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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空中血云浓聚, 阴风惨惨,分不清真实时间。


    可姬华记得,在她和卫弃到达九星宫山脚下时, 金乌便有西斜之意, 满山霞光粼粼。


    后来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姜国的三灵强者才过来, 再经过一番快速打斗, 想必现在离天色完全擦黑已经不远。


    那, 卫弃这么快的吗?


    姬华胡思乱想时,绯红长裙已经被卫弃撩了起来。


    隔着透明的冰纱, 青铜图腾柱斑驳的幽绿,白得晃眼, 欺霜赛雪,一抹粉羞涩紧闭,不知通往何处。


    卫弃垂了眸, 一直盯着看。


    手上也没有闲着,游移,直通幽曲。


    卫弃的行事风格秉承了一贯的直接,他从来都是没有剑鞘的剑,没有束缚的雷,终年不化的冰, 所过之处血雨腥风闪电飞光,不给任何人面子, 也不知任何节制。


    如今, 自然是先探寻最感兴趣的,没有任何缓和。


    姬华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涌在了一处,背后青铜图腾柱一片冰凉, 贴着她,寒气浸浸,唯有卫弃带来了暖意。


    暖意、游动,像是抵御冰寒的药,又像是另类的毒。


    “卫君,等等!”姬华仿佛溺水的鱼,大口呼吸,也不看卫弃此时晦涩的目光,“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卫弃被打搅,显然有些不悦,他并不收敛,只低头在姬华耳边说,“要在天黑之前离开九星宫,王后有什么问题,不如回去再说。”


    “现在我有点忙。”


    王后很有趣,小桃花也很热情。


    姬华羞愤欲死,他在忙什么啊?


    忙着捉弄她?


    “不行,我还是觉得卫君在骗我。”姬华一抬眸,就撞上卫弃此刻晦暗、幽深、势在必得的目光,她连忙别开眼。


    卫弃不禁闷声而笑。


    姬华:“卫君如果只是为了做这档子事,刚才为何要故意吓我,说我自投罗网,还问我到底怕什么。”


    姬华忍着身上的奇怪、不适,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要求一个答案,还是仅仅是想拖延卫弃的下一步动作。


    理智、情感,像是两方不交融的水火,在她身心里撕扯。


    直到卫弃下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姬华的思考能力。


    卫弃在她耳边直言不讳道:“这个啊,因为我喜欢听王后的声音。”


    姬华瞳孔一缩,所有的羞耻都随着卫弃放浪形骸的话,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活活淹没。


    卫弃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继续说:


    “尤其是王后有些害怕时,声音又轻,又细碎,忍不住怕我,却又忍不住依靠我,这样的声音听起来让我很愉快。”


    姬华无言以对。


    这是什么奇怪的恶趣味?


    姬华想说什么,但想想卫弃发癫的时候是很难交流的,干脆闭嘴,当耳朵边上飘过的是狗叫。


    在姬华看来,男人和女人几乎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更别说卫弃还是这个奇幻时代下首屈一指的暴君,那在特定的时候就更难交流了,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姬华不想和任何人发生观点上的碰撞。


    她不说话,卫弃却觉得她更可爱了。


    像是一只聪慧、观察能力很强的小鸟,看到令她不太满意、又不太能改变得了的事情,就干脆在那里假装鹌鹑。


    面上随波逐流,心里却无比清醒。


    她身上的胆大、胆小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随时都会游动、变幻。


    卫弃觉得这一点很有趣。


    他将一只手从姬华的腰侧、慢慢移到她的脸颊,顺从心意地抚摸她的脸颊、当他的指尖游移到她眼尾处时,卫弃清晰看见眼尾处染上一缕红。


    很好看,还想看更多。


    卫弃故意说:“看王后的表情,王后似乎不喜欢我这样做?”


    姬华心说,谁会喜欢?


    卫弃却挑眉:“我喜欢王后的声音,对王后来说是好事,这样,我会更细致保护王后,而且,我对王后已经很温和了。”


    这是真话,要不是姬华之前几次把卫弃哭得头疼,卫弃现在哪儿会这么能忍。


    姬华刚想说这不是真正的喜欢,却又见卫弃眸中划过浓浓的笑意,声音喑哑道:“若不是如此,让王后控制不住、发出声音的办法会有许多。”


    “比如……”他声音刻意缱绻,却没说完,而是俯身在姬华耳垂上轻轻一咬。


    姬华身子一颤,从喉咙中逸出半句声音,又很快被她止住。


    卫弃想要的得到了一点,但还不够。


    从卫弃短暂解开情窍封印时,脑海里便一直盘旋着姬华的声音,有她挟着他的衣角,说卫君我害怕,有她被他压在身下,说卫君过分。


    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一直响,可是,还不够。


    他好像还想听另外的、更过分的声音。


    卫弃紧紧卡着姬华的腰,他一直盯着姬华的每个表情,每个细微变化,也就能很轻易判断出,现在姬华应该也很舒服。


    卫弃在她耳边,轻轻询问:“王后现在应该很舒服。”


    “那么,为什么不回应我?”


    卫弃虽未尝过男女之事,但他之前杀某些人时,有过不小心旁观到的行为。


    那时的卫弃只觉得,真无聊啊。一男一女,彼此心怀鬼胎,声音嘶哑难听,浑身汗液交织在一起。


    简直令人生厌。


    可现在,卫弃却觉得,很想很想听王后破碎的声音,如果她很配合,那么,也许他也愿意低头舔去她的汗液。


    无关风月情爱,只是想这么做。


    他没兴趣忍。


    卫弃的声音很平缓,甚至理所应当,他好像一点都意识不到他自己在说多么羞耻的话。


    可姬华羞耻啊!


    她现在后背抵在青铜图腾柱上,青铜图腾柱太冷硬,她畏寒,便轻轻靠在了卫弃的肩上。


    放眼望去,能见到血云之下,青山峥嵘,地上冰霜未化,血色和冻土混成了一块。


    这是一片开阔的天地、不是在婚房、甚至不是在室内。


    因为血云中萦绕的威压,现在周遭也听不见一声鸟雀鸣叫,可姬华知道,山间的所有鸟雀、所有野兽一定都躲了起来,警戒地注视着这里。


    难道要山野间鸟雀不鸣,却回荡着她的声音?


    这太羞耻了。


    姬华咬着舌尖,偏偏就是不发出一点声音,半垂下的眼睛宛如明月蒙上雾,她忽然觉得四周都像是汪洋大海,水波肆意,让她心慌神乱,有飘零无依之感。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支点、一个依靠、一块能让她搭住的浮木。


    周遭能称得上依靠的,唯有卫弃一个。


    因而,姬华只能既恼他不看地点、不看场合胡作非为,又只能张开纤细的手臂、搭在卫弃的腰上。


    卫弃感受着她的需要,微微勾唇:“王后需要我的话,要用声音来换,不然……”


    “卫君……”姬华及时出声,免得卫弃又有什么更恶劣的想法。


    她伏在他的肩上,声音细弱:“卫君,天色快要黑了,我们没多少时间,卫君既然箭在弦上,不如早些……”


    姬华已经想好了,冰雾、血云、焦土、王咒……


    这世道多么危险,卫弃会保护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又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不可能避开这种事。


    她也不讨厌他。


    既然避不开,那么,就掌握一点点主动权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如一团乱絮,理不清、剪还乱,似乎只能等待着被弄得更糟糕。


    姬华并没有只和心上人做那种事的坚持,在她看来,她不爱卫弃,卫弃不爱她,他只是需要她替他解决情窍带来的影响。


    这样合作……也挺好的。


    男女之爱是世上最不可控的东西,君主和王后之间如果掺杂了所谓的真爱,倒霉的只可能是王后,所以还是合作更好。


    再则说,卫弃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是找自己的王后,而不是去花天酒地,对姬华来说是非常非常好的事,至少说明她这个王后会做得安稳许多。


    姬华说得含糊不清,邀请之意却很明显,卫弃的轻笑声传来,肩膀轻轻耸动:“好。”


    姬华闻言,闭上眼睛,等待既定之事发生。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感觉都没有传来。


    反而卫弃一直按部就班、他有他的节奏、想法,而且摆明了在这方面很有主见,不配合别人。


    姬华的力气被抽走了七八成。


    她重新睁开眼,眼里沁满水意:“卫君?”


    语气里满是疑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弃:“嗯?”


    他微微低头,盯着姬华的眼睛看,探寻似的在她睫毛上一碰,发现姬华只是眼里涌动水意,并未真哭后收回手。


    姬华见他好似不明白一样,也顾不上羞耻:“刚才卫君不是答应了吗?”


    “嗯,答应了。”


    答应了你倒是来啊!!


    姬华愣了会儿,才问:“既然答应了,卫君为何不、不……”


    姬华不了半天,就是说不出到底不什么,她脸颊绯红一片,宛如落了漫天云霞,周遭阴沉的血色似乎都因此明媚几分。


    卫弃轻描淡写接她的话:“为何不立刻进来吗?”


    姬华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虽然她的确是这个意思,但卫弃实在是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她不知该怎么去接卫弃的话。


    幸好,卫弃此刻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主动解释:


    “因为王后没有修为,没有承受能力。”


    “所以,要缓一缓。”


    卫弃没有男女之事的经验,但是,身为一个成年男人,对这方面的事有天生的直觉。


    何况,卫弃擅长战斗,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如何,他看一眼就知道,姬华的身体素质绝对是普通人中都最差的那一档,


    卫弃抱着姬华,轻声呢喃:“我可没有想让王后一夜后,就死于非命的打算。”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该死,但这么有趣的王后,又好看,又聪明,死了多可惜。


    姬华压根没想到卫弃在想这方面的问题,她其实不觉得会有这么可怕,她从没听说过会有夫妻之间做那种事时,妻子因为承受不住而死于非命的故事。


    可,这是奇幻世界。


    姬华又想到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可怕尺寸。


    又想到卫弃只是表面看起来温润散漫,实际上,天道境强者的郭老用性命换的拳力,打在他身上,他都像没事人,而且他很享受那种拳拳到肉的肉搏过程。


    这样的体力,这样的兴奋度,再加上他过高的修为,封印太久的情窍,种种因素碰撞在一起,的确会让人胆战心惊。


    可,姬华再垂眼瞧了眼自己此刻的狼狈。


    绯红长裙被撩了起来,冷风中,修长的腿仍然白皙如玉,乍一看去圣洁剔透。


    可在此之上,已经是狼狈不堪、全面失守。


    她也不能一直这样吧。


    姬华睫羽轻颤:“那,卫君想到两全的办法了吗?”


    再这么耽搁下去,天黑了,九星宫门口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故。


    届时卫弃又受了情窍的影响,不会一边应对变故,一边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对她做过分的事吧?


    以他不拘一格的程度,他做得出来这种事。


    姬华可不想丢脸丢成这样。


    她寄希望于卫弃早点找到合适的办法,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凉,姬华觉得背后的青铜图腾柱简直冷得像是冰块、冷得她身体不太舒服。


    卫弃注意到这一点,很慷慨大方地用自己的身体让她取暖。


    他抱紧她,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一点冷风都没法从缝隙中溜出去,道:“一边探索,一边想。”


    那得磨到什么时候?姬华的体力已经在飞速流逝,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姬华忍不住道:“卫君……”


    声音似嗔实怨,虽然没说完,却好似在抱怨卫弃的不靠谱。


    卫弃自然听懂了。


    在这种时候,他的耐心似乎要更多一些。


    他搂着姬华,说:“别担心,王后,办法自然会有。”


    卫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说:“有一个好消息,在任何地方,王后都很爱哭。”


    哪怕是……


    恰似一朵清晨的、小小的桃花。


    桃花清澈、脆弱、宛如琉璃,一点点雨打风吹都会使得花瓣受伤。


    可若是桃花被微风轻拂,却能慢沁出甜丝丝的花蜜,花蜜越聚越多,不知是天生的蜜,还是吐露的汁。


    卫弃说:“有很多水。”


    “水是希望。”


    安全的希望。


    ……


    慢慢的,姬华觉得自己好似真成了森林中的一朵花。


    片片花瓣矜持地紧紧合拢,又蕴了汪洋似的花蜜,好像等待着盛放。


    她不由得抓紧卫弃肩上的衣服,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睁眼想去看他。


    这一看,却发现卫弃也定定看着她,只是,他眼中的意乱情迷不知何时起消耗殆尽,现在,只剩下如渊般的清醒。


    姬华一愣,他又怎么了?


    姬华刚想问出口,卫弃却早有感应似的,以额贴住姬华的额头,缱绻道:“王后,一会儿……可千万不要害怕。”


    什么意思?


    姬华更为不解,她刚要仔细琢磨这句话,就看见卫弃的背后出现了变故。


    卫弃身后,原本是青山暮色,澄霞似的夕阳洒下辉光,落在满山的叶片上,叶片在相互欣赏,晚风在轻吟。


    可此刻,空气中的某一团却渐渐凝结、搅动起来,直至生成了一双青黑色、带着斑驳纹路的大手!


    大手猛地朝卫弃的肩膀一抓。


    卫弃似乎仍沉浸在温柔乡中,并未发觉,大手碰上他的肩膀,因他周身的护体结界而产生皲裂。


    可很快,大手便成爪,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往下一沉。


    “卫君,小心!”


    姬华立刻出声,提醒卫弃这一变故。


    可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落到空气中滚一遭,她便感觉自己双肩上也传来一股强大的抓力,猛地将她往空中一提!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卫都以北,废弃的将军庙。


    庙内,一名身穿漆黑斗篷的男子正在拨弄火堆。


    干燥的柴火烧出噼里啪啦之声,火烟顺着风,直直往姬华的鼻腔里钻,将她活活呛醒。


    “咳咳……”


    “王后,你醒了。”


    一道呕哑的声音响起,如卫弃般口称王后,可声音却丝毫不似卫弃。


    姬华朝他望去,只见到他浑身都裹在漆黑斗篷中,看不出半分样貌。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姬华浑身戒备,下意识以手掌撑住地,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孤是你的夫君,是卫君啊。”男子不在意她的小动作,哑着声音,理所应当道,“王后,地上凉,来孤的怀里。”


    姬华更觉怪异,卫君是卫弃,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人?


    她不敢和这位怪人有过多接触,戒备道:“你不是卫君,说,你到底是谁?我虽不知我怎么在这里,但看天色,现在夕阳仍然斜照,我又一点不饿,说明我刚被你掳来没多久。”


    “这里应当还是卫国境内,你掳走卫国王后,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男子听了这话,发出悲凉、阴狠的笑声,“该死无葬身之地的是卫弃!是他这个谋逆之人!而孤,才是真正的卫君,孤才该坐在王座上,受万民敬仰!就连你!大周王姬,你联姻的人该是孤才是啊!”


    姬华听他说话无比激动,简直好似是半疯。


    她不敢说话过多刺激他,男子却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你不信?不信是吗?孤证明给你看!”


    男子猛地抽出火堆里的一根柴火,几步并做一步,来到姬华面前,将柴火猛地靠近姬华的脸。


    火焰的气息扑面而来,姬华被烤得有些疼,就在她以为她要被这疯子烧死时,他却猛地掀开斗篷上的纱帘,露出一张一半似鬼、一半完好无损的脸来。


    “你看!看得够清楚吗?”男子将柴火往姬华推去,“看到孤右边脸颊的红痣没?”


    “曾经,孤的父王向天下宣告,说麟儿身携鸿运,卫国后继有人,即刻封为卫世子。”


    他说得急促、癫狂,又好似生怕姬华不信般,朝她手里塞了块玉佩。


    “你看,你仔细看看,看啊!!”


    姬华不敢不配合他,就着火光,打量手里的玉佩。


    小小的一方玉佩,却雕刻了九位异兽,分别是龙生九子的那九位。


    这是卫国的世子印,卫国的王印雕刻的是龙,而世子印就是龙生九子,寓意万般儿女之爱都系在世子一人身上。


    红痣、世子印,那么,眼前这位半疯的男人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他的确是曾经的那位卫世子,只是在夺嫡之争中,败给了卫弃,成了现在这半人半鬼、半疯半癫的模样。


    听起来很惨,可姬华现在自身难保,没法过多同情他。


    王位之争,素来如此,更何况,姬华是处境更凄惨的和亲公主,她连争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被当成礼物送去别国。


    她同情别人,谁来同情她?


    半疯的卫世子却沉下眼去:“你这是什么表情?既已知道孤才是卫世子,孤才该是你的夫君,你竟敢对你的夫君如此冷漠?你怎敢如此?”


    说着,他将柴火一扔,步步迫近姬华。


    姬华躲开一步,和他周旋:“世子的遭遇,我也心生同情。”


    这话短暂安抚了卫世子,姬华觑着他的表情,继续说:“我曾在仙都玉京,也听过世子的英名,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可惜,我人微力轻,哪怕同情世子,也不能替世子拨乱反正。”


    “不如,世子等我修书一封,寄往大周,看事情能否有别的转机?”


    姬华有意拖延,卫世子却盯着火光下的她,笑了。


    “不必了,大周只在乎卫君这个身份,不会在乎卫君究竟是谁。”卫世子眼里猛地迸发出光芒,“至于王后你,你大有别的方式可以安抚孤!”


    他再度迫近姬华。


    “你是卫王后,王后安抚国君的方式不必光靠嘴来说。”


    “何况,你长得真的很美,哪怕没有联姻,只要孤看到了你,孤也一定会修书朝大周天子要你!”


    说完,卫世子再度欺身上前,想要用唇去够姬华的脸。


    姬华闻到他身上的腐烂味,阵阵作呕。


    卫世子轻浮、孟浪,哪怕落到了这副田地,居然还想来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


    也或许他不是单一的好色,而是他太想执着于抢夺卫弃的东西。王位、王后……在他的视角里本都属于他。


    卫世子脸上的斗篷已经掀翻在地,姬华能看到,他眼里不只有色.欲,还有偏执、阴狠,又有几分色厉内荏。


    如果是以往,姬华面临这样的困境一定很害怕。


    但现在,经过了一层层磨难,姬华已经不像穿越之初的她,她更多了一分冷静。


    姬华想了想,她现在还没踏上修炼之路,体质孱弱,绝不能和卫世子硬碰硬。


    那么,怎么才能阻止卫世子?


