼前此刻的场景。繁华却黑暗,喧闹却孤独。


    繁华的是她的外表,金钱堆砌出来的美丽,而黑暗是内心的欲望与贪婪。苗月的话如回旋镖飞来,其实苗月只是在厌恶资源分配不公。一山更比一山高,这就是社会。


    “小梧。”


    有人在唤她。


    冷梧循声而望,是叶西风。他站在梧桐树下,月光清辉,洒落在身上。


    二人对视,相顾无言。


    她感到意外,却面上不显,将手放入风衣口袋中。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叶西风,”冷梧坦然,“你都听到了吧?”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再隐瞒。于是她自顾道:“我和全嵘十五岁就认识了,可他竟然怀疑我。”


    冷梧自嘲一笑,平视叶西风。月光下,男人眉目清朗,天然带着一份温情。


    “和全嵘在一起时,我没有和你亲吻、上床。我喜欢他,但信任一旦出现裂痕,永远都无法修补。所以我不喜欢他了,我不需要一个带着怀疑的人。”


    叶西风并未出言,静静听着她的倾诉。


    当时冷梧离开,全嵘失魂落魄。小男孩像丢失宝剑,无助地站在原地。他走过去,声音断然:“你不懂冷梧,你们注定会分手。全嵘,你不该怀疑她,是你亲手推开了她。”


    全嵘置若罔闻,片刻后嗤笑:“你以为能和小梧在一起?她的心很空。空空的,谁也装不下。我只是侥幸待在过里面。”


    随后直视他:“叶西风,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追回小梧。一年、五年、十年,我都愿意。全家不必叶家差,我将来也不会比你差。”


    叶西风仅一笑了之。


    他见冷梧独自漫步,没有去打扰。直到她停下后,才慢慢上前。


    此刻冷梧望着街道,车水马龙的场景像流逝的时光。


    “汪董,也就是全嵘的母亲。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和全嵘分手。我收下了汪董的钱。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担心没有足够的钱,未来的生活会改变与滑落。


    “所以我去美术馆兼职。因为我需要钱。在美术馆里,看到那幅获奖的画,就会提醒我,是如何出卖尊严与才华。每看到一次,我就记住一次。”


    这话半真半假,树影映在她的面上,是斑驳残缺的美。


    “叶西风,我不完美。如果你不接受,那就离开我的世界。”


    她低下头,掩饰唇边笑意。


    “冷梧。”叶西风出声。


    她没有回应,轻轻荡着脚。月光照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一处是黑暗,一处是光亮。她处在黑暗中,回到十七岁的画室黑夜。


    “小梧。”叶西风再次呼唤。下一秒,温暖的手掌越进她的手臂,像发烧与过敏那日,轻柔又坚定地握住。


    “我们回家。”


    他跨过月光,走向黑暗。


    那一瞬间,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


    两人像平常一样,回到樾景湾这个家。


    冷梧忽觉疲惫,静静坐在沙发上。她没有说话,而他也没有开口。


    只有头顶一盏明灯,孤独地笼罩住她。


    叶西风没有打扰,进书房打了个电话:“……可以过来了。”又一顿,想到初遇时,冷梧擦去雨珠的修长手指,“确定没错吧?”


    客厅中,冷梧拿起手机,翻看和全嵘的合影。照片都留着,一直没舍得删。少女少男贴着脸,亲密无间,青春萌动。


    每翻一张,回忆就重现眼前。


    女友视角的全嵘阳光开朗,看电影时突然凑近的脸,对她说:“小梧,我好想你。”


    在宁城夜市里,全嵘举着烤串,做着鬼脸,“小梧,你看我!”


    给她过生日时,全嵘坐在对面桌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小梧,你真好看。”


    会接吻,会拥抱彼此,在一个又一个夜晚,进入彼此的身体。


    ………


    回忆无比真实,爱意无比热烈。曾经是互相爱着对方。


    冷梧目光一顿,毫不留情删掉照片。直到滑倒衡约三人组时,心不由一坠。


    那是一张电子版的大头贴。


    林苔还没准备好表情,全嵘的手臂抵在墙上,就像抱住冷梧。


    青葱酸涩的集训时光,每个人都鲜活无比,美好的十七岁。


    难过如冰裂,在心脏慢慢裂开。高考后不久,林苔家出事,至此销声匿迹。好不容易联系上,林苔却不负天真。如今她与全嵘,这场始于年少的梦,也化为虚无的泡沫。


    冷梧没有删掉这张照片,因为里面还有林苔。


    就不应该对全嵘有一丁点喜欢。谈星说得没错:“别动心,动心会栽。”


    她关掉手机,放空思绪,望着落地窗。这里视野极佳,能俯瞰千年金陵城。


    直到落地玻璃上,一丝璀璨蓝光闪过,冷梧才恍惚间回过神。


    “这是鹭羽款,3卡的蓝宝,轻盈贴手,存在感与舒适度完美平衡。既能满足日常佩戴,又足够大方优雅。”sale捧着盒子,对她躬身展示。


    冷梧淡淡扫过一眼,认出是Chaumet。


    一群Sale捧着盒子,等待她的目光。随后,一个个盒子慢慢打开,都是清一色蓝宝首饰。她疲惫掠过,有戒指、项链、耳环……


    “您还可以看看这个,”其中一个sale声音轻快,“这是Toi et Moi戒指,是拿破仑送给挚爱约瑟芬皇后的礼物。而Toi et Moi的意思是——你和我。这两颗宝石,代表着相濡以沫。”


    梨形蓝宝与白钻如面对面相望的爱人。双石戒指虽然小巧精致,但一眼能看出品质不低。


    冷梧忽然失去力气,将身子陷入沙发中。她微微蹙眉,不笑不语。白钻的火彩无法让她恢复笑意,甚至显得意外疏冷。


    叶西风不知何时坐到身边,取过那枚戒指,白钻流光溢彩,灼灼逼人。


    冷梧目光平静,望着他捧起她的左手,轻轻将戒指戴上中指。


    分毫不差,正是她的尺寸。在蓝宝的映衬下,手指白皙剔透。


    “这个很适合日常戴。”他说,“衬你。”


    冷梧没反应过来,尚来不及处理这个举动。他一扫眼,一群店员纷纷默契远离。


    “小梧,”叶西风语气温柔,认真注视着她,“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蓝宝戒指戴在手上,冰冷无比,这样唤醒冷梧思绪。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冷梧从不觉得靠男人丢脸。在这个时代,无人可靠就会吃苦。一旦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喜欢吗?”叶西风低声,“还有项链和耳环,等下再试试。”


    她抬起手,蓝宝的反火折射过眉眼,填满其中的疲惫。透过指缝,男人双眼柔情似水。


    “好啊,我答应你。”


    冷梧神情淡漠,她凭什么不能得到,比这个蓝宝更璀璨的未来?


    董文韬带sales离开,电梯门口,几人无不艳羡:“还以为是求婚,没想到只是为了谈恋爱。有钱人真好,大手一挥,戒指、项链……都是我们十辈子赚不来的。”


    “那可是实业集团的叶总,一掷千金博佳人一笑。首饰早就订做了,不就是为了今天?”


    “我也想享受**,足不出户得到一切。哪像我们,大晚上还要专门过来一趟。”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冷小姐吧?好年轻啊。”


    电梯门开,其中一人笑道:“得了,这单我们也捞不少。”


    笑谈随着电梯门关上,封闭了另一个世界。


    而另外一个世界,告白隐私又盛大。


    冷梧支着脑袋,全嵘的所有在这些面前,都不值一提。可奇怪的是,她没有一点高兴。


    “小梧。”叶西风从后面抱住她。


    冷梧望着玻璃,上面身影成双,开口叫他:“叶西风。”


    他温柔回应:“怎么了?”


    “我饿了。”


    她突然感到饥饿,心里和胃里空了一大块,迫切地想要进食,填满那些虚无的部分。


    叶西风亲亲她的耳垂,“那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做饭。”


    “你还会做饭?”冷梧微怔。


    叶西风从沙发起身,挽起衣袖,含笑回道:“你忘了?我小时候就去美国上学。早已学会独立生活。”


    他认真询问:“你想吃些什么?”


    冷梧很随意:“什么都可以,谢谢。”


    叶西风离开客厅,果然进入厨房。冷梧打开手机,打下一行字。


    【全嵘来找我了。但是,我们彻底分手了。】


    【别理他。他妈做的那些事,他就算知道也不敢反抗。】


    林苔迅速回复。


    香气渐渐传入客厅,冷梧慢慢起身,行尸走肉般拖着步子走过去。


    叶西风会做什么?她依稀见到里面忙碌的身影,突然间想到刘棠。妈妈几乎从不下厨,所以厨艺不好,只会做荷包蛋面条。


    只有在考试时,才会起来做早餐。两个荷包蛋,一把面条,刘棠说,这代表一百分。


    香味愈发浓郁,钻入冷梧鼻中。可她捂住嘴,飞快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呕吐。


    所有的食物被翻卷上来,她吐得一点都不剩,呕吐物漂浮在水池上。油腻又杂乱、混沌又恶心。


    水流湍急,与她竭尽全力的呕吐声交织,像恶魔的钢琴曲在奏响。


    “小梧!”叶西风推开门,神情焦急。


    他不顾呕吐物,伸出手为她擦拭,而她吐得昏天暗地。


    “小梧,我们去医院。”叶西风目光担忧。


    “我不去。”她用手背狠狠擦过唇,不服输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如此反反复复,她甚至连胃酸都吐了出来,灼伤感蔓延全身。


    “叶西风,帮我个忙。”冷梧断断续续,“给白方美术馆Joise一个资源,这是我欠她的。”


    “好。”


    “再帮我个忙。”她声音嘶哑,“我有个朋友,名叫林苔。她还在上学,你资助她完成学业。”


    “好。”


    叶西风动作轻柔,耐心拍着她的背,“小梧,你的心愿呢?我都可以满足你。”


    冷梧轻轻抬头,对上他的眼。他真切无比,哪怕是天上明月,都能摘下来相送。


    可她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最终,叶西风还是送她去了医院。


    冷梧躺在病床上,望着吊瓶里滴落的液体,觉得像长夜,总是漫长又难以度过。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叶西风在一旁陪侍,心有愧疚,“是我不好。那碗糖水从鹏城带回来,放的时间有点久,这才让你生病。”


    只有冷梧明白,根本不是那碗糖水。她摇摇头,撑出两个字。


    “没事。”


    叶西风用棉签蘸水,轻轻点涂在她干裂的唇上,“今晚我在这里陪着,你放心休息。”


    护士走进来,观察输液情况:“今晚要挂八瓶水,这才是第一瓶。”又望向叶西风,“你是她男朋友吧?今晚留心病人的输液情况,药水快滴完就及时按铃。千万不要睡着,回血就麻烦了。”


    叶西风颔首:“我是她男朋友,会好好照顾她的。谢谢您。”


    护士安慰道:“小姑娘,没事的。明早就可以喝米汤了,很快就能好。”


    “谢谢您。”冷梧虚弱一笑。


    护士又检查了一遍,见无大碍,便关门离去。


    叶西风在病床旁坐下,抚摸她的脸,温声:“想睡就睡,还有我在。”


    冷梧将脸躺在他的掌心中,像一艘停靠岸边的船:“叶西风,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很久,”叶西风捧着她的脸,就像捧着绝世珍宝,“我不会许诺永恒,因为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但我会尽力所能及,让你过得开心。”


    他不是全嵘。他有绝对实力,能为冷梧保驾护航。


    “记住我的心愿。资助林苔上学,必须符合法律,而且不能透露是我提的。”她发号施令。


    对于叶西风,她已经摸出一套相处模式。直接命令,更有效率,他更喜欢。


    “你放心。我会让小董去办,以奖学金的名义资助她。”叶西风稳声,想到与冷梧合影的那个女生,应该就是她所说的林苔。


    冷梧抬起手,缓缓握住他的手腕,施舍了一句:“叶西风,你真好。谢谢。”


    他笑起来,掌心摩挲着她的脸,“小梧,不用跟我道谢。”


    冷梧闭上眼,感受着抚摸,慢慢进入梦乡。


    这次急性肠胃炎,她向美术馆和学校请了两天假,在家里修养。虽然在一起,但两人还是分房睡。


    叶西风回来的时间不定,有时早有时晚,冷梧知道他忙,便不开口询问。


    等交往满一个礼拜后,冷梧约谈星出来喝咖啡。


    那枚Toi et Moi戒指戴在中指上,谈星惊叹地托着她的手:“尚美的戒指耶,这1.5ct的主石,得百万级别了吧?”


    哪怕是不懂宝石的人,都能认出这枚戒指价格不菲。即使隔着几米距离,看不清冷梧的脸,都能被蓝宝和白钻的光芒闪烁到。


    冷梧有点忘记了,那日珠宝琳琅满目,根本记不清。戒指简约,钻石小巧,适合日常佩戴。叶西风的心意,她自然笑纳。


    “冷梧,我佩服你。”谈星心服口服,没想到她真把叶西风给拿下了。


    不是做金丝雀,是光明正大的恋人。


    “我就说,这个实习岗位很不错吧?我导的内幕消息,说叶总也会去。”


    “的确很不错。”冷梧冲她笑,“我们两个,就是掉进钱眼里的蜘蛛精。”


    谈星打了个响指:“我喜欢做蜘蛛精。当初在万千公司中,我一眼就发现了美术馆。谁都知道,叶颜两家是世交。”


    冷梧淡笑,将Lv的包装盒送过去:“送你的。不喜欢可以换一个。”


    谈星接过袋子,感慨自己太有眼光。当初大一时,见到冷梧的第一眼,就知绝非池中之物。现在背靠大树好乘凉,她说什么都会忠心耿耿。


    只见Lv的包里,还藏着一笔现金。


    “喜欢,我很喜欢。”谈星笑得花枝乱颤,“冷梧,你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无论是成绩还是生活,冷梧都力求第一。谈星做不到像她那样,从大一就在工作室苦熬。学漆学得满手红疹,还去美术馆兼职,竟然从不喊累。


    “对了,你打算和叶总谈多久?”


    “不久吧,应该很快就分。”冷梧捧起咖啡,轻轻一抿。


    谈星惊讶:“为什么?”


    “你不觉得没有意义吗?”她淡然,“如果不结婚,谈了也是会分,就像人迟早会去世一样。哪怕结婚,也会离婚啊。”


    谈星咂舌,被这番言论惊到:“你不要太悲观。”


    “我没有悲观。”冷梧扬眉,“其实,我现在就想分手。”


    作者有话说:


    嗯~还有一个男3男主严抓后人上位!不忘来时路!引用《中秋月·中秋月》: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第34章 假话


    “别了。”谈星拧眉, “你不觉得享受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吗?你现在穿的可是大牌成衣,从头到脚都是奢侈品。”


    冷梧淡笑不语。


    谈星有意无意的,自然而然压低声音:“你们do过了吗?”


    冷梧摇头。


    谈星乐了:“行啊, 有点意思。叶总应该是正人君子吧?”


    冷梧差点笑出声。最开始,他可是想把她变成金丝雀。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也不例外。如果未来她位高权重, 说不定也会豢养一只“男金丝雀”。


    “那他还挺尊重你。谈着吧, 说不定哪天结婚了。”谈星随口一说。


    冷梧放下咖啡杯:“可我觉得,有些东西得到后,就索然无味了。”


    两人就此告别。走出咖啡厅时,电话在包里震动,冷梧接通,林苔雀跃的声音传来。


    “小梧,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拿到奖学金啦。虽然是二等奖, 但有两万块。我可以先存起来, 等以后工作,可以马上还助学贷款。”


    冷梧笑着说:“小苔, 你真棒。”


    “好像是……实业集团赞助的。今年刚设立, 一等有三万。我能拿到二等, 已经很满意了。他们还开通绿色通道,承担了我的生活费。”


    林苔实在高兴,笑声充满感染力。冷梧终于露出真心笑容, “小苔, 明明是你自己很优秀, 才拿到的奖学金。我相信下次,你可以得到一等奖。”


    “等奖学金拿到手后,我要飞去宁城找你!”林苔欢呼, “我会好好努力,把你给我的那笔钱还上。”


    冷梧握住手机,坚定道:“不。你毕业后还要买房买车,那笔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小苔,不要和我客气。”


    林苔响起哭声:“小梧,你真好。你对我太好了。”


    “小苔,因为你值得。”冷梧声音很轻,“小傻瓜。”


    挂断电话后,她抬头望天,蓝澄澄一片,白云袅袅而过。云过无痕,什么都不存在。


    生活按部就班进行,冷梧继续去美术馆上班,并没有公开这段恋情。馆里最近在筹备新展,一个画坛炙手可热的新贵,西班牙女性艺术家。


    Joise不仅做主导览员,还参与了此次策展。


    冷梧戴好牌子,走出员工休息室时,见一幅画前,一位个子高挑的女人静静驻足。


    她本想上前,Joise却微笑走来,似乎认识此人:“好久不见。”


    女人短发成熟,眉目英气:“别来无恙。”


    冷梧适时离开,不打扰她们交谈。待女人离开后,Joise出声:“Lynn,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内,Joise没有点燃香烟,而是静静望着她。


    “Lynn,谢谢你。”Joise真心。凭目前的资历,这个机会落不到她头上。她旁敲侧击地问过上面,上面似笑非笑:“哦,你知道的。你们部门那位,来头不小。”


    她没想到,冷梧回馈了一份大礼。只要这次策展成功,她可以借机转型,然后一步步爬向最高处。


    “Joise,你曾经对我说过,看见了我的努力。而我,也同样见过你的努力。”冷梧轻声,“你能力出众,足够完成这次展览。祝你成功。”


    展览果然顺利举办成功。那天Joise风光无限,衣香鬓影间谈笑风生。冷梧站在不远处,想到Joise对她的斥责、失望与忠告。


    她静静伫立良久,四周闪光灯正对着Joise,想要拍下一张能刊登杂志的照片。当快门声按下时,Joise绽放出得体的笑容,而冷梧悄然转身离去。


    一转身,已是一月光阴。


    手机传来信息,是叶西风:【中午记得吃饭。晚上一起去聚会吗?】


    此刻冷梧坐在食堂中,想到前两天他出差,应该是今天回来。


    谈星端着饭菜,挤过人群回到座位,却见冷梧在沉思。


    “怎么了?”谈星在空中挥手,“有你喜欢吃的玉米年糕、土豆牛肉、肉饼蒸蛋。”她很有觉悟,冷梧如此大方,平时小事她来就行。并非当跟班,是朋友间互相帮忙。


    冷梧回过神:“谢谢。晚上你有空吗?我们去吃饭,我请你。”


    谈星点点头:“好哇好哇!陪你我是义不容辞!”


