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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翌日清晨, 卫安澜带上补品礼物,前往陈榆雁的府邸探望她和她的婆母杨大家。离开盛都很长时间了,一路上, 青萍煞有兴致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着。忽然, 她瞪大眼睛,诧异地“咦”了一声。


    “殿下,您看陆相是在和谁说话啊?”


    顺着青萍手指的方向,卫安澜看见陆桓正坐在马车里, 探出半个头和街边的一老一少说笑,眉宇间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慈祥笑意。她倒是见惯了陆桓的和善, 可倘若这般场景落在朝臣眼中, 怕是会让他们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


    和陆桓交谈的是一名身量纤细的年轻女子, 她手里不停地比划着,身边的老仆便一句一句翻译给陆桓听。虽然无法开口说话, 她还是很认真地凝视着陆桓,如同仰望朝阳的林间小鹿。


    “那姑娘是……霞衣?”


    卫安澜疑惑地皱起眉, 回忆许久才想起这个名字。霞衣是左氏兄弟之妹左忘忧的女儿, 左家覆灭后, 身为聋哑孤女的霞衣得到卫重离特赦, 和老仆在盛都坊间相依为命。


    陆桓曾对卫安澜提起过霞衣, 卫安澜和陈榆雁也详细调查过她的身世背景。霞衣母亲早逝,又因生父未知饱受世人冷眼,所幸她听不到旁人的污言秽语, 算是老天对这个身世孤苦的女孩唯一一点怜悯吧。


    不多时,霞衣主仆依依不舍地福身离去。卫安澜看了看陆桓马车行驶的方向,决定在去探望杨大家之前先去趟史馆。


    “舅父,您身体不舒服吗?”


    “阿冉, 逢时,萍萍?你们怎么来了?”正在捶打后颈的陆桓从堆积如山的书册中抬起头,自嘲着笑道,“老毛病了,不要紧的。”


    卫安澜心念一动,走到陆桓身后关切道:“我看看。”


    她按了按陆桓的颈骨,又趁他不注意时将衣领向下一拉,回京路上在马车里见过的玫红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又粗又长的瘢痕,显然是遭利器砍伤后痊愈留下的。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记下瘢痕的形状,余光瞥向桌上的蜜酒,无奈地劝道:“舅父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您不能劳累,更不能放纵,这蜜酒还是少喝点吧。”


    “人老了,就想喝点甜的,胃里能舒服些。”陆桓不以为意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阿冉,你们几个太任性了,陛下应当和你说过不许再和老夫有瓜葛吧?”


    卫安澜坐在陆桓对面,支着手臂一下一下捻动串珠,“皇兄只说不让我为您求情,作为晚辈,来探望一下舅父总不算抗旨吧?”


    陆桓赞赏地“嗯”了一声,笑眯眯地捻须道:“阿冉,你不必为老夫鸣不平。几十年了,老夫把你们两个抚养成人便对得起先帝和先皇后的嘱托,早就想辞官归隐了。如今这等清闲,老夫求之不得。”


    卫安澜点头一笑,“舅父看得开便好。您且先将就着,来日朝中诸事少不得要劳烦您呢。”


    陆桓大笑着摆摆手,“朝事重要,修史也不是小事。尤其是国难之前,先帝兄弟及诸子史料散佚,老夫这把年纪若不挺身而出,还有谁能为他们正名呢?老夫只担心此番连累你,陛下没有再为难你吧?”


    昨夜柳遇一语道破的真相涌上心头,卫重离的确没有为难她,可卫安澜实在弄不清他究竟想让自己做什么,只好抿唇沉默。


    陆桓看了一眼柳遇的神色,叹了口气道:“都是骨肉亲人,何必呢。可惜老夫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若察纳太子还活着,定不会让唯一的侄女受这样的委屈。”


    卫安澜挥开低落的情绪,重新抬起头,“舅父了解察纳太子?”


    烛火摇动,在陆桓沧桑的面孔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半晌,陆桓端起手边的蜜酒一饮而尽,“老夫毕竟年轻时就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也经历过兄弟阋墙,对先帝和察纳太子的恩怨的确有所耳闻。”


    卫安澜点了点头,“舅父是否还记得,鉴州那个名叫金珂的神使服毒自尽前,曾提起过察纳太子?我对大伯父的生平很感兴趣,但少微惊蛰他们实在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还请舅父赐教。”


    陆桓眯眼望向窗外的雪影,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似是穿越苍茫大海与遥远光阴,翻开了史书的某一页。


    “陈年往事了……最初察纳太子因悖逆神明惨遭砍伤废黜,陆家与先帝结亲,老夫自然知道先帝深以察纳太子为恨。他不光销毁了宫中档案,还派手下散布谣言,极力抹黑察纳太子,说他戕害兄弟,图谋造反,早为白羲神所不容。”


    皇室争斗自古就残酷如斯,远如先帝和察纳太子,近如燕帝和柳遇,从未变过。卫安澜是先帝的女儿,享受着夺嫡成功后的资源和荣耀,她没有资格评价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父皇想方设法抹除史书记载,堵悠悠众口,是因为察纳的确是个合格的太子?”


    “应当说察纳太子是他们兄弟里最出色的一位。”


    陆桓转过脸,语气格外笃定,“数百年前,先祖定国号为‘凉’,意为‘白羲神的光辉’。察纳做太子时,朝政清明,百姓安居,真真正正做到了将白羲神的光辉洒遍全境。依老夫之见,若察纳太子成功登基,当年的国难兴许根本不会发生。”


    卫安澜下意识握紧双手。卫重离和惊蛰等人不会提及先帝的缺点,臣民们更是早就忘记了先帝的存在,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父皇。


    “察纳太子虽死,明争暗斗却从未停止。老夫辅佐先帝,眼睁睁看着他和其他兄弟们斗了半辈子,哪怕登上皇位也是战战兢兢,日夜难安。”


    说到这,陆桓不免苦笑一声,“先帝登基后听信谗言,疏远老夫,另立宰相。老夫不得已称病避世,谁能料到那贼人早就暗通燕帝,挑拨先帝兄弟的关系,这才招致了灭顶之灾。”


    “国难当头,先帝悔之晚矣。为保留卫氏血脉,他留下了你那年仅六岁的小皇兄,命老夫把你和八岁的陛下送出了宫。”


    在陆桓的讲述下,一段尘封的往事拂去了蒙尘。汩汩的血流在胸口涌动,卫安澜艰难颔首,“阿斐,我记得他的乳名,是太阳照耀草原的意思。”


    “是,但当时的大凉已无力回天,谁都无法阻止大凉亡国了。”陆桓见卫安澜神情复杂,忙强笑着安慰道,“阿冉,都是过去的事了。察纳太子也好,先帝也罢,他们看到你和陛下重新打下江山,心中必定欣慰。虽说陛下并非先皇后所生,当年也没来得及入皇族谱牒,只要他待你好,便不算辱没了卫氏。”


    沉吟片刻,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舅父,我还是那个问题,您觉得察纳太子还活着吗?如果他活着,他会认为我和皇兄一脉正统,没有辱没卫氏吗?”


    “阿冉这么明事理,怎么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呢?”陆桓眸光闪动,“老夫还是那句话,察纳太子再好也已经不在了,此事到此为止。”


    卫安澜低头端起茶杯,心事重重地盯着杯中波动的倒影,只听陆桓继续道:“老夫一把年纪,早就看惯了世事此起彼落,莫说先帝和察纳太子,就连大凉和大燕国祚坎坷也是一样。逢时,你说对不对?”


    原本安静站在卫安澜身后,和青萍一起听陆桓讲述前朝往事的柳遇猛地回神,他镇定自若地望向陆桓,想探出他突兀转移话题的深意。然而,陆桓弯弯的笑眼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卫安澜抬手握住柳遇的手腕,“逢时只是大燕的普通百姓,舅父这话就是为难他了。”


    “确实,当年逢时还只是个孩子。”陆桓慢悠悠地捋着胡子,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蜜酒,“燕帝幼年为质,在仇人手下忍辱负重数十年,最终起兵造反,又屠灭了助他复国的江湖势力。阿冉你看,燕帝和你们兄妹的成长轨迹真是相似呢。”


    卫安澜含笑附和道:“是啊,谋权篡位的事哪个国家都有。虽然我讨厌燕帝,更不觉得他能守好大燕江山,但只论这一点,他算是有功于列祖列宗。”


    况且,没有燕帝便没有柳遇,她或许一辈子都无法遇到与她灵犀相通的爱人。


    正是因为柳遇的存在,她才得以真正直面自己的内心,不再苛求,不再沉溺。


    卫安澜这样想着,忍不住回头望了柳遇一眼,默默扣住了他的五指。柳遇也微笑看着她,眼角眉梢尽显温柔。


    又叙了半刻钟,眼见陆桓把他知道的大凉旧事都说得差不多了,卫安澜方开口问道:“舅父,方才我在街上看见您和霞衣主仆说话了。这么多年了,舅父还不能释怀吗?”


    原本闲散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陆桓半眯起眼睛,“阿冉此话何意?”


    卫安澜打量着他的神情,斟酌着用词道:“舅父曾经失去的心爱之人,便是左忘忧吧?”


    从前,卫安澜只知道陆桓年轻时痛失挚爱,是以终生未娶。而回想起他注视霞衣的眼神,再算算他们的年龄,卫安澜便猜到了八九分。


    “不愧是老夫带大的阿冉,这都被你发现了。”陆桓轻笑一声,似是短暂地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说来并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年少轻狂,两情相悦,因种种原因擦肩而过,最终阴阳相隔罢了。”


    然而卫安澜明白,在陆桓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隐藏的是刻骨的伤痕。左忘忧的离世对陆桓打击有多大,陆桓对左忘忧的感情有多深,从他不愿娶妻生子,却对她留下的唯一的女儿另眼相待便能窥得一二。


    怪不得当初左家获罪,陆桓希望卫安澜能保住霞衣,他是要保住昔日爱人最后的血脉啊。


    更何况,霞衣本就无罪。


    陆桓很快从片刻的迷乱中抽身出来,他看了一眼卫安澜身后的柳遇和青萍,取过一旁的书卷道:“阿冉,往事不可追,以后便不提了吧。”


    卫安澜知道自己再多停留就要引起卫重离的注意了,便起身告辞,“舅父放心,我只是随便问问,定会守口如瓶。”


    从史馆出来后,卫安澜坐在马车里默默想事情,忽然听见对面的青萍小声咕哝道:“人真的能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吗?”


    卫安澜蓦地睁眼看向青萍,“为什么这么说?”


    青萍不妨自己随口说的话竟被卫安澜听了去,忙双手攥紧衣裙,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不明白,霞衣一个哑巴姑娘,又不是陆相的亲生女儿,就因为她母亲曾是陆相的心上人,陆相便对她那样好?”


    卫安澜定定地直视青萍,不觉失笑,“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殿下对奴婢当然是极好的,奴婢会永远跟在殿下身边的!”青萍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不就得了,你我也并非血亲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又不只靠血缘维系。”看着青萍身上穿着陆桓送的衣裙,卫安澜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后脑,眉峰轻挑,“再说,陆相待你不比待我差,这身衣服多衬你的气色。”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想着穿得好看些能增添殿下的荣光……”青萍羞涩地低下头,脸上浮起了两朵红彤彤的云彩。


    二人正有说有笑,柳遇忽然勾手敲了敲马车壁。马车停下,他拉开车帘,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小摊。卫安澜与他一同看去,几句百姓的闲谈不偏不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真是奇怪了, 怎么公主去哪里,哪里就出事啊?先不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单说这回梧州的瘟疫, 好像就是在公主到梧州之后蔓延开的!万幸没传到盛都来, 不然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


    旁边几人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年轻人左右张望了一下,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听我六姑母的邻居的表叔说,鉴州也出事了!公主去参加什么忘归节, 结果那天晚上,鉴州的一座古塔就失火了!”


    先说话的那人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 还有去年, 南都的铁矿是不是爆炸了?你们想想,铁矿里都没有火药怎么爆炸?这难道不邪门吗?”


    “谁说不是呢!去年夏天我们家的地被水淹了, 公主也在现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百姓最喜欢传播秘闻, 临近几桌一听到这些怪事, 立即端着饭碗伸长脖子, 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


    一位老者摇头叹道:“天灾不断, 咱们的日子越发难了, 也不知是不是白羲神要惩罚大凉啊……”


    “有句话叫母鸡什么来着……白羲神怎么可能看得下去?”年轻人义愤填膺地挥拳砸向桌面,“谁有罪罚谁,和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嘘!你不要命了……”


    众人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害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招来杀身之祸,忙三三两两地散去。


    卫安澜面无表情地听着百姓的闲言碎语,原来卫重离说的京中流言指的是这个。五次“天灾”之后,舆论风起, 他们只是偶然路过都能听见,可见关于卫安澜和天灾之间有联系的猜测早就传遍了市井。


    有幕后推手的操纵,百姓们早晚会联想到山河血字谱。到那时,她便再无生路。


    不过也好,对方动了,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破绽。


    柳遇忧心忡忡地握住卫安澜的手,“人言可畏,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欲盖弥彰。”


    卫安澜冷静得近乎冷酷。她叫来立秋和立冬,吩咐道:“去查那几个人,问清楚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给他们的。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我不希望再在盛都听到任何闲话。”


    立秋和立冬不知内情,一时并未把流言和白羲神扯上关系,忙躬身应下。卫安澜在盛都有不少眼线,暂时压住流言并不难,然而卫安澜很清楚她必须尽快破局,否则百姓也就只能消停一阵子。


    人总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想根除就难了。


    立秋和立冬各自去办差,卫安澜带着其余人来到陈榆雁的府邸。今日休沐,陈榆雁正在侍奉婆母服药。看着公主府送来的大小箱笼,她忙扶杨大家起身更衣,把卫安澜让进内室,留下她们二人叙话。


    卫安澜与杨大家见过几面,寒暄过后,卫安澜直入正题,“打扰杨大家休息,本宫心下不安,实在是有事请教,本宫问几句话就走。”


    杨大家连道“不敢”,卫安澜笑道:“杨家世代为大凉修史,想必对前朝旧事颇为熟悉吧?不知您对察纳太子了解多少?”