    眼瞧着,卫世子离姬华越来越近,裹在粗糙黑布里的大手快要扯向姬华长长的黑发。


    姬华迅速道:“卫世子和别国贼子联手,祸乱卫国,你做出如此数典忘祖之事,不怕卫国先王们以你为耻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辛辣,如匕首般,将卫世子的心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看向姬华:“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华道:“我猜的,看来我猜中了。这一次,表面上看起来是齐国、姜国放出风声、接近九星宫,看似想要催动大周王咒。实际上,是他们在故布疑阵,想要为你争取时间。”


    “你就是燕国郭老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新婚夜,就是你潜入了卫国宗庙,偷走了骸骨,你想要发动的是卫国王咒,来对付卫君。”


    姬华的猜测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不无道理。


    卫弃的修为如此之高,刚才在九星宫门口的那只青黑色大手,却能轻松破开卫弃的护体结界,甚至抓住他。


    除开王咒的力量外,别无他想。


    供奉着历代大周天子骸骨的九星宫没有被入侵,那么,只能是卫国的王咒出了问题。


    卫世子那半人半鬼的面庞闪过一丝狰狞:“大周王姬、王后……你不该猜到的。”


    “原本,孤是真心想要你作孤的王后,你这么美,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为你动心,可你却忘记了一个女人对自己夫君最重要的品德,那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世子猛地伸出手,扼住姬华的脖子。


    “你哪怕发现了真相,也该为孤遮掩才是。孤是卫世子,孤夺取王位的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你哪怕知道孤的不堪,也不能说出来!知道吗?你不能忤逆孤!”


    卫世子此刻简直如同暴怒的毒蛇,姬华被掐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却还是睁大眼睛、冷静看着卫世子。


    她就赌卫世子此生大起大落、身为卫世子却要和别国与虎谋皮,他心里早就憋了一堆话。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倾听对象。


    显然,此刻,被卫世子看作死人的姬华就是那个倾听对象。


    果然,卫世子看向姬华清亮的双眼,因为缺氧和疼痛,她眼里氤氲起雾蒙蒙的水雾,在绝境下,更显得美丽哀凄。


    美丽和哀凄中,又含了一分静冷。


    卫世子盯着她,面色几度变幻,终于还是放下手。


    姬华趁机大口大口呼吸。


    卫世子阴沉道:“你知道吗?看着你,孤就想到了自己。”


    当初那个无能为力、只能任人欺凌的自己。


    “当初,卫弃那个怪物,发动宫变,他还那么小……谁都没有防备他,谁也不知道他是做到的,总之,父王、母后都死了。”


    “孤被忠仆护着,一路出逃,隐姓埋名,孤以为孤的一生会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


    “可后来,卫弃进攻燕国,燕国国君深恨他,燕君不知从哪里得知孤的下落,派人来找到孤。”


    “你看孤的脸,就是被燕君泄恨、用烧红了的烙铁活活烫的,这样的伤疤,在孤的身上有三十余处。”


    卫世子说着说着,仰头大笑,只是笑中带泪,眼泪从他脸颊的疤痕沟壑中滑落,他没了权柄,却还要承担燕君的复仇,怎能不让他疯魔?


    姬华咳了两声:“燕君找你,是为了卫国王咒?”


    “自然。孤的父王自始至终属意孤为下一任卫君,早在孤成为卫世子的那一刻,父王就取了孤的指尖血,放入卫国宗庙。之后,只要下一任卫君不是孤,卫国王咒被催动后,就会杀死乱臣贼子。”


    “会杀死卫弃!”


    卫世子双臂一振,神色更癫狂,仿佛更正统的地位能给他更多心理支撑一样。


    姬华则道:“看样子,燕君是想看你们两虎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卫世子杀死卫弃,卫国群龙无首,燕国危困便可尽除。


    “孤管不了这么多,孤只想报仇!何况,难道你认为,卫弃死后,孤无法成为合格的卫君吗?难道卫弃能将卫国发扬光大,孤就不能吗?”


    卫世子神色癫狂,好似姬华敢说一句是,他就会立刻杀了姬华一样。


    姬华明智地不接话。


    卫世子却好似生怕别人说他不如卫弃一样,咬牙切齿:“这一次,卫弃能败落在孤的手里,就足以证明他不如孤。”


    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喋喋不休:


    “你知道孤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前去九星宫的人,根本就不是为了大周王咒,只是为了混淆卫弃的判断,同时,将这个东西带过去。”


    卫世子抖动黑色斗篷,斗篷之中,出现一些枯叶蝶。


    枯叶蝶受惊般在破庙飞舞,一只只落在木窗上。


    看过去,简直和木头没有区别,如果是在林内,这些枯叶蝶只会更具迷惑性。


    卫世子道:“这就是孤的灵象,枯叶蝶。孤从小颠沛流离,担心卫弃的追兵,便领悟了这项能力,不只擅长伪装,也可以驱动灵力、变出更多枯叶蝶,探听消息。”


    “它们在那里,捕捉到卫弃意乱情迷的声音,同时,孤催动卫国王咒,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对他一击得中。”


    “顺便还抓回了你,怎么,你说,孤是不是很聪明?孤是不是比卫弃强?”


    姬华无话可说。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卫世子想象中顺利。


    卫弃也许根本没有真正意乱情迷过。


    姬华思索时,卫世子似乎不满她在这时候还走神,他在墙壁上敲了敲,木窗震动,一只枯叶蝶受惊起飞,落在姬华的脸上。


    颜如舜华山,形似玉溪水。


    脸颊旁的蝴蝶如枯木,极致的黯淡,却反衬出色绝。


    卫世子目中划过瞬间痴迷,他凑上前:“王后,你可真好看,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在你新婚当夜,你和卫弃去杀燕国人,当时其实孤就躲在莲花池下边。”


    “孤看着你,一袭红衣,高贵出尘,你本该是孤的妻子。”


    “原本,孤打算的是,今天卫弃身死,孤告诉你孤的身世,孤可以不介意你和卫弃有过肌肤之亲,孤仍然册封你为王后……这样,孤对那个人的嘱托也就完成了。”


    “可你偏偏猜到了那些不堪……明明有人说过,你只是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可惜啊可惜,你偏偏不是,其实,有时候,无智才会让你活得更久。”


    “如今卫弃已死,孤不会再让知道孤过往不堪的人活下去,你们通通都要死,你,就先行一步!”


    卫世子狠下心肠,大掌扼上姬华的脖颈,就要活生生折断。


    偏偏在这时,一阵地动山摇。


    将军庙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斑驳的墙壁开裂,一根横梁猛地朝姬华、卫世子砸了下去。


    ——


    宴仙台、姜国居所。


    姜衍神色难看至极,攥紧拳的手鲜血直流。


    他面前,摆放着一方古铜色的镜子,镜面之中正好是将军庙中姬华和卫世子对峙的画面。


    洛颜心皱眉,拿出一块方巾想为他包扎,同时道:“二公子重情重义,早已叮嘱了卫世子不要对大周王姬动手,可是……”


    洛颜心望着姜衍的神色,慢慢说:“谁能想到大周王姬如此不智?其实,她只要不惹怒卫世子,凭借她的美色和身份,卫世子一时半会儿舍不得杀她。”


    洛颜心这话说得慢极了,也柔和极了。


    她深爱姜衍,自然不愿意看到姜衍为别的女人牵动心神。


    可她也十分机警,自认姬华是早晚要死的短命鬼,不可能成为她的对手,她现在若是表现得太漠视姬华的生死,会让姜衍不喜。


    洛颜心便旁敲侧击,想要姜衍知道他已付出了许多,姬华落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从而削减他对她的在意。


    可惜,姜衍却好似半点没听出洛颜心的弦外之音。


    姜衍道:“是卫世子过于轻佻,他看华儿的眼神如此直白,华儿心中只有我,自然千百倍厌恶他,华儿又不是巧言令色之辈,自然不会说话讨好他。”


    洛颜心面上的温柔微窒,到底没多说什么,敛眸为姜衍包扎手中伤口,徐徐道:“那二公子难道是想……无论二公子打算做什么,颜心都会一如既往支持二公子。”


    “无论发生什么,颜心永远会在二公子左右。”


    如果姜衍稍稍注意,就会看到洛颜心眼里的一片痴情。


    可姜衍现在完全无此念。


    他只是闭上眼,任由手上的疼痛肆虐,让他因姬华而混沌的大脑能多些清醒和理智。


    好半晌,姜衍才苦涩道:“按兵不动,继续原计划。”


    这话,无疑就是不管姬华会不会被卫世子所杀,无疑是再一次放弃了姬华。


    可姜衍没有办法……这一次的计划如若成功,不只姜国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且,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说完此话,姜衍心中某个角落一片酸痛,刻骨的疼联结着心脏、十指。


    他忽然想一个人待着。


    姜衍抽回自己的手:“你先下去吧。”


    洛颜心知晓他现在心情不佳,也不苛求,顺从地转身离开。


    只是,洛颜心临走前,刻意看了眼桌上的镜子。


    此镜名为映天水鉴,乃是姜衍的师父通过灵象之力、再费力打造而成,满足特定条件后,可以看到别处的场景。


    此刻,映天水鉴中仍然是将军庙中的景象。


    洛颜心心思玲珑,已然想到了姬华这样一个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在生死之际,会流露出如何的丑态,而姜衍看见丑态,等她死后还会这么惦记她吗?


    她自诩今夜过去,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心满意足地离开。


    将军庙。


    横梁落下一头,满地灰尘。


    横梁下,姬华满脸都是灰尘,甚至还有落下的蛛网粘到她的发上,不可谓不狼狈。


    但,灰尘之余,姬华的双眼清亮惊人。


    此时的她刚好卡在横梁和地板空出来的间隙中,虽然也受了些小伤,但比起被横梁砸了个结结实实的卫世子,状态好得多。


    这当然不是她运气好。


    而是打从一开始,姬华就在有意识引导着一切的发展。


    她主动提起卫世子和他国勾结的事实,除了拖延时间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激怒卫世子。


    怒气会使人丧失清醒,而姬华有一定的把握确信身为原书大反派的卫弃不会死得那么干脆,他一定会反扑,当卫弃反扑时,卫世子的一点不清醒,都会增大姬华活命的可能性。


    这当然不是确定的事情,但,穿越至今的经验、教训告诉姬华:


    一定一定不能随波逐流,任由事情推着走,哪怕在有限的范围里做一点点也是好的。


    反正,什么都不做也是死,她才不可能相信美色真的能救她一命,靠卫世子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些事的,他一定有帮手,他的帮手要么是姜国人、要么是齐国人。


    而这两国,都恨大周,姬华不可能活。


    所以,她一直保持着清醒,寻找每一个有可能掌握主动权的契机。


    终于,当大地不知因何开裂、横梁坍塌时,卫世子在惊惶中四处找卫弃的踪影,姬华看准时机,拔下发髻上的赤金步摇,朝卫世子的脖子狠狠一扎。


    她虽然杀不了卫世子,却能使卫世子吃痛,分心之下便被沉重的横梁死死压在下面。


    “咳咳……”姬华被灰尘所呛,咳嗽两声后,屏住呼吸从横梁空隙处爬出来。


    她想脱困后立刻给卫世子补刀。


    眼看着,她就要脱离危险,一只血淋淋的手却忽然伸出,猛地拽住她的脚踝。


    血手上糊满了灰尘、鲜血,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


    “想跑……没门。”卫世子的鬼面从横梁下方探出,“知道孤过往的,都得死。”


    卫世子的掌心传来某种力量,姬华的脚踝开始变硬。


    她回过头,只见自己的半截脚踝已经失却了肌肤的润泽,连带着红裙一起,变成了灰褐色的、像干枯树叶一样的纹理。


    她感受不到自己这只脚了。


    而且,干枯树叶般的纹理还在不断扩大,仿佛要将姬华整个变成这样的怪物。


    姬华眼中难免有些惊愕、恐惧,卫世子唇角漫上诡异的笑,直勾勾盯着她:“蝶变,孤从灵象中领悟到的能力。”


    “美丽的东西,就该变成死去的蝶,才能永远伪装、永远安全。”


    姬华毛骨悚然,却也不会在他面前露怯。


    她咬紧牙关,用另外那只没有被蝶变的脚,不停踹向卫世子的手。


    卫世子半边身子都被压在横梁下,唯有这只手还能自由活动,姬华想活活踹废他这只手。


    她一点没留情,很快,卫世子的手腕都被她踹折了,疼得龇牙咧嘴。


    卫世子怒极反笑:“你以为有用吗?修习者和未修习者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你根本逃不掉。那人说得没错,你这样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只能求我留你一条命。”


    姬华压根不回答,只憋着一股气继续踹他。


    她可不管到底是谁一个劲在背后说她貌美无智,也不管差距到底有多大。


    姬华只知道,她多踹一脚,差距就会越小,哪怕最后没什么用,她还是死了,好歹也给自己报了点点仇。


    姬华就这样憋着一股子气儿死命踹,无论是她还是原身,都是舞者。


    舞者的共性是看似美丽、纤细,实则坚韧不拔,绝不服输,腿上的力量也绝不输于普通练家子。


    而卫世子,他多年来担惊受怕、四处躲藏,从来都畏惧正面作战,领悟的能力虽然独特,但他的身体防御能力实在算不上强。


    再加上卫世子先发动卫国王咒,后则身受横梁一击,他的身体负担本就大,如今被姬华锲而不舍地踹下去


    渐渐的,姬华就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踹出了裂纹。


    响声越来越大,简直如同在姬华耳边响起的那般。


    她仔细望过去,见卫世子额上青筋毕露,死死咬着牙,嘴角沁出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那咔嚓作响的异声,正是从卫世子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起初,是手,而后那股咔嚓作响的怪声一路蔓延至胸腔、脖颈。


    卫世子的状态也越来越痛苦,他刚才还半昂着头,现在,却像骨头被打碎了一般,只能趴在地上喘气,脖子也呈扭曲的状态。


    他双眼死死盯着姬华身后,大口大口喘气。


    电光石火间,姬华想到了一个被她忽视的信息。


    大周王咒,需要大周天子的骸骨作为连接阴山、幽水、冥日、焦土力量的纽带,同时,需要一个活着的大周王室成员,作为承载这股力量的载体,才能发挥出王咒的力量。


    那么,卫国王咒脱胎于大周王咒,应该也一样的。


    其余卫国王室成员,都被卫弃屠杀殆尽。


    那么,唯一能承载卫国王咒力量的……只能是眼前的卫世子。


    他承载的卫国王咒的力量,全都化为那青黑可怖的大手,正在和卫弃缠斗,也就是说,现在的卫世子是最虚弱的时候!


    什么修行者和未修行者的差距犹如天堑,都是他故意说来打压姬华的。


    他想让姬华不反抗的去死。


    姬华当机立断,她不再只局限于用单脚去踹卫世子,而是将那只蝶变了一半的腿作为支撑,整个上半身如杨柳一般扑过去,几个变幻间,便形成了用双腿绞住卫世子脖子的姿势。


    顷刻之间,卫世子便不能呼吸。


    他身上荡出一层层力量,将蝶变更快地扩散至姬华身上。


    此时,姬华的脚踝、小腿、以及膝盖全都蝶变,变成了枯叶蝶那般的纹理。


    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完整的躯体,却在痛苦之余,继续不管不顾绞住卫世子,想要杀了他。


    现在姬华就是在比,比是卫世子断气快,还是她被完全蝶变快。


    两方都僵持不下,破旧的将军庙中,看似安静,实则游动着生死较量。


    正在这关键时刻,砰的一声!


    将军庙外,夜雾飘散,空中的黑云如同被打破了一个窟窿。


    窟窿内,簌簌落下无数根断裂的铁链,砸向将军庙庙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铁链砸在将军庙顶, 如同天石坠落。


    将军庙的屋顶本就年久失修,如今很快开裂,失却光泽的瓦片碎裂后, 和着灰尘一起落到庙内。


    姬华身边便落了好些碎裂的瓦片, 以及一截断掉的铁链。


    这铁链不知道是什么所做,阴寒刺骨, 哪怕没有直接碰到姬华, 姬华也觉得有股冷意, 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不禁重重打了个哆嗦。


    体力随着冰寒,在瞬间大量流失。


    身下的卫世子察觉到姬华的异常, 他此时出气多进气少,但身为修习者, 没有因为无法呼吸而丧失意识。


    卫世子在刚才姬华用腿绞他的喉咙时,趁那个机会挣脱了横梁,现在察觉姬华的绞杀有所松懈, 便立刻抓住时机,掰断一截木头,朝姬华的肩膀刺去。


    噗嗤一声,尖锐的木刺没入姬华的肩膀。


    她吃痛,却更用力绞紧卫世子的脖子。


    可惜,卫世子还是因为这个变故, 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道:“你……命真大,差一点, 极幽链就能……杀了你。”


    姬华忍着剧痛, 看向卫世子目光所及的方向,那是天空中落下的一截铁链。


    就在刚才,这截铁链受卫世子操控, 朝姬华的眼睛飞去。


    想也知道,姬华一旦真被这截铁链打中,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块冰疙瘩。


    只是不知为什么,刚才铁链飞到一半,却像是力截了般,猛地掉下来,这才给了她一线生机。


    姬华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心中不可谓不恨,她越恨,反而越从骨头缝里挤自己的力气,想杀死卫世子。


    卫世子无法自由呼吸,却阴狠笑着说:“没用……孤召回部分力量,你,根本不可能活。”


    姬华不想看他这张得意、扭曲的鬼面,忍着剧痛,口吻冷淡道:“你也不好过吧,这里掉落了那么多你所谓的极幽链,你却只操纵其中一根用来对付我。”


    “我想,是因为卫弃还没有死,你必须要用绝大部分力量对付卫弃,否则,等卫弃挣脱了,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肩膀的痛楚越来越明显,鲜血流出,姬华的体力流失越来越快。


    她现在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是真的逃不过了,所以,不再用任何伪装出来的温柔面孔。


    她讽刺道:“卫世子,你真不幸,你所谓的复仇,动用了这么多人的力量,却还是只能杀死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我要是卫国的先王,简直以你为耻。”


    “住嘴!”卫世子暴怒。


    卫世子觉得此刻的姬华刺眼极了,卫世子喜欢美人,如姬华这样的绝世美人,看似生得柔弱、绝美,越是这样的人,对他的轻蔑,越让他怒不可遏。


    卫世子暴怒之下,再次召回部分卫国王咒的力量。


    他体内充盈着力量,不过轻轻振臂,姬华就被一股大力弹飞出去,撞上将军庙的塑像。


    姬华本以为自己必死,可不知怎的,将军庙的塑像并不似普通石像那般硬。


    姬华摔在地面,背部虽然剧痛,但并没牵扯到五脏六腑。


    然而,将军庙地面所有极幽链都悬浮在半空中。


    它们像是生出意识般,齐齐对准姬华,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万箭穿心”


    卫世子阴冷的目光盯着姬华,他以手抚摸自己脖子上被金簪扎出的血窟窿,又丈量了下被姬华勒出来的血痕,神情阴郁。


    “真想不到,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一件大周的礼物,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居然差点活活杀了他。


    “不过,你的好运气到此为止。”卫世子说完,手一招,所有极幽链闻势而动,从四面八方射向姬华。


    姬华好似成了个活靶子,等待着被扎成冰刺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响起:


    “孤的好兄长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杀不死弟弟,就要欺负弟弟的王后?”