    冷梧这才回复他:【不了。我晚上和朋友有约。】


    叶:【好,注意安全。】


    冷梧直接摁灭屏幕。其实不在一起时,她和他经常出去聚会。可在一起后,反倒鲜少共同出席。


    谈星往嘴里送饭:“那我请你去吃芭菲。有家店上了春季抹茶,就在大行宫。”


    “我明早要去上班。”


    “那算了,我怕时间不够。”谈星嚼着糖醋小排,正津津有味。


    冷梧无奈一笑:“不,我有空。傍晚放学是下班高峰期,我们搭地铁快一些。玩到晚上还有休息时间。”


    谈星放下筷子,认真打量她:“我发现和你说话,总是跟不上你的节奏。正常人肯定会说‘可以,好像坐地铁比搭车快’,然后再讨论可行性。你是直接跳过这两层,说出最后定论‘明早要上班’。”


    冷梧眨眨眼,突然笑得真切:“如果我时间不够,会直接拒绝的。”


    “懂了,以后你的结论就是百分百可行性。”谈星惊讶,“为什么还去美术馆兼职,叶总给的钱不够多?”


    冷梧摇头。叶西风似乎不图回报,且如刘棠所说,不是信用卡与副卡,单独开好账户,笔笔备注自愿赠与。


    谈星疑惑:“那我真是搞不懂,有钱的舒服日子不好吗?上班多累啊。我现在上学都觉得累。”


    “因为无聊。”冷梧言简意赅。


    谈星啧啧称奇:“钱有什么无聊的。是我,就去花天酒地。叶总应该挺忙的,你偷偷养个小白脸,他肯定不知道。”


    冷梧忍不住笑:“那我们今晚去酒吧?”


    “去去去!”谈星兴致勃勃,整个人眉飞色舞,“不耽误你上班吧?”


    “不耽误,我完全OK。”


    两人一拍即合,放学后先去吃了芭菲,再去吃饭,最后晚上十点准时出现在酒吧。


    谈星挽着她的手,大声说:“今晚我们要玩得开心!”


    有几个长得不错的男生走来,问冷梧要联系方式。其中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叶西风的电话。


    她微笑,直接关机。既然他有女伴,那她凭什么不能有男伴?


    等玩回家,已是凌晨三点。客厅依旧亮灯,冷梧把包丢下,发出“啪”的一声。压根不怕吵到叶西风。


    吵醒就吵醒,管他呢。


    她撩起头发,边走边打开手机,林苔的信息弹出来:【周末见~亲亲小梧。】


    林苔准备来宁城玩,冷梧见到信息,不自觉扬笑,手指轻敲键盘:【到时候我去接你。】


    她边走边聊,陡然间撞到一个硬绷绷的东西。抬头一瞧,是叶西风的胸膛。


    他竟然还没睡。她收起手机,准备绕开:“早点休息,”


    叶西风叹气,手臂一抬,将人拥入怀中:“小梧。”这一个月谈得像没谈一样,冷梧回家就钻房间,丝毫不理人。唇游离在她的颈上:“明天我去新加坡。想要什么,给你带回来。”


    冷梧任由被抱,语气毫无起伏:“什么都不缺,不用带了。”接着脖子一痒,是叶西风在亲吻。她想离开,却被锁紧。


    “就不想我?”叶西风耐心。


    “你总是不在家。”冷梧先发制人,抱怨道,“正是因为你不在家,所以我不想回家。”


    他将她转过来,鼻尖抵上她的脸:“你是总不回我的信息。”


    “抱歉,我太忙了。”冷梧学着他说话。


    叶西风无奈,真是拿她没有办法。只好亲亲她的脸:“对我好一点,小梧。”


    冷梧没有回避这个吻,却说:“叶西风,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忙呢?之前没在一起时,见面的机会更多。可在一起后,你神龙不见摆尾,一个礼拜能见几次?”


    这是事实,他辩无可辩。沉沉吸气后,依旧耐心:“小梧,我要工作。”


    冷梧漠然,一点点挣脱这个怀抱:“我想去看电影,你没空;我想去逛街,你也没空;我想去公园散步,你还是没空。除了社交应酬,你几乎没有时间,陪我过单人世界。”


    叶西风垂下长臂,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得很远。“只能我尽量抽空。从新加坡回来后,你想去哪里……”


    冷梧咬着手,出声打断:“不必。叶总,您贵人事忙,还是算了。”


    此刻叶西风站在门外,见门缝没有传出光亮。还没在一起时,她陪在身边,会闹会笑,会在应酬中挽住他的手臂。


    可在一起后,冷梧想要的校园式陪伴,他给予不了,亦无法做到。


    “小梧,早点休息。”


    最终,他轻轻敲门,送出晚安祝福。


    因为这个插曲,这段感情突然熄火。冷梧不再理他,沉浸在自我世界中不亦乐乎。


    她会趁叶西风没回家,先一步冲回房间锁好门。每晚打打飞机大厨,看看悬疑小说,和朋友们聊天。


    只是每天晚上,敲门声会不定时响起,有时是晚上七点,有时是九点。


    “小梧。”


    这个黑夜,叶西风又来敲门,冷梧不理,只顾着周末和林苔的约定。


    “小梧,你在哪里?”


    白天机场吵杂,她接通电话,林苔俏皮的声音落在耳中。她不由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索友人身影。


    “小苔!”冷梧挥手,“我在这里。”


    林苔狂奔过去,神情极为欣喜:“我好想你!”


    冷梧见她剪回短发,蘑菇头一跳一跳,就像高中那样。


    真好,一切回到正轨。


    林苔挽住她的手,“我想去吃酱板鸭、素鸡烧肉圆、鱼汤馄饨……”


    冷梧听着碎念念,心情慢慢上扬:“好,都带你去。”


    她们先去到酒店,林苔下意识拒绝:“小梧,这太贵了……”


    “我找了个新男朋友。”冷梧没笑,语气平淡,“他有钱,你不必在意。”


    林苔张大嘴,欲言又止,却什么都没说。想到冷梧与全嵘分手时,平静地拎出一叠钱。心就开始隐隐作痛。


    两个女孩手拉手,去玄武湖边散步,在春天的灵谷寺仰起脸。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在暮春初夏中,林苔握住冷梧的手,她们像两棵小树,在细雨中生长。


    林苔想,只要望着冷梧就好。


    冷梧在酒店陪她,周末不打算回家。在床上,她们看电影,是安妮·海瑟薇的经典片子《穿Prada的女王》。


    光阴打在她们脸上,青春开始变得模糊,成人的轮廓渐渐清晰。


    当电影播到安迪与克里斯丁接吻时,林苔忽然抱住冷梧。


    “你和他……睡了?”林苔很是酸涩。


    冷梧疑惑:“想什么呢。没有,一次都没有。”


    林苔听见否认,松下一口气:“那就好。小梧,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去做不喜欢的事。”


    “放心,我不会。”冷梧知道她的担心,索性捧起她的脸,“傻小苔,你值得啊。对你的友情,是我自己选择的。”


    林苔的眼睛又大又圆,倒映出冷梧温柔的脸,和集训时一样。


    “那……他对你好吗?”林苔问,“他是不是比我们大?”


    “大差不多七岁。他比全嵘成熟,也更有钱。”冷梧客观描述,“对我挺好的。你看我身上的东西,都是他送的。”


    林苔觉得她变了。自从和全嵘分手后,若有若无的疲惫开始包裹着她。她身上没有开心,反而有一种欲望满足后的虚无。


    随着电影配乐响起,林苔忽然说:“小梧,你为什么不开心?我可不可以,让你开心一点?”


    这句话让冷梧一愣,开始反问自己,开心吗?


    手机铃声响起,是叶西风的电话。等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通。


    “怎么了?”


    “今晚不回来吗?”叶西风问。


    冷梧望着林苔,“不回。我朋友来宁城了,我在酒店陪她。”


    “要不要我安排人,陪你们在宁城玩?”


    “不必,我们两个人就很好。”冷梧婉拒,直接挂断。


    林苔听见通话声,这个男人似乎功成名就,能负担一切费用。她忽然有点难过,冷梧的改变,是因为他吗?


    “你们同居了?”林苔小心询问。


    “嗯,算是吧。”


    林苔鼻尖一酸:“他是做什么工作的?竟然比全嵘家还有钱。”她是担心,小梧不是做恋人,而是做情人。


    冷梧想到奖学金,怕林苔得知后拒绝,于是草草带过:“哦,家里有钱。”


    林苔紧紧抱住她,声音颤抖:“小梧,你和他是正式男女朋友吗?”


    可冷梧置若罔闻,目不转睛看着电影。屏幕上,安迪自信地走在路上,与米兰达相视一笑。她们像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小梧?”林苔轻捏她的脸,神情担忧,“你们是正式男女朋友吗?”


    冷梧这才回过神,摘下身上所有奢侈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是。但我觉得,很快就不是了。”她说。


    两人好好玩了一个周末,林苔离开宁城时,将一个精美包裹送到冷梧手中。神情郑重又严肃:“等我离开再拆。”


    包裹沉甸甸的,冷梧猜不出里面是什么,便笑道:“我答应你。”


    她们热情拥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到达值机时间。


    “再见,小梧。你要开开心心的!”林苔用力挥手道别。


    冷梧再一次目送友人离开。当初在机场,她送别全嵘与林苔。可这次重逢又送别的,却只有林苔。


    “一路平安。”她轻轻挥手。


    蘑菇头消失在人群中,像森林中的精灵,蹦蹦跳跳着离去。


    送别林苔后,冷梧回到樾景湾,没想到叶西风也在家。两人几乎一礼拜没见,此时见面,竟很是客气疏离。


    冷梧朝他颔首:“今天不用去上班?”


    叶西风微笑:“今天居家办公。”


    “挺好的,”她换好鞋子,“出差忙碌。在家好好休息。不打扰你。”


    室内恢复沉静,像一池无风的湖水。


    冷梧打算做杯咖啡,在吧台将林苔送的礼物放好。包裹一层又一层,她拆了好久,才拆到礼物。


    是一对陶瓷马克杯。


    粗粝的磨砂表面,杯口是梅花型,握把是枝干。杯子童趣又可爱。里面还有一张卡片:【这是我第一个送入窑中的作品,送给最亲爱的小梧。】


    她认真观看卡片,叶西风不知何时过来,站在身后笑道:“这么高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因为是林苔做的,”冷梧目光温情,“作品都是有温度的。”


    叶西风不动声色地搂住她,她没有拒绝,好像也不在意。


    冷梧捧起杯子:“你看,这里有创作者的指纹。”


    于是他凑近去瞧,只见杯沿有一小块指纹,似乎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指纹像圈圈雨痕,留存在名为时光的雨中。


    “当初秦兵马俑出土时,其中一个兵马俑上,留有一枚指纹。摄影师赵震见到后,不禁潸然泪下。你明白吗?那枚指纹,让千年前的人生动浮现。原来,他们是真实存在过。”冷梧慢慢转动杯子,让叶西风观赏。


    杯子简朴,比起平时用的瓷杯,实在是相差甚远。可她却目光虔诚,哪怕这份作品并不完美,都相当珍爱。


    “历史不是冰冷的书面,当今人目光覆盖古物时,是在与古人共同执手。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等我老了,林苔也老了,我们会迟早去世。如果她不在人世,我还能捧着杯子,望见这枚指纹,如同回到少年时。”


    冷梧娓娓讲述,完全忽视有人还在身边,沉浸在自我世界中。


    谈起艺术的她在发光,叶西风并不出声打扰。


    “所以我喜欢美术馆。站在作品面前,我会哭,会笑。当跨越时空与国度,读懂一幅作品,了解一个灵魂时。我的生命,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冷梧突然抬手,发现自己果然在哭。


    “这就是中国传统工艺品的使命。”她任由眼泪落下,“漆器是永恒之美,一件漆器,从汉代流传至今,依旧鲜亮夺目。我要我的作品、我的名字、我的灵魂,去迎接死亡时,像漆器一样,万世不灭,万世长存。”


    这一刻,叶西风终于明白。


    冷梧平静如湖,却有一种清淡的毁灭感。她在前进,同时又在跌落。她在安静,同时又在叛逆。她在活着,同时又在死亡。


    “我会给你准备一个工作室,让你的作品在那里诞生。”他温柔地拂去她的眼泪,“这是我的荣幸。”


    冷梧静默不言,这份悲伤竟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她又恢复成虚无的状态。她做了杯咖啡,用林苔做的马克杯装着,待在书房里自娱自乐。


    叶西风坐在电脑前,视线越过屏幕。见她戴着耳机,平板在放电影,眼睛却在看书。偶尔还用手机和朋友聊天,几乎能多线进行。


    冷梧在外人面前一直很温柔宁静,但私底下却性子高傲,对他很有趾高气昂的意味。可现在她从内而外,都极度内敛。


    变化是从她彻底和全嵘分手后产生的。叶西风无端想,也许李观说得对,校园恋情最是难忘。


    他揉着鼻梁骨,书房里的气氛如一池死水。


    冷梧连在床上也变得内敛。


    两道呼吸交织,涌动在无尽的黑夜中。男声沉沉,女声却渐渐消失。


    此刻叶西风亲过一轮,她别过脸,将身子一翻,滚到大床的另一头。


    而他长臂一伸,立刻追过去,重新将人拥在怀中:“最近不开心?”


    冷梧闭眼,并不抗拒这个接触,却懒得接话,于是索性装睡。没想到他继续问:“是学校发生烦心事了?”


    “没有。”她随口应付。


    叶西风手腕一转,将人轻轻扭过来,关心地问:“是上班累了?要不在家休息,先把学校的事弄好。”


    冷梧摇头:“不要。你不能做我的主。”


    “我出差这几天,有想我吗?”叶西风换个话题,指腹摩挲她的下颌,莫名觉得她怎么也捂不热。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假话。”


    她扯了扯嘴角,呈现上扬的弧度:“我想你。”


    不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叶西风皱眉,大拇指一抬,滑过粉唇。那晚全嵘当着他的面吻上,而冷梧选择接受那个吻。


    本来这份感情已渐入佳境,可全嵘一出现,一切都变了。叶西风捏住她的下颌,强势地吻上去,似乎想消磨掉全嵘的痕迹。


    冷梧随他去,想吻几次就几次。可他宛如失去理智般,加重着手上力度。她一点点挣扎,好不容易将唇挪走,头刚往外侧,又被他的掌心给扣回去。


    “小梧。”叶西风肆意侵略,在她的唇齿间留下独属他的痕迹。


    冷梧惊觉自己无法动弹,她最讨厌被圈住的感觉。可使出浑身力气,压根逃不出这个怀抱。


    他好重,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尤其是唇被人霸占,几乎呼吸不了一点。


    “叶西风,你弄痛我了”冷梧意外自己会带上哭腔,“你好热,快放开我。”


    她见他闭着双眼,卧蚕消失后,面容在黑夜中显得冷肃。如同园林骤雨中,被残风袭卷的竹叶。


    “小梧,告诉我,谁是你的男朋友?”在吻中,冷梧听见叶西风发问。


    她愈发想逃离这个怀抱。可他的腿已经压住她的腰,那长臂从脊背中一越,牢牢控制住她。


    “谁是你男朋友?”叶西风不依不饶。


    冷梧的反骨瞬间涌上来:“我想让谁当我男朋友,谁就是我男朋友!你管不着!”


    这句话似乎触怒到他,唇再次被堵上,风卷残云地横扫窄小的口腔。


    最后,她拼命抵上男人胸膛,在夹缝中挣扎出一句话:“叶西风,你丁页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把酒问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第35章 征服


    冷梧曾在《倾城之恋》里看到过一段印象深刻的文字。那是白流苏第二次赴港, 深夜在房间里拆头发。流苏的黑发搅乱了,是否意味着她与范柳原剪不断、理还乱呢?


    叶西风用命令的口吻,百分百笃定:“全嵘……你刚刚在想他。”


    “你说呢?”她冷冷道。如今的局面, 不正是剪不断、理还乱吗。


    范柳原将白流苏的脸倒扳过去,随后开始耳鬓厮磨。密而热切的吻与拥抱禁锢了白流苏,而冷梧此刻全然如第二个白流苏。


    他的手往上走, 落在她腮边, 指尖在上面画圈,像是在思考、踌躇。冷梧似笑非笑,忽然明白他的顾虑,但也知道他决计不会开口问。


    问什么?问她和全嵘经历过吗?可那时候她和全嵘是堂堂正正的“正式爱人”,有过甜心蜜意很正常。


    况且,一个合格的上位者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寸跌份。倘若叶西风有朝一日真那样问, 她未免觉得他太小肚鸡肠……以及, 没有自信。


    果然, 叶西风仅淡淡一笑。


    他半撑着身子,闲情雅致般掠过她, 再用一种处理事宜中游刃有余的态度, 伸出长臂去取柜中的物品。


    就是在这个间隙, 冷梧一瞬间拉回理智,差点忘记他有过女伴。


    “叶西风,”她不自觉咬手, 饶有兴致地挑眉, “我们能不能不戴?”


    “嗯?”


    叶西风看见她突然伸出手, 圈在他的腰间,将他禁锢在她身上。那一瞬间滚烫如海啸,从腰间弥漫到全身。


    他不禁捏住小巧的下颌:“小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冷梧目光清澈,眨眼间流露无辜:“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我想试试不戴是什么感觉。让我们无拘无束,好吗?”


    亚当面对夏娃递来的红苹果是什么感觉?这颗红苹果象征着堕落与隐秘,是它掀开的未来人类的一切原罪。叶西风想到那次她过敏时,闭着眼让他涂药。她说话时,鲜红的唇微翘着。


    她是一颗毒苹果,一株毒鸢尾,他却甘之如饴地咬下、欣赏。


    人的庸俗之处在于现实与渴望。他不是没有想过占有她,在她心里留下独属他的痕迹。他克制过,却又违背礼教幻想过她。


    与她共享一段滟庸风光,就在这良辰暮夜中。


    红苹果完美无缺,她也一样完美无缺。理智终究占据上风,他做好措施,耐心安慰她:“别怕,有我在。”


    她罕见地温驯,仿佛全身心依赖着他:“有你在,我不怕。”


    可将要打开窄门时,一股力量突然袭来,狠狠踢上他的腹-肌。


    是冷梧,抬起腿踢开了他。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叶西风始料未及。他平复心情,以为她是紧张,亦或是担忧他不会负责,从而下意识反击他。于是用掌心摩挲她的发顶,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好别怕。乖,张开一点……”


    冷梧竟顺话而做,却声音颤颤:“我还是有点怕。”


    他抚摸她的脸,耐心地说:“一步步,我们慢慢来。”


    “好。”冷梧轻轻道。


    当男人独属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她的指尖陡然掐入他的肌肤。而他仍在宽慰:“别怕,好吗?”