    “老身父兄皆曾在史馆为官,可惜老身身为女子,蒙陛下天恩,方有机会踏入史馆大门。”杨大家谦虚道,“修史之人需凭一颗公允之心,千秋功过,存于后世。老身尚未修完的国史刚好停在此处,只因老身并未亲眼见过察纳太子,不敢妄言。”


    卫安澜摇头笑道:“杨大家误会了,本宫只是与您闲话几句,陆相正在监修国史,若能有助于他也是好的。本宫听说察纳太子被废是因在祭祀时对白羲神不敬,不知杨大家是否听过这个传闻?”


    杨大家思考片刻,缓缓道:“这么说老身倒真略知一二,然无有实证,殿下姑且听之。听兄长说察纳太子是在一次重要祭祀时偷偷倒掉了蜜酒,被先帝发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遵祭祀礼法则视神明之威如无,乱之始也,察纳太子因此被废亦在情理之中。”


    这本是杨大家兄妹的一次闲谈,卫安澜听了,却不觉皱起眉头。大凉信奉白羲神,祭祀时必饮蜜酒,察纳太子明知自己身份贵重,怎么可能会偷偷倒掉蜜酒呢?


    还有,杨大家饱读诗书,堪称一代大儒,竟也会相信神明?


    卫安澜一边想着杨大家的话,一边以不经意地口吻问道:“我祖父得知这个消息,定是龙颜大怒吧?”


    杨大家点了点头,“是啊,大凉历代君主哪能容得下亵渎神明的储君?根据起居注记载:帝拔刀斫其颈,留疮瘢。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察纳太子就这样被废黜了。”


    卫安澜手指骤然停在一颗串珠上,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自孟寻幽提起察纳太子后,她已经从直接或间接接触过察纳太子的人口中,大致拼凑出了他的模样。


    他身形壮硕,胸怀韬略,颇得民心,却在祭祀时犯了大忌。生前被夺去尊位,死后还被大肆抹黑,察纳太子本该是众多悲情英雄中的一个,但卫安澜现在一点都不同情他。


    因为他还活着,且正对卫重离的皇位虎视眈眈。


    当年乙未之战时他没有动手,或许是不方便,又或许是在等一个时机。


    于察纳而言,这个时机是什么呢?


    辞别杨大家后,卫安澜跟着陈榆雁走向书房,今日她还有不少正事要谈。


    近半年未见,陈榆雁格外想念卫安澜。她像只猴子一样挂在卫安澜身上,摸着她的脸蛋笑嘻嘻道:“姐姐说什么来着,那个柳遇不错吧?看你的气色,他把你侍奉得很好呢!”


    卫安澜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打开陈榆雁的手,“话那么多,巡按司公务太少了是吧?我和逢时还没成亲呢!”


    “‘逢时’?哎呀,叫得这么亲热,姐姐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陈榆雁夸张地搓着手臂,啧啧道,“没成亲他就不能侍奉你了?你好歹是个公主,公主懂吗?世俗的禁忌不是约束你的,你得享受啊!听姐姐的话,趁着年轻,怎么舒服怎么来,等他老了可就来不及了!”


    “滚!”


    卫安澜实在受不了陈榆雁的油嘴滑舌,她重重地关上书房门,刚一回身,就见陈榆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叩拜大礼。


    “臣巡按司副司主陈榆雁向长公主殿下请罪!”


    卫安澜吓了一跳。平时陈榆雁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不骂人都算她有教养,今日怎么对她这么恭敬?


    “你又闯什么祸了?”


    陈榆雁伏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殿下屈尊来探望婆母,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卫安澜知道陈榆雁指的是未在给她的信中提及陆桓私交太子之事,她当然能理解陈榆雁。她们虽是至交好友,可陈榆雁毕竟是大凉的官员,她不能违逆卫重离的旨意,私下掺和进皇室的恩恩怨怨。


    巡按司负责监察百官,就算陈榆雁发现了陆桓行为不妥,最终还是要卫重离来决断。


    见卫安澜沉默不语,似乎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陈榆雁跪得膝盖疼,索性厚脸皮地自行免了礼,四仰八叉地瘫在了椅中。


    “我不告诉你东宫的事,是因为我还想活。”陈榆雁笑吟吟地说着不正经的话,眼底却闪着清亮的光,“你是天子的妹妹,我是什么人?信不信我的消息前脚送出巡按司,后脚就该收拾铺盖陪阎王爷喝茶了?”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又没怪你,你这么着急解释做什么?”卫安澜随手提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只是奇怪,陆相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会去结交太子?”


    陈榆雁抬手支颐,悠悠道:“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或许陆桓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习惯了照顾年幼的卫蛟。但卫蛟日渐长成,陆桓毕竟是百官之首,再正常不过的行为落在他人眼中也变了味道。


    所以,卫重离惩罚陆桓,是在警告她要和卫蛟保持距离吗?


    心口猛地扎进一根刺,卫安澜的面色沉了下来,一贯锐利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翳。


    “可能吧。”卫安澜只作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今天不是来谈此事的。我离京之前,你不是说要留意霞衣吗?她有什么动静?”


    “一个哑女哪能发出动静啊!”陈榆雁随口一笑,她觑着卫安澜微眯的双眼,忙直起身正色道,“不闹了。那姑娘可怜,从小没了爹娘,没捞到国公府半点好处,左家倒了还要受牵连,只能和老仆熬日子。自从上次有人试图带走霞衣之后,我便命人加紧搜寻左家余孽的踪迹,日夜监视她的住处,这半年还算安静。”


    卫安澜“嗯”了一声,“她平时都做些什么?和陆相来往多吗?”


    “她的生活太单调了,除了去祭拜白羲神,就是待在家里绣帕子做手工,再由她的老仆拿到街上卖钱填补家用。也是,她耳朵听不见,又无法说话,还能去见谁呢?至于她和陆相……”陈榆雁蹙眉思索一番,摇了摇头,“偶尔遇到了会说说话,旁的倒没什么交集。”


    陈榆雁描述着霞衣的日常生活,卫安澜眼前浮现出了今日她和陆桓交谈的场景,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一向不信什么天命预兆,可每逢危险将至,她总是能敏锐地觉察出来,仿佛她的每一寸经络,每一滴血液都是为探知危险而生。


    这次亦不例外。


    “我知道了。”卫安澜挑拣着案上堆放的公文,随意翻了翻,“最近公务如何?我来的时候可听到了不少难听的话呢。”


    “哎,我都抓了好几拨散布谣言的了,可审来审去无非就是‘听说’。百姓都是长舌头,总不能把整个盛都的人都抓进大牢吧?”陈榆雁欲哭无泪,从旁边抽出一本卷宗,“这是唯一一点有用的线索,你拿去看吧。”


    卫安澜接过卷宗,陈榆雁的记录井井有条,目前能找到的流言的源头便是听神庙。听神庙是盛都官员和百姓日常祭祀白羲神的地方,与皇室行祭礼的谒神殿遥遥相对。不过听神庙向来车马盈门,确实难以查清是何人浑水摸鱼。


    既然陈榆雁查到了端倪,卫安澜心中便有了计较,“还有其他异常吗?”


    陈榆雁打着哈哈,“都挺正常的,就是我心里不平。凭什么我领着副司主的俸禄,却要干司主的活啊?”


    “我每年给你府上的金银比你的年俸高出好几倍了吧?”卫安澜无奈地瞪了陈榆雁一眼,目光再度转回公文时,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也叫正常?”


    陈榆雁笑容顿时僵住,心下叫苦不迭。卫安澜造访仓促,她还没来得及藏起这本公文,偏偏就被她发现了……


    卫安澜面色不豫,她转身走出书房,挥手叫来正在不远处和陈榆雁夫君说话的柳遇,把手中的公文递给了他。


    柳遇不明所以地接下公文,只见那上面写道怀仁坊陶记油铺的陶掌柜之女久病初愈,为报答白羲神的恩赐,感谢父老乡亲多年来的照顾,陶掌柜决定在上元日举办灯会为女儿祈福,并高价收购粮食和各类膏油,奉到白羲神座下。


    只要京兆府批准,由百姓举办灯会本是常事,陶掌柜散财还愿也并不稀奇。然而奇怪的是他这次不仅收购寻常膏油和灯油,还提出收集专门祭祀白羲神的供灯灯油,这在大凉可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怪事了。


    一看到“白羲神”三个字,柳遇不觉皱起了眉头。卫安澜背负的山河血字谱尚未解开,盛都便出了与神明相关的怪事,即使两件事看上去毫无关联,他还是觉得不太对。


    柳遇抬头望向陈榆雁,“陈大人,这位陶掌柜底细如何?”


    “很干净,他爹就在盛都生活,铺子也没问题。”见糊弄不过去,陈榆雁只好郑重地对卫安澜道,“这只是巡按司的日常记录,没什么用处。殿下,我不跟你说笑,这事我都不想管,你更别插手。”


    卫安澜轻笑一声,“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陶掌柜的行为有问题吗?”


    陈榆雁微微晃了晃手指,“纠正一下,是不合常理,而非有问题。”


    卫安澜抿住嘴唇没有回应。陈榆雁说得对,巡按司监察盛都的大事小情,陶记油铺的异常不过是万千浪花中不起眼的一朵,实在不必过于在意。


    只是……


    卫安澜缓慢地捻动手串,直直看入陈榆雁的双眼,“供灯灯油不同于其他灯油,你不担心陶掌柜会借此另作文章吗?”


    陈榆雁避开卫安澜比刀子还利的凝视,抱臂道:“我是为了你好,你不爱祭拜白羲神,我尊重你。但现在盛都的流言按下葫芦浮起瓢,你该离白羲神越远越好,不然就是把陛下架在火上,到时候巡按司会一起跟着遭殃的。”


    二人相持不下,半晌,卫安澜扯过柳遇手里的公文扔到案上。


    “行,你们好歹都靠着我生活呢,我不难为你。走了!”


    陈榆雁如释重负,忙弯腰引卫安澜和柳遇出门,“天地良心,感谢长公主殿下放臣一条生路啊……”


    走出书房后,卫安澜忽然又偏过头,对着满脸写着无所谓的陈榆雁,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般嫣然一笑。


    “阿雁,你若真不想管,就不会留着这么详细的记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一场大雪过后, 夕阳洒遍大地,原本冷冽银白的盛都骤然变得温暖起来。天边橙红色的晚霞映照着积雪,为绵延不绝的屋顶覆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影。


    “霞衣又去陶记油铺了?”


    卫安澜从成堆的公文卷宗里抬起眼睛, 立秋肯定地点头道:“是, 属下亲眼所见。一连五日,霞衣主仆都会拎着大小瓶罐去找陶掌柜。”


    看着立秋报上来的名单,卫安澜陷入了沉思。


    百姓家中的供灯灯油由谒神殿定时定量发卖,以保证日常敬神所需。如今既然陶掌柜要对神明尽心, 还不忘带上百姓,他的美名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俨然成了一代“侠商”。因此, 近来光顾陶记油铺的人络绎不绝, 盛都大半人家都拿出了多余的灯油,可再没有第二个人像霞衣这样每天都去的。


    是她家中灯油太多, 还是另有玄机?


    卫安澜本想和陈榆雁讨论几句,不过最近她总是来巡按司点个卯就以办案为由离开, 连个影子都抓不到。


    那天对陈榆雁挑明后, 二人便达成了和往日一样的默契。左右她们都对陶记油铺感兴趣, 又碍于白羲神无法公开调查, 那就各凭本事, 蛰伏伺机,端看谁能先勘破迷局。


    这样的较量她们进行很多次,各有胜负, 不知这次结局又会如何呢?


    写完给卫重离的奏疏,卫安澜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陶掌柜那边有异动吗?”


    “没有。他除了正常经营铺面, 每隔三日会把收集的供灯灯油送到听神庙,由神使仔细检查并做过法事后单独供奉在白羲神像前。”立秋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奉上,“这是回报。”


    卫安澜捻动串珠,陶掌柜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还愿吧?


    目光移向陈榆雁留下的告假手书,卫安澜缓缓开口:“账本你看过了吗?”


    立秋惭愧地低下头,“账目有些油滑之处,但还算说得过去。”


    自关注陶记油铺开始,陈榆雁便知会京兆府以审查举办灯会资格为由收了陶记油铺的账本,然而她和立秋却都未发现异常。


    想来也是,如果能那么容易找到破绽,陈榆雁就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麻烦了。


    卫安澜起身绕出案桌,赞赏地拍了拍立秋的后背,“很好,你和立冬现在办事越来越有惊蛰的风范了。”


    “殿下过誉了。”立秋受宠若惊,忙拱手行礼,“属下兄弟自知能力不如惊蛰,没能查出民间流言出自何人之口,愧对殿下的信任。”


    “无妨,流言哪有那么好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卫安澜看了看天色,轻出一口气道,“这么晚了,柳遇该等急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披着夕光迎面走来,卫安澜唇角不觉浮现出明灿的笑意。许是为了让卫重离安心,柳遇仍是不肯踏入巡按司的大门,每天只在下值时来接她回府,尽职尽责地做着众人口中的“面首”。


    看着柳遇负手立于堂中,卫安澜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怎么,不怕皇兄为难了?”