    卫弃?!


    姬华抬起头,只见将军庙的墙壁从上而下流泻出紫色星光,星光迅疾如雷,以光箭的速度流转而来,所有极幽链都在瞬息间湮灭。


    卫世子的脸色惨白如纸,映照着穹顶的紫色星光、漾漾水光。


    将军庙的屋顶早就千疮百孔,如今,更是被流泻的紫色星光全部洞穿,直至彻底没有。


    那根本不是美丽无害的星光,而是杀人不见血的雷光。


    可是,仍然没有卫弃的踪迹。


    “卫弃!你还没死!”卫世子仰着头,眼里全是恨意和恐惧。


    他眼里的恨意比面对姬华时多得多,浓郁得如同最刻骨的毒。


    卫世子紧紧掐着双手,朝夜空大喊:“不可能,你被王咒审判,绝不可能有命活着!更不可能那么游刃有余,你一定是装出来的!”


    他双眸如要沁出血来,仰天大喊:“你装神弄鬼什么!出来!你这等弑父杀母的恶人,也有畏畏缩缩、不敢露面的一天吗?出来!”


    随着卫世子的情绪激动,被他掌握的卫国王咒力量也在波动。


    夜空中黑云翻滚,而后,一个庞然巨物猛地砸坠下来,刚好落到将军庙门口的空地上,砸起许多烟尘。


    卫世子立刻红着眼看过去,姬华也没错过一处。


    只见,空地上矗立着一张青黑色的大手。


    说是大手,实则,唯有形状。


    大手表面布满或青绿或黝黑的纹路,一条条纹路看似掌纹,实则,更像是一条条流动的河水。


    河水中丛生出极幽链,将卫弃锁在大手上。


    脖子、腰间、双手手腕、双脚脚腕都至少被缠绕了数十条极幽链,这数十条极幽链的背后又交错纵横着无数极幽链。


    整个景象苍凉森寒,像是幽罗地狱里受刑之景。


    姬华注意到,绑住卫弃的极幽链的尽头是手中的“河水”


    也就是说,这些滔滔不绝的“河水”中生出源源不断的极幽链,彻底困住了卫弃。


    姬华脑海中忽现灵光,脱口而出:“幽水?”


    王咒的力量来源之一,幽水。


    被锁在极幽链中的卫弃挑眉,半点没有阶下囚的自觉,朝姬华笑道:“王后真聪明,没办法,这位兄长似乎缺了点独自面见孤的勇气,不请出列祖列宗的咒誓来,不敢出现在孤的面前。”


    卫弃说得轻巧,实际,他的脖子上、手腕上、脚腕上全是被极幽链勒出的血痕。


    血痕旁有残留的冰屑,似是极幽链想冰化卫弃。


    卫世子一听卫弃说话,心中的恨意更深。


    他一握手,极幽链随之勒得更紧,卫弃身上渗出更多血。


    可卫弃一点痛色都没有,反倒显得很愉悦。


    卫世子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他被卫弃刺激,一时间也顾不上姬华,恨恨道:


    “卫弃,你别嘴硬了,你现在被极幽链锁着,幽水之寒会不停浸入你的骨髓、经脉,你不得不调动所有力量去对抗这股寒意,否则,你的血、骨头、经脉、一切都会化为幽水。”


    到那个地步,卫弃就不复存在了。


    卫弃仍然在笑:“是吗?所谓的王咒、幽水真如你所说那般厉害,怎么孤还没有死?”


    他一边说着气人的话,一边不知做了什么,只见束缚着他的极幽链噼里啪啦在瞬间断裂掉几十根。


    但可惜,很快又从“河水”中蔓延出无数极幽链,再度困锁住他。


    卫世子眼里的惊悸也化为安心,他狞笑着,张开双臂,在空中重重握拳!


    极幽链像是得到了加强,顷刻间,没入卫弃的血肉半寸。


    但,却无法再进一步。


    卫世子眼中复仇的快意褪去几分,如果说起初他还以为卫弃活着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想杀姬华,调用了部分王咒的力量。


    那么,此刻他已经用上了他能调动的、所有王咒的力量,卫弃却仍然没有死。


    只能说明,卫弃的实力过于可怕,居然能以血肉之躯,单扛王咒的力量。


    “你的把戏用完了吗?孤都困了。”偏偏,卫弃此时还出言挑衅卫世子。


    那模样毫无阶下囚的自觉。


    卫世子心中生恨,却不肯让卫弃得意,道:“你以为孤杀不了你,孤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孤的父王、母后被你活生生虐杀而死,孤不会让你那么痛快去死。”


    “孤要让你忏悔你的罪孽!”


    卫世子激动无比,卫弃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对卫弃来说,死去的卫君、卫王后是他的手下败将,提起他们不只不会让卫弃忏悔,只会让他回顾一遍自己的胜利。


    卫世子则受不了卫弃的轻慢,他像是真的昏了头,不再操纵极幽链想杀死卫弃,而是让极幽链上生出寒刺。


    寒刺上挂着勾,刺入卫弃的血肉,加诸十倍的痛苦。


    卫弃的一身锦衣很快便染上密密的血色,脚下也氤氲了一片血迹。


    可他仍然没有一点痛色,像无知无觉的怪物。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笑:“没用,你还是会死在孤的手下。”


    卫世子瞳孔一缩。


    卫弃将他的故布疑阵、色厉内荏看得一清二楚,连表情都懒得变化,说:


    “卫国王咒的力量,来源于历任先王献祭自身,朝阴山、幽水、冥日、焦土换取力量,这份力量由骸骨为中转纽带,那么,问题来了。”


    他道:“你凭什么认为孤不会对卫国宗庙里的先王骸骨动手?孤执掌卫国这么多年,哪怕宗庙固若金汤,抵触孤的靠近,孤也自有办法。否则,孤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你拿走骸骨?”


    “你应该数过了吧,卫国有十四任先王,你拿到的骸骨却只有十三块。”


    “所以,你杀不死孤,只能拖延时间。”


    “你在拖延时间等谁呢?是姜国人?还是齐国人?”


    随着卫弃的话,卫世子浑身冷汗涔涔。


    他色厉内荏:“你胡言乱语什么,卫弃,你以为你是谁?哪怕少了一块骸骨,卫国王咒也拥有杀死你的力量,孤的确借助了他国人的力量,但在最后关头,孤可不会完全仰仗他国的力量。”


    “这是孤身为世子的骄傲。”


    卫世子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却总有种中气不足之感。


    卫弃笑了:“是吗?那看来,你是在等着上天怜悯、让你多找到一块先王骸骨,弥补上这个空缺。”


    ……


    卫弃讥讽的话语说出口,卫世子脸色数度变化,终于陷入沉默。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三方仿佛陷入某种漫长的等待。


    卫弃好像在等彻底消耗掉卫国王咒的力量,反杀卫世子。


    卫世子似乎在等来支援的姜国人或者齐国人,配合他在卫弃挣脱前,杀死卫弃。


    而姬华……她似乎是目前最被动的人,她的双腿已经被蝶变,无法自由行动,再加上她没有修为,此刻,无论是卫弃还是卫世子,都没有注意到她。


    好像她的结局只能由胜者处置。


    卫弃胜,她活。


    卫世子胜,她死。


    姬华垂下眸,假装心如死灰,屈服于命运。


    实则,她背靠在将军庙的塑像前,左手悄悄背在身后,一条冰纱萦绕在她指间。


    这冰纱赫然是之前卫弃和她亲密时,赠给她御寒所用,如今,却被姬华拿来另有它用。


    ……


    时间如漏,夜色愈为深浓。


    夜色下,被重重极幽链困锁着的卫弃状态越来越差。


    极幽链嵌进他的血肉,鲜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一双眼却始终似笑非笑。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朝卫弃而去。


    随着这支箭矢破空,将君庙外的树林里,站起一队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这些弓箭手个个都有玄道境修为,按照特定阵式排列组合,手中箭矢也是特制。


    他们凑在一起,数箭齐发,带动群星之力,大部分的力量直朝卫弃而去,小部分的力量则朝将军庙中的卫世子、姬华而去。


    姬华哪儿有不明白的。


    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背后帮助卫世子的人,真实目的是想卫世子和卫弃两败俱伤,而后,他们再出手,杀死他们,蚕食卫国。


    眼瞧着,他们就要得逞。


    空中却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虚影。


    这虚影由十三块白色的骸骨组成,在空中连接成巨蛇模样。


    巨蛇不过一吼,那些箭矢纷纷湮灭,树林里的弓箭手也齐齐爆体而亡。


    卫世子见到这一幕,拊掌大笑:“你们这群蠢货!”


    “真以为孤会乖乖被你们利用?”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说不一定呢!”


    他又看向卫弃:“卫弃,你机关算尽,但是你没有想到吧,卫国真的存在第十四块骸骨,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卫世子满心都是快意,他刻意迟迟不拿出第十四块骸骨,补全王咒的力量,就是为了用卫弃做饵,等这些姜国人出现,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他才能真正自由。


    现在,卫世子不需要再忍了。


    他高举手臂!


    空中的巨蛇随着他的心意转动,游向卫弃,张开巨口,似要将他吞入腹中。


    卫弃不慌不躲,只开口:“蠢物。”


    巨蛇气得一口咬下,可它缺少一个牙齿,始终无法将卫弃完全吞入腹中,只能无奈卡在巨口处。


    卫世子见状,凝神念道:“生灵食稻,死魂守土,生生世世,永世为王!来!”


    咒誓一出,将军庙内的塑像倏然破裂。


    而后,一块血色的骸骨从中飞出,直朝巨蛇口中而去。


    眼瞧着,这块血色的骸骨就要缩小,补全为巨蛇口中另一颗毒牙时,血色骸骨中心忽然闪过一点冰光。


    紧接着,一道冰纱飞来,气温骤降,空气中隐隐有幽香传来。


    卫世子紧紧皱眉,循声望过去。


    只见姬华扶着破碎的将军塑像站起来,她的双腿仍然保持着蝶变状态,色如枯叶蝶,失却一切生机,但她神色端凝,美丽的眉宇间一片专注,眼里盛满一往无前的光。


    这光,不是要杀人的战意,而是无论在何时、何地,她都能百折不挠活下去的生机。


    生机盎然如春,让人一眼沉溺。


    卫世子大脑有瞬间空白,他久处黑暗,连带着自己也变得半死不活。


    哪怕刚才最接近复仇的时候,他的躯体是活着的,但他的心早已死了。


    这样的目光,卫世子从未见过。


    他的心一颤,但很快,就觉得这样美丽、干净、盎然的生机简直令人生恨,因为这样美的生机根本不眷顾他。


    卫世子心一狠,顾不上姬华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是否存在威胁,颤着手臂,指向姬华。


    空中的巨蛇被他召唤而来,从空中再度张开巨口,咬向姬华。


    然而,姬华手中的那道冰纱忽然变化,化为缕缕丝线。


    丝线的这端系着她的指尖,丝线另一端,则系向那块血色骸骨。


    丝线上似乎传递着某种力量,让血色骸骨上的鲜血更为浓郁,直至化为实质。


    鲜血从血色骸骨中浸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透着无尽的怨恨、无尽的愤怒。


    终于,这股愤怒传遍了巨蛇全身。


    巨蛇发出巨大的嘶鸣声,愤怒而痛苦地一摆尾,整个将军庙都随之坍塌。


    卫世子险些被倒下的墙壁砸中,他踉踉跄跄躲开,抬起手臂,想要指使巨蛇冷静下来,重新听他的号令。


    然而,巨蛇却再度嘶鸣,喷出的毒息将卫世子弹出老远。


    姬华也险些被波及。


    幸而,那巨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发狂的状态中也掠来,头一拱,将姬华放在它的头顶。


    暴怒、狰狞的巨蛇小心翼翼护着头顶的红衣美人。


    然后,它再猩红着双眼,以粗壮的蛇身将破碎的将军塑像打碎成块,再发疯似的来回碾磨,直到化为齑粉。


    “这、这是怎么回事?”卫世子从地上爬起来,口中鲜血长流,却不甘心地看着巨蛇。


    巨蛇是王咒的力量所化,该听命于他的啊!


    卫世子满是恨意地看向卫弃:“是你?!”


    卫弃见状,不再伪装,轻轻松松将束缚着自己的极幽链扯开,再从“大手”上走下来。


    卫世子目光一震,下意识朝后一退:“你……你一直是假装被我困住,你的真实目的是想我帮你拿出所有先王骸骨,并且,帮你找到多的那块骸骨,彻底消除卫国王咒对你的威胁!”


    他情急之下,连孤都忘记自称。


    “死到临头,你的脑子终于好用了些。”卫弃斯文一笑,笑意中却尽是残忍。


    他看似走得不急不慢,却在下一瞬,蓦然出现在卫世子面前。


    清瘦有力的腕骨从血衣中伸出,扼住卫世子的脖颈,正要用力折断时,头顶传来姬华有些虚弱的声音:


    “卫君,等等。”


    卫弃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阻拦而停下杀人的步伐。


    可在听到姬华声音的刹那,他居然真听了她的话,鬼使神差停下来。


    卫弃有些意外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但并没有深究,而是道:“王后想怎么做?”


    卫弃抬眸,看见盘旋在空中的巨蛇,和站在巨蛇头顶的姬华。


    他清幽的目光瞥到此时的血色巨蛇时,眸光一深,染上几丝兴味。


    原本,按他的计划,不该是这样的发展。


    是因为他的好王后,她在这中间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让事态失控成了这副模样。


    但在卫弃看来,更加有趣。


    卫弃有心想看姬华要如何处理如今的局面,坏心眼的不再说一句话。


    卫世子却不管自己到底会不会死,他现在只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输成这样,难道他真的一点也比不过卫弃?


    卫世子想死个明白,看向姬华:“你早就和卫弃勾结好了?可你根本没有修为,你到底怎么做到的这一切?”


    姬华漠然看着他:“卫世子,你不该小看我,就像卫国先王不该小看许多百姓。”


    卫世子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


    他自从被巨蛇毒息喷中后,五脏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害,现在心头剧痛。


    将死的痛怒和大仇难报的恨意交织在一起,让他丧失所有理智。


    卫世子切齿道:“大周王姬,你们赢了我算你们走运,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拿什么仁义百姓来压我。百姓算什么?他们是羊,狼群角逐后,胜利的狼群可以圈养它们,取他们的血、肉、皮毛。”


    “只要不让它们死光就可以了,其余的什么仁义、爱民只是一些好听的话罢了。”


    “若百姓真有那么大用处,怎会被人奴役驱使?况且,难道卫国的百姓不该忠君吗?”他双目充斥着血色,“为什么当初我父王、母后被卫弃这个乱臣贼子所杀,它们不来勤王护驾呢?”


    “那些贱民!”卫世子咬紧牙关,恨意浓烈似血,“倘若我今夜大业可成,我必定屠尽这些年来臣服于卫弃的贱民。”


    姬华听得笼上眉头。


    “真可笑。”她站在蛇头上,绯红的衣裙衬着如雪的肌肤,巨蛇在她身下,赤色鳞片光泽粼粼。


    “你和你父王、母后仰赖于民脂民膏,才能保全富贵,你们富有权势时只知盘剥百姓,到你们落魄时,又想百姓为你们献出生命,为你们冲在战场的最前面。”


    不等姬华话音落下,巨蛇已经怒不可遏,浑身鳞片都翕张开,里面流出鲜血。


    姬华心生难过,弯下腰,轻轻抚摸巨蛇头顶。


    原本,姬华真的以为将军庙的塑像里放的是第十四块先王骸骨。


    当时,卫弃和卫世子在打嘴仗。


    卫世子真的被卫弃所欺骗,姬华却听出了卫弃的言外之意。


    卫弃之前明明说过卫国王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怎么可能真的被束缚住?并且,卫世子在逃跑的过程中饱尝冷暖、又被燕君折磨,他不可能真正信任异国人,又怎会等着异国人来帮他杀死卫弃?


    一切反常只能说明,他们都各有打算。


    卫弃说起第十四块骸骨的事,不是说给卫世子听的,而是说给姬华听。


    姬华再想到卫世子为什么要将复仇的场所选在将军庙、再想到将军塑像是中空的,就明白了一切。


    那第十四块先王骸骨,就藏在将军塑像内!