    她的唇隐在黑夜里微微上扬。


    千钧一发之际,蓄满最大的力气,再次狠狠踢开他。


    这次叶西风回过味来了,手掌擎住她的脸,沉声道:“你故意的?”


    冷梧委屈地说:“我没有。只是单纯害怕,还没有准备好。”


    叶西风刮过她的唇,语气意味不明,“鬼话连篇。”


    卧室幽暗,不太看得清彼此的脸,因而呼吸声极其清晰。她感到沉重的喘息声渐近,几乎要落在她额头上。


    “刚刚都进去一点了,确定要半途而废吗?小梧。”


    冷梧压根不慌,攀上他的脖子,似在撒娇:“你忍住嘛,别让我看不起你。”


    叶西风摁住她,稍微用了点力,“戏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冷梧飘飘然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最尊重我,理解我。既然喜欢我,可是连我的意见都不听,还算什么喜欢?”


    他轻笑一声,摩挲她的唇,这张唇说出的话真是厉害。


    宛如陷落进暮夜中。冷梧真切感受到他的身体,与全嵘截然不同。全嵘是青涩的,而叶西风无疑是成熟的。他拥着她,让她直面现实,让她看清他。


    冷梧装腔作势地呜咽,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底线。又戚戚然道:“我们可以等以后再做吗?我现在才十九……”


    暧昧迷离间,有人的理智被拉回。


    他抬手一摸她的脸,脸颊温热,并不湿润冰冷。


    呜咽声恰到好处结束。


    “睡吧。”叶西风为她穿好睡衣,然后从床上离开。


    冷梧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将脸埋进枕头中,唇却不自觉扬起。让人自以为得到,却又得不到,这种感觉才最美妙。她竟从这份简易的戏弄中得到一丝快感,哪怕仅仅只是举重若轻的小操控。


    这便是亲密关系中的让权。她想要叶西风一点点让着她,且必须让着她。


    浴室响起水声。叶西风打开凉水,试图恢复清醒。可脑中全是她。骨架纤细,肌肤雪白,被他的肩膀笼罩,一只手臂就能圈在怀中。


    差一点点,溃不成军。


    等重新整理好,叶西风回到床上。冷梧背过身,不知是否入睡。但他却第一次没有抱着她入睡。


    次日,冷梧像个没事人,照常去上学。下午就一节英语课,等三点半放学,她决定去一趟工作室,给小漆板上一层漆。每天就上一层,所有工序都慢慢来,让她现阶段变得极有耐心。


    工作室中,孙妙妙还在,热情地打招呼:“冷梧!你来啦!”


    “师姐好。”冷梧扬笑。她喜欢待在工作室,有时孙妙妙会教她一些学习日语的技巧。


    两个人互练口语,然后被对方逗得大笑。


    练到一半,手机响起,又是叶西风。冷梧停止笑意:“怎么了?”


    “颜澈妹妹颜净回国,晚上能否赏个脸?几个好友私下聚一聚,都是你认识的。”


    冷梧还没见过颜净,稍一思索,便答应下来:“好。地址发我,我让司机小金送我过去。”


    可叶西风却说:“我下班后去接你。”


    毕竟是男女朋友,如果不一起出现,在外人眼中,总有些不妥。于是她说:“可以,我在乐老师这里。你等下过来吧。”


    挂断电话后,她穿上罩衣,戴好手套。从荫房拿出那块小板子,刮灰的地方已经打磨平整,可以上黑漆了。


    慢慢挤出黑漆,滴少许橘子油,将浓稠的漆液稀释,点涂在小板子上。又趁未干时,她飞快推动手腕,将黑漆涂开,再仔细观察有无灰尘落下。


    “有进步。”孙妙妙笑道。


    亲手做出一件漆器,这种成就感是金钱无法买到的。学漆,就像养成系游戏,一步步见它在自己手下变得更好。结束今天的步骤,冷梧心里充盈着满足感。


    将小板子放入荫室,等待时间让它干透,再重复一遍又一遍。她站在门口,轻轻关上荫室门。


    等待,只需等待。


    冷梧将日语资料全部放在工作室,绝不会带回樾景湾。平日上一对一日语课,但在工作室时,乐教授还会辅导两句。


    “乐老师给我们点下午茶啦!”师兄许文青拎着蛋糕和奶茶进来,分给工作室的同门。


    就这样,冷梧一边吃蛋糕,一边沉浸在学习中,完全忽略掉时间变化。


    “叶总,您怎么来了?”乐教授笑道。


    冷梧听见声音,猛然间看钟,竟然快到七点。叶西风就站不远处。她“啪”地一声,迅速合上书,同时自我安慰:他应该没看见,绝对不会发现。


    寒暄过后,叶西风含笑表明目的:“来接我女朋友。”


    “哦?叶总的……”乐教授讶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绿植,看向不远处的冷梧。


    “乐老师,我先走了。”她走过来礼貌道别,“老师再见。”


    叶西风是颇为正式的语气:“乐老师,冷梧就是我女朋友。”


    乐教授竟毫不意外,笑了一下:“好了,你们回去吧。”


    走出门后,冷梧褪去笑意,想将手抽离,他却握得更紧。可昨晚突然中断的情-事,让彼此间弥漫着无言尴尬。


    此刻,冷梧蓦然想到昨晚他托着她的脑袋,掌心灼热地摁着她……真是扯远了。她及时拽回思绪,开口询问:“去哪里聚会?”


    叶西风颔首:“颜家的私人会所。”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掌心中手指修长,却从不做美甲。她说指甲太长,无法对漆器进行细致打磨。若做本甲,一旦漆液流入缝隙之中,很容易毁掉指甲。


    “哦。”冷梧声音若有若无。


    二人不再说话。叶西风抚摸她的指尖,手也顺带染上橘子油的味道。想到她曾说,如果大漆不小心沾在手上,可以用这个洗干净。


    所以她的手,总是带着一股橘子味。


    从工作室走到停车位,明明路程短短,却仿佛走了很久。后面坐在车上,也像隔着银河。


    等来到颜家会所时,黄昏消散,夜幕降临。


    会所亦是园林风格,名曰“金镜园”,侍者带二人穿过长廊,走过镂空花窗,推开一扇古香古色的门。


    “叶总、冷小姐,请进。”


    叶西风正欲牵手,冷梧却轻巧避开,他只好作罢。


    门后是另一种天地,装潢主调灰白,木色与金色点缀,流露出恰饭好处的外隐内奢。


    “西风,你真是让我们久等啊?”一个男人打趣,是圈里的江槟。


    叶西风笑道:“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冷梧环视一圈,基本上都认识,女男都有。甚至还有宋顺卿和傅瑶。


    “冷小姐,好久不见。”她与众人一一打招呼,这句话听到耳朵生茧子。


    颜澈坐在远处的黑色沙发上,潇洒地挥手:“冷梧,过来坐。”


    冷梧失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颜总好。”


    颜澈有种莫名的魔力,能天然调动氛围,估计全仰仗于这好皮囊。此刻他点点腕表,眉头一扬:“你看看,做东的人反而还没来。小净这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


    “无妨,小净就是这个性子。”叶西风一回头,不知何时,冷梧竟挪动位置,离得远远的。


    温润的笑意首次僵在脸上,虚空地笼罩住他的脸。叶西风无言。


    “冷梧。听西风说你过敏好了没多久,又开始做漆了?”颜澈看出不对劲,语气轻松地调和气氛。


    冷梧一愣,他俩还真是铁,这种事都知道。回过神笑笑:“没事,习惯就好。做漆就是会反反复复过敏。”


    颜澈拍拍叶西风的肩:“他啊,总是担心你的身体……”


    “谢谢颜总。”她面带微笑,第一次打断别人说话,“我一切都好。去和傅瑶打个招呼,你们好好聊。”


    这两兄弟同穿一条裤子,只会互相勾结帮忙,而她不想听任何好话。


    颜澈怔住,随后望向叶西风,压低声音:“你们吵架了?不是才在一起没多久吗?”


    昨夜太荒唐,肯定不能说。于是叶西风道:“是我太忙,陪伴太少。她有点小生气。”


    颜澈很是乐观:“小问题。感情需要磨合,慢慢来。”


    叶西风一时无言。瞥见冷梧对傅瑶还有几分笑意,对他却毫无笑脸。


    “我来了——”一道女声远远响起,极具穿透力,张扬又活泼。随后,一名短发女子潇洒走入室内,身上的金属饰品叮当作响。


    “颜小姐。”傅瑶离门口近,率先打招呼。


    女子个头极高,薄情眼,桃花唇,有种雌雄莫辨的美。她和颜澈,分明是一对孪生子。


    “傅瑶,好久不见!宋顺卿,你也挺久不见。”颜净爽朗一笑。随后目光一扫,望向一旁的女孩。女孩长发低挽成一束,刘海单侧在右颊。妆容极淡,绿宝耳饰成为面容中唯一亮色。


    “傅瑶,你朋友?还不介绍一下。”颜净挑眉。


    冷梧微笑:“你好颜小姐,我叫冷梧。冷静的冷,梧桐的梧。”


    傅瑶接上话:“这是叶总身边的冷小姐。”


    颜净一下没反应过来:“谁身边?叶西风,西风哥?”接着,便见叶西风走过来,站在这个叫冷梧的女孩身边。


    “是啊。”有人开口。


    冷梧来不及出言,一只手已轻轻搭上肩头,是叶西风。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肩上:“小净,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冷梧。”


    这一瞬间,傅瑶和宋顺卿面上,同时闪过两道细微的神情。一个是震惊,一个是不甘。


    “你就是西风哥的女友?”颜澈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向叶西风,“我哥说你交对象了,我还不相信。真是没想到!”


    “小净。”颜澈出声提醒。


    颜净吐了吐舌头,“我是惊讶嘛,没有别的意思。”


    傅瑶也惊讶,震惊之后,却是百感交集。真没想到,叶总会堂堂正正地公开这段感情。


    而宋顺卿呢?至今磨磨蹭蹭。当真是石子落河里,激起水花却捞不回来。


    “恭喜啊。冷小姐、叶总,希望你们长长久久。”傅瑶撑出一个笑,圆滑地祝福。


    冷梧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们谁追的谁啊?”颜净八卦起来,“我叫颜净,颜澈是我哥。”


    “是我。”叶西风自然接话,牵起她的手,“她能选择我,我很高兴。”


    中指上的戒指被轻轻一转,代表你与我的心意,在他指尖流传。情话真挚,可冷梧内心毫无波澜,笑容淡淡:“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


    颜净见她一副温和模样,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愈发感到好奇:“今天我回国,攒了个局,请大家聚一聚。冷梧,我们改天出来玩吧?”


    冷梧微笑点头:“好。”


    “一言为定,我带你去……”颜净打了个响指,神秘兮兮。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西风打断:“小净,她还小,别带她去哪种地方。”


    “就是。”颜澈皱眉,“你也少玩点。”


    颜净抬起下巴:“我又不碰那些东西,老爷子的铁律还是记得的。就带她去玩玩,不碍事。”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颜净是今晚主角,整场下来聊得不亦乐乎。面对一室欢声笑语,冷梧面色平静。握住玻璃杯时,仿佛被杯子笼罩,外面的一切都刹那间静止。


    宴席散后,各自告别。今夜叶西风滴酒未沾,显然心情很好,与她在金镜园中牵手漫步。还提议:“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河边散散步?我们去喝上次那家糖水。”


    可她没什么都没说,轻轻甩开他的手,身子还往右边退离一寸。


    叶西风蹙眉,明明没有饮酒,心里却堵着一口气,怎么也挥之不去。


    “小梧。”


    她果然没有理人,甚至先走一步。


    灯光拉长她的影子,影子没过叶西风脚尖,孤独又悲伤。


    在一起后,虽然她会笑,可没有温度。因为他没有全嵘年轻吗?没有同龄话题,所以连个真心笑,都不愿施舍。


    “我们回家吧。”他追上她。


    “好。”冷梧别过脸,很轻地说。


    上车后,她仍旧不言不语。


    叶西风升起挡板,将她搂在怀中,指腹轻轻摩挲人的耳垂:“是不是生我气了?”


    冷梧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无感。声音闷闷:“没有,只是有点累。今天学贴蛋壳,弄得眼睛疼。”


    他的手指滑倒她眼边,“那我帮你按按。”


    “不用。”她很冷淡。


    繁华夜景在车窗中一晃而过,清晰又模糊,像王家卫电影中的抽帧感。一拉一回,将二人带回樾景湾。


    冷梧将鞋子和包随便一丢,叶西风跟在后面整理。她想直接去洗澡,然后倒在床上大睡一觉。


    “小梧。”


    她听见呼唤,却步伐一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避开他。


    往往事与愿违,叶西风从后面抱住她,低声说:“你最近是不是累到了?”


    冷梧没出声,僵持好一会。


    客厅灯光温馨,暖黄色在脚底流淌,像母亲河包裹住脚踝。


    谁都不说话,静得能听见针掉落。


    “你不应该公开我。”最终,冷梧还是启唇,“你根本就没有问过我。”


    叶西风低眉,将气沉浮下去:“可是小梧,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女友冰冷冷,没有任何问候与关心。连在一起吃饭、聊天这种小事,都无法正常进行。他终于体会到:强扭的瓜不甜。她当时已选择全嵘,而不是他。是他趁虚而入,将她留在身边。


    “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感受?”冷梧说,“我只考虑自己。”


    叶西风耐心:“可我们是男女朋友。正常人被冷落,都会失望和生气。更何况我还是你的男友,你不理我,不公开我,是不是该换位思考一下?”


    冷梧自知理亏,却依旧嘴硬:“既然你接受不了,那我们分手。我没有要求你包容,况且你也明知,我是什么性格。”


    叶西风吸气又深吸:“不要说气话。”


    冷梧转过身子,皱着眉咬手:“我要去睡觉。”


    叶西风紧紧皱眉,她咬手这个情况,最近出现过很多次。甚至昨晚在床上时,她依旧在咬手。


    “小梧,别咬。”握住她的手,他循循善诱,“看着我,别咬。”


    冷梧直接将手抽出来:“你凭什么管我?”


    “小梧!”他难得语气严肃,“今晚和我一起睡。”


    “不,我拒绝。”


    说完,她马上转身,一刻都不想与他独处。没想到才走出去两步,一只长臂突然圈住她的腰,将她悬空抱在怀中。


    是叶西风,他从身后将她拎起来,大步流星往主卧走去。


    “我警告你,快放我下来!”冷梧厉声。


    可叶西风牢牢锁住她:“小梧,冷静下来。”


    冷梧示威:“我数到三,要是不放我下来,有你好果子吃!一、二、三”


    结果数到三,还是没有放下她,他甚至已经走到卧室,利落地单手推开卧室门。


    他爹的!


    冷梧第一次在心里爆粗,叶西风仗着个子高,将她腾空抱起,不给她落地的机会。


    也许他想继续吃干抹净她,好教她臣服于他的手段之下。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倔、她的过度自我,能恰好满足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对于异性的征服欲。


    她开始恶意揣测他,兴许他想降伏她,使她成为一只家猫,有尖锐的爪子,但却伤不了人。


    冷梧仍与他僵持着,甚至一拳锤到他胸膛上。他身上是白天上班的西装,通身全黑,版型挺括。卧室只开了半扇灯,隐隐绰绰落在他肩上,在地面拉出一道凌厉如刀的影子。


    他将她抵在墙壁上。她倔强地别过脸,正好望见窗外一钩弯月,寒恻恻的。此刻她的侧脸,白且皎洁,落在他眼里,竟与西窗月亮别无二致。


    那是一钩锋利的月亮,她是一把锋利的刀刃。


    “小梧。”叶西风叫她。


    脊背贴着紧密的墙,冷梧被他锁在怀中,勒令他立刻放她下来:“快点!”


    清隽端方的人动真格才最狠。几乎是她撂话的一瞬间,叶西风的唇堂而皇之地覆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引用《相见欢》剪不断理还乱。


    第36章 孽事


    这个吻果然刚强。在隐秘的灰色墙壁, 在亲密无间的关系,往往会翻涌出人性的灰度。所谓正式爱人,既能袒露心扉, 也能互相伤害。


    她偏不低头,带着高姿心态与他对峙。就像和全嵘分手后,谈星劝她低头求和, 她当机立断拒绝。上位者绝不可能低头, 她要把自己钉死在高台上。


    冷梧当真打他,在这个吻侵袭而来时,快刀斩乱麻地用拳头挥了上去。她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推开他、搏击他;而他用胸膛摁着她、印着她……可慢慢的,吻又趋于平静,重新回到如沐春风般的温和。后者出于他克制的教养,像是在安抚她、爱着她。


    “小梧, 看着我。”话还没说完, 见她突然瞳孔微震, 紧接着呼吸急促。叶西风不由紧张,“小梧?”


    窒息感瞬间呼啸而来, 冷梧无助地伸出手, 手臂正颤抖, 下意识脱口而出:“妈妈……”


    叶西风迅速去家里的医务角找出氧气瓶,刻不容缓地奔回卧室。


    “小梧!”