    柳遇微微一笑,手腕翻转,从背后捧出一小盆盛开的淡黄色牡丹。


    “淡染曦光暮染金,天香国色两相宜。陛下若为难我,岂非是在说殿下不美?”


    柳遇手中的“御衣黄”是牡丹中的名品,花瓣似蜜蜡凝光,一株之价不下百金。一想到他端着一盆花大摇大摆地走进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巡按司,卫安澜愈发觉得他可爱得紧。她揽过柳遇的腰,碰了碰柔软的花蕊,笑吟吟地仰头看他。


    “冬天也有牡丹?”


    柳遇低头吻上卫安澜的额角,邀功似地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陶掌柜的夫人爱花,在家中后园种了不少,我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弄到这么一盆呢。”


    眼见柳遇双目含情,卫安澜指尖抚过他的侧脸,挑眉笑道:“你不会是用这张脸换的这盆花吧?”


    柳遇顿时噎住。见他的表情比打翻的染料还精彩,卫安澜也不再开玩笑。她当然知道柳遇的用意,送花是其次,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借机探查陶记油铺的虚实。


    果然,柳遇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案上徐徐展开。他以看花为由在立秋获得的地图上做了补充,卫安澜低头看去,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谁家花房会建在卧房旁边?


    布局如此奇怪,定然暗藏玄机。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把地图塞给了一旁目不斜视的立秋,“拿去给阿雁,她肯定用得上。”


    立秋躬身应下。卫安澜小心地捧起那盆牡丹,摆到了屋中最显眼的位置。这么好看的花可得好好爱护,只可惜她不太会养花,不知道这花能存活多久。


    淡黄色的花朵晕染成片,如同洒在海面上的旭日,映得整个房间灿烂无比。


    卫安澜挽住柳遇的手,贴住他的掌心,“花了不少银子吧?有没有遇到麻烦?”


    “麻烦没有,积蓄倒是掏空了。”柳遇低低一笑,“所以殿下得早点给我发俸禄,否则我连个以色事人的面首都当不好了……”


    四目相对,卫安澜觉得柳遇的眼眸简直像是天上的太阳,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她,诱惑她,哪怕被灼伤也想义无反顾地靠近。卫安澜刚要开口,忽见立冬匆忙跑了进来。


    “殿下!霞衣在听神庙祝祷时神像流了红泪,百姓说她亵渎神明,请求神使严惩!”


    卫安澜惊骇地回过头,一道似曾相识的闪电划过脑海,激起万丈辉光。


    “红泪?”


    霞衣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白羲神像,盘龙伏虎的眼角流下血泪,正“滴答”“滴答”地落在鸦雀无声的听神庙里。


    神像流血,难道是白羲神震怒了?


    异象显现时,刚好只有霞衣一人在神像前祭拜。霞衣不明白,她明明每天都会来听神庙祝祷,除了日常所需,她所有积蓄都用来供灯敬神了,虔诚之心天地可鉴,神明为何要发怒?


    “你们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看向霞衣刚才点亮的灯烛。霞衣听不到声音,但她很快发现了周围人表情的变化。顺着旁边百姓手指的方向看去,霞衣登时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原本金黄的火苗竟变成了妖异的绿色,在簇簇明亮的火光中格外显眼。


    冷汗湿透衣衫,霞衣急得涨红了脸,她“咿咿呀呀”地叫着,拼命比划手势想要解释。可今日她出门晚了些,老仆并未跟在身边,任凭她如何用力,喉咙里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霞衣无助地环顾四周,百姓们纷纷退开,远离这个让神明发怒的妖女。最先发现灯烛变色的那个年轻男子咬了咬牙,从背后一脚踹在霞衣的腘窝,霞衣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众人纷纷大喊起来。


    “是这个哑巴冲撞了白羲神!白羲神要降下惩罚了!”


    “哑巴能有什么好心思?她就是个孽种!”


    “神使大人,渎神之人不能留,快杀了她吧!”


    密集的拳头和鞋尖如同飓风骤雨般打在霞衣的背上,腿上,臂上,可她无法通过声音辨别方位。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的黑影中,她只能极力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护住脑袋。


    这不是霞衣第一次遭遇殴打,从小到大,人们看她的眼神总像在看一只怪物。有时霞衣独自走在路上,便会莫名奇妙地被人丢石块,泼脏水,又或是被人指着鼻子辱骂。


    “你娘一个黄花闺女和野男人鬼混,真是不知羞耻,活该被白羲神惩罚!”


    “辅国公都不让她住进府,她啊,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换作是我,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霞衣无法开口说话,但她能读懂唇语,旁人每一句挖苦哄笑,每一句骂她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即便在左家权倾朝野之时亦是如此。


    左家的女儿又如何?她不过是个私生女,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两个亲舅父不理会她,其他人更不会怜惜她。哪日她死了,除了她的老仆,没有第二个人会伤心。


    灰色的记忆纷至沓来,霞衣早就在一遍遍处理伤口时流干了眼泪。原本她已经习惯了世人冷眼,可这一次让她最无法接受的,是她一直虔诚供奉的白羲神也抛弃了她。


    一把把钝刀正在敲断她的骨头,霞衣死死咬住嘴唇,白羲神是她的信仰,她该如何向白羲神证明自己?


    难道真的要她把心挖出来吗?


    凶狠的力道骤然消失,霞衣茫然抬起头。明亮的火光中,她看见不远处的陶掌柜正在费力地拉开义愤填膺的百姓。


    “你们怎么能在听神庙动手呢?不怕神明责罚吗?”


    “陶掌柜,您替我们供奉神明,别多管闲事损了功德。”最先动手的那个男子双手叉腰,面目狰狞,“再说了,是这个哑巴先冲撞了神明。别看她装得一副可怜相,定是在心里辱骂神明,生了邪念,神明才发出警告的!”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就是!白羲神向来公正,这样的人就该接受惩罚!”


    陶掌柜担忧地看着霞衣,她怕是到现在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到底在油铺里打过交道,陶掌柜正要继续为霞衣说话,忽听得神像后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


    “何人在听神庙放肆?”


    听神庙祭拜者众多,一见来人是听神庙的神使执事含庭,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慌忙跪地叩拜。


    一名头罩白袍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衣裙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霞衣,又看了看冒着绿色火苗的灯烛和神像上的红泪,死板冷漠的脸上不觉荡起一圈涟漪。


    含庭在神像前恭敬祭拜过,方严肃地道:“听神庙是圣地,不得见血。万幸你们没有铸成大错,否则白羲神不会饶恕你们的。”


    方才动手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宛如缩头鹌鹑一般,连大气也不敢出。含庭停顿片刻,又转向霞衣,“至于你,神像见异,乃侍神者心不诚。你,可要为自己的罪行辩白?”


    霞衣忍着周身的剧痛爬起,手指喉咙摇了摇头,继而比了个写字的手势。含庭眉心微蹙,“你会写字?”


    见霞衣点头,含庭挥手命人取来纸笔。霞衣竭力稳住发颤的右手,在神帖上写道:


    神明眷佑,不致缺乏,为证此心,愿领火刑。


    信女霞衣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含庭接过神帖,目中闪过一隙讶异的亮光。火刑是对渎神之人最为严酷的刑罚,受刑之人需蒙眼光脚走过九块赤铁,就算有人能撑下来,亦会在几天后死于伤口溃烂。在人前赤裸双足本就是极大的羞辱,霞衣宁愿承受酷刑也要证明她对白羲神的真心,倒是个忠诚的信徒。


    听神庙内寂然无声,看着霞衣柔弱的身躯和坚定的眼神,含庭走到神像前焚烧了神帖。


    “准备用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冷风吹过听神庙里的幽绿火苗, 也吹起街角晶莹如玉的碎雪。


    卫安澜坐在飞驰的马车里紧抿双唇,柳遇则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道:“殿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担心你一旦出手救人, 会让百姓更盲目地追随白羲神,你以后的路也会更艰难。”


    柳遇心里清楚,卫安澜急于赶去听神庙,是因为神像的“红泪”是目前唯一可能与山河血字谱的血字产生联系的线索。他们在黑暗里逡巡了这么久, 必须抓住这唯一一点亮光。


    然而,为了不暴露身份, 卫安澜必会选择装神弄鬼, 以牙还牙。这样一来, 无疑是让百姓相信世上真的有无所不知的白羲神,她此前的所有努力便会功亏一篑。


    “改变观念可以慢慢来, 霞衣不会说话,救人最要紧。”卫安澜没有半分犹疑, “何况, 你不觉得异象出现在霞衣身上很奇怪吗?”


    左飞镝对霞衣堪称截然相反的态度划过脑海, 柳遇敏锐地眯起眼睛, “你是说霞衣的身份有问题?”


    卫安澜轻呵一口气, “或者说——霞衣的生父不简单。”


    敌我未分,她就早习惯了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在卫安澜看来,左飞镝应当是在临死前才知晓霞衣的身世, 因此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保住她的命。


    那个男人会是谁呢?


    卫安澜正自垂头思索,随着一声嘶鸣,马车猛然停住,立冬沉闷的嗓音透过隔板传入她的耳朵。


    “拜见大司命。”


    昭夏果然沉不住气了。卫安澜毫不意外地和柳遇对视一眼, 却并不着急下去。双方僵持片刻,还是昭夏先开了口。


    “神谕长公主不得前往听神庙。”


    神谕?还不尽是人言。


    卫安澜将手边的车窗推开一条缝,漫声笑道:“大司命的消息真快啊。若本宫去了,大司命又待如何?像在鉴州那样杀了本宫吗?”


    昭夏手持金杖坐在宝辇中,长长的丝绒白袍一如纯净的白雪。她默默俯视跪拜在马车旁的立冬,戴着手套的手指一下一下轻点膝头。


    她不提那场刺杀是因为接下来的游戏格外精彩,而卫安澜回京之后竟也将它轻易揭过,真是有趣。


    “长公主要悖逆白羲神吗?”


    “悖逆?”卫安澜的语调轻松慵懒,仿若只是在说今日天气甚好,“不过是天诛地灭,大司命放马过来就是。”


    昭夏手腕轻转,金杖直指卫安澜的马车,“长公主殿下,我要挡你的路了。从此之后,我替神明护佑众生,但不会再护佑你。”


    立冬本就被卫安澜离经叛道的话惊得魂不附体,如今昭夏突如其来的动作更是令他浑身一颤。他连忙将身体伏得更低,额头抵在雪地上,试图乞求昭夏收回成命。


    “不悯苍生何为神?本宫与陛下为天,会保我大凉子民自在无忧地活下去,自然也包括大司命。”


    卫安澜的回答缥缈如入幻境,昭夏冷笑一声,“柳大人可要一同接受神罚?”


    朔风呼啸不休,柳遇许久都没有回应。昭夏心道不对,足尖一点,转瞬间便掠至立冬身边。白袍飘动,白虎怒目,昭夏拉开马车门一看——


    车内空空如也,卫安澜和柳遇全都不见了踪影。


    在众人的注视下,含庭在听神庙大堂中间摆上九块烧得通红的铁,诡异的红光映在霞衣眼底,让她看上去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陶掌柜终是心有不忍,他尝试着劝道:“神使大人,这姑娘生下来就听不到声音,要不别蒙眼了吧?”


    含庭冷漠地答道:“火刑有火刑的规矩,白羲神看着呢,陶掌柜愿意替她受刑吗?”


    陶掌柜当然不肯以身代之。他为难地张了张口,最后无奈地退到人群后方,趁含庭不注意时离开了听神庙。


    一切准备就绪,霞衣脱掉鞋袜,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四下里围观百姓的眼神立刻变了,不少人兴致勃勃地看向霞衣那双白皙的脚,也有一些妇人面露同情,默默移开了目光。


    毕竟是闺阁女子,在人前露出双脚不啻赤裸身体,霞衣脸上热辣辣的,灼热的屈辱和羞耻感直冲脑门。她心里很清楚,今日之后,即便证明了自己对神明并无二心,她也彻底无法做人了。


    也罢,她本就是个卑微如尘泥的蝼蚁,还奢望嫁个好人家吗?


    霞衣不敢再看旁人异样的目光,从含庭手中接过黑布,蒙住了双眼。她提起裙摆,毅然决然地踩上了离她最近的铁块。


    哧哧——


    脚掌接触铁块的刹那间,一股焦糊味混合着白气骤然升起。霞衣身体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晃,仿佛有成千上万根沾满滚油的钢针正在骨髓里搅动,将她拖入地狱。她张大嘴巴,无声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饶是如此,她依旧没有退缩。


    原本打定主意看热闹的人不禁替霞衣捏了一把汗,连最开始殴打霞衣的男子都僵立在原地,嘴唇颤抖不已。一个年轻女子实在看不下去,跪下恳求含庭。


    “求神使大人开恩!”


    含庭看着瑟瑟发抖的霞衣,依旧不为所动。黑暗与剧痛吞噬着霞衣的理智,可她退无可退,只能强忍疼痛,颤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脚,迈向下一块赤铁。


    忽然,霞衣听到耳边刮起一阵狂风,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拦腰抱起,脱离了烈火般的炙烤。


    那人的臂膀坚实有力,衣袂间似有清香,霞衣感觉自己好像跟着他飞了起来。她眼前罩着黑布,看不见那人是谁,却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听神庙内灯火骤暗,众人惊呼着望向鬼魅一般飘进来的黑影。只见那人抱起霞衣,飞身掠至神像顶端,倨傲地俯瞰众人。


    含庭容色一沉,仰头厉声质问道:“来者何人?竟敢践踏白羲神像?”