    在卫世子瞧不起姬华是一件美丽的礼物,以为处置她的权力在胜利者手中时,姬华已经悄悄将手探入将军塑像之中,为他掘好了坟墓。


    可令姬华没想到的是,真相更为不堪。


    将军塑像中的,根本不是第十四块先王骸骨。


    而是……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24章


    将军庙。


    愤怒的巨蛇浑身鳞片翕张开, 猛地伏下头,蛮横地朝卫世子撞去。


    卫弃乐得看戏,很给面子地放开卫世子, 再在他肩膀上一推。


    卫世子惨白着脸迎上巨蛇头颅。


    巨蛇毫不犹豫, 张开嘴狠狠咬住卫世子半边身子,却不立刻杀了他, 而是眼睁睁看着他的皮肉被刺破, 流出鲜血, 半边骨头被大力挤压,骨缝里的髓都被榨了出来。


    这种濒死的、要被活活吃掉前的恐惧被放大到极致。


    卫世子瞳孔涣散, 勉力道:“为、为什么……”


    他是因为一时失察,中了卫弃和姬华的计, 可是,为什么本该受他驱策的巨蛇会变成这样,变得这么恨他?


    巨蛇不会说话。


    姬华道:“因为王和百姓, 不是狼和羊的关系,王是人,百姓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一样的喜怒哀乐忧和恨。”


    她说:“你明明知道,多出来的第十四块骸骨,是历代被杀死的卫国百姓的骨血所化。”


    如果说卫国的先王们, 是头戴冠冕的王。


    那么,世世代代生活在卫国的百姓, 就是卫国的无冕之王。


    他们用他们的劳作撑起了整个卫国, 农业因他们而兴旺,商业因他们而繁荣,边境因他们而安宁。


    卫国的先王们, 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每一代的卫王都会在临终前,秘密派出一个将军。


    将军会找到一个村落,在一天时间内,屠光整个村子。


    再将整个村子里百姓的尸体,混合着鲜血,投到特制的人炉中,经过七七四十九的炼化,便成了血色骸骨的一部分,力量比卫王骸骨的力量还要更大。


    然后,它们被秘密送往将军庙,封印在将军塑像中,用杀死它们的人的塑像,来镇压他们。


    姬华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她利用冰纱,碰到塑像里的血色骸骨时,脑子里便闪过了这些画面:


    有身披甲胄的将军,骑着威风凛凛的战马走在村道上。


    村庄的百姓们或敬或畏,有的带着崇敬的目光跪在道边,有的带着孩子缩在墙角。


    炊烟徐徐,柴火炉里煨着红薯和青菜,行动迟缓的老翁拄着杖,在田边给壮年小伙儿说种田的经验,白发苍苍的老妪和年轻的妇人手摇织布,小孩子们跑来绕去,欢声笑语。


    然后,这一切都被将军的大刀斩碎。


    稻米、饭菜,年老的安稳和年轻的希望,全都被斩碎在夕阳里。


    他们成了王咒的牺牲品。


    姬华心中充斥着伤怀,她看着愤怒的巨蛇咬碎卫世子的半边骨头,就像看到了一场迟来的、沸腾的民怨。


    巨蛇浅细的瞳孔中,映满卫世子的痛苦,这痛苦一如他们之前的痛苦。


    卫世子已疼得连反抗的力气都升不起来,他还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块经过处理的血色骸骨,会想起这些前尘往事?


    明明这些百姓死前都是待宰的羔羊,最后更是被用特殊方法炼制,他们连死都只会是他们的棋子,怎么会忽然这样?


    卫世子张开嘴:“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巨蛇已经欣赏够了他无望的挣扎。


    巨蛇放开卫世子的肩膀,伏游而来,用庞大的蛇身将卫世子一圈圈缠绕住。


    然后,逐步加重力道。


    卫世子的血被榨了出来。


    骨缝里的髓也被榨了干净。


    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鼓涨着,死不瞑目望着空中某一处。


    姬华第一次这么直观看着人死后的样子,被卫弃所杀那些人,都是化为了血色冰雾,远没有这么恐怖。


    但很奇异的,姬华现在心里没有恐惧和恶心。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死相,和被历任卫王所杀的无辜百姓,多像啊。


    他们也是把一生的操劳都奉献给了卫王,重税、徭役……吸干了他们的鲜血和骨髓,可惜,忍让和温顺并没有让他们的日子过好一些,最后,他们连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姬华心中一动,忍让和温顺……并不会让日子过好。


    任何程度的忍让和温顺,都只会换来不同程度的得寸进尺、跌入深渊。


    随着她灵台有瞬间清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自她身上升起,但,很快就消失了。


    巨蛇犹嫌不够,它头顶着姬华,血色蛇瞳锁定了卫弃。


    卫弃一点儿也不怕,似笑非笑抬起眼皮,朝巨蛇道:“想朝在任的卫君动手复仇,来呀。”


    巨蛇被这轻慢的态度所激,如法炮制,张开巨口朝卫弃咬下。


    卫弃不紧不慢,一指点在巨蛇脸上,冰霜绽放,整条巨蛇宛若被冻僵一般,不得往前一步。


    但仔细看,巨蛇的瞳孔中血色越来越浓,冰霜以极缓的速度在慢慢融化,仿佛随时,这条可怕的巨蛇都会冲破枷锁、杀了卫弃。


    卫弃一笑:“你以为我是卫世子那样的蠢物?先咬、再绞……啧。”


    他点破巨蛇的招数,带着些嫌弃:“招式倒是没什么,但能不能,先将你身上的脏血擦干净。”


    卫弃话音一落,主动引爆巨蛇身上的冰霜,冰霜洗净巨蛇身上的污血,露出原本的色泽。


    巨蛇也被这股力量击飞一段距离。


    那股血腥味总算离卫弃远一些,他的脸色也变得好点。


    巨蛇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将头顶的姬华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再气昂昂地半竖起身子,全身鳞片完全炸开,显然要和卫弃做殊死搏斗。


    卫弃没将它放在眼里,但也不会阻止它自己找死。


    反正,对卫弃来说,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只是顺手的事儿。


    就在巨蛇朝卫弃游冲而去的关键时刻,姬华走到巨蛇面前,背对着卫弃。


    她双腿的蝶变状态早随着卫世子的死亡而消除。


    巨蛇浅细的血色瞳孔和狰狞的蛇头,就这么和姬华面对面,灼.热的气息喷洒而来。


    它的瞳孔越变越细,显然越来越生气,想让姬华知趣退开。


    姬华偏偏不退,巨蛇气得拿头顶她,但巨蛇不想伤害姬华,所以也没推动她。


    卫弃倒是莫名其妙冷哼一声。


    姬华也不知道他在冷哼什么,她看着巨蛇,认真道:“你杀不了他,只会以卵击石。”


    巨蛇嘶鸣一声,好似在说那又如何。


    卫弃也冷笑道:“王后,你似乎忘记了你是哪一头的,你不帮着你的夫君,要帮着区区一条蛇……”


    “卫君,你先别说话。”姬华不想卫弃横生枝节,落下这句话。


    卫弃:…………


    这还是卫弃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有人这么理直气壮打断他说话,他本想说什么,又诡异地沉默,只是清俊的眉头微微蹙起。


    姬华则意识不到卫弃现在的状态,她望向巨蛇,说:


    “你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知道了当初的真相,你本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何必要和他硬碰硬?”


    “他虽然是现任卫君,但不是你的敌人,我可以朝你保证,他不会再让卫国王咒延续下去。”


    巨蛇硕大的蛇头昂起,吐出粉红色的蛇信,明显不太信。


    全天下所有的诸侯国乃至大周,都在使用王咒巩固统治。


    新任卫君除非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放着王咒不用,背弃自己的王权。


    连卫弃也故意道:“王后,谁告诉你我不打算使用王咒?”


    姬华惊讶回过头,就见卫弃浅笑着,浑身上下都明明白白写满了揶揄和不配合。


    卫弃说:“也许,我不只要使用王咒,我还要将导致王咒异常的异端——这条蛇给赶尽杀绝呢?”


    巨蛇更受刺激,恨不得越过姬华,一口将卫弃给吞了。


    姬华连忙抱住巨蛇的蛇身,同时道:“卫君,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戏弄人……和蛇了,它真的会当真。”


    “然后呢?”卫弃问。


    当真了,再被他顺手杀掉。


    姬华没有搭理卫弃,她不想看见巨蛇自寻死路。


    在姬华看来,如今的巨蛇是完全的受害者,她一点也不想看见受害者继续吃苦。


    也许在这个世间,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被掠夺的人会被一直掠夺,被欺负的人更容易被继续欺负,但姬华不愿意这样。


    她管不了的也就算了,可现在,明明她可以改变巨蛇自寻死路的命运。


    姬华说:“卫君如果真要延续王咒,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卫世子这么快死去,毕竟,卫世子作为先任卫君选中的继承人,他才是真正全面了解卫国王咒的人。再次,对于别的君王来说,王咒是依靠,可对卫君你来说,王咒挡了你的路。”


    “哦?我怎么不知它挡了我的路?”


    “卫君自上任以来,一路变法图强,领先诸侯国,可是,这么多年以来,诸国都在纷纷变法。


    变法,不只要有惩,还要有奖,奖惩之间便涉及了旧公卿和新贵的轮换,王咒传承了这么多年,已被旧公卿把持,早就不适合变法的诸国。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哪怕有识之士意识到了,也没有像卫君你这样的铁腕。


    卫君屠杀了卫国许多王公贵族,有人说,你是天性残暴,可在我看来,卫君只是要彻底拔除这些陈腐而已。这些陈腐手中最大的武器就是王咒,卫君不会再让卫国王咒出现。


    更何况,卫君亲眼见到过仰赖于王咒的诸侯国乃至大周,是如何步步衰弱,又怎么会再步后尘?”


    王咒,是一时的蜜糖,代价却是往深里剜除了每一任君主的雄心。


    姬华问:“难道卫君,没有这样的雄心吗?”


    卫弃笑了一声,本隽永如仙的眉眼褪去一切虚假的伪装,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


    “心,藏在胸腔肋骨里,我可没有让别人看看我的心的打算,我只会……”


    卫弃没说完话,忽然抬手。


    姬华险些以为他要对巨蛇出手,然而,片刻雪光闪过,天穹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几块薄镜碎片落下,摔碎在卫弃和姬华脚底。


    姬华一愣:“这是?”


    “宵小之辈窥伺所用。”卫弃笑意不达眼底,“原本,倒也没什么,只是我忽然感觉,太脏了。”


    映天水鉴那端传来的情愫波动,简直令卫弃心生厌烦。


    *


    卫王宫,宴仙台。


    清池中水雾氤氲,洛颜心凭窗而立,眺望清池。


    忽然,她神色一变,急忙转身,朝姜衍屋内赶去。


    “二公子!”洛颜心一进屋内,便看见姜衍唇角带血,他面前的映天水鉴正发出碧色清光,终于,清光彻底湮灭,整个镜面满是裂痕。


    “二公子,你怎么了?映天水鉴怎么会碎裂?”


    洛颜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姜衍的眼神,那样沉痛、惋惜、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眼神。


    洛颜心了解姜衍,他绝不是吃苦怕痛之人,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伤便露出这样的神色。


    只能是因为……感情,难道他是因为看到那位大周王姬死去的场景,所以痛苦吗?大周王姬死前的丑态,还是没能让他看透她不值得他爱吗?


    洛颜心沉默掏出帕子给姜衍擦血,姜衍不着痕迹躲过。


    他道:“颜心,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洛颜心一惊,压下心中酸涩,猜测:“卫君没死、也没有重伤?那么,那样东西我们取不到了。”


    姜衍摇头:“仅是拿不到东西便罢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若事情败露,我们活不到离开卫国。”


    姜衍虽觉大事不妙,但也不算太过慌乱,他本就是在兵行险着。


    原本,帮助卫世子、朝卫弃出手就已经是极险的事情,他的四位师父本也让他趁卫弃被卫世子拖住,立刻离开卫国,他们去取东西便好。


    可姜衍觉得,卫弃狡兔三窟,卫宫更是遍布他的眼线。


    他得留下来,免得打草惊蛇。


    只可惜,搏输了而已。


    姜衍尚且冷静,洛颜心却太过在意他的安危。


    洛颜心道:“二公子,若不然,你我调换衣服,你快些离开。”


    姜衍想说什么,洛颜心却误以为姜衍不愿舍弃她。


    洛颜心情急之下,蹲下身去,侧头轻轻靠向姜衍,姜衍却身子僵硬。


    洛颜心靠着心爱之人,眼含泪光:“二公子不必担心我,我是女子,又是姜国相国之女,那位卫君虽恼,却不至于杀我,他既然已娶大周王姬,就说明他已有联姻之志,既然联姻,就不会只和大周联姻。”


    “姜国,也值得他拉拢。”


    “至于我……我心中已有檀郎,绝无二心,我不会让卫君得逞,会清白地和他周旋,直到二公子来接我。”


    洛颜心仰头,直直望进姜衍的眼底去。


    姜衍却别开头,一把推开她:“颜心,你不必如此。”


    洛颜心眼底闪过受伤。


    姜衍则道:“偷梁换柱之计,骗不过卫弃,何况,卫弃既已打碎映天水鉴,那么,卫宫的其余人也动起来了,此时我们强行离开,只会更加危险。”


    “二公子的意思是……祸水东引?”洛颜心理智回笼,想起了他们之前做的最最最坏打算。


    “倘若卫世子失手,卫弃提前回来,那,便将此事引到那位身上。”洛颜心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之前,咱们故意设计让那位和卫世子接触过,就连卫世子本人也真以为和他合作的是那位。”


    洛颜心在姜国素有智名,姜国上下都知道,相国之女洛颜心不喜红妆喜诗书,对朝堂局势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她也素来清高傲气,连姜王后的公子都看不上。


    哪知,却对姜衍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在姜衍面前,她的一切傲气都化作了情肠百转。


    洛颜心说:“卫君只要朝卫世子动刑,再佐以其余蛛丝马迹,我们就能成功祸水东引。”


    她说完,便见姜衍仍然紧皱眉头。


    洛颜心担忧道:“二公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姜衍说:“卫世子已死。”


    “什么?怎么会这样?”洛颜心大惊失色,在她原本的构想中,卫世子要么和卫弃同归于尽,要么,只要卫弃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舍得杀卫世子。


    洛颜心不敢相信:“卫君怎舍得杀卫世子?卫世子代表着卫国王咒的所有秘密,他若死了,恐怕卫君再难掌握卫国王咒。”


    洛颜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也就错过了姜衍片刻的失神。


    姜衍想到了姬华。


    她准确判断出了卫弃不会延续卫国的王咒,她明明冰雪聪明,却不以此弄权,只是为了救她想救之物。


    那时,她以纤弱之姿,挡在卫弃和巨蛇面前,一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一个是喜好活活绞死人的异兽。


    她却一点也不怕。


    也许,她是怕的,但她心中的善盖过了惧。


    她敢于在血淋淋的现场,指出卫弃一定不会延续卫国王咒,冒着死亡的风险以全心中之志,既聪慧又仁善。


    姜衍看着那时的姬华,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了他还在仙都玉京时,他被大周的王子和其余诸侯国的质子欺负,也是姬华悄悄给他送饭送菜,她很聪明,每次都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他还想到了后来,他们之间有朦朦胧胧的情愫时,姬华在桃林中翩翩起舞,他眼带黯然,说王姬之舞只有王者可见,他却微末如草芥,姬华就说,在她心里,他才是唯一的王者。


    那时的姜衍自卑,有一句话没有告诉她。


    那就是,在他心里,她也是他唯一的王后。


    可后来,少年人的自卑需要更多权力来消除,他走上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路,代价却是,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他的四位师父轮番劝他女人如衣服,更是告诉他,姜国相国之女洛颜心才是最好的王后人选。


    姜衍却一直意难平。


    直到刚才,见到映天水鉴中的姬华,姜衍彻底在心中推翻了四位师父的嘱托。


    他,一定要姬华成为他的王后。


    这不只是他年少的梦,也是他一生的追寻,王位和她,他都要。


    姜衍蓦地抬手,擦干净唇角的血,他站起身,洛颜心仰头凝望他。


    屏风上的水墨画随着窗外荷风,摇曳成浮动的阴影,遮掩了姜衍的神情,洛颜心只听到他说:


    “颜心,联系大师父,会有人主动为我们分忧的。”


    *


    将军庙。


    自卫弃贴近姬华那刻开始,巨蛇就更瞪着一双灯笼似的血眸,不客气盯着卫弃。


    卫弃冷笑一声,谁也看不清他的指尖怎么动的,一道冰霜再度绽放,整条巨蛇再度被冰霜冻住。


    姬华连忙说:“卫君,它对你已经没有杀意了。”


    “知道啊。”卫弃说,“不用担心,我也没有要杀它的意思,王后。”


    说完,冰霜无风而裂,全都化为清水朝巨蛇的血眸中流去,巨蛇瞬间就摆动脑袋,把这些清水甩干净。


    姬华一时难言,总感觉这动作不像蛇,倒像是狗。


    卫弃却还是不满意:“怎么就洗不干净眼里的脏东西?要不,再来一次?”


    他说完,居然兴致勃勃真抬起手,好似还要再降一道冰霜,姬华连忙握住他的手:“卫君,还是不用了,它的眼睛本来就是红色的,再洗也不会掉色。”


    等等。


    姬华说完此话,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抬起头来,看向巨蛇的眼睛。


    巨蛇的蛇瞳是浅细的黑色,其余部分则是剔透的红色,可是,在这片红中间,还有丝丝缕缕红得发黑的肉线。


    这些肉线不多不少,刚好十三条,牵动着巨蛇的整个眼眶。


    当那些肉线扯紧时,巨蛇就显得更痛苦一些。


    姬华忽然想到什么:“这十三根肉线,难道,代表的是那十三块卫国先王骸骨?”