    卧室中,冷梧跪坐在地, 脊背与双腿折叠, 黑发凌乱地覆盖住头, 整个人蜷缩得像婴儿。


    叶西风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将氧气瓶扣上她的脸,“快吸!”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 在慢慢攥紧她的脖子。四周是个混沌的世界,她迷糊听见有人在打电话,让李观快点赶来……


    恍惚之间,冷梧看见刘棠站在不远处,满脸担忧地张开双臂。下一秒,力气突然重现,她朝空中伸出手,握成拳头的瞬间,猛地吸入氧气。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叶西风轻拍她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冷梧慢慢恢复正常,推开氧气瓶后,无力地躺在他怀中。


    “小梧,”叶西风托起她的脸,认真而温柔,“看着我。”


    冷梧抬眼,见他眉目温润,如一块洁白的玉。


    “你是个人,”他声音笃定,“会有七情六欲。不要依靠逻辑而活,也不要想太多,就单纯地活着。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变强。你不仅去上课,又去上班,还去工作室学漆……比我厉害多了。小梧,你做得很棒,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出色。”


    冷梧突然攥紧他的西服,将脸贴在他胸膛上,猛然哭喊:“我想妈妈,我想她……”


    叶西风温声安抚:“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小梧,有我在。”


    从今晚她咬手开始,他就察觉出不对劲。到后面突然窒息、手抖,便马上判断出,这是躯体化焦虑的反应。他懊恼自己工作太忙,没能及时发现她的变化。


    冷梧哭得狼狈,想到汪逸涓甩支票时,不屑一顾的藐视。想到刘棠鹤立在人群中,却怎么也追赶不上的无助。还有……全嵘。


    她花了四年时间认清自己喜欢他,又花了好几个月才感悟到失恋的难过。情绪延迟得如一趟民国的老火车,慢且破旧。


    更为吊诡的是,她竟在现任男友怀里哭泣上一段失败的恋爱。


    她泣不成声:“叶西风,我不想去医院。我没事了……”


    “好,我们不去。没事的,有我在。”说话间,李观已到。叶西风无声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哭完后再进来。


    这一折腾,忙完已是半夜。二人在走廊中交谈,李观道:“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未必说得动她。她有一套无懈可击的自我逻辑。尽管如此,叶西风仍颔首:“我知道。”


    李观并不清楚原委,但说了句公正话:“你不能要求她,像你的同龄人一样,成熟地理解、包容你。我知道你工作忙,但还是多陪陪她吧。”


    叶西风维护冷梧隐私,因此只道:“我明白。辛苦了,大晚上还要你来一趟。”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李观说,“你先休息吧。我和小木在隔壁,有什么情况马上叫我们。”


    叶西风回到房间。护士早已给她擦好身子,又换了睡衣。此刻她睡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他轻抚她的脸。这样的性格太适合做一个艺术家,但感性与理智互相厮杀时,却更容易陷入极端。


    下午六点,冷梧慢慢转醒。睁开眼时,见整个室内光彩绚丽,黄与紫浮折在蓝调背景中,像玻璃杯中的鸡尾酒碎冰。


    她翻了个身,见床边有一张便利贴:【小梧,我帮你请好假了。不用去上学,在家好好休息。】


    是叶西风的字,清隽大气。


    门轻轻推开,女护士微笑:“冷小姐醒了,您快睡了一天呢。我给您检查一下身体,再让阿姨过来喂您吃点东西。”


    冷梧说谢谢。用完饭后没多久,叶西风竟回到家,明明这个点是下班高峰期。


    他西装革履,领带夹在最后一抹黄昏中闪过光芒。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温声提议,“我们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


    “不需要,”冷梧直白,“因为我自愈了。睡一觉就行。”


    他无奈:“我相信你。我们就当去聊聊天,如何?”


    她忽然不言,室内沉寂。良久后,竟反握住他的手:“作为女朋友,我的确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在这一点上,我就事论事。既然你选择公开,那我尊重你,但你也得尊重我。我的社交圈目前不会公开你,特指家人朋友、学校以及鹏城方面。”


    叶西风说:“好,我答应你。没有提前和你沟通,是我不好。”


    她敛眉,这件事说到底,他并没有错。平时出去玩,遇到陌生人,他会介绍:“这是我朋友,冷梧。”如今在一起,介绍的身份自然发生转变。


    “我不会去看心理医生的。”她重回话题,语气虽轻却很坚定,“我就是冷梧,冷梧就是我。当你跳离躯体俯视自己时,会发现周围的一切皆为静止。我转动即世界转动,所有的情绪不过是依附品。它们固定在一个位置,而当我转动时,它们却留在原地不动。所以情绪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西风立刻分散她的多思:“想不想看电影?今晚我陪你。”


    冷梧淡淡一笑,对上他的眼,忽然认真道:“谢谢你。”谢谢你,抱住我,让我哭一场。


    叶西风抚摸她的头,又将她搂在怀中。强扭的瓜不甜是吗?但他偏要强扭。他可以教会她如何爱他,以及如何忘记上一段恋情。


    随后在家中影音室,播起老片子《海上花》。旧暮润黄的色调,剧情如笙箫一丝一拉地展开。冷梧靠在他肩上,看了一会,突然问:“叶西风,你累不累?我指的是工作,或是心理。”


    他闻言,慢慢坐直身子,忽然沉静下来。冷梧也坐起来,将手搂住他的脖子,安静等待他回话。


    “我累。”


    这句话很轻,被淹没在电影配乐中。


    冷梧仰起脸,叶西风总是温和,似乎从未有过失态。好像活在一个克己复礼的套子里,一举一动必须符合世家风范。


    “上次那位老将,你将他派出去了吗?”她决定从这里切入。


    “嗯。”


    “那他/她的孩子呢?”


    “一起过去了。”


    冷梧知道,他不会用那样的手段。大局上弱肉强食,是社会的丛林法则。一个人真正的品行,往往藏在细节中。于是表示肯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笑了:“我们小梧,谈起事真是严肃。”


    “叶西风,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冷梧秒换话题。


    室内昏暗,二人交谈声停止。黄翠凤在荧幕上一晃而过,留下泼辣又富有生机的上海话:“你哪里猜得着我的意思!”


    冷梧转头,凝望叶西风。


    良久后,他轻声:“我一直想做科研人员。并不想接手实业。”


    她心内疑惑,按理来说,集团应是他的父母管理。却突然跳过上一辈。


    “难怪你挺有书卷气的。好像很喜欢在美国上学的那段时光。”


    叶西风面上浮现笑意:“我十二岁过去,在弗吉尼亚州念寄宿男校,那时我叫宋融。”


    冷梧并不意外,这种阶层的孩子出去读书,大多会使用化名。


    “他们会叫我‘Rong’,我们一起打橄榄球,会学外交政策、戏剧、法律我们躲开助理,偷跑去奥兰多划独木舟。结果水里有鳄鱼,我朋友Ryan最怕鳄鱼,拼命疯狂划船。我坐在后面,怎么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我大喊‘Ryan,别紧张,认真划。可他大喊’aaaaaa!Rong,I want to eat ice cream!‘,死到临头想吃冰淇淋,别提多有趣了。鳄鱼在后面追,我们一口气划到岸边,结果船却翻了。我们在水中扑腾,吓得半死冲回岸上。”


    叶西风忍不住笑出声,冷梧也笑个不停。


    “后来我和Ryan提前修完AP,一起到UCB上学,念同一个专业。我们和不同肤色的少年,一起在研究室熬夜,点披萨和汉堡吃。我那个时候还戴眼镜。”


    冷梧脑海不禁浮现,美国时期的叶西风,戴着眼镜穿拉夫劳伦,严肃地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后来,爷爷让我去新加坡继续学习。Ryan问我,‘Rong,你真的要走吗?’。可我不得不走。离开那日,实验室的同仁送我,我们拥抱道别。他们和我说,‘Rong,期待你回到故乡后,继续从事科研。未来我们在学术会议上见。’


    “可是我没有。我进入墨芯,正式涉及集团产业。当你站在这个位置,无法做到随心所欲。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之力,将星星之火凝聚在手中,让他们去发挥光热。正所谓科技兴国,爷爷做这么多,就是为践行这个理想。甚至是我的梦想,都必须为这个目标让步。”


    叶西风的声音,从回忆少年时的热切,慢慢变成严肃低沉。


    冷梧轻轻道:“我知道。”所以他明知老将有异心,却依旧派出去。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仿佛橘子油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


    “我知道,”她低缓道,“在乐老师工作室学习时,我听见师兄师姐讨论,成为一个漆艺师是多么不容易。漆艺几乎没有市场,小众到无人知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漆艺吗?”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和我说,漆艺代表着永恒。把爱、希望封存在漆器里,它能代替你的心跳,一直长存在世间。”冷梧坐在他腿上,用手捂住他的胸口。


    叶西风目光一怔,旋即轻轻动容。


    她浅浅笑着,突然俏皮打趣:“但我和你不同,所有人必须为我的理想让步。我呀,要做名扬四海的大漆艺家!”


    “所以小梧,”叶西风笑着,目光温润,低头吻她,“我有能力,愿意支持你的梦想。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冷梧眨眨眼,然后趴在他肩上,像个人形挂件。


    “叶西风,”她声音很轻,“你当时是不是察觉到,我是躯体化焦虑。”


    能迅速做出反应,并且一击说出安慰的话。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怎会当机立断地判断出。


    室内完全寂静。《海上花》老旧泛黄的光,像一段尘封的往事,浮现在叶西风的脸上。冷梧侧目,见他眼里的温润,正慢慢一点点消散。


    他不言,她不问。


    冷梧想,这世间所有人,都逃不开一个情字。说不定叶西风心里有别人,或者并不是爱情,亲情友情,皆有可能。


    “小梧,让我抱一下好吗?”叶西风低头,将下巴抵在人脑袋上。


    她点点头,室内又回归寂静,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抱了多久,电影声音如弦般断裂,接着荧幕一黑,黑暗笼罩住二人。


    “我想吃蛋糕。”冷梧出声。


    叶西风嗅着她身上的香味,慢慢松开手臂:“好。”


    两人来到餐厅,冷梧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薄荷巧克力蛋糕,舀下一小块,放在叶西风唇边。他一顿,很快开口咽下。


    “好吃吗?”她问。


    叶西风眨眨眼,“好吃。”


    冷梧摇头,声音笃定:“不。你觉得不好吃。因为刚刚,你有一瞬间眨眼皱眉。其实这蛋糕已经过期了。”


    叶西风一怔。


    “为什么不拒绝我呢?不要因为我是你的女朋友,怕我失望就选择吃下。我从来不怕你失望和生气。不想吃就不吃,没必要勉强自己。”


    他的眉头渐渐松动。


    然后冷梧一拳下去,将蛋糕砸扁,就像在砸人头。溅起的奶油如同鲜血,黏糊糊粘在手上。


    “它是什么?”


    “被你一拳暴击的蛋糕。”


    “所以它还是蛋糕啊。”


    叶西风愣住,对上冷梧平淡的眼睛。好似突然回过味来,薄荷巧克力味在唇齿间迸开。


    冷梧端起蛋糕,捧在彼此面前:“它完美的时候,被称为蛋糕。可是不完美时,依旧还是蛋糕。无论完美或是残缺,都改变不了它是蛋糕的本质。”


    这块蛋糕变得稀巴烂,如同废墟栽倒在碟子中。


    她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奶油,舔了一下:“变味了也是蛋糕。所以叶西风,无论你是叶家的继承人,还是实业的叶总。或是在美国上学的少年,或是会因为学业、理想,而感到难过的游子。你都是你,你只是叶西风。”


    他的心,就这样忽然跳动。冷色调的光下,冷梧神情淡淡,泛着一层幽兰。让人格外清醒,却又忍不住,想沉沦在这蓝湖之中。


    “你要不要也锤一下?”冷梧耸肩。


    蛋糕已经破败不堪,叶西风却伸出手,变成一个拳头后轻轻砸下去。


    她笑了:“叶西风,你真弱。如果是我,就当成人头狠狠击打。”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慢慢扬起唇,像她一样光明正大,坏就是坏,好就是好,真正随心所欲。


    “嗯,”他学着她,刮下奶油,却点在人的脸颊上,“我坏在这里。”


    冷梧反应过来,立刻回击:“好啊!你还真敢这个家的女主人动手。”


    两个人笑得肆意,脸上全是奶油。


    “叶西风,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我喜欢白草莓。我知道你不喜欢芒果。”


    “你竟然知道?”


    “因为我们出去吃饭时,你从来不会碰有芒果的食物。”


    笑声回荡在餐厅,叮铃铃,如同风铃响起,填满这套原本空旷的房子,也填满这段感情。


    ·


    眨眼到六月底,两人一道回山庄用晚饭。这次见面,竟颇有种见家长的意味。叶老讲礼,既没刁难,也没特殊对待,君子之交淡如水。


    “挺好的。”他只说这一句,随后吩咐用人,取来一个匣子,送到冷梧面前,“收下吧。”


    见面礼是一对玉镯,她大方收下:“谢谢爷爷。”碧色,很衬她的手。


    反倒是用人们很高兴,低声讨论:“融融能找到个伴,真是不容易。”


    “唉,谁说不是呢?”


    “太太若是能见到融交对象,肯定很高兴。”


    是几个年纪颇老的用人。


    “我们老啦,等融融一结婚,就可以照顾小孩了。”


    “时间过得真快。”


    ……


    剩下的话,冷梧没有听清。山庄的人嘴很严,意味不明地感慨两句,便闭口不提。


    她悄悄离开,融融大概率是叶西风。那声“太太”似乎是指他的母亲?她到现在都不清楚,他的妈爸名字为何,又身处何处。


    而他不提,她就不问。


    此时一个转弯,越过洞门,冷梧碰巧遇到叶西风。他笑道:“原来你在这。”


    月亮高悬,正是晚饭后散步的好时光。


    “你要带我去哪里?”冷梧被牵住手,被他带着往庭院深处而去。


    她的手微凉,叶西风轻轻握住。来到桂影书屋,冷梧见他从架上取下一幅画。徐徐打开,竟是之前共绘的梧桐叶。


    叶西风取来印泥,手指在落款处轻轻一点:“冷梧,这里是你。”


    她恍然大悟。难怪来山庄之前,叶西风让她带上印章。


    “原来你送我印章的含义,是在这里。”冷梧失笑,发现叶西风极擅谈判,以小博大。


    他站在画边,月光映进眉眼中,清冷又柔情:“小梧,你先盖。”


    她轻轻蘸朱,稳稳在落款处印上独属名字的章。随后,“冷梧”两个字清晰沁上,为画面增添韵致。


    叶西风取过印,在她名字下方,缓缓盖上一印。


    落款处,【冷梧、西风】,终于合在一处。


    这幅《无心》总算大功告成。虽画名无心,可此时两颗心,正在轻轻触碰。


    “西风叶叶梧桐冷,开尽庭前白鹤花。”叶西风轻念,与她十指交扣,“小梧,我们是不是很有缘份?”


    一句诗,藏着二人的名字。


    可冷梧并未回答,只是将头轻靠在他的肩上。梧桐叶被西风一吹,会簇簇而落。在世间飞扬,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月明星稀,二人从桂影书屋一路散步到西院。她在这里过夜,而叶西风住在东边。山庄甚大,不便走动见面。


    “晚安。”他站在院子门口,还有几分依依不舍。


    冷梧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早点休息,快回去吧。”


    谁料叶西风一低头,唇顺势覆上她的唇。在树影下,这个吻缠绵悱恻。


    “好了,小心被人看见。”冷梧提醒。


    “看见就看见。”叶西风噙笑,指尖拂过她的唇,“我回了,晚上有事就叫阿姨。她们住一楼,卧室里有电话。”


    冷梧嫌他啰嗦,轻轻推了一把人,“知道了。晚安。”


    他笑笑,亲眼见到她进入,没有回东院,而是去了紫玉堂。


    庭院夜露重,叶老并未就寝,祖孙俩在慢慢闲谈。“最近工作还顺利?”


    “顺利。爷爷放心。”


    “冷梧休息了?”


    叶西风颔首:“嗯,我送她去了西院。”


    老人家不言,躺在摇椅中赏月。他安静陪侍,等待话事人出言。


    “这孩子,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叶老半眯着眼。


    叶西风望着地上的万字海棠纹,想到冷梧的芭蕾鞋,会稳稳踩在他铺设好的路上。想到此处,不由笑意浮现。


    “是,她非常聪明。想要什么,一定会得到。我欣赏她这一点。”他语气肯定,并包含赞扬。


    “可太聪明,不见得是件好事。”叶老语气闲适,“最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叶西风立刻道:“她对叶家没有异心。”


    叶老笑笑不言,一会后才说:“行了。一个小丫头,现在掀不起风浪。爷爷告诉你一句,授人以渔虽好,可大恩如大仇。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就傅家这件事,她心够狠,是个人才,不可小觑。”


    “她是个善良的人。”叶西风说,“能分清善恶。”


    “亦正亦邪才最难把握。”叶老淡笑,“能走正道,却也能走歪路。”


    这下叶西风不言。


    夜风静静吹,彼时盛夏,紫薇夜影浮在水面,几尾锦鲤悠悠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那水中紫薇,借机往四周散去。


    可祖孙俩却不及夏夜温情。


    叶西风望着湖水,想到感情已渐入佳境,她又开始笑和闹,会对他甩脸色。


    “我比她大几岁,”他说,“自然会引导她走向正道。爷爷,您放心吧。”


    叶老摩挲瓷盏,沉稳道:“你向来知道轻重,但爷爷有几句话,还是要叮嘱。第一,感情的事,最重要是你情我愿。第二,伴侣之间,要有商有量,相互包容;第三,叶家交到你手里,比交给你父亲,更让我放心。”


    “我明白,您放心。”叶西风态度恭敬。


    叶老摆摆手:“去罢。早些休息。”


    如今夜已深,叶西风向爷爷道别,转身离开之际,紫薇花刚好落在肩头。


    “别像你父亲一样,”叶老突然幽幽一叹,“融融。别做孽事……”


    自从叶西风参加工作后,爷爷早就不唤他的小名。如今重念,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孽事,还是在指他,对吗?


    作者有话说:


    *男主身心双洁引用《海上花》“你哪里猜得着我的意思!”引用《秋思》“西风叶叶梧桐冷,开尽庭前白鹤花。”


    第37章 青春


    叶西风履行诺言, 果然在六月底,将一个工作室交到冷梧手上。通体木制色调,天花板是一块巨大玻璃, 绿植恰到好处点缀。中午阳光正好,从玻璃顶倾泻而下。柜子整齐靠成一排,堆满了顶尖工具。推开左边门, 是自动恒温系统的荫房。打开右边门, 客厅、卧室等一应俱全。


    “喜欢吗?”他笑问。


    冷梧扑到他怀中:“喜欢!”


    喜欢得不得了。更重要的是,两人签署好赠予协议,这是她的私人财产。


    叶西风说:“以后没有人会打扰你。这是你的安全屋。”


    的确是安全屋,冷梧想变成仓鼠,在这里肆意地滚来滚去。竟然对他提供第一次情绪价值:“你真是太好了!要继续努力工作!”