    “入吾圣地,反问吾姓名?神本无异,异心者见异。”


    来人的嗓音有些发闷,恍若来自九天尘外,在听神庙内久久回荡。说罢,他腾空纵跃,轻盈地隐入了黑暗。含庭忙追过去,然而神像后面空无一物,这位不速之客竟带着霞衣凭空消失了。


    含庭重新点起灯烛,令人更加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不仅之前挂在盘龙伏虎眼角的血泪不见了踪影,霞衣供奉的燃着绿色火苗的灯烛竟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


    百姓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联想到方才那人说的话,不禁惊恐道:“是白羲神,白羲神显灵了啊!”


    “难道是白羲神听到了她的诚意,特地现世来救人的?”


    “到底是谁对白羲神不敬,连累了我们?”


    众人议论纷纷,含庭本就阴沉的眉眼间浮上了一层阴鸷冷笑。她刚要喝止这些无知信众,背后的神像蓦地明亮了一瞬。


    “《圣训》第二卷第三章第十五条,不请示大司命动用私刑者,该杀。含庭,你越界了。”


    昭夏手持金杖缓缓走进听神庙,威严的目光直直射向含庭,往日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笑容此刻却教人不寒而栗。含庭面上的跋扈之色霎时收敛,她跪在昭夏面前,连连叩首。


    “大司命,方才神像确实……”


    “神谕神使当易,不可违逆。”


    昭夏的金杖点在含庭头顶,含庭尚未说完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咙里。大司命是白羲神在人间的使者,不会随意开口讲话,百姓和低阶官员基本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其真容。而含庭却心如明镜,一旦大司命做出这个动作,不单表明她无法继续做神使,怕是连命都要丢了。


    在代表白羲神的大司命面前,神使如同蝼蚁面对滔天巨浪,翻手一指便将化为齑粉。


    见含庭委顿在地,昭夏从容转过身,白袍上的织金白虎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白羲神护佑苍生,有人在祭拜神明的神圣之所辱骂殴打,又对私刑袖手旁观,白羲神自然要降下惩罚,以彰公道。


    “神明之威不可犯,神眷之人不可辱。”昭夏握紧金杖,重重拄在地上,平静地道出最终裁决,“神谕尔等今夜不得走动,若明日霞衣在盛都露面,白羲神便赦免尔等,此后一月需每日来听神庙跪四个时辰,以求神明宽恕。”


    “谨遵大司命谕旨……”


    昭夏在听神庙念诵过祷词,面无表情地带走了含庭。堂内重归寂静,烧红的铁块逐渐冷却,百姓们面色惨白如纸。然而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得跪在神像前暗暗许愿,盼望明天白羲神能将霞衣还回来。


    淡淡的焦糊味在夜幕中隐隐飘荡,从听神庙一路延伸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卫安澜将霞衣抱上一辆马车,她出巡按司时就料到会有人来阻拦,虽然没想到来者是昭夏,好歹也做了两手准备。卫安澜命立冬在听神庙后门不远处准备了马车,在和昭夏周旋时借机溜走,和柳遇分头行动,事成之后来这里汇合。


    既然有人利用神明谋害霞衣,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神明之名带走霞衣。


    神明不救霞衣,她来救。


    怕吗?悔吗?


    那些心术不正,欺软怕硬的人,合该跪在她脚下,战战兢兢,日夜忏悔。


    卫安澜解下霞衣头上系着的黑布。霞衣痛得几近晕厥,可她不知道救她的人说了什么,只得强逼自己保持清醒,直到看清卫安澜的脸,她提着的这口气方松了下来。


    “你认得本宫,能看懂本宫说话对吗?”


    见霞衣缩在马车一角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卫安澜温和地笑了笑,“别怕,你现在安全了,本宫送你回家。”


    她轻叩马车壁,柳遇在外面低声答应道:“殿下,东西都已拿到手。如你所想,昭夏去善后了,我们可以走了。”


    “好。”


    卫安澜满意地勾了勾唇。山河血字谱的诅咒是下在她身上的,幕后之人不可能让霞衣一介孤女来承担所谓的神罚,神像异常只是序幕。


    而卫安澜既然敢在昭夏眼皮底下扮神救人,消除异象,无论昭夏与她立场是否一致,都不得不出面帮她周全,以维持大司命的权威。


    今夜的每一步,卫安澜都算好了。


    天色阴沉无月,马车缓慢驶出僻巷。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影中,陶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支雕刻着鸟羽花纹的青簪,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得意一笑。


    “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自以为是,好戏该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马车辘辘行驶, 霞衣攥紧衣裙不敢看卫安澜,卫安澜从旁取出药箱,拍拍她的肩膀。


    “本宫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会有点疼, 你且忍忍。”


    卫安澜小心地掀开霞衣的衣裙。相比于被人踢出红肿的淤青,她的脚底被铁块烫伤,小腿也被热气烫出一串燎泡,越看越教人触目惊心。


    这样的伤即便是他们这些习武之人都难以忍受, 卫安澜无法想象霞衣一个弱女子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接受火刑的。她心疼地皱起眉,“你不怨含庭吗?”


    药粉涂在伤口上, 霞衣疼得死死抓住身下的坐垫, 她咬牙摇了摇头, 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道:


    她是为我好。


    卫安澜上药的动作猛然滞住,她盯着霞衣的眼睛看了一会, 不觉有些迟疑。她是该说她心地纯粹,还是……愚蠢?


    霞衣已经很虔诚敬神了, 倘若世上真有白羲神, 怎会在享受她供奉的同时, 还让她受这等苦楚?


    大凉视白羲神为最坚定的信仰, 可古往今来, 不知有多少官员百姓丧命于神明的刑罚。纵使卫安澜能暗杀含庭之流的神使,又该如何为那些因神罚而死的人讨还公道?


    更荒谬的是,他们分明是受害者, 却依然不愿清醒,死前还在固执地跪拜祈祷。


    一种难以摆脱的虚妄感攫住心头,卫安澜只觉心口寒凉。不是所有人都能看透神明高高在上蛮不讲理的真面目,她能理解这些人的精神寄托, 却不以为然。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方向,就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终有一天,她会抵达那个光明的未来。


    为了她自己,为了千千万万大凉子民,也为了……阿玖。


    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仔细包扎好霞衣的双脚,又在她的双腿和手臂涂上了消肿的药膏。


    回到霞衣的住处,她的老仆正在门口焦急地徘徊,看到卫安澜抱着霞衣走下马车,她忙踉跄着扑上了来。


    “小姐!你怎么了!”


    霞衣早就被疼痛折磨得满身是汗,她艰难地比划着手语,那名老仆这才注意到卫安澜和柳遇,慌忙跪下行礼。


    “民妇黎旭拜见公主殿下和大人!多谢二位救了我家小姐……”


    卫安澜忙示意柳遇扶起黎旭,“夫人免礼,本宫不过举手之劳。”


    黎旭抹着眼泪把二人让进屋,卫安澜放下霞衣,简单讲述了她的伤情,并把伤药交给黎旭,嘱咐了用法用量。因霞衣不方便盖被子,即使拉着纱帐,柳遇也一直背对众人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暗影。


    霞衣家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日常所需的床铺桌椅,只有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画。倒是供奉白羲神的案桌金碧辉煌,一尘不染,与屋中其他地方迥然不同。


    卫安澜站在屋中,默默凝视那幅《牡丹美人图》,指间一下一下地拨动着串珠。


    黎旭强笑着四下看了看,自觉家里实在不像样,只得用袖子反复擦拭椅子,生怕脏了卫安澜的衣服,“寒舍简陋,还请殿下不要嫌弃,民妇去给您准备茶水……”


    “不用忙了。”卫安澜并不在意这些,她抬手示意黎旭坐在对面,温和笑道,“霞衣姑娘敬神之心令本宫钦佩不已。你们既然与陆相相熟,日后若有烦难可以来找本宫。”


    黎旭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是民妇以前认识一个陆相府里的下人,陆相这才对我家小姐照顾一二。我们实在不敢叨扰殿下……”


    陆桓和霞衣还有这样的缘分,想来也是因为左忘忧吧。


    卫安澜心下暗自思索,口中却道:“去年本宫处置辅国公府的案子时就注意到霞衣姑娘了,她也的确可怜。”


    一提到霞衣的身世,黎旭不由得连连叹气,“陛下天恩,殿下关怀,民妇感激不尽。我家小姐三岁时,夫人就撒手人寰了,她那两个舅舅……”


    黎旭顿了顿,无奈地摇头道:“夫人未嫁人就生了小姐,偏偏小姐还天生残疾,他们深以为耻,从来不管小姐的死活。后来他们兄弟发达了,才大发慈悲地给小姐准备了宅子,就那么一间宅子,他们竟然要走了夫人留下的一半嫁妆!小姐心善,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点都不像那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说到最后,黎旭不禁泪如雨下。卫安澜目光移向霞衣,她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只安静地坐在床头,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能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为外物纷扰所动,或许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来说,也是好事。


    透过薄薄的纱帐,卫安澜仿佛从那朦胧的轮廓中分辨出另一个熟悉的影子,可还没等她抓住,那一闪念便如蜻蜓点水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


    左忘忧并未出阁,除了自家人,旁人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卫安澜收回视线,没有放过这个了解她的大好机会。


    “左夫人是生病去世的吗?”


    黎旭笑容僵住,她不敢不答卫安澜的话,只好硬着头皮道:“夫人从小就不像个女孩,总是往外跑,不然也不会被野男人哄骗着生下小姐……她临终前把小姐托付给我,说她是得罪了贵人,被人害了……”


    卫安澜不由眯起双眼,“贵人?”


    黎旭微低下头,避开卫安澜的注视,“具体是谁民妇不清楚,终归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夫人这么说定是想让小姐好好活着,不要为她报仇。”


    霞衣的经历让卫安澜联想到了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幸运,有那么多亲友扶持。霞衣只有黎旭一人,能忍受身体的不便和外人的冷眼长大,她这一生着实不易。


    卫安澜软下语气,“这么多年,你们都不知道霞衣姑娘的生父是谁吗?”


    黎旭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张了张口,似是没想好该从何说起。她回头望着霞衣,眼底涌动着许多卫安澜看不懂的情绪。


    “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


    黎旭尴尬地笑了笑,颇有些难以启齿,“奴才不该议论主子,但民妇方才说了,夫人她……不太守妇道……”


    卫安澜了然地竖手止住黎旭的话,若真如此,她也无意戳她们主仆的痛处。


    叮——


    床边的铃铛响起,黎旭忙起身奔到霞衣身边。卫安澜也跟了过去,只见霞衣双手捧起几个勾连在一起的复杂圆环,正含笑望着自己。


    卫安澜拾起这串铁环,“给本宫的?”


    霞衣笑着颔首,黎旭代为解释道:“它叫‘万蝶环’,是九连环最为复杂的变种,主要用于锻炼手指的力度和灵活度。通过不同的手法改变形状,既可成球也可成环,还可以当作锁钥,一如蝴蝶形态多变。殿下不妨试试,看能否找到其中关窍。”


    卫安澜看了看霞衣纤长有力的指节,继而观察起铁环的结构。片刻,她伸出两根手指穿插进铁环的缝隙,提起被挤压在中间的一只铁环,看似杂乱无章的铁环赫然有了支撑,变成了一只翩跹的蝴蝶。


    有意思。


    在卫安澜指尖触碰到铁环的一刻,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南都神庙暗道和生灭岛水下环环相扣的机关。


    明明与手中的铁环毫无关联,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到了那两个场景。


    卫安澜收敛心神,低头看向霞衣,“你喜欢做这个?”


    霞衣手下比划不停,黎旭则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夫人生前喜欢摆弄各种机巧连环,民妇有时会跟她学一点。小姐承袭了夫人的天分,手特别巧,日常做些小玩意拿出去卖。万蝶环本已失传,是小姐根据夫人当年的只字片语复原出来的,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呢。”


    左忘忧竟还有这种爱好。


    卫安澜心里啧啧称奇,她掂了掂手里的万蝶环,“这么珍贵的礼物,你舍得送给本宫?”


    霞衣依旧只是安静地笑,黎旭拿不准卫安澜是在开玩笑还是另有深意,毕竟这位长公主声名在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思前想后,黎旭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小姐说感谢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好,本宫收下了。”卫安澜携起霞衣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养伤,日后若有别的花样,记得送给本宫。”


    霞衣羞涩地低下头,卫安澜眼神示意黎旭跟上。黎旭安顿好霞衣,放下纱帐,才一转身就正对上卫安澜冰冷的目光。


    卫安澜站在墙上那幅《牡丹美人图》前,直直看入黎旭的双眼,“本宫不为难霞衣。说说吧,你和陶掌柜什么关系?”