    卫弃颔首:“王后很聪明,巨蛇,本就是卫国王咒的具象体现,它由十四块骸骨组成,其中十三块是先王骸骨,最后一块是由百姓组成的血色骸骨。”


    “哪怕王后唤醒了血色骸骨的清醒,让它想起一切,产生沸腾的民怨和愤怒,压制住了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


    “但,愤怒是有尽的。”


    姬华明白了:“卫君的意思是,现在它的愤怒快用完了,慢慢,会被其余十三块骸骨支配?”


    到时候,巨蛇就会完全沦为卫国王咒的工具,遵循死去的卫世子的命令,去杀卫弃。


    巨蛇似乎听懂了姬华和卫弃的话。


    它忽然调转尾巴,腾飞而起,朝高空笔直飞去。


    巨蛇的身影越来越远,而后,砰的一声!


    它头朝下、尾朝上,像一根倒栽的葱,砰的撞到地面上。


    然而,它的鳞片实在是太过坚硬、身子骨也过于硬朗,从这么高的距离直挺挺掉下来,它不只毫发无伤,还把地面撞陷一个大坑。


    姬华、卫弃:…………


    卫弃面色不变,对姬华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不甘心被支配,和另外十三块骸骨同归于尽。”


    话落,深坑里的巨蛇又坚强地抽搐两下,想把自己拔出去,再飞上飞下把自己砸死。


    姬华看得一阵心疼。


    卫弃则凉凉道:“不过,它是卫国王咒的全部力量所化,普天之下能真正彻底杀死它的,唯有大周王咒和我。”


    巨蛇登时从深坑爬起来,游到卫弃面前,趴下身子,摆明了想求一死。


    它宁死,也不要成为卫国王咒的杀戮工具。


    姬华则说:“我总觉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嗯?”卫弃笑吟吟抬眸。


    姬华说:“卫君让我找到第十四块血色骸骨,原本,是想等十四块骸骨都出现,卫君将它们一网打尽、杀了它们。可是,卫君没有想到,第十四块骸骨摆脱了咒誓的束缚、生出清醒的意志。”


    “的确如此,我说过,王后很聪明。”卫弃倒也直言不讳。


    照理,卫弃现在应该带姬华回卫王宫,处理一些小老鼠。


    但现在卫弃觉得,探索他这位有趣的王后,比做其余事好玩多了。


    他愿意花时间、花精力,陪她在这里思考怎么救一条笨蛇。


    姬华得到确定的回答,继续问:“它能摆脱咒誓束缚,是因为我?”


    “对啊,王后。”卫弃回答,“我给你的冰纱,本来是让你灭杀血色骸骨,可没想到,它在你手中,发生了变化。”


    力量的本质,发生了变化。


    这简直可以称作天方夜谭。


    卫弃修为顶尖,姬华毫无修为,可他强悍的力量却被姬华所改变。


    姬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有多恐怖。


    她道:“那我可以让它彻底摆脱咒誓控制吗?这样的话,它就可以不用和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共用一具身躯,也就不会再被控制。”


    “可以。”卫弃说。


    姬华真心实意绽放一个笑容,卫弃却道:“王后,先别高兴得太早,要做到这点,凭你现在的实力绝无可能,你至少需要修炼。”


    “可是……”卫弃垂眸,“王后你九脉尽堵,要想修炼,难如登天。”


    卫弃说得可怕,姬华却很淡定:“若是卫君不知道应对办法,就不会告诉我了。”


    “对。”卫弃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


    “但是,王后需要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他垂下眼睫,眼里的笑意若星湖澄澈,偏偏,说出的话又好似了充满了理性的丈量。


    温柔富有欺骗的笑,冷淡又疏离的心,矛盾又危险。


    卫弃说:“许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王后,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关于投我以木瓜这句诗的乱用,纯属卫弃的调戏言语。


    第25章


    将军庙。


    孤月高悬, 夜空唯有零散的几颗星。


    姬华仔细思索卫弃的话,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他?


    姬华下意识看向巨蛇,巨蛇能瞬杀这么多弓箭手和卫世子, 无疑是强大的, 但从卫弃之前差点毫不留情杀了它的举动来看,巨蛇的强, 不足以成为卫弃看重的理由。


    那么, 卫弃甘愿花费时间、留在这里解决问题的大部分原因, 是因为她。


    姬华可不会认为卫弃是被她的美色所迷,甘愿色令智昏。


    那么, 只能是因为……


    姬华想到症结所在,下意识要去拉扯卫弃的袖子, 和他说话。


    然而,姬华还没拉上卫弃的袖子,卫弃就故意举起双手, 不让姬华碰到。


    他轻笑:“王后,在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之前,不要朝我拉拉扯扯、动手动脚。”


    姬华:…………


    谁要朝他拉拉扯扯了?谁要朝他动手动脚了?


    姬华深吸一口气,幸好,她已经习惯卫弃有时候说话气人了。


    姬华道:“我拉卫君,只是因为卫君比我高, 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我需要卫君很认真听我说话。”


    “原来不是拉扯, 也行。”卫弃心中有些微妙的失望, 却没表现出来,“王后说吧,我洗耳恭听。”


    姬华说:“卫君原本的打算是让我灭杀血色骸骨, 结果,我成了那个意外,那么,卫君看中的应该是我这项特殊的能力。”


    “嗯,不错。”卫弃顺着她的话说。


    姬华道:“卫国的王咒不只用到了先王骸骨,也用到了百姓的骸骨,甚至,百姓的骸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块,由此可以推测,其余诸侯国、乃至大周的王咒,也许也有类似的机制。”


    “而我,偏偏可以让这块骸骨变得清醒,使得王咒失效。”


    “卫君目光长远,所要的不只是卫国、其余诸侯国,更想剑指天子,那么,注定会对上诸国乃至大周王咒,我可以朝卫君起誓,只要卫君需要我帮忙对付王咒,我都会不遗余力帮助卫君。”


    姬华目光灼灼,卫弃则沉静望着她。


    姬华的心砰砰直跳。


    她知道卫弃为什么这样看她。


    因为她是大周王姬,她能说出这一番话,就是在朝卫弃直言,她将站到大周的对立面。


    这样的做法,和她以往表现出的只想远离两国喧嚣、如水般柔和生活的模样不同,她,生出了一点点锋芒。


    那么,卫弃是否会觉得一个有锋芒的大周王姬、不如一个安分守已的大周王姬更安全?


    姬华选择赌一把。


    卫弃抬手,搭上姬华的肩。


    他语气有些压抑的兴奋:“好啊,王后,我很高兴,你给了我一个远远超出我想象的交换物。”


    姬华浑身一僵,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失控。


    卫弃将她揽入怀中,好像成瘾般,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不过,不是王后你能帮我对付诸国王咒的交换物,而是,王后本身旺盛的生命力。我一直都知道,王后很想很想活下去,和一个随时能要你命的暴君周旋,跌入诸国混战的乱网,王后都很坚强。”


    “现在,为了一条只是曾经有些悲惨的蛇,王后也想要它活下去,因为王后真的认为,活下去很好。”


    “这样的王后,很好很好,好到让我想……”卫弃因为兴奋,揽住姬华肩膀的手不断发紧,幸好,他的理智压下了此刻他的疯魔。


    “王后想要我帮你,那么……”他俯身,在姬华耳边说了些话。


    姬华瞳孔一缩,咬牙道:“好。”


    “那么……交易成立。”


    顷刻间,自卫弃掌中,生出许多冰藤。


    这些冰藤架着姬华往半空中而去,远远望去,她像伫立在晶莹冰树中的仙子。


    冰藤中忽然生出细小的触须,刺入姬华的身体,却一点也不疼。


    姬华下意识看向卫弃,卫弃站在地下望着她:


    “王后,修炼之基在于修士以九脉沟通天地,谁真正理解了天地,谁就能获得天地之力。可惜王后天生九脉尽堵,想要修炼,要么,强行疏通这九脉,以王后你的身体孱弱程度,会在这个过程中活活痛死。”


    “那么,只剩下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让一个修为绝世之人,在你体内合适的位置,重新为你造出九脉。”


    “这个过程,也会很疼,但,王后运气很好,我可以最大程度为你规避痛苦。”


    卫弃的修为造诣很深,而且,他杀过许多人,对人体的了解更深。


    哪里痛,哪里不痛,九脉该造在哪里,他一清二楚。


    姬华虽然怕疼,但知道这是必须要经受的,无论是为了救下巨蛇,还是为了今后她能有自保之力,她都要熬过这一关。


    姬华道:“那,卫君动手吧。”


    卫弃颔首,以极细的冰须刺入姬华的身体,因为冰须足够细,所以,毫无疼痛感。


    当冰须没入身体后,开始延展,一分为多,变成细小的冰刀。


    这些小冰刀已经绕开许许多多的疼痛之处,但,毕竟需要剖开血肉,不可能做到没有一点感觉。


    这个过程中,姬华有些疼,但还在能忍的范畴。


    渐渐,冰刀加深,疼痛加剧,姬华疼得脸色苍白,也终于明白卫弃为什么要用冰藤架住她。


    因为不架住她是真的有可能疼跑。


    她身上细细密密的疼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永不断绝一般。


    偏偏在这时候,卫弃还道:“王后,放松一些,我操纵的冰刀很细,至少比……手指细,王后可以承受,不用太过紧张。”


    姬华险些没反应过来这句话。


    等她反应过来后,立刻脸色通红,紧接着就是生气。


    卫弃他口无遮拦也就罢了,在这种时候,她都差点被扎成刺猬的时候说这种话合适吗?


    姬华不知道,人的愤怒也会产生力量。


    当这股力量在她身体里游走时,卫弃瞬间趁机判断出她的新九脉应该是什么走势脉络。


    而后,万千冰刀齐齐动作,各司其职,同时剖进她的体内——


    姬华感受到了凌迟之痛。


    她痛得身体发抖,时间像放慢万倍,变得格外漫长。


    但姬华从始至终,都紧闭双眼,没有透出一丝退缩之色。


    她的确在修为上是个弱者,可正因为她有弱者的自觉性,才会竭尽所能、抓住每一个微小的机会。


    终于,卫弃道:“王后,好了。”


    他的声音温和似清凉的风,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随即,所有疼痛瞬间消失,冰刀消散,没有再拔出姬华的身体,给她二次的疼痛。


    整个新造九脉的过程,仅仅只用了两息。


    但,姬华已经痛得全身都是汗水,完全瘫在冰藤之上。


    她从剧痛中,强行保持一丝清醒,看向卫弃:“卫君,现在……好了吗?”


    “可以算好,也可以算没好。”


    “卫君直言。”姬华强行抬起眼眸,她比常人还要更怕疼,所以,现在,她的身体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之中。


    卫弃道:“新九脉造出后,会随着呼吸、时间而逐渐沉下杂质,到那时,你修炼会更困难。最好的时机是,你现在就开始修炼,但,王后要是太疼,就算了。”


    反正卫弃只在意姬华,不在意巨蛇的死活。


    巨蛇其实一直盘旋在冰藤周围,它懵懂地知晓姬华受这一切苦难都是为了它。


    再加上,它是被姬华唤出的理智、也是姬华救了它,它对姬华有种特殊的、仿佛是对主人的依恋。


    现在,巨蛇硕大的蛇头一点一点,像是在认可卫弃所说的,让姬华现在不修炼的事。


    同时,它用蛇尾去扯冰藤,想让姬华回到地面。


    姬华却摇头:“我还可以,我要现在修炼。”


    不只是为了巨蛇,也是为了自己,既然已经疼了,那么,就不要让所受的疼痛白费。


    卫弃猜到她会选这条,也不惊讶,指间弹出一道水珠,落到姬华眉心。


    瞬间,修炼之法洋洋洒洒,映入姬华的脑海。


    修炼,是个人之力有限,而天地之力无限,所以个人要不断领悟天地、与天地沟通。


    人修炼到足够的程度,可以领悟真,真,不以形状而拘束,不以种族为限制,比如卫世子领悟了枯叶蝶的真,便参化出枯叶蝶的灵象之力。


    除此之外,人也需要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因为唯有灵气,才能让维持灵象的时间变久,唯有灵气,才能让人有力量去参悟更高的灵象,直到领悟天地。


    人依靠九脉来吸收灵气。


    姬华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对威压的反应那么大。


    因为正常人九脉中至少有一脉通畅,会在生活的间隙吸收到或多或少的灵气,而姬华从来没有吸收到灵气。


    所以,别人的威压对她来说格外致命。


    姬华闭上眼,努力吸收天地间的灵气。


    ……


    夜色如醉。


    卫弃起初并不太上心,修炼非一朝一夕就能入门,世上除开他这个怪物外,哪怕是那些天道境强者,第一次真正踏入修炼之门,也需要花上几天几夜。


    然而,令卫弃意外的是,天地间的灵气流转在加速。


    许多灵气快速往姬华的方向涌去,卫弃望过去,只见姬华周身灵气浓郁无比,灵气太多,聚拢成漫天淡黄色的光点,如同飞舞的流萤。


    它们绕着晶莹的冰藤,争先恐后没入姬华的身体。


    有了灵气的滋养,姬华的肌肤变得更白、更有弹性,头发更黑而浓密,她真正宛如正在修炼的月下仙子,令人不敢直视。


    卫弃在意的却不是外貌。


    他只是在思考,姬华为什么会这么恐惧威压?


    卫弃曾经也猜测过,是姬华九脉尽堵,体质也孱弱,从没吸收过灵气,所以会更恐惧威压。


    但是,以姬华现在吸收灵气的速度来看,她是不折不扣的修炼天才,哪怕九脉尽堵,平时也一定会有少许灵气从她其余经脉进入。


    那么,她对威压反应大,定然还有别的原由。


    会是什么原由?


    卫弃正要思考,空中的姬华忽然睁开眼。


    她眼中流转清辉,周身灵气盎然,然后,抬起手臂,绯红的衣袖被风吹得飘飘扬扬。


    那些多余的、无法被姬华真正吸收的灵气全部被她下意识聚拢,汇成了一支光箭。


    咻的一声,光箭朝巨蛇射去,正中巨蛇额心。


    巨蛇瞬间昂起蛇头,却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显出些许安详。


    卫弃目不转睛盯着巨蛇的状态,他很好奇,姬华的力量特性究竟是什么,才能在之前唤出巨蛇的清醒。


    治愈?


    还是其余的什么?


    只见,巨蛇赤红的双目中,那些虬结交缠的肉线消失不见。


    而后,蛇的身躯中,飞出十三块骸骨。


    这十三块骸骨呈灰色,压抑、贪婪,灰色的骸骨如同一块小镜面,正在不停闪烁着一些画面。


    大多数画面都是头戴冠冕的人称王称霸、脚下是匍匐的万民,这些所谓的王者左拥右抱、各式娇娆的美人环绕在他们臂间、膝上,美人们给王者喂着葡萄、倒着酒。


    好一派酒池肉林之相。


    而在下跪的万民之畔,则是烧得火红的铜柱,上面烙着些叛臣。


    卫弃看一眼,便不屑地冷笑一声。


    他当然看得出,这些画面就是这些先王骸骨内心最大的执念、贪欲,他们想要江山永存、百姓是他们的踏脚石,美人是他们的枕边肉,乱臣贼子则只有被炮烙的下场。


    然而,下一瞬,骸骨上的画面便发生了变化。


    骸骨上开始出现头戴冠冕的王者意气风发之态,他们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派志得意满之色。


    而后,又是这一群人身着世子服饰,战战兢兢跪在朝堂之下,四处为登基奔走……


    卫弃多智近妖,一眼就能看透,这些画面是倒叙。


    倒着叙述这些王者的一生,从他们死后的执迷贪欲,到他们中年时的意气风发,再到年青时为了夺位的战战兢兢。


    最终,骸骨上的画面定格在了他们嗷嗷待哺的婴儿时期。


    砰一声!十三块骸骨的力量弱到极致,自动消失在天地之间。


    它们彻底消散后,巨蛇的身躯就完全自由了。


    卫弃眼中浮现几丝惊讶,他低声道:“……还原?”


    而且是,最彻底的还原。


    姬华展现出的力量有些类似于时间回溯,但,卫弃了解时间回溯,无论是谁施展了时间回溯,都会付出同样时间的代价。


    这代价,完全足以让姬华从一个妙龄女子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直到死亡。


    不是时间回溯的话,那就只能是还原。


    卫弃瞬间明悟一切:“难怪她可以将我用来杀伐的力量,反用来帮了那条蠢蛇。”


    之前,卫弃知道姬华没有修为、身体又过于孱弱,所以他给她的冰纱对她不设防。


    所以,阴差阳错间被姬华还原,改变力量特性,误打误撞令第十四块血色骸骨想起了一切。


    巨蛇由之清醒。


    卫弃这时更加觉得事情有趣至极,他甚至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周天子都生出了几丝好感。


    这得多蠢笨的君主,才会眼瞎至此,将如此有修炼天赋的王姬当成一件礼物送到卫地来。


    难怪大周江河日下,这个腐朽的王朝太迷信过往的旧制。


    过往,大周仰赖于王咒,将宗室的男子留下、传承爵位、延续血脉,宗室的女子全部被送往诸国和亲,作监视、示威之用。


    这些女子的结果自然不会好,她们里外不是人,被大周轻视、被诸侯国提防,唯有表面光鲜而已。


    渐渐,大周的王姬在仙都玉京更加不受重视,可大周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连现在时局变幻动荡,他们还不知选拔人才,简直是在找死的路上一路狂奔。


    这种蠢笨的对手,简直让卫弃觉得没意思透了。


    卫弃在夜色中凝望姬华,就像注视着他寂寥人生中唯一的一抹变数。


    忽然,空中的姬华眉宇间浮现一抹痛色。


    身下的冰藤也被她刚才无意识还原,化作无数雪色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眼见着,脱力的姬华要从高空坠下。


    巨蛇从空中飞来,没了另外十三块骸骨的污染,它现在通体银白,粼粼的月色光辉下,每一块蛇鳞都散发光辉,蛇眸也变成了剔透晶莹的碧蓝色。


    它从下而上一绕,就要用身躯接住姬华。


    然而,另一道身影后来居上,如魅影般掠过巨蛇。


    卫弃淡漠的声音传来:“滚去下边待着。”


    巨蛇经过刚才的事,既知道自己打不过卫弃,也看出卫弃和姬华的关系很好。


    它不敢同卫弃作对,乖乖听话,身躯一盘,化为一道蛇形手镯,飞至姬华的手腕上戴着。


    筋疲力尽的姬华已经注意不到卫弃和巨蛇的机锋,她从高空坠下,整个人完全落入卫弃怀中。


    卫弃抱住她,觉得轻飘飘的,比只鸟重不了多少。


    真矛盾,这么纤弱的身体,居然能扛住造脉之痛,真救了那条蛇。


    “卫君,它现在自由了吗?”姬华强打起精神问。


    “嗯,它现在变成手镯,想跟着王后。”卫弃回答。


    姬华知道巨蛇不用死,便安下心,她心头大石落下,只觉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但,在睡前,姬华还有一句话要对卫弃说。


    她下意识攥紧卫弃的衣服,喉咙发紧:“卫君,我还有最后一个,很重要的话要对卫君说。”


    “什么?”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嘤嘤嘤


    第26章


    夜色渐深。


    姬华依偎在卫弃的怀抱里, 他身上有股清冷又游离的、似有若无的涩香。


    身上的体温也将姬华的脸熏得微红。


    姬华更觉得必须要将这话说出来。


    她道:“卫君品性高贵,如高山明月,那么, 可不可以不要总说一些、过于直白的话?”