    先前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往后的日子,叶西风经常去工作室陪她。谈到漆艺, 她鲜活很多。叶西风乐见, 他喜欢她变得高兴。


    冷梧认真叮嘱:“这是生漆, 你小心点。万一碰到,大概率会过敏, 就像我一样。”


    “我想试试。”


    “叶西风, 你疯啦?这可不能玩笑, 要是严重过敏,就得换成我守着你。”


    他求之不得:“那真不错。”


    真是拗不过,她只好托着他的手腕, 用髹漆笔轻轻一点, 落下一个褐色小印。


    片刻, 灼伤感涌现,叶西风倒吸凉气。冷梧立刻用橘子油给他清洗,还骂他活该!“大漆过敏有潜伏期, 两三个礼拜没发作都有可能。我呢,就属于过敏反应很快的那种。”


    “学漆挺不容易。”他知道,她手腕处的过敏一直没好全,像梅雨季中淅沥不断的雨水。


    冷梧处理好后,重新坐到玻璃板边给器皿刷漆:“慢慢来,急不得。其实我连一半基础都没打好呢。”


    培养一个漆艺师并不容易,四年起步,上不封顶。


    她神情认真,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活。叶西风不自觉笑意浮动,这间漆艺工作室,是专门为她建筑的城堡。


    全嵘已从她生命中消失。从此往后,陪在她身边的,只会是他。


    生活好似开始重新呼吸,冷梧继续跟着乐教授学习,还私下恳请老师保密她和叶西风的关系。


    “没问题。小梧,你这个小板子做得不错,可以练练技法了。”乐教授自然答应,又教她犀皮技法。指着一个大漆小葫芦,葫芦远看紫金流转,如璀璨星河。近看是不规则的圆圆点点,层层叠叠,毫无章法却浑然天成。


    孙妙妙拿来一枚生鸡蛋,乐教授磕开一个角,只要蛋清,“犀皮漆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是因为古代仿照着犀牛的肚脐纹理来做……将蛋清和漆液5:1混合,一直搅匀,它就会变成半流淌半固体的形态。”


    乐教授又取来一个打磨好的小葫芦素胎,用牙签点着混合好的大漆蛋清,轻盈地落在小葫芦上:“这一步叫打埝。来,试试。”


    冷梧如法炮制,乐教授在一旁补充:“等这层埝干了,就是立体的。你再往上面罩不同颜色的漆,一层层叠加,最后通体打磨,就会呈现出璀璨星河的模样。”


    犀皮漆,纯靠打磨。不靠画、刻、描,故极其讲究打磨功夫,一旦磨穿,可就做毁了。


    为了练习犀皮漆技法,冷梧约了谈星去夫子庙花鸟市场闲逛。其中一个小摊摆着许多奇形怪状的葫芦,冷梧说:“我打算做大漆葫芦,到时候给你做一个。喜欢什么颜色,尽管开口。不过是练手之作,完美度无法保证。”


    谈星来了兴致,马上挑一个歪脖子葫芦:“这个造型奇特,送我送我!我要红色的,大红大紫最好。”


    冷梧从一群奇形怪状的葫芦里,选出两个最像葫芦的葫芦,然后接过谈星的“外星人葫芦”,一起付钱走出花鸟市场。


    下午四点,捧着奇怪葫芦的女孩们穿梭在阳光中。日光如粼粼湖水,她们像湖底柔软的水草。


    冷梧提议去吃日料。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谈星不由感慨:“你还真是对漆艺上头了。以后打算从事本专业?”


    “当然。”


    谈星:“家里从我一上大学,就催我考公考编。你知道的,在我家那边,只有这个职业才算光耀门楣。”


    冷梧知道谈星家乡,那里对上岸的执着已深深刻入DNA。“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人都是会死的,为何不去做你想做的事呢?”


    谈星一怔。


    她们进入地铁站,离开阳光后,地下的空气在慢慢变冷。


    “正因为知道会死,更要过上喜欢的日子。我有失败过吗?自认没有。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路上小石头。因为我现在,想要皆已得到。”冷梧说。


    谈星忽然生怯:“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成功。”


    冷梧正视她:“你才是世界。请设想一下,除你之外所有人都是Npc,每个人都在为而你服务。那我送你钱,是不是在服务你?同理,在我的世界中,你也在为我服务。”


    谈星似懂非懂,跟随她走进站台。


    “我这种人,没什么愧疚心。往往会被打上‘冷漠无情、自私自利’的标签。”冷梧淡淡一笑,“谈星,不必对父母感到愧疚。到最后陪你的,只有自己。”


    谈星恍惚间怔在原地,竟连地铁开来都未发觉。


    “谈星。”有人呼唤。


    她抬眼,只见冷梧捧着仙人掌,站在地铁车厢中说——


    “车来了,快上。不然,要等下一趟。”


    ·


    七月初放暑假。落地鹏城后,迎面是毒辣太阳。冷梧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再躺在房间变成单机生物。不用去上学、不用做家务、没有叶西风监督作息,她开始放飞自我,在床上生根发芽。


    这天晚上,刘棠敲门进屋,笑眯眯问:“怎么不见你和全嵘出去玩?”


    冷梧吃着西瓜,随口说:“他忙着音乐比赛呢。等忙完再说。”


    “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刘棠坐在床边。


    “才没有。他从不和我吵架。”


    刘棠欣慰道:“这孩子挺好的,单纯。对了,暑假想去哪里玩?别待在家里,总要活动一下。”


    冷梧用勺子戳西瓜,汁水横流,简直是鲜嫩的血液。心念一动:“妈妈,我想去京都玩。”


    日式茶道有三大家族:表千家,里千家和武者小路千家,皆起源于千利休,而日本茶道又源自中国。日本茶会有句话,不修茶道者不入茶室,更何况是外国游客。


    出发之前,冷梧有提前联络茶会。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成功预约到里千家其中一个茶会。虽不是表千家,但能体验里千家,她已经满足。


    因为是未学习过茶道的外国人,所以不必穿和服。只需按照礼节,穿素色长裙与白袜子,将头发梳成大光明,一点香水都不能喷。


    来到京都,出门前落下薄薄细雨,却并不凉爽,反而很闷热。视觉倒是凉快,雨中京都洗翠幽静,夏日里连空气都是绿色。


    茶会不过五至六人,一期一会,讲究惜缘。里千家讲究和、敬、清、寂,人器合一。茶室的布置,倒有中国的虚室生白之感。


    众人不言,静观点茶。冷梧乍一看,觉得里千家点法,有点类似宋朝点茶手法。毕竟是门外汉,不好做多比较。


    品茶后便是交谈风雅。几位茶人互相认识,慢慢低声交谈。冷梧对日语一知半解,勉强能听懂很简单词汇。


    谁知被点名:“这位小姐,今日之茶可还符合心意?”


    冷梧听懂了,笑着用英文回:“很喜欢,多谢款待。”


    有外国人在场,几位茶人切换为英文,竟相当流利。他们语气自然,诉说今日感悟。


    轮到冷梧时,她用英语进行真挚表达:“我感受到了心和水。在京都,水无处不见,或流于井中,或流于山中,或流于河内。中国有句古言‘上善若水’,水为道之化身,柔而不弱,善利而不争。


    “品茶实际是在品水。当茶融入水中时,像不像世人所追寻的‘大道’?载物之体与茶交融,那么茶即是我。以身化万物,融入宇宙间万千尘埃。我可以是茶、是花、甚至是水。原来,这就是修心,是大道至简。”


    说完后一瞬间,冷梧右眼落下一滴泪。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和服女士笑道:“您真是很有灵气的孩子呢。”四周所有人目光慈爱,正温柔地注视她。


    走出茶亭,正好雨停,天是温润的白色,如羊脂玉一般。


    冷梧慢慢扬起步子,路上遇到小水坑,却并未躲开。而是“呼”地一下踩进去,水声轻盈,俏皮地溅上她的小腿。


    这几日虽小雨淅沥,却十分惬意。仿佛雨中京都才叫京都,绿叶朦胧,翠鸟轻啼。像车窗上的水雾,手指打个圈,变成半真半虚幻的绿色世界。


    京都漆器又称京漆器,冷梧去逛了名气不小的象彦漆器。平安象彦始于江户时代,以莳绘技法而闻名京都。莳绘在中国被称为描金。以黑漆作地,在器皿上勾勒图案,再洒上金粉。隋唐传入日本后,日本改良并发扬为“莳绘”。而日式莳绘又分为平莳绘、高莳绘、研出莳绘与肉合莳绘。


    她感慨之余,又惋惜本国的技法流失。象彦漆器店不大,装修却很有格调。漆器安静放在玻璃柜中,等待被人购买。


    放眼望去,灯下的漆器愈发如一面面镜子。有茶枣、香盒、碗碟、筷子……图案典雅,是日式诧寂风。


    店员会日英双语,介绍漆器时,与她有来有回,微笑道:“您也是漆艺师啊。”


    “谈不上,是学生罢了。”她礼貌回复,最终挑了两个木胎茶枣。小小一个,一个两千,带回去给冷鸣装茶叶。


    店里客人来来往往,有不少白人游客,冷梧听他们讨论,说是久仰大名而来。


    几百年的品牌店,营销和口碑都不错,自然闻名世界。


    可她想,漆器应该叫Qiqi,用中国拼音就很好。


    走出店后,风更闷更热。原来京都的夏天,是这么炎热,是钻入心底的燥火。


    为了缓解这份暑气,冷梧跑进商场,给林苔和谈星买礼物,大手一挥,在国外消费叶西风的钱。


    京都的购物体验绝佳,她专门用两天时间购物,衣服鞋子包包,还去买线香。薰玉堂、松荣堂、鴆居堂……


    店里,员工点燃线香,不多时轻烟袅袅飘洒,冷梧忽然闭上眼,嗅觉变得更加敏锐。


    这一缕香化为细长的双眼皮褶皱,含笑时卧蚕弯如弦月。站在竹林下,身姿如竹挺拔矗立。风一拂,他回首,语气沉稳。


    他说,小梧,我不怕。


    这盒线香,她寄回去给叶西风,又写下一句话:闻香知你。


    ·


    为期十天的京都之旅结束,冷梧回到家,竟意外发现玄关上有一张门票。刘棠说是汪太给的,又问女儿想去看吗?


    省内紫薇杯钢琴决赛,时间是明天早上。


    钢琴声莫名响起,萦绕在她的耳畔,余音久久不散。


    这张门票比鹏城的太阳还炙热,冷梧在网上查了,决赛里有全嵘的名字。


    要不要去呢?如果去到现场,万一碰面,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翌日,她奇迹般醒得很早。门票落在床边,“紫薇杯”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正熠熠生辉,像一道荣誉之光。


    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去了。


    音乐厅很安静,因是决赛,观众不少。乌泱泱的人头,像一颗颗紫葡萄。


    冷梧找到位置,是在中间偏右,与演奏台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她能看到,可他未必能看到。


    开场白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全嵘在倒数第二个,终于等到他上台,一身黑西装,皮鞋铮亮。头发梳成背头,愈发衬出五官优势,眉心三角区立体如雕塑。


    他朝台下鞠躬时,当真是音乐才子,风度翩翩。席间霎时掌声响起,冷梧跟随人群轻轻拍手。


    又客观点评:全嵘真的很帅。


    四周响起交谈声:“这全嵘,是高老先生的徒孙,肖老师的弟子。从小就带着。”


    “难怪气质不一样。不过怎么大学才亮相?”


    “全家的独子,一开始只是当兴趣培养。没想到后面真走音乐路了。”


    学艺术最讲究师徒关系,就连冷梧现在,都有一个乐清弟子的名号。师从某某,成为入圈的敲门砖。艺术与体育,最吃天赋与金钱。


    全嵘结束鞠躬,掌声渐停,厅内变得静谧。指挥家抬手,交响乐团协奏。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缓缓弹响第一个音符。


    是肖邦的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


    当琴声落入耳中,她忽然闭上眼。眼前慢慢浮现出,高中时午休,绿蜻蜓从窗外飞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而全嵘趴在桌上,眨起半只眼,目光随蜻蜓而飞,落在本子上的卡通人物。


    他说:“冷梧,这是你画的大菠萝侦探吗?”


    十六岁的她摇头:“是大波洛侦探啦。”


    绿蜻蜓的翅翼薄而透明,随风飞回窗外。她回头,见全嵘仍趴在桌上,瞳孔因阳光变成琥珀,正轻轻望着她。


    他说:“冷梧,要不要去听我弹琴。”


    于是少年们跑到琴房,全嵘让她坐在琴椅上,目光清澈而明亮,弹起一首曲子,“这是肖邦写的,据说是写给初恋康斯坦茨娅的。”


    “嗯?”冷梧侧耳倾听,声音很轻。


    全嵘停下指尖动作,神情认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弹?”


    “可我不会。”


    “没关系,在我的钢琴上,你可以随便弹。”


    午后日光中,梳马尾辫的少女伸出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点点点。而少男继续挥动长臂,音符在指尖流转。


    那只绿蜻蜓,从教室飞来,无声落在琴房的玻璃上。


    当年盛夏日光炽热,照在少年们肩上。可同样炽热的光芒,如今只照在台中全嵘肩上。


    冷梧坐在席间,整个人泣不成声。


    除却青春回忆,她还想到集训时,全嵘日复一日的训练,在琴房一坐,就是五个小时起步。


    她曾去过音乐楼,隔着门玻璃,见他弹得满头大汗,拼命追着钢琴跑,屁股悬空可手却不停。


    他忽而皱眉,忽而闭眼,忽而哀愁,忽而激动。整个人陷入指尖琴键中,用全身心去感受音乐。


    是勤奋与汗水的铺垫,让如今的全嵘坐在舞台中央,弹起心爱的曲子,在所有人面前大放异彩。


    “擦擦吧。”声音很低。


    冷梧侧头,原来是右边的中年女人,递来一包纸巾。女人同样眼眶湿润,却哭得体面优雅。她说:“很感人是吧?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落泪。他的琴声,让我想到年少时,下乡参加劳动。我们举着锄头,在土地里大声歌唱。有一个腼腆的乡村少年,让我教他认字。后面知青返城,我们再无交集。”


    冷梧轻轻接过,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眼泪很快打湿纸巾。女人安慰:“这一刻,我们都真正感受到音乐的魅力。”


    随着最后一个琴键弹起,这首曲子慢慢落幕。余音长绵,如一柱袅袅香烟,从炉内飘飘然飞出,悠悠萦绕在厅内。


    这一刻,全场寂然。


    “啪!”


    极致的宁静过后,掌声如潮水般涌现,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全嵘从琴椅上起身,面上有泪水痕迹。他朝观众席深深鞠躬。灯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希冀与喝彩,让他此刻成为璀璨之星。


    冷梧任由泪水滑落,在席间用力鼓掌,甚至鼓到掌心发红。她知道在未来,他一定会到更大的舞台。走向世界,走向心中的理想。


    果然,全嵘毫无悬念地夺冠。


    当听见主持人报出姓名时,冷梧的心不可控一动。亲眼见他走上舞台,捧起象征荣誉的奖杯,少年脸上尽是自信。


    “弹得真好。到底是名师之后。”


    “才十九岁,感染力一流。他的心很纯粹,包含童真,能装下所有情感。让技巧化为简朴。这是天赋。过几年可冲金钟。”


    “拭目以待。”


    ……


    四周皆是夸赞声,每个人都对全嵘的才华心服口服。冷梧想,他的确单纯,不然也不会被她骗住。


    接着是礼仪女士给获奖者们献花,一位女孩突然从前排座位走出。她步伐灵动,黑发在空中扬起弧度,手里一束火焰般的千代兰,点亮整个音乐厅。


    女孩将花送到全嵘面前,他微怔,但碍于礼貌接过:“谢谢。”随后笑着望向观众席,还有媒体要拍照。


    冷梧坐在台下,见女孩转身回到席中,面容一晃而过,姣好如百合。而全嵘站在中央,红色千代兰照亮他的脸。


    她一低眉,有滴泪很轻滑下。随后,隐在黯淡的观众席内。


    这滴泪轻盈地滑到下颌,再一路往下,就像爱人曾经的亲吻,最终冰凉凉贴在心口。


    冷梧的心海盛着这滴泪,她慢慢抬头,在人声鼎沸中轻声:“全嵘,我祝你实现梦想。”


    她轻轻起身,越过座位离开大厅,身后掌声不歇,如潮水般往后撤退。恍惚想到十九岁的全嵘说:“无论未来我有多老,都要去参加肖赛。”


    真好。哪怕互相分手,都并未因为失恋而停下脚步。


    走出大厅,阳光落在脸上,照干那滴眼泪。虽然已经干涸,但她仍抬起手,做出擦拭动作:“我想,是该忘记你了。”


    掌声如海浪般涌现在厅内,全嵘站在灯下,大方接受众人的庆祝。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女个子高挑,黑长直,侧脸温柔。正越过座位,往大厅门口离去。


    她的眼睛一定盈满笑意,笑起来会有卧蚕,像一轮弯月。


    全嵘不顾身处舞台,将花放在地上后,立刻从高台跳下。身边人在呼喊:“全嵘,你去哪里?等下还有采访,要说获奖感言!”


    王妤黎在席上喊:“全嵘,你去哪里?全嵘!”


    他置若罔闻,紧紧握住奖杯,大步流星地挤过人群,拼命往门口奔去。


    少女穿着鹅黄衣裙,颜色鲜亮如当在一起那晚。


    会是她吗?


    如果是冷梧,那么一定看见了献花。王妤黎只是师姐,他怕被误会,更怕冷梧因此消失。


    全嵘竭力跑上台阶,可门已轻轻推开,一缕阳光照入,鹅黄裙角消失在缝隙中。


    “啪——”隔着远远,他却清楚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


    “小梧!”他推开门,阳光彻底映入眼帘。他环顾四周,那抹鹅黄/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她吗?她有来过吗?


    如果是她,那她也在人群中,为他的成功鼓掌。


    全嵘突然热泪盈眶,每个练琴的日夜,他想到的只有冷梧。


    平静却永远坚韧的双眼,成为让他前进的动力。当他弹起钢琴,她与他同在。所有的思念化为指尖琴声,这首曲子,是在怀念曾经的爱人。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嵌入身体与心里,无法被人取代。


    奖杯握在手中,在阳光下炙热无比。这一刻,全嵘好想见到冷梧,用最大的声音告诉她:“小梧,你看!请为我感到骄傲吧!”