    黎旭浑身一抖,下意识抓紧衣裙,心提到了嗓子眼。卫安澜冷漠地盯着她,“这幅画是将真的牡丹花瓣贴在纸上拼成的,纸张泛黄,丹青褪色,显然已有些年头,而花瓣却很新,且是极为罕见的御衣黄,这个时节全京城挑不出第二户种牡丹的人家。”


    许是柳遇刚弄来一盆御衣黄,方才卫安澜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幅画,能把珍贵的牡丹用于画作,可见两家关系匪浅。本来霞衣每天造访陶记油铺就很显眼,如果他们本就有交情,那就说得通了。


    黎旭慌得要跪地求饶,卫安澜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低声提醒道:“别吓着你家小姐。”


    “是,是……”冷汗沿着黎旭的鬓角滑落,她战战兢兢地道,“民妇年轻时曾与陶掌柜……有来往,后来他成了家,民妇要照顾小姐,我们就断了……有时民妇陪着小姐去油铺,他就会瞒着夫人送几朵……”


    “原来是这样。”卫安澜似笑非笑,“你家小姐今日独自外出,偏偏就遇到了麻烦,本宫还以为是你们在暗中谋划什么呢。”


    黎旭面色惨白,“不敢不敢……民妇照顾小姐十多年,只想让她平平安安的,其他什么都不求……”


    卫安澜还要继续问话,门边的柳遇忽地开口:“殿下,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青萍和立秋的声音。卫安澜松开黎旭,黎旭如蒙大赦,忙赔笑道:“是民妇糊涂,天色已晚,殿下府里的人一定都急坏了……”


    “是不早了,本宫该告辞了。”卫安澜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近来不要出门。霞衣受伤一事本宫会继续调查,可能随时请你到巡按司坐坐。”


    黎旭心惊胆战地应下,行礼恭送卫安澜离开。她长出了一口气,锁上院门时忽然看向堆放木柴的角落,脸上的木然顿时变为惊恐绝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回到公主府后, 柳遇直接跟在卫安澜身后进了卧房。青萍见状,只好默默识趣地避到远处。


    确定再无人打扰他们,柳遇关上房门, 与卫安澜相视而笑。此前卫安澜救霞衣时声势浩大, 吸引了听神庙中所有人的目光,目的正是为了让柳遇借机偷换霞衣的供灯。他身手极好,还顺便用手帕将神像上的“红泪”全部擦了下来。


    二人围坐桌前,卫安澜闻了闻手帕, 那上面沾的的确是血,找不出什么破绽。她摇了摇头, 转而举起霞衣的供灯。


    这只供灯底座上雕刻着精致的龙虎纹, 看上去和普通的供灯并无分别。柳遇接过供灯, 仔细观察片刻,从灯芯中间剥离出一根细细的金属丝, 一直延伸到下方未烧完的灯油里。


    “这是……铜丝?”


    卫安澜疑惑地蹙起眉,“奇怪, 为了保证供灯长明, 灯芯里面不会掺杂其他东西, 难道那绿色的火苗与这根铜丝有关?”


    柳遇想了想, 轻轻按住卫安澜的肩膀, “这倒不难,你等我一下。”


    说罢,柳遇转身出去, 不多时便端着一碗醋和几个纸包回卧房。只见他先是捣碎了一小块硝石,分一半放进醋中,又取出一枚铜币,在碗里浸泡后用蜡烛反复烘烤。


    柳遇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卫安澜随手拿起旁边的纸包,“白矾?”


    “是,白矾可以入药,少微姑娘那里存了不少。”


    柳遇一边说,一边把烧过的铜币擦净碾碎,与白矾和硝石粉末混合均匀后加入少量清水和醋,形成粘稠的糊状液体。


    卫安澜耐心地看着柳遇的操作,不禁调笑道:“你出去时我检查过,灯油没有问题,霞衣应当是直接点亮了供灯。留给神使动手脚的时间不多,像你这样折腾小半个时辰,怕是早就被人发现了。”


    “殿下说得有理。”柳遇温柔地望向卫安澜,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直接烧铜丝或孔雀石效果也差不多,我是为了让殿下看得更清楚些。而且……我也想再多和你待一会,殿下就允了我吧?”


    当柳遇用另一根干净的铁丝沾取液体,再次靠近蜡烛时,骤然变亮的火光之后,出现了比在听神庙中更为明亮的青绿光焰。


    铁丝噼啪作响,眼前的绿光绚丽妖异,唯有中心还保留着火焰原本的黄色,连对面柳遇含笑的瞳眸都染上了浓浓的绿意。卫安澜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手中的铁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如同来自远古的花朵悄然盛放,晕开一场炫目又诡异的幻梦。


    几息过后,碧光缓缓收敛,柳遇移走烛台,把方才用过的东西都丢出了卧房,“《考工记》中记载:‘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然后可铸也。’①我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古时便有工匠利用火焰颜色来铸造铜器了。”


    卫安澜恍然大悟,“青焰为铜。灯油持续燃烧,幕后之人必深谙此法,在霞衣的供灯灯芯里埋了铜丝。”


    柳遇点了点头,“是,和我们平时所见的烟花一样,说穿了不值一提,只是世人对此知之甚少,才误以为是‘神迹’。殿下若是喜欢,我可以再钻研一二,看能否烧出更漂亮的颜色。”


    卫安澜笑着斜了柳遇一眼,“别人杂学旁收是为了妖言惑众,你却用它来哄我开心?”


    “让殿下开怀,不正是面首应该做的吗?”柳遇洗干净双手,轻松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其实……加入白矾和硝石增大火光的方法,是当年元宪皇后讲给昭阳公主的,我……只是偶然间听到了几个字。”


    卫安澜眸色一闪,迅速抓住了柳遇语中的深意。


    “元宪皇后?金乌?”


    在柳遇的记忆里,元宪皇后为人谦和,举手投足似有魔力一般,认识她的人无不折服于她温暖如春的笑容。


    可如今,那张如花笑靥撕去伪装,露出了吃人鬼魅的真面目,柳遇每每回想,只觉不寒而栗。


    他垂首避开卫安澜洞穿万物的眼神,神情有些凝重,“元宪皇后出身旸谷巫族,博闻强识,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还帮助昭阳公主研制出了黄中散。从前她说起这个,我只当她是为了改进烟花哄燕帝高兴,如今想来……”


    卫安澜心下了然,毕竟相处多年,柳遇一定很难接受疼爱他的庶母就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她牵起柳遇的手用力一握,“金乌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既然元宪皇后是金乌首领,她定有出众的本事,没看出她包藏祸心并不是你的错。”


    柳遇低低地“嗯”了一声,卫安澜轻点桌面,继续道:“今夜听神庙出现异象并非坏事,我们整理一下目前的线索。第一,山河血字谱的幕后主使是金乌成员,大概率是襄王要找的毕方。他能在我身上设下诅咒,还能给薛知宜提供希音,说明他与皇室关系匪浅,很可能就潜伏在我身边。”


    “第二,京城、南都、梧州、鉴州,这么多地方已经有很多人在用性命为察纳铺路,证明他还活着。不过毕竟是我卫家人,他的目的并不难猜,无非是谋权篡位。”


    说到这里,卫安澜不由抿住嘴唇,默然沉思。山河血字谱的最终指向是江山动荡,国破家亡,谋反需要兵马,南都失踪的那批军械应当是被薛知宜转交到了察纳手里。


    他与毕方联手了。


    在这盘棋中,他们触及了皇权和神权,作为大凉的根基,卫重离和昭夏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们是受害者,还是帮凶?


    柳遇最能读懂卫安澜的心意,接过她的话道:“所以,为了挫败毕方和察纳的阴谋,我们接下来需要弄清今夜听神庙装神弄鬼的缘由。”


    “逢时,我还是很介意霞衣的身世,她明明与所有人都无关,为何会被卷入旋涡?”卫安澜目光移向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不由自主地收紧拳头,“陶记油铺有阿雁盯着,她做事我很放心。但黎旭那个老仆不大老实,既然她和陶掌柜有旧,我得想想怎么从她那边入手。”


    世上没有巧合,霞衣定是幕后之人精心挑选的目标。


    梧州发生瘟疫之后,卫安澜的玉佩便再没有出现过异常,只剩下两次机会,她心急如焚。如果他们猜测得不错,早在二十多年前她拿到团龙玉佩的那一刻,这个局就开始了。


    元宪皇后能花三十年的时间对付燕帝,毕方又怎会缺乏耐心呢。


    看出卫安澜内心急躁,柳遇忙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无妨,一切有我,我们一起面对。”


    卫安澜闭目靠在柳遇怀中。人与人之间的机遇就是这么神奇,譬如此刻,她嗅着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幽香,再多的伤痛烦闷也被成功抚平了。


    二人静静地靠坐在一起,柳遇忽地又想起一事,“对了,你的心疾可有起色了?”


    自从生灭岛带回百桑根后,柳遇让阿执给卫安澜把了脉,配制了剂量正确的黄中散,暗中替换了原本的药方。他们并未声张,少微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也没有多问,仍是如常叮嘱卫安澜按时服药。治疗了小半年,卫安澜再未发病,日常心悸的次数也比原来少了许多。


    “应已有所缓解,但……”卫安澜有些犹豫,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柳遇,“我发病最严重的几次都是梦到未来,所谓诅咒将至之时。而近来对方没有任何动作,我怀疑他们不光利用了我的心疾,让我一直服用黄中散,定然还有其他能快速诱使我发病的东西。”


    “虞美人。”


    柳遇肯定地回答,“壁观和虞美人都是大燕南部不太常见的香料。虞美人以同名花为原料,和百桑根混用时,普通人会心悸脱力,本身有心疾者则会昏厥。当初你在醉琴楼晕倒,正是因为薛知宜佩戴了此香。”


    一瞬间,那些卫安澜经历过却尚未想明白的事情,如同天女散花,尽数落到她眼前。


    卫安澜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靠近柳遇,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柳遇被她盯得绷紧了身躯,卫安澜抬起柳遇的下巴,弯腰凑近他的面庞,“南都公主府失火那夜,你试探我?”


    他第一次检查薛知宜的佩香时就发现了虞美人,若非经过那次试探,发现她接触虞美人的确不舒服,他怎么会猜到她在服用黄中散,又怎么会偷她的药检查药方?


    这样小心翼翼不露痕迹的试探,他进行过不止一次吧。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卫安澜与柳遇鼻尖相贴,柳遇喉结滚动,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殿下,是我的错,我没有一早……”


    看着柳遇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额头上突突跳动的青筋,卫安澜愈发觉得他秀色可餐。她眯眼一笑,忽然捧起柳遇的脸,在他腮边轻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让柳遇一时恍惚,只见卫安澜眉峰上挑,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朝闻道,夕死可矣。你为本宫解了惑,治了病,这是本宫赏你的。”


    灼热的浪潮被瞬间勾起,柳遇揽过卫安澜的腰,反身将她抵在桌边,结结实实地吻上她的双唇。他肆无忌惮地索取梦寐以求的芬芳,声音变得模糊如呢喃。


    “安澜,我好像……有点等不及了……”


    若即若离间,卫安澜伸出一根手指从柳遇的喉咙滑到领口,又游走至他起伏的胸前,“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府里有皇兄的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提卫重离?


    柳遇不满地哼了一声,似是惩罚般钳住卫安澜的手腕按在桌上,虔诚而贪婪地欺身向前。


    很快,卧房里不再有说话的声音,唯有烛火摇动,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柳遇才放开卫安澜。两人皆是气促不匀,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彼此的脸颊,为对方擦去因意动沁出的薄汗。


    “夜深了,先记在账上,以后慢慢还吧。你说呢,我的殿下……”


    卫安澜踮脚凑到柳遇耳边,轻声嗤笑道:“那本宫期待驸马还账的那天。”


    梳理过明日要做的事,柳遇担心卫安澜身体吃不消,便准备回房休息。他打开门,只见青萍正转过回廊,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柳大人不在这里住吗?”青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见柳遇怔住,忙抿嘴笑道,“奴婢看殿下屋里蜡烛还没熄,怕您和殿下口渴,来送碗蜂蜜水。殿下还需要清水吗?”


    品咂着青萍的言外之意,柳遇本就微红的脸不觉发烫,才刚压下去的燥热卷土重来。他忙掩口轻咳道:“不必了,你快给殿下送去吧。”


    “柳大人慢走。”


    青萍甜甜地答应着,进门服侍卫安澜更衣就寝。卫安澜刚端起碗,寂静的院中猛然传来一声大喝:


    “殿下!”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周礼·考工记》。久违的《相信科学》小课堂终于再次开课了!今天男主给大家表演了一个古代版焰色反应,理科生石锤了!包括上一章写万蝶环的时候,某作者满脑子都是裴成环(笑死 啊我爱化学!化学太有意思了!


    第137章


    卫安澜被立冬突如其来的断喝吓了一跳, 她手腕一抖,碗里晶莹透亮的蜂蜜水登时洒了大半。卫安澜和青萍同时转向立冬,青萍嗔怪着瞪了他一眼, 忙蹲下身替卫安澜擦拭起衣服上的水渍。


    “立冬, 你怎么和立秋一样冒冒失失的?不怕吓着殿下吗?”


    立冬涨红了脸,慌忙跪地请罪,“属下一时情急,殿下恕罪!是……通进司递来急信, 御史台联名弹劾殿下顶撞大司命,有伤国体, 请求陛下严惩。属下这才……”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立冬青筋暴起的手背, 他和立秋虽是双生兄弟, 但二人性格截然不同。如果说立秋是穿梭林间的猿猴,时不时会凭自己的好恶冲动行事, 那立冬便是稳如泰山的巨象,从来都是默默前行, 不多说一句话。


    通进司的弹劾不足以让立冬失态, 他这番举动实在太奇怪了。


    卫安澜扬手示意青萍不必忙碌, 沉声道:“立冬, 你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弹劾本宫吗?”