    卫弃:“哪些直白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要不然,王后为我重述一遍?”


    他的尾音都带着笑, 姬华哪里不明白卫弃又在故意戏弄她。


    “卫君, 你!”


    姬华气得脑袋都有些晕眩, 卫弃倒也知晓她刚受了新造九脉的苦,不再逗她。


    他说:“王后, 首先,我的品性并不高贵, 否则也不会屡次在光天化日下戏弄王后。其次,刚才我说那句话,是为了让王后产生怒气, 力量在体内游动,我好判断新九脉的走势脉络。若不那样做,王后所遭受的疼痛会加倍。”


    姬华无言以对。


    她知道卫弃说的是对的,但姬华实在是被卫弃调戏太多次了。


    她小声道:“每次都那么羞耻,说不定比受疼还难受。”


    卫弃却微微勾唇,故意说:“王后说笑了, 羞耻怎可能比疼更难受,王后此话太不智, 下次别再说了。”


    姬华恨不得活活咬死他, 但,今夜经历了这么多事,姬华的确撑不住了。


    她头一歪, 靠着卫弃的胸膛沉沉睡去。


    卫弃也不叫醒她,旋身穿云,足尖连跃,往卫王宫的方向而去。


    他看向卫王宫,眼神中透露出狩猎猎物般、势在必得的眼神。


    *


    月上中天,风急云散。


    沉睡的姬华忽然闻到了血腥味。


    血腥味唤醒了她骨子里的不安,让她想起卫弃屠杀宴仙台的那个夜晚,鲜血浸染荷池,那些鲜血并不无辜。


    因为,在那个夜晚,死的如果不是他们,那就会是她。


    姬华蓦地睁开眼。


    “王后这么快醒了?原本,我还打算先送你去寝宫休息,再去处理这些跳梁小丑。”卫弃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些许安抚,好似发生血战的并不是他的卫宫。


    卫弃修为绝世可以淡定,姬华却无法像他一样。


    她思索,此时在卫宫掀起血战的,应该就是在今夜帮助卫世子的那群人。


    只是不知,到底是姜国人、齐国人,还是别的诸侯国动了手?


    姬华往下看去,她踏入修习之门后,能看得更远、更亮,此时,借助月色,透过灰蒙蒙的云层,姬华看到:


    宴仙台一片狼藉。


    卫宫的侍卫们身披甲胄,手持黑盾,将整个宴仙台围得水泄不通。


    黑盾边缘,一支支锋利的箭矢对准宴仙台,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出。


    宴仙台大多数门窗都紧闭,那些使者们不敢踏入这摊浑水,便闭门不出,趴在床底下,躲避飞箭。


    一片紧闭的门窗中,姜国大开着的大门格外显眼。


    姜昭左肩上中了一箭,他咬紧牙关,眼瞧着又有一只飞箭要射到他面门时,一双手猛地将箭矢拂开。


    “四公子!”一名使臣模样的人陡然出现,来到姜昭旁边,身上升起一个白色结界,将飞来的箭矢全部挡住。


    姜昭咬牙:“房亮!”


    两人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白色的结界便被飞箭射薄,如果再拖延下去,结界破碎只是早晚的事情。


    姜昭双眼一灰,绝望之下,他嘴唇哆嗦:“房亮,我错了,我不该朝卫弃动手,今天,我恐怕要死了,你回去后见到我母后,让她不要替我报仇,不要和卫弃作对。”


    姜昭此时已经认了。


    他觉得卫弃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为什么卫国王咒出动了都杀不死他?


    姜昭后悔得双眼通红,他不该被卫世子蛊惑,如果他不插手卫世子的复仇之事,不把他的精锐弓箭手派去杀卫弃,不卷入这个漩涡……也许他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房亮叹息一声:“四公子,多说无益,臣今日定会死保四公子离开。”


    说完,房亮身子前倾,他的手臂现出鱼鳞,脸上出现鱼鳃。


    这是他的灵象:水中鱼。


    水中之鱼,一辈子被水困住,不得见苍天之高、原野之阔。


    水,困住了鱼,可,没有水,鱼也不能活。


    房亮是姜王后的入幕之宾,他本是行走在诸国间的侠客,却对姜王后一见钟情。


    对姜王后的爱,让他改变自己的理想,甘愿成了姜王后的一枚棋子,护她、也护她的孩子。


    爱,对他来说是束缚,可没有这种爱,他也活不下去,长而久之,房亮领悟了灵象:水中鱼。


    灵象之力施展开。


    只见,房亮四周的空气中,猛地汇聚无数水珠。


    水珠交集,形成漩涡,将卫宫侍卫们射来的箭全部黏住。


    房亮趁此机会,从嘴里吐出一颗白色的珠子,他递给姜昭:“四公子,把此丹服下,你便如水中之鱼,可以在水中自由活动,你就可以回到你母后的身边。”


    “那你呢?”姜昭问。


    房亮坦然一笑:“臣自是留下来,缠住这些卫国人。”


    姜昭嘴唇翕动:“不,要走我们一起走,还有颜心,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房亮恨铁不成钢,喝道:“别犹豫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于我来说,这本就是解脱。”


    说完,他重重一推,就要将姜昭推入荷池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箭矢射来,正中房亮后背。


    一箭穿心!


    房亮双眼睁着,轰然倒塌,姜昭脸上洒了一脸的血,他来不及悲伤,呆愣望过去。


    姜衍手持弓弩,神色肃然,洛颜心站在他的旁边,满面孤清和傲气。


    姜昭浑身发抖:“姜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姜衍寒声道:“四弟,颜心都告诉我了,你自己闯下弥天大祸,派人行刺卫君。你如若在此时离开,必将破坏姜国和卫国的关系,为了姜国的黎民百姓,我宁愿背上不友爱兄弟之名,也必须让你留下解决此事。”


    姜衍在说什么,姜昭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他满脑子只听到“颜心已经告诉我”了。


    姜昭脆弱看向洛颜心:“颜心,他在骗我,对吗?我、我知道事情败露,我没有立刻离开,就是为了来通知你快走,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对吧?”


    洛颜心皱眉:“慎言!四公子,你我虽一起长大,但你是姜国公子,我不过是臣子之女,我们并没有别的关系。”


    她温柔看了眼姜衍,发现姜衍并没将姜昭那句从小一起长大听到心里去,这才放心许多。


    洛颜心又傲然望向姜昭:“二公子说得不错,你犯了大错,你若一走了之,之后姜国卫国又如何相处?二公子如此做,是为了姜国安宁,为了百姓不受战乱之苦。”


    洛颜心和姜衍这番话简直说得大义凛然。


    姜昭是个草包,只觉得心爱的女子只顾大义、不顾自己,心中凄苦无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洛颜心和姜衍见他完全中计,对视一眼,心底大石双双落地。


    云上,卫弃俯瞰这出好戏。


    他轻笑一声:“王后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姬华道:“不怎么样。看样子,姜国四公子承认了是他勾结卫世子,但,以他这副模样,怎么想得出这么周全的计划?”


    “王后的意思是,有人浑水摸鱼?”卫弃慵懒道。


    姬华才不信卫弃猜不到,他只是喜欢故意问自己罢了。


    姬华说:“刺杀卫君是大事,贼子总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姜国四公子更像是那条后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不明,以卫君声名,姜国为何敢派出二位公子前来参加卫君的成亲之礼?”


    卫弃的名声,在诸侯国中可以称得上凶残成性、暴虐无度。


    姜国难道就不怕他发起疯来,一不做二不休,把二位公子全给杀了吗?


    姜衍也就罢了,姜君、现任姜王后都不喜姜衍,恐怕巴不得这个碍眼的儿子死掉,可姜昭不一样,他是姜王后的亲子。


    卫弃则答:“这有什么难猜的,对于有些男人来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王后随我下去,他们自然会演给你看。”


    姬华了然。


    背后想要浑水摸鱼的人,为了真正骗过卫弃,一定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自然会露很多形。


    姬华说了句好,卫弃立刻带着她,从云端飞落卫宫。


    卫宫侍卫们本要齐齐行礼,卫弃懒得叫起,挥手让他们安分点、继续举箭。


    姜衍、洛颜心倒是在看见卫弃的瞬间,立刻低头垂眸、屈膝行礼。


    尤其是姜衍,他刚才目之所及,瞧见卫弃怀里的那抹红色,心中痛恨和后悔,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敢露出形迹,只能死死低下头,让仇恨的目光对准地上的血迹和水迹。


    直到卫宫侍卫长恭敬的声音响起。


    “回禀君上,臣奉君上之令,已将贼子围困宴仙台,请君上定夺。”


    卫弃似笑非笑、环顾宴仙台。


    此时的宴仙台一派狼藉,清荷花叶凋零,地上血迹满满,姜国使臣死了十来个,僵硬的身躯被血水冲刷,难看至极。


    卫弃却面带欣赏之色。


    他道:“这次的使臣团不错,终于不只是战战兢兢的模样,想杀孤,就痛快些动手。若这次的使臣团都如姜国、燕国那般,般,孤会省事不少。”


    是啊,有什么比一了百了杀了更省事儿呢?


    屋里悄悄偷听的别国使臣都皱眉苦脸,恨不得插双翅膀离开卫国。


    两次了。


    他们来参加卫君婚典,才几天啊,卫君就屠杀了两国使臣团。


    他们自己虽然没有对卫君动手的胆子,但谁知道别人会不会包藏祸心,自己会不会被连坐?


    一时间,别国使臣人人自危,恨不得把同伴给绑在屋里,千万别搞事。


    姜衍则沉声回道:“此事乃姜昭一人所为,非姜国之志,还望卫君明鉴。”


    “你的意思是,靠这个废物一人能行刺孤?”卫弃嗤笑,“姜……什么来着,你可知道欺瞒孤的下场?”


    姜衍心中不满,他心中早已将卫弃视为最大的死敌,可卫弃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偏偏姜衍还没法发作。


    姜衍说:“姜衍未曾有丝毫欺瞒卫君之言。”


    “那看来,这些为了姜昭出头的人,都不是姜国人,既然这么多姜国使臣都不是姜国人,那,全杀了吧。”卫弃轻飘飘道。


    卫宫侍卫立即拉开弓箭。


    眼见着要万箭齐发,空中,蓦地响起一声龙吟。


    龙吟声荡入卫宫,地板随之开裂,眼瞧着要荡入卫宫侍卫们身上时,卫弃不在意轻哼一声,他往虚空里抬手一握——


    顿时,万千龙吟之音全被化为寒冰,寒冰层层荡开,最后砰的一声碎裂。


    化作无数冰棱,朝空中某处一刺。


    噗嗤一声,平静的夜空像破了一个洞,流出赤红鲜血。


    姬华本在观察这些变故,然而,后背却一凉。


    她自和卫弃落下卫宫,便从卫弃怀中离开,站在他旁边,所以,她后背本该什么也没有……


    那么,此时的凉意是什么?


    姬华察觉不好,按照之前卫弃给的修炼方法,运起全部力量聚在后背处。


    “咦?”一声疑惑声传来。


    但下一瞬,这疑惑声就化作惨叫。


    卫弃移形换影至姬华身后,暴躁地在空中一抓,顿时,一只手臂被活生生抓断,落至地面。


    那手臂布满坚硬的青色鳞片,密密麻麻,不像是人手,倒像是人的臂膀上覆盖了大块的蛇鳞或者龙鳞。


    同时,一个长脸马额的中年男子跌至地面,他的右臂处空荡荡,而且,一抹寒霜正从伤处往身体内部衍生,直到将他的眉毛都冻出寒霜。


    残忍的是,他现在没有死。


    几名血魈忽然出现,用特制的链子锁住他的头和腿脚。


    卫弃擦干净手上的血,睥睨道:“四灵强者之青龙,又见面了,可惜,见面不如闻名,你并不比你的赝品强多少。”


    姬华也在震惊中,认出这名偷袭她的男子是姜衍的大师父。


    原本,他和朱雀、白虎一起被卫弃所杀,现在却活着出现……


    姬华一想,就明白了。


    那三个人本来就是赝品,目的是让卫弃真以为他们的目标是九星宫,从而为卫世子打掩护。


    而卫弃,也一早就明白这一点,只是为了让卫世子以为他中计,故意将计就计。


    所以,真正的四灵强者都活着。


    青龙被卫弃讽刺,也不辩驳,只是惊讶地看向姬华。


    为什么他刚才的杀招,被姬华破解了?


    虽然他的确把绝大多数力量都拿来防卫弃,但,也不该是姬华能抵御的?还是说,这位大周王姬真被卫君所爱,给了她什么厉害的护身法宝?


    青龙沉默不语。


    姜昭看到他的瞬间,却忽然眼神一亮,大声道:“卫君,其实刺杀你的人是姜衍,这个人就是姜衍的师父。”


    卫弃来了兴趣:“哦?”


    姜衍嘴唇一动,却好像有无限伤怀。


    洛颜心则清声道:“四公子,你何必装模作样?启禀卫君,被您所擒之人其实是姜昭的师父。”


    她朗声:“姜昭是姜王后之子,姜衍却是先王后之子,姜王后生怕姜衍抢走王位,又想表现得贤德,便在明面上指了几位高手给姜衍做师父。”


    “实际上,这几人都是姜王后的人,目的是为了监视姜衍,关键时刻杀了他也行!”


    姜昭听见最后的活命希望,都被心上人轻松打碎,万念俱灰地伏在地上。


    姬华看到姜昭的凄惨程度,忍不住再在心底提高对男女主的提防。


    这本书的男女主太可怕了。


    在姬华看来,他们简直比反派卫弃还要可怕。


    被卫弃所杀的人,至少死得明明白白,可是,被姜衍和洛颜心所害的人,却是糊涂鬼。


    曾经的姬华是,现在的姜昭也是。


    姜昭现在都不清楚,四灵强者效忠的就是姜衍,他和姜王后都被瞒在鼓里。


    可姬华也无法将此事说出来,因为她没有证据。


    她看向卫弃,希冀卫弃不要被三言两语欺骗。


    卫弃注意到了姬华的眼神,却宛如一个被美色迷晕了的昏君一般,握住姬华的手:“王后累了吗?那好,等我快些审完此案,就带王后回寝宫休息。”


    姬华:…………


    她不是要他快点审,是想他慢点审。


    卫弃却笑意晏晏,又在暗中挠了挠姬华的掌心。


    一阵痒意传过,姬华这才明白,卫弃也知道此事还有曲折,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才不发作罢了。


    姬华便也说:“我的确困了,卫君快些。”


    卫弃轻笑:“好,没有什么比王后更重要的事了。”


    卫宫之人头低得更深,姜衍心中更恨卫弃,连洛颜心也不禁咋舌。


    洛颜心暗道,难道连卫君也如此庸俗,会真这么宠爱一个大周的王姬吗?不过,她又一想,天下男子都堪不破皮囊色相,不过,日子一长他们也就厌倦了。


    洛颜心清声:“为两国情好,我愿将所知晓的一切告知卫君和王后。”


    卫弃牵着姬华的手,懒懒散散问:“此次姜国使臣团的名单中,没有姜昭之名,他为何而来?”


    洛颜心道:“姜昭他……心悦于我,得知我来了卫国,便瞒着所有人,顶替了一位使臣的身份进来。他此举,一是为了在卫国保护我,二是为了想借机杀死二公子。”


    卫弃道:“他想保护你,你倒恨不得他死。”


    洛颜心双颊微红,可立刻,又化作了十分的公正和傲气:“是他自己做了错事,我为了姜国百姓,如何能隐瞒不报?”


    卫弃表情都没变化,如洛颜心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实在觉得乏善可陈。


    卫弃道:“继续说。”


    洛颜心说:“姜昭进入使臣团后,被姜王后发现,可当时姜昭坚决不归,姜王后无奈,只能让同行的姜国使臣保护他,同时,还将之前暗藏在卫国的一支精锐弓箭手拨给他,让他调遣。”


    “姜昭本要用他们杀死二公子,却碰见了卫世子,他虽才疏却志大,被卫世子蛊惑,朝卫君动手……”


    洛颜心将姜昭卖了个干净。


    卫弃问姜昭:“你有何话要说?”


    姜昭眼里布满血丝,他看向洛颜心,忽然流下两行泪水。


    他爱的女子为了公平、百姓推他去死,姜昭本无话可说,可是,他心底总有个疑影,若是姜衍做了这一切,洛颜心也会这样对姜衍吗?