    作者有话说:


    20个小红包~预警:下一章女主对男主提分手引用《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第38章 生日


    大二开学, 冷梧选择现代漆艺术作为主修方向。她提前打好基础,加上悟性又高,很快脱颖而出。


    这礼拜, 乐教授带漆艺班同学去扬州漆器厂参观学习。九月的扬州别有风韵,冷梧与一个叫徐懋的女生结伴出行。


    徐懋想去瘦西湖看落日,她欣然同意。


    日暮时分, 一轮红日徐徐而落, 当真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瘦西湖的水如一把春刀,平滑的,粼亮的,含着柔情切断了半轮太阳。


    次日一早,大家出发参观漆器厂。扬州漆器是国家级非遗。起源于战国,兴旺于汉唐, 鼎盛于明清。乐教授说, 唐朝时还被鉴真大师传入日本。


    谈到扬州漆器, 绕不开独有的点螺工艺。点螺是螺钿镶嵌工艺分支中的一个,隶属软钿技法, 用料轻薄柔软。此外, 还有硬钿、镌钿两种。


    漆器厂的负责人热情接待这群学生。负责人说, 这是个老厂,工作人员年纪也偏大。但绝对是真点螺镶嵌,不用网上那些转印贴纸。


    学生们围观着一位老匠人。她用镊子夹着薄如蝉翼的夜光贝, 轻轻往半干的漆面上贴。她的腰与脖子有些变形了, 不自觉往前倾, 老匠人笑着说:“都是做漆留下来的老病了。”


    螺钿与大漆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大漆是静谧的,而螺钿有着天然华光。一静一动,如眼波流转, 目目生情。


    离开漆器厂,乐教授还带着学生去拜访了一位做夏布的非遗传承人。


    夏布是承漆之材。在制作漆器中,有一环节叫裱布,使物体更加坚硬。夏布不仅能裱布,还能制成人穿的衣服,一布满身是宝。


    欧爷爷年逾七十,为浏阳人。他取来一匹夏布,薄如蝉翼,软如罗绢,介绍着:“做夏布可麻烦哩!有二十多道工序,全是手工制作。有些人买来给古琴裱布,用处很大的!”


    徐懋问:“二十多道工序,多久才能做一匹呀?”


    欧爷爷:“从苎麻变到夏布,要五六个月。”


    “好漫长!”有同学感叹。


    欧爷爷是个快乐的小老头:“我是个老织男!”


    笑声腾起。有人问:“欧爷爷,你的生意好吗?”


    欧爷爷摇头:“不怎么好。出口日本、韩国多。国内基本没人买,连发源地浏阳,都只剩下一位传承人。我这里的夏布,除了扬州、苏州的漆艺人,主要客单还是日本人居多。你们晓得不,那日本奈良美术馆的瓦瓦片,还是用夏布做的型!”


    在场无一人不唏嘘。参观结束后,老爷爷挥手:“孩子们,有空来找爷爷玩!”


    “好啊!”


    少年们齐齐回应,声音如白鸽般跃过天空。学漆路漫漫,眨眼十一月,梧桐树由绿转黄,秋意萧瑟。


    十四号是冷梧二十岁生日。叶西风的想法,是整岁必办宴。


    她却说不要庆祝,并且格外坚持。他拗不过,只好作罢,但依旧挑好礼物。


    “叶总,有一位姓谈的女士在楼下。她没有预约,想要拜访您。”


    办公室里,内线电话拨入。他基本不见未预约的访客,正准备拒绝,秘书又说:“叶总,谈女士声称自己是冷小姐的朋友。”


    “让她上来吧。”叶西风改了主意。


    很快,助理推开门:“谈小姐,这边请。”


    谈星随之入内。办公室是全景玻璃,极致挑空设计,色调沉黑暗透奢华。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端坐在办公桌内。


    很难得的梳背头不油腻,骨相浓却皮相薄,衬出七分清隽书卷气。


    谈星下意识从美术生角度分析:头小,窄脸,颧骨靠后,面部平整度绝佳。


    “谈小姐,请坐。”他站起身,在沙发对面落座,客气问:“有什么事吗?”


    谈星不自觉用手扣着皮质沙发。叶西风身上隐约流露出压迫感,让她不由感到紧张与不适。


    助理进来送茶,又悄然离开。


    谈星抿唇,并没有取茶,小拇指在沙发上徘徊:“叶总,希望接下来我们的谈话,没有第三人进来。”心在暗中剧烈震动,不知道今日此举是否正确。


    叶西风凛然:“你放心。”


    得到肯定后,她胆怯的心一下硬了起来:“我叫谈星。和冷梧大一就认识,我们是室友。后面她和您在一起后,就从宿舍搬了出去。”


    他挑眉,并不出声,端起茶徐徐啜饮。


    谈星霎时心里没底,小拇指在沙发上划出七八道痕迹。心一狠,咬牙说出埋藏在心中的秘密:“冷梧她骗了您,其实她一直都在利用您。”


    叶西风慢条斯理搁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腹间,定定注视着她。


    这道目光让他一下变得肃穆凝重。谈星顶住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叶总,您知道冷梧之前谈过恋爱吗?她的初恋男友名叫全嵘,为她花了不少钱。”


    “嗯?”他显然不在意。


    谈星破罐子破摔:“您知道宁艺论坛的事吧?其实是冷梧故意为之。她用初恋送的礼物折现,自己买了那条项链。让我帮她换钱,帮她从中作梗。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想攀上您,然后甩掉全嵘,顺理成章上位!”


    叶西风沉声:“谈小姐,我敬告你一句,造谣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是吗?”她语调激昂,“句句属实。叶总,我没必要骗您。”


    叶西风松开交叠的手,薄底皮鞋在空中凌厉划过,地面玻璃倒影出一抹红色。


    “哦?”他一只手臂搭在沙发上,手指顺势垂下,骨节瘦削,青筋隐约。中指上一枚戒指,正泛着冷冽寒光。


    谈星凝神,认出这枚男戒和冷梧常戴的那枚是同一品牌。


    百万的Chaumet,就这样戴在她指上,甚至只是其中之一。想到此处,一口郁气在幽暗燃烧,将谈星一副骨架,熊熊烧成烈焰。


    “她通过乐老师,知道美术馆是颜家产业,又知道叶家与颜家交情不浅。哦,对了。因为知道您要去看展,她故意将沾到生漆,这才导致的过敏。其实她是想引起您的怜爱,借机上位罢了。”


    是势必将冷梧真面目撕碎的口吻。谈星话音刚落,茶盏中的水甚至掀起一丝波澜。似一场小型海啸,在办公室内与飓风搏斗。


    叶西风缓缓抬手,指尖抵着右边太阳穴,淡声:“谈小姐,你想要什么呢?”


    谈星一口饮尽茶水,再仓促擦掉唇边水迹,“事成之后,她为了封口,给我一大笔钱。她只是想要您和全嵘的钱,可你们一个两个,都被她的外表给蒙骗!”


    眼前的女孩带着愤怒与不甘,叶西风很快意识到:分赃不均,引发祸事。


    “她自己过上好日子,却把我这个朋友抛到一边!我手头紧,找她帮忙却被一口回绝。凭什么她能高高在上,而我却默默无闻?这不公平!”


    因为愤怒,谈星肩膀颤抖,青筋在额头爆起,血液将要喷溅而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让大家都看看,冷梧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叶总,她根本不值得您喜欢。她口腹蜜剑、佛口蛇心,您不要被她给耍了!”


    谈星见他仍面不改色,于是心一横,再补一刀:“冷梧根本不爱您,只爱您的钱!”


    真相的种子已经埋下,无论他们是否分手,总有一日,种子会破土而出。


    室内陷入长久沉寂,叶西风手指从太阳穴滑下,漫不经心搭在下颌。


    谈星干咽一口气,喉管如被刀刮过,惴惴不安等着回复。


    “你要多少钱?”他终于开口。


    谈星说了个数字,心想话奏效了。见他起身,签下一张香港私人支票,礼貌又疏离:“谈小姐,这是对你消息的回馈。”


    她一愣,没想到叶西风真给一笔钱,而且数额远超那个数字,金钱一瞬间抚平愤怒的心。


    “谢谢您,叶总。”谈星知道叶西风信了,目的已经达到,自然飞快离开。


    助理送谈星离开,走出实业集团后,太阳依旧悬在天上,午间白晃晃很是刺眼。


    谈星吐出一口浊气,他们会分手的吧?一定会的。叶西风这种阶层的人,眼里最是容不下沙子。


    到时候,冷梧会被抛弃,然后苦苦哀求叶西风?


    谈星小心地将支票放进包中,待浊气消散后,面上的愤怒渐渐褪去。远远走到大树下,用树影隐蔽身子。拨通一个号码:“冷梧,如你所愿。”


    ·


    三天前,咖啡厅。


    “咋啦,找我有什么事?”谈星现在过得滋润,整个人容光焕发。


    冷梧抚摸咖啡杯,哪怕已是秋日,杯中冰块还是泠泠晃动。


    “帮我做一件事,”她开门见山,“告诉叶西风,我骗了他。这一切,不过是处心积虑的利用。”


    谈星睁大双眼,极为不解:“为什么?你们不是在一起好好的吗?”


    她想不明白,叶西风对冷梧那么好,冷梧为何要自断双臂?


    冷梧端起咖啡,面容映在褐色水面上,很淡一笑:“因为我——腻了。”


    谈星犹豫:“就算腻了,叶总钱多,忍忍不就行了?再说,你舍得失去目前的东西吗?”


    “正因为已经得到,更应及时抽身。恋战可是大忌。”冷梧放下咖啡时,水面波澜不惊。


    谈星紧紧皱眉:“难道你不爱叶总?”


    “爱情不是我的必需品。”冷梧言简意赅,将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谈星手边。


    在这一瞬间,她成为汪逸涓。分手的对象,依旧是她自己。


    “这笔钱干干净净。他很忙,查不出来。”她说,“你可以放心用。”


    谈星抿唇,眉头深蹙如山,手从桌上抬起又放下。最终搭回桌上,禁不住叹气:“我帮你,钱我不收。我们是朋友,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不过,你找到退路了吗?”


    冷梧颔首:“放心,我现在足够有钱,还可以背靠乐教授的资源。他是有权有势,但我想遵循自己的内心,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京都那盏茶让她了悟。更何况,带着谎言与利用的感情注定无法长久。不如自我戳破,提前散场离开。


    “好,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说。”谈星坚定点头。


    “好,成功了是吗?”


    此刻,冷梧将身子倒挂在家沙发上。电话那头,谈星在描述刚刚发生的事。


    “叶总真大方,这笔钱也太多了。你不知道,我在办公室时,差点被他压得说不出话!”谈星抱怨,“他看着温和,实际暗露杀机。”


    冷梧心情很好:“谢谢你。”


    “我发挥超常,完全可以去当演员。”谈星打趣,“沉浸式表演,声音都喊哑了。不说了,我要去犒劳一下自己。”


    挂断电话后,冷梧点开微信,叶西风没有发来信息。他会选择分手吧?试问谁能接受,一个处心积虑的女人在身边呢?


    晚上八点,冷梧坐在地毯上,点燃生日蜡烛。蜡烛一点点融化,最后滴落在蛋糕上,如一朵腐烂的花。忽然想到一段话——


    “或许或许,我突然想,


    我的命运就是桌边燃烧的红蜡,


    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静谧的夜晚中,密码锁开门声格外清晰。


    “滴——”


    冷梧回头,烛火轻轻映着半边脸,一半柔和温暖,一半黑暗模糊。她侧着身子,双腿像蛇尾一样并在地毯上。


    开口,吐出柔软蛇芯:“叶西风,你回来了。”


    他站在不远处,见她眉眼淡盈,坐在烛火旁,带着神性的悲悯。黑裙包裹着全身,欲望却如暗流般流淌,蔓延到他的脚尖。


    “嗯。回来了。”


    冷梧鬼气森森,轻声道:“过来。”


    蛇尾般腿在黑暗中愈发白皙。叶西风走过去,将她放在沙发上。然后打开礼品盒,缓缓露出一双Jimmy Choo红纱高跟鞋。


    他什么都没说,半跪在地上,为她穿上高跟鞋。


    在冷梧的印象中,有一句话:每个女孩都需要一双Jimmy Choo。


    红鞋,夏娃的苹果。她轻轻抬脚,鞋跟深深陷入他的大腿,西装裤的褶皱如同子弹打破玻璃后,产生数道的爆裂纹路。


    “好看吗?”她耐心欣赏。


    一般只有结婚才会选择送红鞋。可还有一个古老传说:送鞋代表送人走,也代表分离。


    “好看。”他握住纤细脚踝,眉目柔情,“还有其他礼物,等下一起拆?”


    冷梧凝神,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叶西风,你都知道了吧。”


    他抬手,顺着脚踝往上走,她的腿果然像蛇尾一样,润滑冰凉。


    “小梧,我不在意。”只有这句话。


    冷梧挑眉,捏住他的下颌,居高临下望着他:“可我不喜欢你。”


    他轻描淡写:“无关紧要。”


    冷梧松开手,言辞礼貌:“叶西风,我们分手吧。好聚好散,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


    客厅霎时变得静寂。


    惟有生日蜡烛在闪烁。


    “在一起半年多,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我认真审视内心,对你没有产生好感。你年纪不小了,找个合适的女朋友吧。我们就此分手,以后互不打扰。”


    叶西风淡笑:“分手?”


    冷梧点头:“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和你在一起?祝你找到幸福,将来白头偕老。”


    “好,”他慢慢松开圈在她腰间的手,“我们分手。”


    冷梧难得施舍笑脸:“谢谢你,叶总。我们还是朋友,将来等我成名,钱照样四六分。”她心情上佳,轻快地走回卧室,“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不打扰你,我今晚就离开……”


    话才说到一半,一只手臂突然从身后伸出,牢牢攥紧她的腰。男人结实的胸膛紧随其后,将她不留余地扣在怀内。


    是叶西风。


    声音落在她头顶:“小梧,真的要分手吗?”


    冷梧嗅到危险气息,立刻褪去笑意:“不然呢?我又不喜欢你。你也知道,我一开始就是奔钱而来。”


    还不等他出声,她继续说:“叶总,我感谢你的付出,将来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至于做男女朋友,我们不适合。你知书达理,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必跟我浪费时间呢?”


    架上高帽,让他不得不放她走。


    四周寂静得可怖。他竟还牢牢锁住她的腰,似乎不打算放她离开。


    冷梧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可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济于事。发现这个问题后,她厉声,“让我离开,我们就不能和平分手吗?”


    “分手不是单方面能决定的。”叶西风悠然自得。怀中人纤细,像只薄薄的蝴蝶。正拼命扇动翅膀,想要从他胸膛中飞出。


    “谁说不是单方面的?”冷梧深感愤怒,“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


    叶西风低头,笑声化为热气,尽数扑在她的耳畔:“我不在乎。”然后,唇擦过她的耳尖,“小梧,在我身边一年,还只考虑玩阳谋吗?”


    冷梧心一沉,他声音低低,与平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本以为凭他的性格,能好聚好散走得干脆,可现在情况貌似不太对。


    “我管你在不在乎?”冷梧嗤笑,“你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叶西风挑眉,单手轻松抬起她,大步流星越过走廊。推开卧室门,将她陷入床中,仅用一只手掌,轻松将她一对手腕擒住。


    “小梧,不要做无用功。”


    “无聊。我又不怕你。”她毫无畏惧。要闹就快点闹,闹完才能皆大欢喜。


    “小梧,你二十岁了。”叶西风伸出另一只手,捏捏她的鼻尖。很是宠溺,又意有所指,“可以结婚的年纪。”


    这话简直是明示。她面不改色,决定逗逗人:“我不打算在大学时结婚。”


    他勾唇,手掌慢慢绕着她的腰间游走:“我可以等。”


    “可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的人不能结婚。”她一脸正经。


    叶西风失笑,笑意却愈浓:“小梧,你真像个小孩。”


    “我讨厌小孩,”冷梧被他压在床上,竟开始天马行空,“胎儿寄居于母体之中,蚕食着母亲的养分。妈妈将我生出来,我喝了十个月她的血。”


    她思维跳跃,完全没注意到,叶西风眼神微沉。但当她抬眼时,他已经恢复往日神情。


    “我们可以不要孩子,”他含笑,抚摸她的锁骨,“二人世界就很好。”一个幸福的家庭,不一定非要有孩子。


    冷梧像玩游戏般接下他的话:“谁要和你做?不做就不会怀孕。”


    叶西风探入她的衣服,指腹在腰间摩挲打转,似乎在说:看谁先忍不住。


    冷梧被勾得腰窝发痒:“你这话说得好听。等你想要孩子时,会不会出轨?”


    谁料他神情认真:“我不会出轨。”


    冷梧摇头:“我不信。”心想,这话说得真不害臊。明明有女伴,却搞得深情专一。


    他竟再次表态:“乱搞男女关系会扰乱磁场,为稳定事业运与财运,我不会轻易与他人交往。”


    冷梧失笑:“你还挺迷信。”


    “这叫克己复礼。”叶西风换了个说法。


    “那我们去哪里办婚礼?要不去希腊吧。”她面带憧憬和笑意。


    “听你的。”


    “戒指呢,我要鸽子蛋,还要蓝宝的。婚房呢,要鹏城一套宁城一套。好像不够住吧?我都住腻樾景湾了。”


    气氛实在诡异,两人和睦地讨论婚礼,真像一对坠入爱河的恋人。


    “都听你的,”叶西风表示肯定,“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冷梧说自己是甩手掌柜。他则吻上她的唇,如蜻蜓点水跃过:“我会照顾你。小梧,你放心,我们会结婚的。”


    “好喔,”她笑意盈盈,“我们一定会结婚,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说:“二十岁生日快乐。”


    冷梧躺在他怀中,重复着这句话:“二十岁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她抬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往叶西风腰间踢去!


    “快乐你个大头!”她难得爆粗,这脚蓄满全身力气,一击致命,痛快地将他踢翻,“谁要和你结婚,叶西风你疯了吧!”


    要不是被压着行动受限,不然肯定往他命根子上踢。冷梧利落地翻身下床,脚步飞快,猛地闪现到家门口。只要输入密码,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可下一秒,她却突然怔在原地。


    门竟然打不开。


    怎么可能?冷梧难以置信,再试了一次密码,但熟悉的“滴”声并未响起。密码是对的,不可能打不开。


    这一刹那,刘棠的话如回旋镖般钉上她的额头。那是一把寒光凛凛的镖,令她仓惶地流出鲜血:你不喜欢他,万一他看上你,你走都走不掉!


    是的,她竟然将妈妈苦口婆心的劝告抛之脑后。从初遇时他施以援手,到上大学后他温柔以待,还抱过痛哭的她。除了偶尔吻她时情难自制,平时都是平和谦礼的模样。


    所以她才会掉以轻心。


    命运的齿轮正在逆转。随后,她听见男人的脚步声,稳稳当当,一下一下,从长廊弥漫到玄关。


    “小梧,你不乖。”


    作者有话说:


    引用《带灯》 “或许或许,我突然想,我的命运就是桌边燃烧的红蜡,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第39章 爱人


    “小梧, 你不乖。”


    冷梧循声转头,见长廊拐角处,先是出现熟悉的男式家居鞋, 然后是黑色西裤,白衬衣微敞,锁骨之上一张脸, 正温柔注视她。


    叶西风站姿挺拔, 儒雅得如她做新生代表时,二人初见的模样。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他望着门前的冷梧,眉目清隽,“这个家的系统,都在我的运算之中。”


    只要他不抬手,她打不开家门。毕竟天气渐冷, 蝴蝶容易在初冬夭折。


    冷梧放下搭在门把上的手, 见他一步步走来。他身形颀长, 将唯一的光挡住,只留下高大的黑影, 慢慢将她笼罩住。


    她想, 如果现在有把刀, 一定毫不犹豫刺上去。


    “小梧,为什么要走呢?”叶西风信步踏前,“乖乖待在这里不好吗?”