    听出卫安澜语气不善, 立冬身体略微一僵,顿觉悚然。他眼珠乱转,吞吞吐吐地回道:“殿下息怒, 惊蛰不在,属下……实在担心您。若晚间您和大司命的对话传开,只怕陛下护不住您。”


    果然是因为昭夏。


    卫安澜心下冷笑一声。的确,只有这位令大凉子民闻风丧胆的大司命, 才能让立冬暂时忘记师父的教导,忘记常理规矩,沦陷在与生俱来的恐惧中。


    立冬只是不像惊蛰小满那样善于隐藏情绪,他害怕的,其实惊蛰小满同样会害怕。


    呵,神明。


    望着立冬紧绷的双肩,卫安澜忽地想起一件很久远的往事。


    当年她和卫重离除了应付燕帝的暗杀,还在全力打听大凉旧部的下落,和他们取得联系。有一次,一位在国难中幸存的内侍持先帝信物找到卫安澜,卫安澜和卫重离欣喜若狂,谁料大寒听信“神谕”,认定此人是大燕奸细,直接动手处决了他。


    卫安澜勃然大怒,然而大寒坚信神谕无错,宁可跳崖明志也不愿求得她的原谅。


    后来,卫安澜和卫重离厚葬了那名内侍。他死不瞑目,卫安澜不敢想象他怀抱着怎样的信念,凭借一截先帝的龙袍苦苦支撑,苟活数年才和他们兄妹相见。可终得圆满的第一面,他终于重获新生的开始,却是他生命的终结。


    大寒杀了他,最后一个亲身经历国难的人死了,卫安澜再也没有机会了解父皇和兄长驾崩的细节,以及,他们是否还有对她说的话。


    无法言喻的愧悔和遗憾在卫安澜心头盘桓了许多年,仿佛杀人的不是大寒,而是被寄予厚望又总是辜负他们的她。


    喷溅的血液逐渐褪色,凝成衣裙上的点点琥珀。卫安澜叹了口气,弯腰扶起立冬。


    “立冬,那条街上并无闲杂人等,谁能证明我顶撞了大司命?御史台那帮老东西拿不出证据,我还要罢他们的官呢。你说对不对?”见立冬依然不语,卫安澜轻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别这么紧张。”


    立冬咬牙点头,“是,属下记住了,还请殿下宽宥。”


    默立片刻,见青萍没有离开的意思,立冬只好先行告退。出门之前,他又用余光瞥了青萍两眼,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木讷冷淡。


    望着立冬略显迟疑的背影,青萍不禁打趣道:“立冬还是兄长呢,居然都没有立秋稳重,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殿下,他没吓到您吧?”


    卫安澜轻笑着摇了摇头,对此不置可否。她打量着青萍腰间精美的玉带,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开玩笑道:“才送了这么漂亮的衣裙,舅父又给你置办新货了?”


    青萍自然知道卫安澜的意思,脸腾地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深埋着头,低声嗫嚅道:“是今日陆相随手赏的,殿下别取笑奴婢……”


    “我可不敢取笑你。”卫安澜抱臂斜靠在桌边,拖着长音道,“百年前大凉皇室和贵族就有父亲送女儿玉带的习俗,舅父这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爱呢。当年察纳太子在礼部上下奔走,力求恢复此古礼,只可惜他生前没做到的事,如今也无人记得了。”


    “这竟是察纳太子的主张?”青萍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还是殿下见多识广,奴婢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传统呢。”


    卫安澜揉了揉太阳穴,眼角含着清淡的笑意,“我这位大伯父可是个能人,有不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呢。今天太晚了,你若有兴趣,我明日抽空讲给你听。”


    青萍甜甜地答应了一声,“那殿下早些安寝吧,奴婢去把脏衣服洗了。”


    烛火熄灭,卫安澜躺在帐中,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取出了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精巧的铁环勾连交错,亦如眼下的迷局,人眼辨不分明,其中却有一根隐秘的线,将无数圆环串在一起。


    叮——


    铁环敲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卫安澜和柳遇出发赶往谒神殿。昨日昭夏带走神使执事含庭,经过一整夜,她该问出点东西了。


    “谒神殿乃盛都禁地,非神明召唤不得擅入。”


    两名白袍神使拦住了卫安澜和柳遇,卫安澜扬起下巴,挑眉嗤笑道:“怎么,本宫不能进吗?谒神殿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身为大凉长公主,卫安澜和卫重离一样,随时都能进谒神殿祭拜。神使闻言,面无表情地转向柳遇,异口同声道:“殿下请便,柳大人免进。”


    柳遇不动声色地看着卫安澜的侧脸。上次随她回京,卫重离有意考验他,给了他一把在盛都畅行无阻的剑。现在危局步步逼近,他当然不敢让卫安澜破坏规矩,可又实在不放心她独自面对昭夏。


    “殿下……”


    柳遇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便覆上了他的手,暖流沿着彼此相贴的皮肤汩汩流动。卫安澜微微弯起唇角,以无比平和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他是本宫的驸马,皇室中人,自然要与本宫同进同退。”


    卫安澜特地强调了“皇室中人”四个字,神使无法与她继续对抗,只得服软放下手臂。卫安澜满意地笑了笑,牵着柳遇的手走进了谒神殿。


    富丽堂皇的大殿中,高大的白羲神像巍峨矗立,身着丝绒白袍的昭夏正手持金杖站在神像前祝祷:


    玄黄毓铸,万灵景仰。


    罡风浩气,神威远张。


    心香玉斝,敬奉瑶堂。


    白羲永固,天地恒昌……


    在昭夏的长袍边,含庭安静地躺着,好像睡着了一样。卫安澜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直冲天灵。她顾不上和昭夏寒暄,抢步上前问道:“她怎么了?”


    昭夏仰望着面前的白羲神像,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怎么死的?”


    昭夏侧头看了看卫安澜,明亮的双眸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又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我杀的。”


    卫安澜掩在披风里的双手倏地收紧,她想过含庭会死,但没想到昭夏竟会亲自动手杀人。她低笑一声,审视昭夏的目光带着几分犀利的意味。


    “本宫以为大司命是遵守律法的。”


    卫安澜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熟悉她行事作风的柳遇却很清楚,唯一可能与山河血字谱有关的线索断掉,她现在必定愤怒之极。更何况,昭夏不由分说地杀人,视律法于不顾,更是触了卫安澜的逆鳞。


    柳遇担忧地看了卫安澜一眼,随后转向昭夏,只见昭夏笑着一扬手,周围的神使连忙恭敬退下。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昭夏握紧金杖,煞有介事地欣赏着卫安澜眼中锐利的锋芒。


    “自古以来,大司命以《圣训》为纲,人间律法管不了白羲神的神使。”昭夏面带轻快的笑容说着挑衅的话,“好吧,那敢问殿下打算以什么理由处死含庭?”


    “昨晚听神庙那么热闹,大司命应当心知肚明。”卫安澜冷淡道,“大司命在谒神殿三十多年,与皇室两下相安,从未杀过神使。大司命不觉得你逾矩了吗?”


    听神庙出现异象,显然是含庭动了手脚。对此,昭夏并不否认,只意味深长地道:“我不杀她,殿下和陛下的麻烦只会更大。”


    卫安澜微微眯起双眼。昭夏果真问出了线索,连卫重离都被牵扯进来,此事定与察纳太子有关。


    他已经把手伸进听神庙了?


    一个是前朝太子,一个敢利用神明布下山河血字谱的诅咒,他们两人走到一处,只是为了谋夺江山吗?


    见卫安澜的表情并无半分松动,昭夏轻呵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说句实话,殿下是宫里难得的好人。在你心里,一定坚信众生平等,每个人都该堂堂正正地活着吧?”


    卫安澜静静地看着昭夏,没有回答。其实无论口中如何标榜,她都知道众生并不平等,人人心中都有一个顺序,至亲至爱永远排在最前面。便如当日在生灭岛,若能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用朱荣换小满的命。


    但人有私心,不意味着大司命和神使的权力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纵然是十恶不赦之人,该怎么死,也都要明明白白。


    “可众生怎么可能平等呢?殿下会舍弃自己,去救小猫小狗蛇虫鼠蚁吗?”昭夏紧盯着卫安澜的眼睛,好像在看走进陷阱的猎物,“显然,您不会。殿下是好人只是因为您足够强大,可以选择做一个好人。若有一天您跌落尘埃,怕是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昭夏柔婉地笑着,笑意却不达眼角,“我是大司命,大司命的使命就是让凉人永远把白羲神排在第一位,永远可以为白羲神献出生命,这就是神谕。殿下莫忘了,在大凉,因为有白羲神,您才能是公主。因此,我希望殿下昨晚的举动是最后一次,否则神明必会惩罚您。”


    金碧辉煌的谒神殿里,昭夏深幽的眼眸里映着万丈金光,织金白虎安静地伏在她脚下,仿佛随时准备腾空跃起。


    卫安澜毫不在乎昭夏的警告,哪怕再来百回千次,她也一样会闯进听神庙去救霞衣。她淡淡地望着昭夏,下颌微扬,“大司命这话错了。本宫本来就是公主,在大凉,是因为有本宫和陛下,才有白羲神和大司命。”


    惹恼了她,大司命可以换人,甚至白羲神能否继续存在都可以商榷。


    “别说这么伤感情的话呀,砸了棋盘还怎么下棋呢?”昭夏听出卫安澜的言外之意,不由“啧啧”两声,“当初铲除左飞镝,还是我全力相助,帮您争取了时间。柳大人,你说对不对?”


    柳遇眼角微抽,心道若非左飞镝眼线遍布盛都,卫安澜也不想接受昭夏的庇护吧。


    昭夏漆黑的眸子宛如深渊,似能将人吸入其中,柳遇被她这样盯着,只觉毛骨悚然。果然与鬼神打交道的人都有蛊惑人心的本事,柳遇垂下眼睫,视线移动到昭夏的金丝手套上,沉默不语。


    “昔日国难当头,是我守在谒神殿,延续了大凉,是以大凉国亡而百姓信仰未亡。后来,当陆相找到我时,也是我选择了一脉正统,助陛下收拢民心。殿下,你我应该是互相支持,亲密无间的伙伴,别被卑贱的神使挑拨了关系啊。”


    卫安澜一下一下地拨动着手串。含庭的死已成定局,她是来调查线索的,昭夏处决含庭有《圣训》为凭,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实在不能把她怎么样。


    养虎未必为患,还没到和她翻脸的时候。


    卫安澜心念既定,快速捻着串珠的拇指停了下来。她打量着昭夏比墙面还要平整无瑕的面容,嗓音冷冽,“最后一个问题,大司命要如何对世人解释听神庙的异象?”


    昭夏抬手抚过卫安澜的肩膀,慢悠悠地笑道:“会有解释的,殿下拭目以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天气愈发寒冷, 日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反而让雪地变得更加坚硬。马车驶过,只留下些许浅浅的印痕, 晶莹剔透, 宛如琉璃。


    走出谒神殿,卫安澜心里始终堵着一团棉花,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柳遇最知她的心思, 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证实了我们昨夜的猜想, 殿下且放宽心。我只是有点拿不准, 昭夏毕竟去鉴州刺杀过你,我们能相信她吗?”


    卫安澜略一沉吟, 叹了口气道:“有一点她没有说错,她坐镇谒神殿三十余年, 声名远播四海, 的确不是我和皇兄轻易动得了的。不过, 就目前的情势, 她的身份地位也能帮上我们, 不是吗?”


    为了达成目标,察纳不会止步于听神庙,他最终一定会找上昭夏。既然昭夏明面上还站在卫重离这边, 卫安澜便还有机会。


    柳遇赞同地点了点头。棋局变幻莫测,任何微小的变动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他们需要依凭这些“意外”顺势而为。然而不知怎的,柳遇眼前又浮现出了昭夏的金丝手套, 继而想起了当日在谒神殿阁楼里无意中瞥到的,她小指上那朵嫣红如血的万世娇。


    思索片刻,柳遇低声问道:“大凉有万世娇吗?”


    他摊开卫安澜的手,在她掌心画出万世娇的轮廓,一边解释道:“万世娇是旸谷巫族之花,和虞美人一样生长在大燕南部,因其颜色炽烈如火,被旸谷巫族拿来装饰手臂眉心,元宪皇后的小指上就有。我上次来谒神殿时,好像在昭夏的小指上见过,大凉也有这样的风俗吗?”


    卫安澜也算领略过大凉半数山河,她仔细回忆了一阵,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大凉气候寒冷,大燕南部的花怕是无法在大凉存活吧?至于昭夏……”卫安澜眉心微蹙,半晌方摇头道,“她平时都戴着手套,我只在四五年前见她摘过一次,她指甲上连蔻丹都不涂,想是你看错了?”


    柳遇“嗯”了一声。仓促一眼,他的确有看错的可能,何况元宪皇后与昭夏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纵然元宪皇后善于伪装,她改得了容貌性格,却挖不掉自己的眼睛。


    元宪皇后的那双眼睛给过柳遇最真诚的关心,最深切的欺骗,他化成灰都认得。


    但她已经死了。


    一定是连日来的大雪让他恍惚了。柳遇胡乱揉了把脸,强迫自己从迷乱的记忆中抽身出来,“应该是。罢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二人回到马车旁,见他露在外面的脸颊被冻得通红,浓长的睫毛也挂上了一层冰凌,卫安澜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在他的额间吻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贴在冰凉的额头上,激起一阵难言的酥麻。柳遇不由心口炽热,他紧紧牵住卫安澜的手,贴近她耳畔道:“谒神殿圣地,殿下别闹。”


    卫安澜略一挑眉,圣地又如何?他是她的人,她想什么时候亲他都可以。


    “姑姑!”


    一声清脆的惊呼打断了卫安澜和柳遇的调笑。二人同时转过头,只见太子卫蛟正从马车中探出头,不停地挥舞着双臂。卫安澜松开柳遇,快步走过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蛟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姑姑回京这么多天了都不去东宫,我只好亲自来找姑姑啦!”


    卫蛟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抱住卫安澜的手臂不肯放开。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他的五官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方才瞧见卫安澜的兴奋一扫而空。


    “姑姑,你和父皇吵架了吗?”


    卫安澜抚摸卫蛟脊背的动作微微一滞,“为什么这么问?”


    卫蛟扁着嘴,不高兴地道:“昨晚我去给父皇请安,在鸿均殿外面听到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连母后都劝不住。母后说最近父皇心情不好,让我尽量别见姑姑。可我不明白,父皇明明和姑姑最好了,他怎么会生姑姑的气呢?”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看了柳遇一眼,卫重离大发雷霆恐怕与她去听神庙救人有关。他向来反感她插手有关神明的事务,去年秋天也只因谒神殿被雷劈中,可能有人将矛头对准皇室,他便毫不犹豫地把她支去南都避风头。


    而这一次,她不仅救了霞衣,还假扮白羲神,在听神庙闹出那么大动静,卫重离当然会生气。只是卫安澜尚不确定,卫重离的怒火里除了霞衣一事,是否还夹杂着旁的因素。


    比如……柳遇。


    自从柳遇点破卫重离对她隐秘的心思后,卫安澜便不太想见他。她一贯自诩聪慧豁达,却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兄。


    这些别扭卫安澜当然不会告诉卫蛟。她温和地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安抚道:“蛟儿乖,姑姑和皇兄还和以前一样,他没有生我的气。只是皇嫂明明不许你来见我,你怎么还来呀?”