    姜昭想问,又问不出口,他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可悲可笑。


    他颓败道:“……无话可说,只想求卫君不要牵累姜国,不要连累我母后。”


    姜昭看向被捆缚的青龙,又瞧了瞧倒在血泊中的房亮和其余姜国使臣,肩膀耸动、跪地大哭。


    “师父,是我连累了你,你若不回来救我,也不会被卫君所擒,若有来世,我必定结草衔环报答众位之恩。”


    青龙眼神一闪,终究别开了头。


    这场戏演到此刻,已经演无可演,卫弃也烦透了。


    他道:“姜昭,打入死狱,今夜处死。姜衍和其余姜国人,打入重狱。”


    姜衍对这个结果不意外,洛颜心却一惊,仰起头:“卫君,二公子和我们都是无辜的,何况……”


    她如以往一般分析局势:“姜昭是姜王后爱子,卫君杀了他,还需有人将来龙去脉告知姜君和姜王后,否则,若有小人从中作梗……”


    洛颜心没说完话,卫弃便不耐烦了。


    他忽地抬手,广袖飞扬,洛颜心、姜衍只觉一股磅礴之力袭来,他们重重摔出去,洛颜心更是咳出鲜血。


    卫弃连眼神都欠奉给他们,带着姬华转身而走。


    “所有姜国人,全用重刑,一个不落。”


    “是!”


    洛颜心被卫弃不讲道理的酷烈作风所摄,惊惧交加,捂着心口说不出话。


    她一向顺风顺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在姜国才名远扬,头一次碰上卫弃这样的硬茬。


    姜衍则是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


    自始至终,姜衍都清楚,刺杀卫君一旦事发,不只罪魁要死,其余人也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王者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


    卫弃怎会只杀一个人就结束此事呢?


    姜衍闭上眼,思索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如何……在卫弃这头恶龙手中,抢回他的一切。


    他心爱的女人,他追寻的王座。


    ……


    夜风寒凉。


    姬华和卫弃一起回到寝宫,宫人们早为他们备好滚烫的花瓣水和干净的衣物。


    卫弃先一步去除身上沾着鲜血和灰尘的衣物,姬华以为他要先洗,就没在意。


    她有些魂不舍守,在思考今晚的诸多疑点。


    总觉得,她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忽然,一双强有力的手从水中伸出,揽过姬华的腰,将她拽入水中,压向白玉池边。


    姬华惊魂未定,一抬眸,就对上卫弃看似温和雅致的双眸。


    他脸上、发梢都沾着细密的水,精壮的胸膛线条分明,劲瘦的腰有小半没入水下,手臂托着姬华的腰背,不让她跌入深池。


    卫弃定定看了姬华一会儿,缓缓靠近。


    姬华心慌地往后仰:“卫君,你要干什么?”


    卫弃:“你说呢,王后。”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27章


    姬华说不出来。


    水雾氤氲而上, 姬华眼前也越渐朦胧。


    天地之间,除了游离的水雾,好似她只能看见靠近的、专注的卫弃。


    忽而, 她发髻一松, 青丝全部散下,明晃晃的灿金步摇、与之搭配的各色宝石点缀, 全被卫弃扔到岸边, 叮里当啷一通脆响。


    卫弃俯下身来, 指尖挟住姬华的衣服。


    姬华呼吸一窒。


    “卫、卫君忙碌一整天,难道不累吗?”她忽然想起一个猜测, “难道……卫君的情窍封印真被解开了?”


    这是今夜的一个疑点。


    按照常理来说,卫弃既然是将计就计, 就不会真正吞噬那三个赝品的灵象,那么,就不会解开情窍封印。


    可是, 姬华也记得,卫弃的确有短暂的意乱情迷,只是后面不知为什么,他迅速恢复了清醒。


    事情很复杂,卫弃没心情在此刻说那么多煞风景的话。


    他道:“也许。”


    这算什么回答?姬华推搡他的胸膛,卫弃没和她对抗, 但姬华仍然推不动,她这时才想起, 卫弃体法双修, 而她只修炼了一天,她怎么可能推得动卫弃?


    忽而,姬华腕间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那条蛇形手镯瞬间化为巨蛇, 银白色身躯、一洗如碧蓝的眼睛,坚定地冲向卫弃、想护住姬华。


    “疯了?”


    卫弃在它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啪嗒一声,整条蛇被打飞出去,撞到墙壁上再滑下来。


    姬华心痛且震惊地看着巨蛇惨遭制裁,下意识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洗白弱三分吗?


    巨蛇还是卫国王咒的代言蛇之时,瞬杀大批弓箭手,活活玩死卫世子,结果现在……难道是因为少了十三块骸骨,所以力量大减?


    眼瞧着,卫弃又朝巨蛇抬起手。


    姬华连忙道:“卫君,不要欺负它!”


    卫弃指尖流泻出一道冰霜色的光芒,笼罩住巨蛇后,巨蛇再度变为一个蛇形手镯,卫弃再一拂手,蛇形手镯咕噜噜滚到屋外去。


    卫弃这才挑起姬华的下巴:“不让它出去,难道这种时候都要留下它?说不定,我会忍不住挖了它的眼睛。”


    姬华一愣,卫弃眼中又闪过一丝不快,指尖渐渐移往姬华的脖颈、往下、戳到某处柔软的部位。


    他道:“看来,王后的心是偏的,它今夜想杀我时,王后没让它不要欺负我,我不过只对它动一下手,王后就生怕我杀了它。”


    姬华刚想说因为巨蛇不是卫弃之敌,卫弃却是真正能抬抬手就杀了它。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察觉卫弃的指尖往左偏移了几寸,若从柔软的水波中游荡,弹出层层波纹。


    姬华这才明白,卫弃压根不是说她心偏,而是又借故要……捉弄她。


    姬华说:“卫君的情窍封印真的解开了……啊!”


    她话还没说完,卫弃就彻底欺身而上,瞬间,姬华身上的衣服被冰霜所覆,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立刻抱紧双臂。


    卫弃倒没做别的,只将姬华身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肩后,他道:“和情窍无关,王后答应过我的,现在是要过河拆桥吗?”


    他提醒:“我替王后新造九脉前,王后答应了我什么?”


    姬华回忆起,当时,卫弃忽然像是进入了一种半疯魔的状态,他强行压抑着疯魔,用岌岌可危的理智称颂了她旺盛的生命力,然后,他让她要带着他感受这种生命力。


    感受那种蓬勃向上的、生生不息的鲜活。


    卫弃盯着姬华的眼睛:“王后,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收取报酬这种事,我向来是越快越好。”


    姬华终于懂了,她有些害怕卫弃此时的状态,就像他是一个猎人,忍耐了许久,终于要对他的猎物大快朵颐。


    姬华道:“可是卫君,在你看来,人为何会有生命力?我认为,是源自于对生活的热忱,卫君想要我带你感受,至少要等白天,我们去感受闹市、人群、山川、河流,感受这世上的幸与不幸,看着不幸流淌过大地,可最后却无法真正摧毁大地……”


    “王后所说的,是后面的事。”卫弃道。


    他以一种绝对的姿势禁锢着姬华,在她发间、耳后、脖颈轻嗅。


    “王后根本不知道,我所看见的世界有多么无趣,一切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演变,世上的人、事、物,虽千变万化却不离其宗,都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每个人的皮囊也许是新鲜的,但他们灵魂的丑恶,却和时空里所有逝去的、未逝去的灵魂共振。”


    “王座也是如此,王座,是白骨上的剑,有人以为坐上王座就可以用剑肆意生杀,哼。”卫其冷笑一声,“那些东西,死了和活着一样,一直是白骨,何必要用剑多此一举?”


    姬华惊愕看着他。


    她觉得,卫弃此刻好像在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的边缘。


    卫弃继续说:“我和白骨也并无两样,只是,他们是肮脏,而我,是会杀人的虚无……”


    卫弃身上那种半疯魔的气质又出现了,若非他此刻抚摸姬华的手仍然轻柔和缓,姬华都要以为他进入要杀人的状态。


    姬华轻声:“卫君……”


    “嘘。”卫弃长睫半敛,遮住幽深晦暗的双眸,“王后,履行我们间的交易。”


    至少,让他感受,真正活着的、不虚无的灵魂是什么样子。


    身体,是灵魂的出口,他想看看她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她的皮肤所感触的又是什么,一切一切的、想要活着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卫弃低下头,以额贴住姬华的额头。


    两人呼吸交.缠。


    卫弃一手搂紧姬华的腰,一手顺着薄薄的脊骨往下移,他大掌粗粝,姬华皮肤又似细雪,每一次游动都能感受到肤下的血管,那么细、又好似在奔腾汹涌。


    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不带着半点情色,如同要将她嵌合进自己的骨血。


    姬华不适地嘤咛出声,卫弃随之放松手腕的力道。


    到了这一步,他似乎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最后不知是安抚、还是为了发.泄无处安放的力道,揉上春山般的盈软。


    很温暖、很干净的芳香丝丝缕缕揉出,萦绕在卫弃手上。


    姬华难受地看着他。


    卫弃忽然有些意乱,他刚才心内充斥的是厌世和毁灭,可对上姬华眼睛的这一刻,心里却像有什么悄然一变,他的动作缓下来,好像有些不知是否该继续。


    卫弃问:“你怕我?”


    姬华原本不怕他,怕的只是此刻的他,忽然间,窗棱被破开。


    寒凉的夜风灌进来,风中,似乎夹杂着飘零的夜雪。


    姬华满目都是这些飞舞的、洁白的雪,如今是盛夏,盛夏的卫国,会有雪吗?


    下一瞬,飘飞的夜雪落至窗沿,顷刻之间,自窗沿开始,霜雪不断覆盖整间宫室。


    墙壁、房梁全都变成霜雪,就连白玉池中温热的花瓣水,也全都凝结成厚厚的雪。


    卫弃早在霜雪覆盖过来之前,就凭空抓了一件他的衣服出来,将姬华裹住,飞出白玉池。


    难得的,卫弃眉眼间没有一点慵懒,他一手揽住姬华,不让她被风雪所沾,同时抬腿往房梁上一踢——


    姬华抱着他的腰,被带得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大转身。


    下一瞬,砰!


    所有风雪全被腿力震碎,同时,卫弃手中出现一柄剑。


    剑,不知如何而动,姬华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白芒——


    变天了。


    姬华下意识看向窗外,原本,窗外雪亮如白昼,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可随着卫弃这一剑,天清气朗,盛夏的炎热和蝉鸣同时恢复,花树再现韶华,没有一点曾被风雪所欺的姿态。


    就好像是……那场风雪从未真正来过这片天。


    姬华看着眼前宛如鬼斧神工的一切,忽而,夜空中,闪过一道颀长的身影。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衣着,只能见到他覆了一张精铁面具,面具下那双眼睛朝姬华一瞥。


    这双眼,说不出的熟悉。


    姬华还要凝神细看时,那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后被吓到了?”卫弃却像没看到那个人一样,他的剑悄然消失,握起姬华的手,“好冷。”


    “卫君,那是谁?”姬华从那双眼里回过神来,连忙询问。


    “他?”卫弃嗤笑,“……一个注定无法成功的刺客罢了。”


    姬华一头雾水,卫弃似乎觉得此人来去卫宫很正常,连卫宫的侍卫都不找来垂问?卫宫的侍卫甚至也不来请罪?


    看来,这个刺客并不一般。


    姬华很担心:“既然是刺客,卫君不差人去将他抓起来?”


    卫弃唇间勾出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个人啊,抓不到他,不必白费工夫。”


    姬华难以理解:“卫君的意思是,放任他自由来去卫宫?卫君不怕百密终有一疏,若哪日真被他得手怎么办?”


    “没关系,王后只需要知道,他杀不了我。”卫弃敛眸,旋即,他又抬眸,对姬华正色道,“当然,他其余任何想法,也全都会化为泡影,只是梦一场。”


    不等姬华细想卫弃此话的意思,卫弃就道:“王后今夜奔波劳碌,又忍受新造九脉之苦,快些睡吧。”


    “卫君你呢?”


    “我虽想和王后一起睡,但,需要再等些时日,今夜我睡隔壁。”


    ……


    翌日,日上三竿。


    姬华一觉睡到自然醒时,盛夏的太阳已将窗外的凤尾竹洒上粼粼的金色,热风送来暖融融的花香,沁人心脾。


    她掀开被子起床,走动间,自然而然牵动帐角悬挂的椭圆形铃铛。


    铃铛响动,一列宫人鱼贯而入,照例,盛着各色梳妆所用之物和美丽的衣饰。


    姬华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东西上,她看向其中一位宫人端着的托盘。


    托盘上,摆放着一只造型精美的银色蛇形手镯,镯身又镌刻了一抹蓝,圣洁典雅,精致非凡。


    姬华道:“是你!”


    她伸手轻轻抚向手镯,手镯在瞬间化为一条小蛇,睁着水汪汪的蓝眼睛,朝姬华吐出粉红色的信子,舔了一下她的手。


    姬华不禁被逗得一笑。


    见她如此,宫人欠身行礼,恭敬道:“启禀王后,君上有言:王后实在喜欢这条蛇,这条蛇也算有点用,那,可以随身携带它,但,王后要以血和它签订契约,如此,方保不虞。”


    她转述完卫弃的话,另一名宫人又恭恭敬敬取出一张纸,上面写好了签订契约之法。


    姬华看了一眼,并未去拿,小蛇却没有忍住,它主动爬过去,张嘴咬穿薄纸,将这张写好契约之法的纸叼给姬华。


    姬华摇头:“你刚踏入尘世不久,也许不知道自由的可贵,天大地大,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没必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自由。”


    “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何况,我也在那件事中有所受益,所以,这本就是我成全你、你成全我,你不用在意。”


    在姬华看来,她能修炼,一要着重感激卫弃,二也和这条小蛇有莫大的关系。


    她真心希望它能得到自由,不要像她一样。


    小蛇却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执着地将纸往姬华手上拱。


    就在这时,姬华腰间的血玉后印一亮。


    卫弃的声音传来:“王后,又在和那条蠢蛇拉拉扯扯?”


    姬华:…………


    姬华看了眼乖顺的、用脑袋轻蹭她手心的小蛇,担心它听见卫弃的言语而难过,可小蛇一点反应没有,好像半点不为此伤心。


    她不知道,在这条蛇看来,卫弃抬抬手指就能捏死它,他不杀它,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怎可能还会计较他的言语呢?


    乱世,强者为尊,对于它这种生灵来说,更是如此。


    姬华不明白个中关窍,则对卫弃说:“卫君怎么总针对它?”


    卫弃不满道:“王后觉得呢?昨晚,王后为了它求我,今天早上,王后又不舍得它失去自由?我记得王后是我倾国之力取回来的妻子,不是蛇的新娘吧?”


    “……什么蛇的新娘,卫君又戏我。”姬华脸一红,她自认已经在习惯卫弃荤素不忌的说话方式,但卫弃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认知。


    卫弃听她害羞,反而心情好了些。


    卫弃道:“王后不用介怀,对它这样的生灵来说,选择正确的人结契,就是它一生的理想,追寻理想,亦是它最广阔的自由。”


    “卫君何意?”姬华不解。


    卫弃现在似乎是处理公务的间隙,懒懒道:“王后认为它是什么?”


    姬华差点脱口而出,是蛇啊,卫弃不认识蛇吗?


    但她很快意识到,它原本是卫国王咒的具象化体现,只是后面,她剥离走了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那么,它现在是什么?


    是那些被卫国先王所杀的百姓吗?也不是。


    那些冤死的百姓,它们化作了民怨、化作了愤怒,这民怨和愤怒绝不是轻易消解的。


    可眼前的小蛇没有充斥任何怨气,它到底是什么?


    姬华说:“还望卫君赐教。”


    卫弃又不高兴道:“王后这么爱用敬词,在床上时怎么不让我赐教?”


    他说得轻松,好似这句话再普通不过。


    姬华脑袋则嗡的一声,爱客气的毛病终于被卫弃治好了。


    幸好,她环顾周围,发现卫宫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在意他们的谈话。


    姬华清楚卫弃是不让她那么客套,赶紧道:“那卫君给我说,它是什么?”


    “誓。”卫弃道。


    姬华竖耳细听。


    “它主要由血色骸骨所化,却不是那些死去的冤魂,而是它们的信念。天分阴阳,念分善恶,它们的恶念是复仇,让天下所有君、侯、官、吏全部去死,让血色清洗世间。”


    姬华点头,这的确是恶念。


    在不正确的时间,有过于激进的想法,却只会用杀戮作为办法,最后只会是所有人的噩梦。


    姬华问:“善念是?”


    “大约是仁,君后仁义爱民,百姓安居乐业,它想找到一个有此仁心的人。”


    卫弃继续说:“是王后你救了它,所以,它在善恶之间分化成了善,以善念为誓,然后,执着选中了王后,和它一起完成此念。”


    “我?”姬华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她看向小蛇,小蛇朝她点点头,亲昵蹭她的手掌心。


    姬华忽然想到卫世子那天所念的咒誓:“生灵食稻,死魂守土,生生世世,永世为王。”


    这句咒誓的意思是:生活在卫国土地上的百姓,活着的时候食用这片土地上的稻米,死去也要用魂灵来守护这片土地,你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永远的王。


    这是卫国王咒中的一句话,如卫国先王、卫世子那样真正的在王座上的人,是为了用这句咒誓奴役死去的百姓魂灵,维护他们的统治。


    而那些千千万万百姓的魂灵,却是用自己的性命在实践这句话。


    因为这些所谓的王,是靠剥削万千百姓为王,而万千百姓,才是真正靠这片土地吃饭。


    姬华心中不可谓不震撼,可她仍然摇头:“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她不能因为感动就揽下自己做不到的事。


    无论她怎么说,小蛇就是认准了她,干脆钻到她的袖子里赖着不出来。


    姬华不知怎么办才好。


    卫弃则道:“王后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姬华还是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这是乱世,她也许有一抹不多不少的善良,但,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想杀她、利用她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她自保尚且艰难。


    姬华说:“卫君你……”


    卫弃冷哼一声:“王后别看我,乱世,我只会杀人。”


    姬华彻底卡壳,卫弃又道:“如果王后还是不愿意,就赶走它,但我要提醒王后,诸侯国君、乃至大周宗室,甚至放眼天下,都不会有和王后一样的人,到时候,善念永远被背弃,世间恶如鬼,你猜它会变成什么样?”