    冷梧咬牙:“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身子一转, 欲往四周逃离, 却被他轻松攥住手腕, 抵在玄关墙壁上。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叶西风又压住她的肩。


    冷梧试着推开他,却无济于事。决定故技重施:“温和谦逊,善于包容。”


    叶西风低笑:“谢谢。”


    “实话实说。夸完你了, 给我滚开。”突然间,她想到那个红印女人,之所以消失匿迹,不会是被锁在大别墅里,做一只金丝雀吧?


    “叶西风!”冷梧不由高声,“你不能这样对我。明天下午,我还要去工作室。你开个条件,是想睡一觉还是做其他的,我们解决后好好分手。”


    他罕见地用力捏住尖巧下颌,迫使她望向自己:“分手?”


    下巴传来疼意,冷梧吃疼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温柔化作凋落的桃花,带着雨打后的暮气。目光如庭院深深,幽幽笼罩住她。


    她想别过脸,却被叶西风擒了回来。


    “小梧,看着我。”


    冷梧蹙眉,脊背抵在冰凉的墙上,又被他的臂弯圈住,几乎没有任何余地。


    为了逃离这个怀抱,她半真半假道:“我还喜欢全嵘。在鹏城时,我去了看他的比赛。我们约定好,将来等我考上修士,他就向我求婚。所以我不能和你结婚。因为他比你更快一步。你应该不会接受,心里还有别人的女朋友吧?”


    “没关系。”他手指一伸,悠闲自得地划过她的脸,“分手?你想都不要想。”


    冷梧用舌尖顶着上牙,陡然发出一声嘲笑。


    一个外表温柔平静的人,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教她跳华尔兹,抱住哭泣的她,送她独立工作室。


    可现在,他虽仍带笑意,却压迫感十足,且势在必得。


    “你还挺会装。”冷梧睨眼,“真是出乎预料。”


    叶西风笑而不语。


    冷梧亲眼见他慢慢凑近,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猛然冲入鼻腔。


    “小梧,安静一点。不要做无用功。”随后,他再次将她抱起。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坚决不放手。甚至加深圈住的力度,重新走回主卧。


    室内没有开灯,月光冰冷幽兰。西方传说里,月圆之夜时,狼人就会显露原型。


    冷梧的人生准则之一:既定情况下,不做无用功。要养精蓄锐改变命运;人生准则之二:人必死,磨难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甚至悠闲地、好意地提醒道:“霸王硬上弓是违法的。叶西风,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企业家,形象要保持良好,不然丑闻被曝光,所有人都会对你失望。对了,告诉你吧。之前和全嵘吻我时,差一点想发生关系。但是止住了,因为我说不想。他好爱我,你不会连他都不如吧?”


    叶西风目光深深,她的唇、锁骨甚至全身,也许全嵘都吻过?两人竟然走到这一步了。他不禁揣摩她话里的意思,反倒微微笑了。


    他目光一扫,见她的胸膛因呼吸而轻轻跳动。


    里面跳动的心,究竟装的是谁?


    叶西风竟胸有成竹道:“小梧,你以为能激将我?我们认识两年了,完全可以再来日方长。”


    “是吗?”冷梧对时间没有概念,心想一直活在十八岁也不错,直言不讳,“那你已经老两岁了,小心我嫌弃你。”


    “我会好好保养。”他信誓旦旦。


    “拉倒吧。”冷梧话锋一转,“我没想到你动了结婚的念头。你就这么爱我?”


    “结婚需要一点冲动。”


    “所以太理智的人进入不了婚姻。”冷梧迅速接话。


    理智的人清楚婚姻里的利弊,感性的人明白婚姻的甜哀。此刻,理智的她沉思。天高任鸟飞,她不想折断双翼蜷缩在两性关系里。而感性的他畅想,花前月下,他能做她的避风港呵护她。


    叶西风抚摸她的脸,她并不知道爱上她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她的冷静、当断立断的魄力,难以让她在一段感情中长久。


    可最迷人的就在于此。


    多情之人必薄情。倘若多情人为你驻足,无论女男,或多或少钟情这一个瞬间。人,总是贪恋做另外一人心里的唯一。但现实却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冷梧弯着手,蹭上他的皮带,微凉。


    他察觉到她的意图,轻轻一刮她的鼻尖:“你最爱出尔反尔。”


    冷梧定定注视,忽然一个翻身背过去,音调略高:“滚开,我要睡觉了!”


    “生气了?”叶西风抚着她的腰,曲线玲珑,“我们小梧,究竟是想……还是不想呢?”


    她回头,撞上他的胸膛。他斜斜躺在床上,一手抵在下颌,一手缓慢抚摸她的腰。而衬衣松开几粒扣子,添上几分漫不经心。


    他是男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冷梧皱着眉审视,他究竟是不在乎,还是没必要在乎呢?面对女朋友的欺骗,一张支票足以打发。


    而叶西风低眉,见她侧着身子,脸庞上的肉如一颗沁着露珠的荔枝。他拂过,低低说:“我们小梧……怎么才二十岁?”


    接着长臂一伸,攥着她的腰牵了过来。


    “小梧。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光靠嘴巴说是没用的。一个人要有足够力气,才能将话语落在实地。你现在说再多,都改变不了,被我锁在怀中的事实。”


    冷梧突然沉默,莫名觉得没劲。


    她再次跳出灵魂,浮现在半空后静静注视“冷梧”和叶西风。


    最后得出结论:哦,一具身子罢了。摸就摸了,亲就亲了。搞所谓的强取豪夺真没意思。从宏观的角度看,执念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依附品。


    冷梧闭上眼:“我要睡觉,你自便吧。对了,我要一块VC,明天晚上送到我房间。尽量符合我的审美,我不满意你就重新再买。”


    说完后,直接进入冥想状态,还真的慢慢睡过去。


    梦里叶西风端茶倒水,伺候躺在床上的她,然后变成一只勤勤恳恳的老牛。


    哞。


    ·


    次日,冷梧转醒,屋内漆黑一片,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翻身,床上空荡荡,叶西风并不在身边。


    “唉……”冷梧将头埋进被子,幽幽叹气。一个晚上,真相大白。原来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无聊。


    好无聊。


    好无聊。


    冷梧面无表情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没穿睡衣。接着慢腾腾走进浴室后,开灯时对镜子比了个中指。


    从锁骨以下,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吻痕。


    叶西风还真是润物细无声,咬得极轻,竟没弄醒她。


    “混蛋。”冷梧平静骂道。


    等洗漱好后,她随意从叶西风衣帽间里挑了件衬衣。反正没分手,他的就是自己的,这点完美贯彻进她的思想与行动中。他既然想留下她,那就要像皇帝一样供奉她。


    走出卧室,墙上挂钟指向十点,外面阳光明媚,餐厅没人,但桌上有早点,应该是阿姨来了又走了。


    今天是周末,叶西风不用上班。冷梧直接往书房去,这可是他第二个卧室。


    果然,叶西风在电脑前办公。


    冷梧觉得他有加不完的班,转念一想,叶家不止一个墨芯,说不定还要处理其他公务。


    “叶西风。”她轻轻靠在门边,带着温柔笑意。


    装装装,谁不会装。


    叶西风抬眼,只见冷梧站在门边,身上穿着一件他的衬衣。宽且长的衬衣之下,露出一双修长的双腿。她走过来时,虚虚遮住春光。


    室内开着暖气,倒是不冷。叶西风喉间滚动,下一秒,冷梧攀上他的脖子,坐在膝上。


    “叶西风,你看。”她用指尖轻点唇角,“你昨晚好没风度,把这里亲破皮了。”


    他呼吸一滞,电脑上是资料,桌上是文件,却被冷梧的身子轻巧挡住。他放下手头的事,一只手揽住人的腰,指腹抚摸上唇。


    “抱歉,我会好好补偿你。”


    冷梧用下巴轻蹭他的脸:“怎么补偿?”


    “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叶西风低低笑了,淡薄的双眼皮往后延展,像古籍书页的折痕。


    他也恢复原样,温文尔雅,是儒雅的企业家与体贴的好男友。


    冷梧慢慢解开衬衣扣,露出锁骨之下的吻痕,嗔道:“你看你做的好事,我都不能穿V领的衣服了。”


    那些吻痕像一朵朵花,叶西风见状,眼底笑意更深。一想到全嵘也许亲过,恨不得消磨曾经的痕迹。昨夜趁她睡着时,一点点用唇覆盖。


    “那你今晚可以报复回来。”叶西风笑。


    冷梧挑眉:“不要。”


    逢场作戏,乐不可支。看似亲昵,实际虚情假意。


    她轻轻晃动长腿,用指腹摩挲叶西风的唇。


    “乖,别闹。”叶西风按住。冷梧会扰乱心神,勾得他心痒难耐。


    “那我走了。”她准备起身,下一秒却被拉住重新坐回他的膝上。她目光盈盈,望向桌上的文件:“你不是还要工作?”


    叶西风嗅到冷梧身上的味道,她刚洗过澡,用了浴室中的沐浴露。青皮橘子味,清新酸涩,萦绕在他鼻尖:“我可以一边抱你,一边工作。”


    “没羞没臊。”


    她哼了一声,在他的腿上转身,索性翻起桌上的文件。


    叶西风由她去,长臂圈住女友,处理电脑上的公务。


    文件大多是英文,专业名词晦涩难懂。冷梧倒挺有兴趣,认真轻念翻译。遇上不认识的单词,叶西风会耐心解释。


    “你年轻,正是提升学历的好时机。未来想去哪个学校,我都可以为你叩开。不用像我一样,提前步入社会。毕竟校园生活最美好。”他很诚恳。


    冷梧微怔,这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叶西风似乎极为认真:“你可以尝试不同的专业,不用在意成绩、金钱,去英美、欧洲,中外人文社科,甚至去学自然科学,什么都可以。”


    既然物质填满不了她的心,那就用无尽的知识,兴许这是能给她最好的礼物。


    “不用以任何目的去念书,而是单纯享受知识与世界。”叶西风结实的胸膛抵住她的背,就像一座坚实的堡垒,“无论是漆艺还是新事物,我都会给予你最大的帮助。”


    冷梧停下翻动文件的手,一时不言不语。


    为她创建私人工作室。就连应酬交际,也会认真询问她的意见。等她点过头后,二人才携手出席。他不在乎她合不合群,能否在亲朋面前长面子,默认能她在寂寞的艺术中,沉浸地独自相处。


    “好啊,”冷梧笑道,“那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你不能插手。”


    “你有自己的人生,可以自己决定。”叶西风说完,亲了一下她的脸。


    冷梧微微侧过脸看他,似笑非笑:“不是,你就这么喜欢我?小心养虎为患,哪天我卖了你。”


    “我不怕。”他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


    “如果将来产生利益冲突,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和你割袍断义。”冷梧的口吻如同开玩笑,没轻没重的,“哪怕我们真的结婚,只要你影响到我前进,或者利益冲突……那不好意思,必须要离婚喔。”


    他知道冷梧这类人,为了利益可以牺牲全部。一旦有更好的跳板,就会毫不犹豫踹开旧跳板。她好胜,自然只跟随强者。等她彻底成为强者时,也会抽身离开弱于自己的人。


    叶西风气定神闲,亲昵地抱着她:“那我一定坐稳这个位置。不让你把我‘斗’下去。”


    “拭目以待,叶总。”


    桌上手机震动,冷梧瞥了一眼,是董文韬的来电。


    叶西风接通,电话那头隐约有雷声:“叶总,鹏城团队发来警报,强雷暴导致联合实验室跳闸了。”


    他处变不惊:“数据保存了?今天可是周六。”


    并没有避讳冷梧。董文韬在那头继续说:“自动存档在灾备服务器。不过汪董的首席工程师,现在要求进无尘室检查芯片状态。”


    叶西风声音干练:“让他们远程登录宁城数据中心调参数。今天谁在实验室值班?”


    “是新来……”董文韬声音很低,冷梧听不清他说的人名。


    叶西风挑眉:“告诉……”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冷梧堵住唇。她还换了个姿势,坐在他身上,不安分地滑动。


    叶西风身子一绷,单手掐上她的腰,不自觉回应这个吻。


    “叶总……叶总?需要通知技术总监回岗位吗?”董文韬的声音传来,叶西风如梦初醒。冷梧挑眉,压低声音轻笑:“叶总,你的电话。”


    叶西风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似乎是拿她没办法。


    “……”


    他继续通话,冷梧继续撩他。


    实则她存了一分坏心思,想看看光风霁月的人破例的模样。指尖摩挲他的耳垂,惹得他用气音提醒:别闹,好吗?


    不讲规矩的人只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火上浇油,她用口型无声拒绝:不行。


    冷梧伸长脖子,在他的耳畔底笑。再用轻若云烟的声音说:“叶西风,你要做君子,要‘坐坏不乱’喔。”


    “让值班组长处理就行。下周一美国的人要来参观,这种小插曲别传出去。”叶西风速战速决,结束通话。下一秒手机掉落,他一把搂紧冷梧。


    坐坏不乱是君子。可现在他不想做君子。


    “你真坏。”他咬住她的耳垂。


    这个咬并不疼。冷梧攀上他的脖子,指腹摸索着他的下颌,很亲密的模样,语气却似在控诉:“工作不专心。”


    “哪里不专心?”


    “够了。”冷梧狡猾抽离。


    又是在防线突破之时,又是在情浓之时。


    她握住他的手腕,将其从衬衣里带了出来。然后站起身,轻盈从怀中游离。


    “我等下要去乐老师工作室。”冷梧起身,面不改色。


    叶西风端坐在椅子上,浅浅笑道:“去吧。”可就在她离开后,却拨通一个电话,“人可以过来了。”


    冷梧打算自己回去,没想到叶西风换好衣服,悠闲地坐在客厅等她。


    他没穿西装,一身休闲打扮,身上的书卷气愈发浓厚,像个大学教授。


    “我送你。”叶西风与她走到玄关。


    开门的瞬间,一个女孩站在门前。女孩身边站着叶西风的助理,貌似是叫小谭。


    他的助理太多,冷梧只记得住董文韬。


    “叶总,人带来了。”小谭恭敬。


    冷梧疑惑,只见叶西风微笑介绍:“这是小孙。”


    女孩站在门口,倒还蛮大方:“您二位好。我叫孙小羽。小孩的小,羽毛的羽。”


    “从现在开始,孙助理将负责你的一切起居。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她。”叶西风牵起冷梧的手,体贴入微极了,“以后我无法及时做到的事,她都可以替我去做。”


    冷梧审视叶西风,心里陡然发出嗤笑。明面是照顾,实际是想了解她的一举一动。真是演都不演了。


    刚才书房中的那点精神共振,此刻彻底荡然无存。原来他是先给个甜枣,再狠狠来个巴掌。先礼后兵,挺符合他的做派。


    冷梧盈出一个笑,向孙小羽微微点头,一个小助理,她有绝对自信变成自己人。


    “你好,小孙。以后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小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还带着大学生初出茅庐的蓬勃精神,与她截然不同。


    “以后好好照顾冷小姐,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叶西风叮嘱,孙小羽连连点头:“叶总,放心吧。”


    这是孙小羽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生活助理说得好听,实际是全天保姆。但奈何薪资太高,她没有孔乙己长衫,当即投简历后被录用。


    不过孙小羽没想到,照顾对象比自己还小。虽然知道是叶总的女友,但雇主资料严格保密,并不知道具体年龄。直到今天被带来房子,小谭才将资料递给过来。


    难不成有钱人喜欢玩养成系?孙小羽在心里八卦,却不敢往外说。作为一名高等学历的助理,她谨遵职业操守。


    “冷小姐,从今往后,您的一切安排,我都将执行。”孙小羽鞠躬。


    冷梧颔首,反握住叶西风的手,眼底一片柔情:“以后有专门的助理,就不用麻烦你了。谢谢。”


    他笑道:“小梧,不必说谢。这是我作为男友的义务。”


    两人互相依靠,看上去如一对甜蜜璧人。


    在旁人眼中,的确如此。


    男人英俊体贴,女人美丽温和。孙小羽觉得真配,这世上的帅哥和美女就该在一起。


    叶西风与她十指交扣,轻声道:“走吧,我们去用午餐。用完后,再送你去乐教授工作室。”


    孙小羽机灵地用门禁卡刷电梯,从现在开始正式上岗工作。


    电梯门开,两人先进,孙小羽和小谭最后才进,又为老板摁下地库楼层。


    电梯合上之际,冷梧和叶西风的脸映在上面,都微带笑意,得体大方。


    门被合上,一道缝隙利落斩断二人。两面门,看似合拢,实际将各自分离。冷梧在左边,叶西风在右边,那看似相握的手,正如那道缝隙,合上却仍有隔离。


    “去哪里?”冷梧盈笑。


    “去吃粤菜,你喜欢的。”叶西风温声。


    十一月中旬,梧桐叶发黄,秋景胜春朝。吃过午饭后,车开到工作室门口。


    冷梧一句话没说,直接打开车门,可他紧随其后。她警告:“饭已经吃了,难不成你还要跟我进去?”


    “来都来了,应该拜访一下乐老师。”


    她抬起脚,踩上叶西风的鞋面,很不客气:“不许。”


    他一点不恼,说那就等傍晚再过来,让小孙在车里等你。


    合着是真人二十四小时监视。


    “你够狠。”冷梧笑脸盈盈,却恨得咬牙切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叶西风,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你十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


    引用《春夜喜雨》润物细无声;《诗话总龟前集》天高任鸟飞;《神女赋》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第40章 扬名


    从前种种, 譬如昨日死。


    这晚,冷梧推开书房的门,叶西风坐在沙发上看书。


    “洗好澡了?”他抬头。


    “明知故问。”冷梧嘟囔, 走过去坐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见她神秘兮兮,他不由放下手中的书, 摆出一副拭目以待的姿态。


    冷梧将文件夹递过去, 抬抬下巴示意人打开。


    叶西风失笑,打开文件夹,原来是一份计划书。


    看了一会,他神情变得认真,聚精会神逐字分析,仿佛比集团战略书还重要。


    “你想办慈善晚宴?”