    “我不管,我就喜欢姑姑!”卫蛟眼珠滴溜乱转,指着柳遇哼道,“我还等着姑姑和他给我生一堆弟弟妹妹作伴呢!等我长大了,就带他们打猎去!”


    柳遇闻言,不由掩唇轻咳一声。去年回京,卫安澜还很抗拒他的心意,而现在,她已然愿意抛开过往伤痛,抛开世俗藩篱和他在一起。这是命运的恩赐,他欣然接受,更满怀感激。


    卫安澜一眼看穿柳遇的心思,她无奈地撇撇嘴,轻拍卫蛟的后脑勺道:“臭小子,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小心我罚你抄书。”


    卫蛟脖子一缩,做了个鬼脸,“对了姑姑,母后说我今年冬天得了两场风寒,就不去参加冬猎了。姑姑如果去冬猎,能帮我打只鹿吗?我想和姑姑一起烤鹿肉吃!姑姑整天忙里忙外,都好久没有陪过我了……还有父皇,当皇帝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自由……”


    冬猎是大凉旧时的传统,如今凉人虽不再需要以打猎放牧为生,皇室还是延续了这个习俗。每年冬天,凉帝都会带后妃皇子和文武重臣去京郊的雪山下围猎,以示不忘先祖,居安思危。卫重离重视冬猎,卫安澜但凡在盛都,必定会跟他同去。


    原来卫蛟不顾皇后的劝阻跑来见她是为了这个,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卫安澜捏了捏卫蛟的脸蛋,哭笑不得地应道:“好,姑姑答应蛟儿,一定给蛟儿打一只最漂亮肉最香的鹿。”


    “谢谢姑姑!”


    得了卫安澜的许诺,卫蛟便欢欢喜喜地告辞了。待他的马车走远,卫安澜方收起笑容,回头对柳遇道:“我先去看看阿雁那边是否有进展,你和立冬去把黎旭请到巡按司吧。”


    含庭那边已无线索可查,现在卫安澜只能寄希望于黎旭。柳遇点了点头,贴心地帮卫安澜整理好披风,“殿下别急,我很快就到。”


    今日盛都街上异常安静,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仿佛不是为了隔绝外间的喧嚣嘈杂,而是在提防邪祟妖魔。


    看来昨日听神庙的风波的的确确影响了百姓的生活,柳遇叹了口气,一阵难言的悲凉油然而生。


    人间的喜怒哀乐,为何一定要受制于神明呢。


    转过一条空荡荡的街,立冬忽然停下脚步,拱手行礼道:“柳大人,请稍等片刻。”


    柳遇自然也看到了街角打手势的那个人,想来他是有要紧事向立冬汇报,忙温声笑道:“立冬公子请便。”


    立冬去处理正事,柳遇则站在原地等他。这里离陶掌柜将要举办上元灯会的空地不远,几个工匠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工棚,乒乒乓乓的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一面是杳无人迹的街巷,一面是热火朝天的工所,如同冰与火猛烈相击。柳遇默默地望着那些工匠,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哪怕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惴惴不安,仿佛下一刻,吞噬万物的龙潭虎穴就会赫赫降临,再不给他喘息之机。


    正自出神,一个头戴草帽肩扛扁担的农夫和柳遇擦身而过,扁担一歪撞在了他的手臂上,筐里的木柴全都掉了出来。农夫手忙脚乱地道歉,柳遇正要帮他,耳边却响起了一个他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声音。


    “离开她。”


    长晏?


    柳遇全身的神经悉数绷紧,面前这个灰头土脸,裤脚沾满烟灰草屑的农夫居然是长晏!这里是大凉帝都,处处都是卫重离的眼线,他有几个胆子敢在大街上拦人?


    他自己找死,就不怕连累郑云岫吗?


    还有,他要他离开谁,卫安澜?


    远处的立冬并未察觉这边的异常,柳遇飞速打量着四周,压低嗓音快速反问道:“你来这干什么?云岫呢?”


    “她回宁州了。”长晏一边整理木柴一边急切道,“兄长,我长话短说。大凉要变天了,离开长公主,否则你会死的!”


    一声久违的“兄长”猛然刺痛心扉,柳遇双眼微眯,“我凭什么相信你?”


    草帽宽大,遮住了长晏的表情,却遮不住他手里一瞬僵硬的动作。长晏用力捏紧扁担,气息微乱,“兄长!我求求你!信我最后一次!”


    然而柳遇依旧不为所动。在鉴州,长晏始终躲在郑云岫背后不肯见他,现在居然想利用骨肉亲情求他相信他?相信他一句语焉不详的提醒?


    的确,他们曾经是手足至亲,长晏的功夫还是柳遇手把手教的。由于年龄相近,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们都是彼此最有力的支撑。但柳遇一刻都不曾忘记,长晏是当今的大燕太子,而他既然打定主意跟随卫安澜,他们便是敌人。


    他不去招惹他,也不会再信任他。


    余生陌路,决不回头。


    但若事关卫安澜……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见长晏仍是迟疑,柳遇直起身,眼中尽是冷漠和疏离,“我不会离开她,是生是死,我陪她一起面对。”


    长晏还要解释,却发现立冬正大步朝这边走来。长晏心急如焚,但他不能再和柳遇交谈了,只得最后低声提醒道:


    “别去冬猎。”


    说罢,长晏挑起扁担低头离开。雪风茫茫,那条孤单的身影很快转入小巷,消失了踪迹。


    柳遇定定地望着长晏离去的方向,若不是雪地上散落的烟灰,他简直不敢相信长晏曾经出现过,重逢的五味杂陈瞬间被那句提醒击得粉碎。


    长晏让他别去冬猎?


    冬猎会发生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一连串问题令柳遇心口暗紧,直到立冬返回身边对他说了好几句话,柳遇都没缓过神来。还好立冬沉稳老实,换作小满,肯定早就追上长晏把他拎到他面前了。


    柳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长晏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盛都,更不应该知晓这些内幕,他得尽快告诉卫安澜,看她那边是否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若冬猎将有大事发生,他断不能让她以身犯险。


    “无事,我们赶紧去找黎旭吧。”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就见一个面无人色的姑娘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跑过来。天气严寒,她居然只穿着一层单衣,嘴唇冻得青紫,全身颤抖不已。待看清柳遇的脸,她再也支撑不住,宛如终于逃出陷阱得见亲友的小兔子,扑倒在了他脚边。


    洁白的雪地上,一串极为醒目的红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


    “霞衣姑娘?”


    立冬大惊,忙蹲下身扶起霞衣,脱掉自己的披风罩在她身上。柳遇不觉拧紧眉头,霞衣昨日才受了火刑,怎么不好好休养?她这样在外面跑,脚上的伤怕是要发炎化脓了啊。


    疼痛与严寒交织,霞衣在立冬怀里靠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她一把抓住柳遇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口中“咿呀”地叫着。立冬不明白霞衣的意思,倒是柳遇注意到了她手上凝干的血迹,他心中一格,低声问道:


    “霞衣姑娘,你家里出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霞衣忙不迭地点头, 哭着将柳遇的手拉到自己身前紧紧握住,喉间挤出低哑的悲鸣。许是因为擅长制作连环,她的手比普通的平民女子更有力量, 柳遇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掌, 真切地感受到了霞衣内心的悲痛。


    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仿佛把毕生的情感都灌注在指尖,倾泻在他面前。


    能让霞衣哀痛欲绝,强忍剧痛跑出这么远的原因, 只可能是黎旭出事了。


    一念及此,柳遇忙低下身体, 掏出手帕安抚道:“霞衣姑娘, 我们正要去你家里。别怕, 你现在是安全的,有公主殿下在, 没有人能伤害你。”


    霞衣以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柳遇看了立冬一眼, 立冬会意, 忙背起霞衣。霞衣不认识立冬, 红着脸扯着柳遇的袖子不肯松开, 柳遇无法, 只好举着手臂好言劝慰,勉强让她定下心来。


    “是霞衣!她真的出现了!”


    “太好了,快去报信, 白羲神原谅我们了!”


    “都是霞衣带给了我们福气啊,我们真该谢谢她!”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柳遇回过头,却只看见几个欢呼雀跃的背影。他这才想起昭夏带走含庭时, 曾说若霞衣今日在盛都露面,则说明神明宽宏大量,原谅了围观火刑的百姓。


    柳遇心里忽地升起一个疑问,如果霞衣没有出门,那些百姓会怎样呢?


    呼出欲出的答案令他心下悚然,他几乎可以想见霞衣的血会如何流干。卫安澜一定见过许多次毫无根由的杀戮,才决心要弑神的吧。


    这条路有多难,柳遇只是旁观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更遑论她身在其中。现在他既然选择与她同行,就该护她周全,冬天总会过去,他们的未来必将光辉坦荡。


    柳遇和立冬来到霞衣家中,刚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黎旭跪坐在供奉白羲神的案桌前,穿戴整齐,头颅低垂,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霞衣踉跄着膝行到黎旭旁边,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涌出眼眶,柳遇忙把霞衣扶到旁边,示意立冬检查黎旭的尸体。立冬放平尸体,仔细验看一番,又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肯定地开口道:


    “柳大人,黎旭是跪在这里被人杀死的,死亡时间在丑时二刻到寅时之间。凶手下手极为精准,趁她祭拜时一刀捅穿心脏,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柳遇并不怀疑立冬验尸的准确性,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转而看向霞衣,“霞衣姑娘,你能告诉我昨晚我和殿下离开后你们都做了什么吗?又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霞衣不顾脚底还在流血,忙摊开桌上的纸笔,一面抽泣一面飞快地写起来。


    因为霞衣不会说话,黎旭特地在房间里外布上了细线机关。只要有生人闯入,细线就会牵动床头的铃铛和霞衣的枕头,主仆二人睡得浅,很快就能察觉。


    按霞衣所述,黎旭送走卫安澜后便如常睡下,而她因为剧痛,直到四更方沉沉入睡。当她醒来时,便发现黎旭死在了神龛前。


    左家倒台后,霞衣只剩下黎旭一个亲人,加上邻居们嫌她是个哑巴,不愿沾染她的晦气,霞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绝望之下,她只能强忍疼痛,想去公主府求助卫安澜,碰巧在半路遇到了柳遇和立冬。


    看着霞衣的字迹,柳遇思索片刻问道:“霞衣姑娘,你昨晚睡得好吗?”


    霞衣略一点头,她的身上脚上都在疼,可她似乎的确很久没有睡得那样好了。


    柳遇温和地拍了拍霞衣的肩膀,起身查看了细线机关所在的位置。半晌,柳遇走到立冬旁边,背身挡住了霞衣的视线。


    “黎旭未必是来不及反抗。外面的机关布置得很严密,霞衣之前用这种方式抓过闯入者。以她的伤势,她不该睡得那么沉,更不该这个时辰才苏醒。”


    立冬眸光一闪,折身取来神像前的香炉,捻起一撮香灰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助眠香。柳大人的意思是凶手是黎旭的熟人?”


    柳遇深深看入立冬的双眼,“至少他很熟悉霞衣的住处。”


    立冬拧起眉头,品味着柳遇的言外之意。凶手为什么要杀黎旭?即便他们二人相熟,匕首是当胸刺入的,黎旭为何没有半点躲闪的迹象?


    难道说——


    立冬忽地倒吸一口凉气,与此同时,柳遇已经在黎旭的尸体上摸索起来。忽然,他手上动作一滞,从黎旭衣袖里搜出一本账册。柳遇粗略翻了翻,账本中记载的竟是近来陶记油铺收购的各种粮食和膏油的数量。


    “陶记油铺的账本?是陶掌柜?”


    盯梢陶掌柜是卫安澜专门安排给立秋的任务,眼见黎旭的死可能与陶记油铺有关,立冬心惊不已,生怕是立秋那边出了纰漏,抄起刀就要去找人。


    “等等!现在——”


    柳遇本想告诉立冬现在真相未明,不可轻举妄动,却在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时,怔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幅画?”


    立冬停下动作,再度迟疑着皱起眉,而柳遇则死死盯着那些骤然扭曲成团的线条,仿佛被它们卷入了旋涡。


    竟然……是这样吗?


    柳遇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捏紧账本的双手亦微微颤抖。良久,他回过神来,快速卷起账本,朝霞衣的方向投去一瞥,低声嘱咐立冬道:“立冬公子,你先守着霞衣,我必须立刻去见殿下。”


    立冬不明白柳遇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他相信柳遇,忙点头道:“柳大人放心吧,在下会照顾好这里的。”


    柳遇关好院门,一转身,就见内侍长冯凌恭敬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传陛下口谕,请柳大人即刻进宫。”


    “陶掌柜失踪了?”


    巡按司正堂里,卫安澜摆弄着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错愕地看向陈榆雁。陈榆雁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团在椅中,恹恹地回答:“是啊,昨晚我眼睁睁看着他从听神庙离开回了陶记油铺,今早铺子里就只剩他的妻女了。敢和老娘玩金蝉脱壳的鬼把戏,他简直是活够了!”


    卫安澜眼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光,她很清楚陈榆雁的能力,她独立办案多年,还从未失手过。这个陶掌柜到底有何本领,抑或是有何人协助,居然能从陈榆雁的眼皮底下逃脱?