    冷梧点头, 声音肯定:“我要申藤校, 策划过大型活动可是加分项。”


    “想去哪个学校?”


    “哥大。学艺术管理。然后再去日本念博士。”她早已规划好, “我要学会给自己造势,况且美术馆的实习经历, 对申请这个也专业有帮助。等硕士毕业后, 再去考日本的博士。”


    叶西风知道她会规划, 也不会插手,这是她自己的人生。


    “我要醉心于学术,在国外自由自在, 彻底把你抛弃。”冷梧将手搭在沙发上, 突然在后面扯他的睡衣, “读一年美硕,读三年博士,加起来就是四年。到时候, 你就是三十岁老男人。一点都不新鲜。”


    出国遨游,想想就美滋滋。


    叶西风翻着文件,面上泰然自若:“我们可以先结婚,然后你再出去念书。”


    冷梧“哼”了一声,发自内心无语,却顺话说:“好像和你结婚挺不错的。有钱有名声,我勉为其难考虑一下吧。”


    他的真丝睡衣滑滑的,她指甲一掠,勾出丝来:“欸,你现在二十六了。”她从漫不经心突变好奇,突然凑过去,“你说,男人是不是一到二十五,就不行了?”


    叶西风一侧头,见冷梧挑挑眉,头回笑起来坏坏的。她总是能秒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要不。”他合上文件,掌心慢慢放在她腿间。目光从下往上扫,她的睡裙是V领,锁骨下是他不久前新添的吻痕,“今晚试试?”


    冷梧目光有点玩味。他貌似收心了,每晚抱着她睡,也不见再去找那个红印女人。


    憋着不累吗?可转念一想,男人想出轨是很容易的。公司办公室里还有卧室呢,顺带解决一下生理问题,简直不要太方便。


    她决定遇到合适的小男生,也搞成男伴玩玩,就花叶西风的钱。


    “严肃,”冷梧抬起下巴,“现在是科学频道。你是我男朋友,就不能分享一下心得吗?你二十五岁之前进行性行为,和二十五岁之后进行性行为,有何不同?比如速度、持久度或者硬度。”


    叶西风真想敲开她的小脑瓜,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可在她面前说还是处,总有点很微妙的感觉。


    况且要是让她知道,如果某天吵架,一定会被她用来攻击。


    小嘴巴厉害得不得了。颠倒黑白,言辞犀利。


    于是,叶西风折中说:“我二十五岁之后没做过。”


    冷梧嘁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小气鬼,连这个都不告诉我。我们之间都有秘密了。融融,你现在怎么这样呢?”


    “别这样叫我。”他无奈,“好吗?”


    冷梧不怀好意地重复,“融融,融融……融融是个小气鬼。”


    叶西风失笑,她一边在背后扯他的睡衣,一边叫他的小名,真是无法无天:“好了,小名不能叫。”


    被冷梧这样叫,显得没年龄差,他有点接受不了。


    她嗤笑:“那你也别叫我小名,我们日后互相称呼大名。从现在开始约法三章。”


    够公平公正,谁都不占谁便宜。


    “小梧,”叶西风轻叹,“乖。”


    冷梧立刻将他的手掌抽出,一脸不高兴:“你不许这样叫我。这个小名全嵘最喜欢叫,从现在开始区分,你只能叫我大名。”


    他很轻地皱眉,怎么又是全嵘?


    “别提他。”


    “叶西风,”冷梧嗤笑,“你既然是正室,应该要有觉悟。连前人的醋吃,能不能大度一点?好好反思自己,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我的初恋不是你而是他?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她得寸进尺,将腿抬到他膝盖上,姿态闲闲靠在沙发上:“做人最忌厚此薄彼。我叫你融融,你不却乐意,那我也不乐意你叫我小梧。从现在开始,你叫我冷梧。我叫你大名。”


    完美,公平。


    叶西风掌心一动,越进她的睡裙中,然后一握,将她拉到身边:“哦?”


    手指贴上裙内蕾丝边,他暗自用力:“既然是正室,自然应该努力。”


    现在换成他在得寸进尺。


    “不行。”冷梧果断拒绝,将话题绕回计划书,“聊正事。叶总,投资一下吧?”


    叶西风只好将手松开,指尖滑过她的肌肤。然后重新正襟危坐,打开计划书:“为什么选择这个?”


    “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是商品,同样包括人。非遗是商品,而不是情怀。需要跳出孔乙己思维,如何炒作达到破圈,才是最要紧的。先被人看见,再谈传承。”


    叶西风夹纸页的手指一顿:“小梧,过来。”却长臂一伸,先将她抱过来。


    冷梧嗅到他身上的淡香,清冷。可他身上的体温,却是温暖。


    她不言,等人开口。


    果然,叶西风捧起她的手,声线温润:“人不是商品。比如爱、心、体温,是无法被用来购买的。你看你的手,热热的。你的心在跳动,是自然的。你的父母的爱,几乎是不求回报的。怎么能用商品去定义呢?”


    冷梧抬头,定定凝望他。


    “是么?我不赞同。我的体温之所以热,是因为今晚洗了热水澡。热水得花钱买吧?我的心之所以跳动,是因为在用吃喝玩乐供养,这些都需要钱。我不爱人,但别人爱我。妈妈诞育我,从怀胎时,就花钱购买母婴用品。我长这么大,难不成是喝露水、吃花蜜长大的?我在消费商品,同样它们也在消费我。


    “我平等商品化所有人,包括自己。或许在你看来,我的三观有问题。但我能自洽并保证运转,你给我闭嘴。”


    冷梧说完,突然伸出手,捏住叶西风的脸颊,他的唇嘟得像个公鸡。


    叶西风是叹气又好笑,心想:小幼稚鬼。


    他擒住冷梧手腕,眉头微蹙,可目光并不严肃:“你说人是商品,人一旦被定义为商品,就会出现黑色产业链。器官贩卖、母体代yun……这是不幸且残酷的。他们丧失人权,沦为商品时,正在被人宰割。


    “小梧,我肯定你说的‘非遗是商品,而不是情怀’,因为它由人制作出来,本身存在于物价交易中。可人不是商品,人无法被‘人’制造,被制造的是机器人。我们作为人,心在跳动时,产生感情与呼吸,从而感受世界,这些感知无法被购买。你还小,我不希望你变得冰冷。在某种程度上,你应该明辩是非,不要一叶障目。”


    叶西风轻拍她的脊背,将声音放得很温和。知道她不喜欢说教,但某些方面该说就得说。聪明的人极易误入歧途,他不想她成为“汉尼拔”。


    冷梧不说话,只是望着他。男人面如润玉,虽在蹙眉,却仍流露出关心。


    她抿唇,在思考这些话。的确言之有理,正常得让人肃然起敬。


    “你说得对,”她点头,“说得对的地方,我不会反驳。这是乐观看待。”


    叶西风笑了,拧一把她的脸:“好了,我们继续。”


    冷梧嘀咕:“我经常觉得自己,在聊天时会绕到另一个话题。”


    叶西风一边翻文件,一边摸她的脸:“你这是发散性思维,像水一样流动,美丽且充满生机。很适合做一名艺术家,我期待在未来的某天,看见你功成名就。”


    “好啊。我的知己叶西风。”


    她侧着坐在他腿上,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腰,整个人靠在他怀中,就像靠着一个巨大的玩偶。


    叶西风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喜欢冷梧依赖他。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人呢?”她的十万个为什么又开始启动。


    他无奈:“那我应该喜欢什么类型的?”


    “温柔、安静、善良……”


    “这不就是你吗?”叶西风搂住她,“在外人眼中。”


    冷梧扬唇:“我就是自夸。”


    “一回家就原形毕露,小腹黑鬼。”他单手看文件,“找学生做志愿者?”


    冷梧在他怀中正襟危坐:“包两餐提供资金补贴,还开具学分证明。除了常规团队,其余基本使用大学生。一来能打企校合作的由头,二来都是大学生,如果我办得略不妥,圈子里没人会说我。毕竟全是小年轻,这是给予大学生们锻炼的机会,大众要求会自然低一些。”


    他凝神,又听冷梧补充:“企业公益性捐款抵税。符合我国法律。”


    有时极致利己反能成为利他,他忍不住惊叹,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响亮。


    “小梧。”叶西风出声,却被她用脸色打断,只好改口,“冷梧。”


    真是磨人得很。


    “把钱捐入基金会,如何使用,是他们的决策,能省心不少。一举多得,我同意。明日派人与你还有宁艺对接。”叶西风立刻定夺。


    冷梧一笑:“谢谢你。”其实慈善晚宴最终获得的钱,对于集团来说可能是九牛一毛。但这微薄的“利他”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牌了。


    叶西风摸摸她的头,同样舒展笑意,卧蚕如月牙:“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愿用手中资源,助她成长,一步步变成明日之星。


    可冷梧道谢后,却忽然安静:“叶西风。”


    “嗯?”


    “你和我谈恋爱、想结婚。是想把我变成抵税工具?毕竟买艺术品还不用交税,门道也深。”


    冷梧审视着他。


    “不是。”叶西风否定,与她对视着。她的脸干干净净,眼睛像杏仁,倒映出他的脸。


    她好像从不相信,他是真的喜欢她。而她总依靠理智,去分析他的出发点,分析这段感情细节。


    “如果我要抵税,为什么不和现成的艺术家在一起?甚至都不用在一起,合作就好了。冷梧,我是真的喜欢你。”


    冷梧坐在他腿上,眨眨眼却说:“我把你当工具,要是你没钱,我才不搭理你。共轭工具,一视同仁。”


    “越说越离谱。”他宠溺道,指尖摩挲她的下颌,“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冷梧什么都没说。


    叶西风改为捏住,指腹一用力,抬起下颌逼她对视。她别过头,却仍被他擒回来。


    他想冷梧还真是姓冷,怎么都捂不热。


    “疼,”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捏碎了你花钱给我整容。”


    叶西风蓦地松开,不禁失笑。和她在一起,总是会被无厘头的话逗得开心一点。


    冷梧毫不留情地说:“你说,人是不是挺无聊的。明知对方不喜欢自己,还非要将人留在身边,有什么意思呢?你就不能学学我,在男女之情方面,拿得起放得下。”


    “不能。”叶西风断然。


    冷梧翻了白眼:“真受不了你。你也挺神的,敢和一个热衷杀人悬疑的人,天天睡在一起。”


    他笑意浅浅:“因为你说,人终有一死,被你杀也是死。不如将你留在身边,及时享乐。”


    冷梧大笑,拍手:“叶西风,你的成长让我欣慰。”


    蛇鼠一窝难怪能成一对,她想。既然暂时无法离开,不如借力打力,将他的资本化为自己的资源。


    “我这是变相公开你。”冷梧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舒服地说,“毕竟是公事,要么私分明。明面上不提,但晚宴结束后,大家会心照不宣,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真是我的荣幸。”这个条件诱惑得让他无法拒绝。


    “说不定省内的艺术人员,以后都来找你的门路。”


    “嗯?”


    “办慈善晚宴的是我,你成了我的枕边风。他们想卖作品,如果我不理睬,岂不是来找你?”冷梧伸出手,轻点他的鼻尖,“之前有人说,我是你的附庸。叶总,现在你是我的附庸。”


    叶西风朗朗一笑,她实在大放异彩。那些小脾气、喜怒不定,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甚至在他眼中,不能称之为缺点。一见钟情的确能开启爱情,可一旦决定走得长远,终究还是要靠个人魅力。


    “嗯,我是你的附庸。”他笑,“冷梧的附庸。”


    冷梧挑眉,捏住男人下颌:“以后我会有自己的工作,别人再也不能称呼我为冷小姐。就像宋氏集团的宋总一样,他们得叫我冷总,或者冷老师。”


    ·


    叶西风让董文韬做项目的对接人。实则他本人并不出面,整个流程都与他的名字无关。他就像客人,正常地受邀参加一场晚宴。


    冷梧也清楚,公是公,私是私。从私人角度,他是男朋友,投个钱没什么。于公,他的身份背书不应该为她的利益买单。董文韬是他的亲信,也是公司高管,作为合作代表与她交涉,是最合适不过了。


    就像当初她代替叶西风去傅家谈判。


    董文韬单眼皮,瞳仁黑亮。面容白净,鼻子却尤为挺,直如刀削,撑起面中立体度。他不说话时,沉默寡言。可一开口,让人感觉舒服时,又透出城府。


    冷梧客观评价:此男别有一番风味。


    同学苏宛神秘兮兮问:“冷梧,这是不是你男朋友?”


    董文韬内心:这可不兴说,被误会可就麻烦大了。于是清口:“我与冷同学是工作关系。”


    苏宛高兴起来:“既然你不是冷梧的男朋友,我能不能要你的联系方式?”


    小姑娘打直球,目光灼灼,格外青春靓丽。


    董文韬一愣,随后婉拒。


    苏宛不依不饶,声音热情又活泼:“董先生,相逢即是缘分。我们如此有缘,不如认识一下?”


    冷梧抿唇憋笑,默不作声将脚一侧,留出余地,给两人慢慢拉扯。


    “同学,我工作期间,不能聊私人话题。”面对苏宛的热情,董文韬再次拒绝。


    苏宛笑得灿烂:“那我等你下班!我叫苏宛,苏轼的苏,宛在水中央的宛。”


    董文韬无奈,只好转头去找冷梧:“苏同学,我要继续工作了。”


    冷梧面上浮现笑意,见苏宛在角落坐下,和朋友交头接耳,竟然觉得真美好。


    热烈地想要一个人,眼神灵动且真诚,带着勇气而大笑。


    ——就像全嵘。


    冷梧突然怔住。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经历过,好像永远无法消失。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能在忽然之间,微微勾勒出心底的痕迹。


    不是喜欢,而是释然。就像多年老友,熟悉又自然地在心房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冷小姐?”董文韬轻唤。


    冷梧回过神,旋即失笑:“董助,我们继续。”


    既然是校企合作,拍卖的作品自然出自宁艺。宁艺不乏业内大拿,单说乐教授,就是正经的国家非遗传承人。其次是优秀学生作品,每件都精挑细选。


    晚宴扣准非遗传承的主题,在某座私人园林举办。暮秋时节,枫叶红瑟。游园惊梦,昆曲声幽幽韵韵回荡着。是道不尽说不明的音调,教身临其中的傅瑶蓦然恍惚。


    她退在花团锦簇后,见冷梧穿着白色西服套装,一举一动大气从容。


    曾经某人的附庸,如今有了自己的主场。向他人介绍时,不必再跟着叶西风的名字。傅瑶站在仿古灯盏旁,竟看不清冷梧的脸。


    “冷小姐很出色,这等魄力在同龄中很难得。”


    “听说漆艺两三年才能出一个作品?冷小姐这是提前为自己造势。”


    “期待她的作品。”


    ……


    交谈声落入耳中,傅瑶渐渐恢复视力。人群中,冷梧落落大方,与人握手时极其有力,更是交谈有度。


    这一瞬间,傅瑶一颗心如舟般幽幽晃动。


    难怪,难怪。一个出色、上得了台面的伴侣,谁会舍得藏起来不公开?


    无端地,傅瑶冒出一个念头:不想再穿裙子了,想穿一次裤子,走在人群中。


    晚宴顺利结束。第二天,冷梧的名字被印在新闻稿上。她算出了一次风头,因为此事,校内有略略讨论,不外乎是猜想她如何说服实业取得合作,作为牵头人大获名利等等。


    冷梧仅仅一笑了之。


    回到家,洗好澡。她开始正式看那些报道。字盯得久了,竟开始不真切起来。她又盯着上面的脸,熟悉的眼睛、唇角上扬的弧度、微微抬起的下巴……这是她,这是冷梧。


    但一切莫名变得陌生,聚光灯隔着屏幕灼伤她的眼——她看见“冷梧”坐在众人中央,手捧鲜花,笑容得体大方。


    高兴吗?应该值得欢呼吗?


    冷梧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跑到影音室。应该听一些人声,歌声,叽叽喳喳的,唤醒她空洞的心。


    随便挑了部电影,只是单纯看,不去理解人物的语言和动机。她觉得这样很有趣,注视、凝望,像上帝一样。


    声音响起,演员开始精彩动人的表演。该哭的哭,该笑的笑,引人遐想。


    可才看一会,她开始觉得一切都好无聊。就像新闻上的自己,功成名就不过是附属品,转眼消失如云。


    她忽然很想听听全嵘的琴声。音乐,真实的音乐,从人的指尖弹奏出来的……不是冰冷的AI,也不是录制的曲子。而是他坐在面前,像以前高中时,她亲眼见到他的手指摁在钢琴上,鲜活的,美丽的,人类的手。


    她喜欢全嵘的琴声。


    恍惚间想到叶西风,竟不理解他为何会喜欢上“冷梧”。


    然后审视“叶西风”,儒雅多金,家世显赫,个人能力出众。的确能轻易获得人类喜欢。


    她喜欢叶西风吗?


    喜欢吗?


    一定要喜欢上他吗?


    那他为何会喜欢“冷梧”呢?


    为何?


    为什么?


    冷梧陷入深度思考时,会忽视周遭一切,自然也没听见推门声。


    等叶西风入内,见到这样一幅场景:她静静靠在沙发上,微抬下巴,平静如死水。


    她经常流露这样的表情。


    “还不休息吗?”他走过去。已经晚上十点,应酬回来不见人,直觉告诉他,她肯定是去看电影了。


    冷梧突然眼珠一转,像来了兴致,扑进他的怀中:“你怎么才回来。”


    叶西风笑:“想我了?”


    她将脸埋进他的脖子,汲取他身上的味道:“是有一点想你。”


    好难得的主动亲密,让叶西风如沐春风。


    “我有点难过。”冷梧很直白,将身子紧紧靠在他胸膛上,“你亲亲我好不好?”


    叶西风捧起她的脸,她蹙起眉头,唇向下耷拉,的确在不开心。


    “好,”他落下一个吻,“谁惹你生气了?”


    冷梧不言,睁大眼睛凝视他。看得他疑惑又内省:“不会是我吧?”


    室内唯有电影音乐声,冷梧不言不语,还一个劲打量他。


    “吻我。”她命令。


    作者有话说:


    引用《了凡四训》: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非常珍惜、感谢,每一位追读的朋友。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我写的第二本小说,可能有些地方不够完美,尚有缺陷,但我依旧会尽力发完。感谢你们的陪伴,祝福大家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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