    差几步就要解开的万蝶环卡在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卫安澜只得回退两个圆环,幸灾乐祸地嗤笑道:“没想到你竟会亲自去盯人,早知道我就不让立秋他们出马了。”


    废话。


    陈榆雁翻了个“明知故问”的白眼,瓮声瓮气地反问道:“让手下去调查一个满城皆知,即将加倍孝敬神明的人,我是怕风声走漏得不够快,还是嫌自己命太长啊?”


    作为卫安澜的至交好友,陈榆雁骨子里自然不会太过尊敬白羲神,只不过在外人面前伪装得很好而已。陶记油铺的异常涉及白羲神,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最好,否则她的官做到头了不说,还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坐上如今这个位置,陈榆雁靠的当然不只是卫安澜,更有她自己的谋算。


    卫安澜手里动作未停,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你怀疑他什么?“


    “当然是动机啊!”


    陈榆雁“噌”地一下跳起来,在堂中来回踱步,“人做事都有动机,抓不着动机我们就是一群无头苍蝇!”


    “供奉白羲神的灯油有定数,陶掌柜破例多供奉,可以说是为答谢神明让他女儿康复,但我总怀疑他收集这些灯油另有用途,只不过打着敬神的旗号,人们不会多想罢了。昨天听神庙出现异象,今天他人就丢了,事情真的麻烦了好不好!”


    听陈榆雁语调急切,卫安澜勾住关键铁环的手指不由停了下来,“我让立秋给你的地图你用上了吗?花房有没有问题?”


    “你来之前我搜过了,陶记油铺的花房和卧房连通,中间是一条密道,但他们家并无其他出口,我实在想不明白陶掌柜怎么会凭空消失!”陈榆雁歪着头长吁短叹,又补充道,“对了,之前跟踪陶掌柜时我发现他有一把从不示人的钥匙,连夫人都不知道,我判断他离开时带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卫安澜了解陈榆雁,她在巡按司怨天怨地,实际上定然早就做好了部署,没准早就把陶记油铺翻个底朝天了。


    霞衣主仆,含庭,昭夏……陶掌柜轻描淡写一个善举,牵扯进来的人却越来越多,此人绝不可小觑。不过陶掌柜妻女还在陈榆雁手上,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至少,他收集的膏油还没有什么异常。


    想到这,卫安澜的心神略微放松了些,继续低头去解手中的万蝶环,“陶记油铺那边你盯着就行,我让人去请黎旭了。她和陶掌柜有旧情,我们可以从她那边着手调查。”


    陈榆雁“唔”了一声,她走到卫安澜案前,笑眯眯地托腮望着她,“你好像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爱好吧,怎么突然玩起九连环了?还没成亲,所以锻炼锻炼手指?”


    叮——


    最外层的铁环磕在案上,卫安澜顿了一顿。她疑惑地抬起眼睫,总觉得陈榆雁话里有话,她肯定没安好心。


    对上卫安澜迷茫的眼神,陈榆雁不禁摇头“啧啧”两声,“看你在外面呼风唤雨的,还是个黄花闺女啊,真是无趣……”


    卫安澜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她懒得和陈榆雁斗嘴,把解了一半的万蝶环递给她,“这是霞衣送给我的,你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陈榆雁拎起万蝶环,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圆环大体组成双耳的形状,比一般的九连环更加复杂。陈榆雁不由皱起眉头,“确实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想不起来了……”


    “像个……锁环?”卫安澜嗓音微哑,“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掌握解法吧。黎旭说这东西有数十种变体,所以叫作‘万蝶环’,是霞衣根据左忘忧的描述复原出来的。”


    “左忘忧?哈,随便窥人私隐不是你的性格啊。”陈榆雁得意地一挑眉毛,“不过这个有点意思,改天我也去讨一个,咱俩比比谁解得更快。”


    正说着,立冬匆匆走进正堂。来不及拂去满身风雪,他开门见山地回禀道:“殿下,黎旭被杀,凶手极有可能与之相熟。这是柳大人从她身上找到的东西,请殿下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什么?黎旭死了?”


    卫安澜和陈榆雁异口同声地惊呼。立冬带来的消息太过离奇, 陶记油铺和霞衣家这两个被密切监视的地点竟然同时出了意外?


    他们才见过霞衣主仆,黎旭便被杀了,难道是凶手知道卫安澜要问话, 怕她泄露什么机密?


    怀着满腹狐疑, 卫安澜接过立冬手中的东西,听他简要讲述了和柳遇的发现,而后凝眸问道:“霞衣怎么样?柳遇呢?”


    “霞衣姑娘无恙,属下安排人去保护她了, 殿下放心。柳大人本来想亲自向殿下汇报,但不巧被陛下传召。”立冬将卫安澜取过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嘱咐属下务必提醒您看看这个。”


    卫重离要见柳遇?


    卫安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这二人本就立场敌对, 她不在柳遇身边,卫重离怕是会为难他啊。卫安澜用力一闭眼, 先尽力挥去脑海中的纷乱,垂眸看向立冬带来的账本。


    那是一幅墨迹崭新的画, 作画之人技艺出众, 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生动的图景。荷塘边, 一座洁白的华表拦腰折断, 上半部分沉入荷塘。水中一名腰系玉带的妙龄女子正举着宽大的荷叶采莲蓬, 而左边岸上,一个女子跪在墓碑前,日光照过来, 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华表的阴影中。


    卫安澜双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陈榆雁见她神色有异,一把勾住她的肩膀,抻着脖子端详那幅画作。


    陈榆雁原本想嘲讽卫安澜几句, 却在看清画上的内容时屏住了呼吸,眼珠差点掉了出来。


    “天啊……不会吧……”


    卫安澜和陈榆雁默默对视,清楚地看见了彼此眼里的震惊错愕,仿佛她们不是窥见了真相,而是踩中了埋藏地下的火药。只有立冬一头雾水,柳遇方才也是这个反应,那幅画里究竟暗藏什么玄机?


    为何连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卫安澜都大失其态?


    立冬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殿下,陈大人,需要属下做些什么吗?是否要请霞衣姑娘过来问话?”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凌乱的呼吸,“不必,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


    她示意立冬上前,对他耳语了几句。立冬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不过他不会质疑卫安澜的想法,更不像立秋那样心直口快,纵然疑惑不解还是点头应下。


    “殿下,还有一件小事,属下……”立冬低头斟酌着字句,顿了一下才道,“听青萍说起今年的蜂蜜成色不好,您还是不要喝了吧,免得伤身体。”


    卫安澜眉心微动,很快便欣慰地拍了拍立冬的肩膀,“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别让人发现。”


    立冬领命离开,陈榆雁一把扯过账本,装模作样地拖着长音道:“挖左忘忧的坟,这么损阴德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啊。”


    相处多年,陈榆雁对卫安澜的意图心知肚明。黎旭死在自己最熟悉的家中,身上却带着陶记油铺的账本,加之陶掌柜失踪,几乎可以断定她的死与陶掌柜脱不了干系。


    昨晚卫安澜在霞衣家中问出的内情不多,左忘忧的过去算一个。而一夜之间,黎旭和陶掌柜居然在重重监视下出了意外。现在敌暗我明,不弄清霞衣的身世和左忘忧的死因,他们只能继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根本无法破局。


    陈榆雁鼓着两腮,这幅画是黎旭留下的唯一线索,如果画上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真是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局面了。


    “就你耳朵灵。”卫安澜瞪了陈榆雁一眼,冷哼道,“行了,你看看这本账册是不是你要找的陶掌柜的秘密,我先进宫去接个人。”


    “哎,女大不中留咯。”陈榆雁抬手捏着卫安澜的脸蛋,感叹一声,“陶掌柜这事这么麻烦,要不你别去明天的冬猎了,留在巡按司陪姐姐吧?”


    “你爱去不去,办不完差事是你的问题。”卫安澜嫌弃地打开陈榆雁的手,却难得好脾气地解释道,“太子和皇嫂今年都不去冬猎,我得去。否则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皇兄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榆雁显然想到了什么,她动作顿了一顿,低头咕哝道:“我怎么觉得就因为太子不去,你才更应该留下呢……”


    卫安澜没有放过陈榆雁语中的迟疑,略微眯起眼睛,“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陈榆雁迷茫地摇摇头,比了比胸口,“这里不安稳。”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陈榆雁微垂双目看着账本上的线条,卫安澜则转头望向那盆开得正盛的黄牡丹。院落里,隐有飒飒风声穿透门扉,宛如无形的刀剑悬在她们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


    半晌,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陶掌柜一事不简单,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阴谋。我出宫后就去找霞衣,你先看账本吧。和以前一样,有任何发现随时去府上找我。”


    “真的随时都可以?”陈榆雁跟在卫安澜身后眼珠一转,挑眉坏笑道,“希望我不会打扰你和你的小面首哦!”


    卫安澜白眼翻上了天,团起地上一把雪朝陈榆雁扔去。


    “滚!”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卫安澜脸上,而比冰雪更加寒冷的,是鸿均殿中的气氛。卫重离端坐在书案后,盯着面前纹丝不动的柳遇,越看越觉得他碍眼。


    “柳遇,你可知罪?”


    鸿均殿里空无一人,柳遇恭顺地跪着。从前他也算见惯了帝王之威,可他实在弄不清楚卫重离专门派人把他带进宫责骂是吃错了哪味药。


    总不会是想趁卫安澜不在,再和他打一架吧?


    柳遇心下快速思索着,口中只道:“请陛下明示。”


    卫重离嘴角的冷笑凝结成冰,训斥道:“朕允许你跟在华阳身边已是格外开恩,可你都做了什么?昨夜你们两个在听神庙胡闹,以为朕不知道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柳遇当然清楚他和卫安澜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卫重离,但他坚信他们没有错。柳遇勾唇一笑,刚要开口,卫重离便竖手止住了他的话,“不必替华阳辩解,更不必装腔作势。这是大凉的土地,你若学不会入乡随俗四个字,趁早离开她。”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肺腑间蹿腾,柳遇平静地抬眸,冷冷看入卫重离深不可测的双眼。


    神明有什么了不起?


    在柳遇心里,不论幕后主使是谁,当他把屠刀挥向一介孤女霞衣时,他便永远没有洗脱罪恶的资格了。


    恶就是恶,披上再冠冕堂皇的外衣也改变不了本质。


    更何况,正如卫安澜所想,在大凉,该消灭的不仅有高高在上的白羲神,还有百姓心中肆无忌惮的恶念。


    一如他们欺负霞衣时兴奋的目光和有力的拳头。


    如果卫重离连这些都看不到,他便不配为卫安澜的兄长,更不配为帝王。


    柳遇默然吐息,语气格外认真,“恕臣无礼,陛下当年靠白羲神的支持凝聚人心,难道真的没有后悔过吗?今晨臣陪公主去过谒神殿,大司命对公主语出不敬,毫无人臣之礼。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否同样受制于白羲神?”


    从卫重离不愿让卫安澜卷入与神明有关的风波和把严凭放在南都可以看出,他对白羲神并非全心全意的尊敬,只不过大凉敬神的历史悠久,他不能公然违背祖宗罢了。


    因此柳遇在赌,赌卫重离会默许卫安澜“悖逆神明”的举动,赌他也想找寻时机,彻底摆脱白羲神的桎梏。


    卫重离自然听得出柳遇话中的深意。他定定地俯视柳遇,漆黑的瞳眸仍是一如既往的深幽,任谁都看不出其中深藏的情绪。


    半晌,卫重离没头没尾地问道:“你有保护她的本事吗?”


    “臣不是已经在保护公主了吗?”柳遇自信地笑了笑,“若重来一次,公主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而臣既然决心一生追随公主,便会为她铺平脚下的道路,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卫重离没有继续问罪,便说明他不会再计较霞衣的事。柳遇满意地垂下眼睛,虽然他不忍心让卫安澜做卫重离的刀,替他承受无尽的腥风血雨,但在这件事上,卫安澜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比他的顾虑更少,而且有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定站在她身边的盟友。


    或许是柳遇的话听起来过于刺心,又或许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卫重离瞳孔微缩,平淡无波的声音里暗藏刀锋。


    “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还敢说一生追随?”


    柳遇心头刚刚升起的甜蜜被卫重离莫名其妙的发问击得粉碎,他什么时候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了?卫重离是在故意挑他的毛病吗?


    “在霞衣家中留至深夜,光天化日之下和她拉拉扯扯,还要朕一一点明吗?”卫重离一步步逼近柳遇,神情中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不洁身自好,如何能做华阳的驸马?”


    柳遇差点被卫重离的颠倒黑白气笑了,面对搭在颈边闪着银光的剑尖,他冷静地回道:“陛下明鉴,臣从未做过背弃公主的事。”


    “皇兄误会了,是我让他去霞衣家的。”


    鸿均殿大门洞开,卫安澜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她站到柳遇身侧,轻描淡写地拨开卫重离手中的佩剑,“皇兄息怒。巡按司有桩案子牵扯到了霞衣主仆,霞衣突逢巨变,向逢时求助亦在情理之中,这事不怪他。”


    卫安澜的出现直接在卫重离心头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油,见她不由分说地为柳遇说话,卫重离冷声斥道:“有人失踪,有人丧命,盛都人心惶惶。阿冉,你就是这样为朕分忧的?”


    柳遇愕然抬头,他方才不是已经把卫重离安抚好了吗?就算因为嫉恨对他翻脸,他也不该把气撒在卫安澜身上啊……


    卫安澜倒不在意卫重离的责难,她温声解释道:“皇兄息怒,陶掌柜的案子并不是全无线索,我——”


    “阿冉,你的心不在政事上,朕该给你减减担子了。”卫重离拂袖转身,以近乎冷漠的语气道,“明日冬猎你就不必参加了,什么时候有结果了再来见朕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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