    善恶一体两面。


    善被一直辜负,那,恶就会被释放。


    姬华轻抚袖间的小蛇,脑海中闪过那夜浑身黑鳞、血色双眸、鳞片上大片染血的巨蛇。


    她终于道:“好,我契。”


    小蛇高兴地从她袖间爬出来,姬华将它捧在面前,说:“我能力有限,你所想要的仁,我会尽力去做,但我只能做很小很小的事情,也许,细微的小事能影响一些人,更有可能什么都影响不了。”


    “若哪日,你碰见了更合适的人,你也可以去追寻。”


    小蛇不理姬华后半句话,从袖间爬出来,乖乖抬起脑袋。


    姬华取出那张写着结契之法的纸,仔细看完方法后,让一名宫人递给她一枚极细的金针。


    金针刺入指间,一滴鲜血没入蛇头头顶。


    姬华再聚精会神,念出结契之咒,小蛇同时也在心中默念此咒。


    一道金光闪过,契约完成。


    小蛇如今实力远不如昨夜,结契后立刻昏昏欲睡,它又化作蛇形手镯,挂在姬华手腕上,没了动静。


    姬华摸摸手镯,察觉到卫弃还没有切断王印和后印之间的联系。


    她问:“卫君,你说我平时叫它什么好?”


    卫弃:“蠢蛇。”


    姬华:“……咳咳,有另外的名字吗?”


    卫弃挑眉:“笨蛇?”


    ……算了,姬华觉得自己能对卫弃问出这个问题,也是脑子不太清楚。


    姬华摸摸鼻子:“我仔细想想,到时候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吧,对了,昨夜卫君虽然教了我基本的修炼之法,但其余的我一点儿也不会,卫宫有没有地方教人修炼?”


    姬华想,卫弃肯定没时间教她修炼。


    不只是卫弃一天到晚太忙的缘故,还有就是姬华现在基础知识太差。


    她对修炼一窍不通,连经脉各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姬华需要更基础些的教学之地。


    卫弃道:“卫宫之内,上善宫。王后直接过去便是,若有事,用后印找我。”


    “知道了,多谢卫君。”姬华礼貌道谢。


    她刚把话说出口,就想到她只要表现得太过客套礼貌,卫弃就要说奇怪的话。


    姬华赶紧道:“卫君最好了!”


    这下,不等卫弃反应,她立刻把后印上的光按灭。


    卫弃轻声一笑。


    ……


    绝狱。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道其一,尚有一线生机。


    而卫宫此狱,名为绝狱,毫无生机,这里,专门用来关杀天道境强者。


    绝狱内,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空气中凝滞着血味和死亡的味道。


    四灵强者之一的青龙被绑在石桩上,这石桩并非独立,而是和绝狱一体打造而成,绝无逃脱可能性。


    卫弃悠哉坐在椅上,雪玉王印就挟在他指尖,一转一转,青龙的血流至他的脚底。


    卫弃的确是在处理公务的闲暇时和姬华联系,故意逗她,但,这么务并非是卫国内政,而是……在以烈刑折磨青龙。


    青龙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好肉,他嘴唇翕动,想要激怒卫弃,给他个痛快:


    “呵呵……真没想到,卫君,是如此贪慕女色之人。”


    “言辞轻佻,和……街头地痞有何异?”


    卫弃表情都懒得变,休息时间结束,他把玩着王印,道:“孤一直很好奇,马十七,你和那个赝品青龙的差距究竟在哪里?两个青龙,都愿意为了姜衍出生入死,肝脑涂地。”


    青龙……也就是马十七瞳孔一缩,嘴角痉挛几下,闭上眼,不再说一句话。


    卫弃这两句话,让马十七摸不准,卫弃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


    他……知道他效力姜昭是个幌子?


    那么,青龙的事情,他又知道多少?


    马十七紧紧闭嘴,打定主意,哪怕是受尽一切折磨,也不再说一个字。


    卫弃拍手,一名血魈拿着一张血淋淋的纸,前来给卫弃过目,卫弃扫过去,都是马十七承受不住酷刑招的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的真假自有血魈去验证,多的,马十七已经不会往外吐了。


    “行了。”卫弃起身,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两个青龙的差距究竟在哪里?孤很期待。”


    话完,绝狱的墙壁上出现血云、雷光。


    一条青龙虚影缓缓从血云中腾飞而下,在马十七震惊的目光,虚影中慢慢出现一个男人。


    马十七认得,这男人正是戴上□□、去九星宫面前埋伏卫弃的赝品青龙!


    只是,赝品青龙此时并不是真正的人,他只是受卫弃操纵的、死去的傀儡罢了。


    “在这里,死斗。”卫弃命令。


    赝品青龙瞬间带着青龙虚影,冲向马十七,绑着马十七的链子也不知何时消失,被卫弃所封的修为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


    马十七下意识就要聚起力量朝自己的天灵盖一击,却发现无能为力。


    他……卫弃对他动了手脚,他只能迎战,不能自戕。


    马十七含着恨惧朝卫弃望去,心中无比后悔参与刺杀卫弃之事,卫弃……不是说卫弃不能随便使用神象吗?他现在为何用得如此轻易?马十七自知下场凄惨、终身所求终究化为飞灰,发出凄厉的吼声,朝赝品青龙扑去。


    阴影中,卫弃神色漠然,若无知无觉的幽罗恶鬼,唯有皮囊似仙。


    他懒得看已是困兽的马十七,对既定的死亡没有任何兴趣,转身离开绝狱。


    ……


    另一边,卫王宫北部,上善宫。


    姬华进入上善宫,一进去,齐刷刷的眼睛便望向她。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28章


    卫宫, 上善宫。


    上善宫内,上方坐着三名身着缥青色道服的人。


    这个世界的修习体系虽自成一派,但, 天恒天, 地恒地,阴阳轮换、乾坤有序, 对太极道法的钻研从未停止, 修士们在修炼时也会穿道服。


    而上善宫下方, 则坐着三十余名身着白色练功服的男男女女,都是年轻面孔。


    除此之外, 还有三名坐在最后侧、容色美丽的女子。


    姬华一到上善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向她。


    紧接着, 所有人全部起身,先抬手整理衣冠袍袖,再毕恭毕敬朝姬华行礼:“王后金安。”


    姬华环顾众人:“诸位请起。”


    她的目光落在最中间那名身着道服的人身上, 这是位白发苍苍、看似精神不佳的女道,她头发蓬乱、瘦骨嶙峋,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行礼也最为松散。


    姬华倒不会因为她行礼敷衍而不悦,只是好奇,这位年长的女道看样子地位最高、可状态却最差。


    女道身旁那位男道看出姬华的疑惑, 讨好道:“禀王后,臣等三人奉卫君之命, 在上善宫讲演修炼道法, 下臣名为敬乐生,右边这位唤韦清音,中间这位则是我们间资历最久、造诣最深的两朝老臣, 唤作融秋海。”


    姬华听懂了敬乐生的言外之意。


    名为融秋海的女修者,是两朝元老,都知道卫弃是弑父夺位,那么,融秋海能在卫弃手下仍然担任上善宫要职,要么,说明她本就是卫弃的心腹,要么,则说明她道法精深,卫弃知人善任。


    姬华更偏向于后者。


    她是来修炼的,并不热衷于探究每个人的心理和行为,便略过这件事。


    敬乐生察言观色,再道:“臣等奉命在此为卫国诸位卿、大夫子女讲演道法,不知王后是来巡视还是?”


    姬华道:“来修炼,我既然来修炼,那么,还请三位师长随和些,不必再以君臣之礼相待。”


    敬乐生和卫清音口称着不敢,但也听命道:“既如此,王后请往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敬乐生朝座位上原来坐着的弟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开。


    姬华刚要阻止,融秋海苍老无力的声音就响起:“既然王后不让我们以君臣之礼相待,那,修炼就要有修炼的规矩,咳咳,先来后到,王后去最后侧坐着吧,咳咳。”


    融秋海的声音听起来简直行将就木,一句话能咳几次,但,她一发话,敬乐生和韦清音都不敢违抗。


    两人暗暗瞥向姬华,都担心事情不好收场。


    姬华却认为融秋海说得对。


    甚至,融秋海这样平等视人、认真负责的师长,才是姬华想要的。


    姬华道:“是,师长。”


    她抬腿往最后侧的蒲团而去,神色间没有半点不情愿。


    敬乐生和韦清音都有些意外,融秋海却仍然半眯着眼、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


    待姬华落座后,上善宫的讲演正式开始。


    融秋海坐于上首最中间那个蒲团,平静开口:“今日,换老身来为诸学子讲道,咳咳,以往,敬师长、韦师长为诸学子讲了修炼的诸多要诀,咳咳。”


    “修炼,咳咳是以人之身,通晓天地之力。”


    “可是否有学子能告诉老身,咳咳,修炼是什么?道又是什么?”


    此话一出,上善宫内的诸位弟子都垂头沉思,胆子大的相互交头接耳、互通想法。


    姬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正思考时,一道明媚的女声响起:“你是卫王后?你长得真好看,我在赵国时,别人都说我是赵国最美的女公子,我一向自得于容貌,遇见了你,我才知晓,什么叫世外仙葩、月里嫦娥。”


    姬华望过去,只见一名容貌妖冶如桃、笑意妩媚勾人的女子正凑过来朝她搭话。


    她眨眨眼睛:“我叫赵姝,是赵君的第六个女儿,王后喜欢修炼吗?我们赵国宗室有一套叫玉素诀的功法,既可以曼妙自身,又可增强修为,王后若喜欢,我派人送给王后。”


    姬华拒绝:“不用,无功不受禄。”


    赵姝还想说话,姬华转过头:“现在是听道法的时候,你不要扰我。”


    赵姝愣住,又马上没事儿人一样笑笑,听话地不再多说。


    姬华以为清净了,右边却又传来一道娴静的女声。


    一名气质如兰的女子轻轻说:“卫王后,你要小心她。”


    姬华蹙眉。


    那女子道:“赵姝此举,不过是想借故和王后攀谈,好趁机接近卫君罢了,王后若不想多这么一个劲敌,就不要搭理她。”


    不用她说,姬华也大致能猜到。


    卫弃杀名在外,不近女色,以往诸侯国提出的联姻都被拒绝,诸侯国这才歇了心思。


    后来,卫弃和姬华成亲,大周和卫国联姻,诸侯国的心思就渐渐活泛了起来,谁都想借着联姻往卫国安插人手。


    赵姝、和这位如兰般的女子,就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尤其是宴仙台的使臣团昨夜被卫弃吓破了胆,又见到卫弃如此宠爱姬华,就更想赶紧推出这些女公子,只要入了卫弃的眼,从近处看,他们的活路就多了几成,从长远看,更是后福无穷。


    可这一切,姬华都不想纠缠。


    姬华自己身为大周王姬,本就是一枚可悲的棋子。


    她想努力修炼,获取自保能力,摆脱作为棋子的命运,又怎么愿意和另外的棋子相互纠缠、厮杀呢?


    许是见姬华太过冷淡,那位气质如兰的女子有些着急:


    “卫王后难道是自恃美色,不将赵姝放在眼里?还是说,王后仰仗卫君的宠爱,以为卫君必然不会看上别的女子吗?”


    她一笑,既有自嘲,又有劝告之意:“王后的确美若天仙,赵姝半点比不上王后,卫君也的确宠爱王后,可,天下男子皆多情也薄情,哪位君王不是三宫六院?要了最美的还不够,还要新鲜的、多样的,山珍海味引人珍爱,清粥小菜也可时常入口。”


    “普通男子尚且如此,何况雄才壮志的卫君?”


    姬华颔首:“你说得对,然后呢?”


    如兰般的女子猜不到她的想法,一时倒有些犹豫。


    她苦笑道:“我只想告诉王后,与其等待一个又一个敌人,不如和合适的人联手,化被动为主动。”


    言下之意,就是让姬华和她合作。


    与其想把持一个注定无法独自占有的男人,不如让他身边的女人都是自己人。


    而她不如赵姝魅惑,母国也不如赵国强大,是最好的人选。


    姬华却说:“你说得对,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修炼,不要扰我。”


    她放大些许声音,声音如玉,十足的冷淡,赵姝在内的三名异国女子都听到她的话。


    她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动姬华。


    赵姝甚至在心里猜测,都说胸大无脑,这位大周的王姬不会被卫君迷住,什么都不顾,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吧?


    她们平时根本没有见到姬华的机会,现在哪里舍得错过时机,还想再劝。


    姬华敛眸:“我最后说一次,你们再影响我修炼,就滚出上善宫。”


    姬华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上善宫,外边守候着许多保护她的卫宫宫人,她们看似存在感低,实际都是修习者。


    再则,哪怕姬华身边没有簇拥这些宫人,她也可以用后印调动卫宫的侍卫。


    那三名异国女子一听,其中两个都安分下来。


    赵姝则眼珠一转,她看姬华像是油盐不进,干脆想到,若不然和姬华发生矛盾好了,到时候,她贵为赵国女公子,姬华没法直接处理她,定然会找卫君告状。


    卫君只要插手此事,她就能见到他。


    届时,拿下一个男人还不简单吗?再强大的男人,也是强于兵刃,在男女之事上,男人的意志力薄弱得可笑。


    赵姝当即站起身,娇哼一声:“妒妇!”


    甩袖离开上善宫。


    敬乐生和韦清音尴尬得不知道眼睛放哪儿好,其余学子也低着头。


    唯有融秋海仍然闭目养神,偶尔难受地咳嗽几声。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姬华也不能再不温不火处理此事。


    否则,今日、明日、后日她都会遇见这些异国女子,姬华可不想将宝贵的时间放在这么可笑的事上。无论是和赵姝斗,还是和那位女子联手斗,都是占据自己的时间、将生命放在无尽的恶斗上。


    姬华不喜欢。


    所以,她的态度要更明确些、更恶劣些。


    她站起身来,三位师长、学子们和另外两名异国女子都不约而同望向她。


    姬华今日袭一身蓝色曳地长裙,裙身看似纯素,到了曳地处却自然裁剪成凤凰翎羽状,撒在地上,既似凤尾,又如花瓣,波光粼粼,仙气缭绕。


    披帛则是柔和的淡粉色,被她穿上,极长极美,宛若晴空映芳菲。


    这样美丽有余、华贵不足的装扮,因她本人的容色气质,却显得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若月宫之主、百花之魂,不似凡尘而来,使人心折而不敢亵渎。


    姬华开口:


    “来人,将这三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带回宴仙台,没我手谕,不得外出。”


    门外立刻进来几名卫宫宫人,将那两名异国女子架住带出去。


    已离开的赵姝也被人擒住,赵姝想张口叱责这些人的无礼,却被封住口窍,强行带走。


    满室寂静,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深受卫君宠爱的王后也学了卫君一些雷霆手段。


    做完这一切,姬华又看向融秋海:“今日因我之故,扰了师长和学子们的清净,我会差人将赔礼一一送到,也会禁止异国人不得进入上善宫,望诸位海涵。”


    融秋海不语,她还是那副病魔缠身的样子,懒得多说一个字。


    敬乐生和韦清音倒是一个劲说哪里哪里,王后太礼贤下士了。


    经过这个插曲后,上善宫的讲课秩序这才恢复正常。


    融秋海徐徐讲道,姬华听得入迷。


    过了好一会儿,融秋海似乎说得有些多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问:“那,诸位学子此时,可否能回答老身的问题?”


    “修炼是什么?道又是什么?”


    一位学子起身回答:“融师长,弟子认为,修炼是路,道是尽头,我等修炼就是为了接近道、到达道。”


    融秋海点头,却没有动容之色。


    另一名弟子想了想,也起身说:“弟子认为,道是法,修炼则是术,何为法?恒定者为法,何为术?变化者为术,我们的修炼可以多种多样,领悟的灵象也可以多种多样,但,道却是不变的。”


    融秋海仍然没有动容之色。


    她又咳嗽了几声,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卫清音端出一个小小的火炉,放在她的脚边,融秋海的咳嗽声这才好一些。


    盛夏时节,一个足以在上善宫讲道的修士,居然会怕冷到这种地步?


    姬华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疑问,但她无意对别人的生活有太多好奇。


    姬华起身,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比起对前两个学子的正视,融秋海在姬华站起来时没有什么反应。


    姬华也不在意,她说:“弟子认为,修炼和道本为一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难道万物中就不包含一吗?”


    融秋海本咳嗽得佝偻的身体忽然一顿,她抬起头,从乱蓬蓬的白发中望向姬华,姬华只觉那双眼此时没有一点病色,反而精光自敛。


    姬华定住心神,继续道:“第一个回答的师兄说修炼是路,道是尽头,原本无错,可是,不知师兄想过没有,为何有的人修炼快,有的人修炼慢?路到尽头的距离难道不一样吗?”


    第一个回答的学子沉吟:“因为修炼的速度不同?”


    姬华点头:“为何速度不同?就是因为每一次修炼,有的人能从一体会到三,体会到万物。而有的人则只体会一,想要通过一的叠加而成就道,但后者只会失败,因为道并非如此。”


    姬华道:“道生一,再生万物,那么,万物即为一,放眼望去,普天之下,小至一朵花草,一个叶片,都是道。那么,修炼的本身,难道不是道吗?有的人一日修习可达千万里,正是因为他们在这过程中领悟了更多的道。”


    全场寂静。


    学子们聚精会神,聆听姬华此番言语。


    敬乐生和韦清音也面面相觑。


    敬乐生结巴道:“王、王后可是听过卫君高见?”


    姬华说:“未曾。”


    融秋海忽然朝她投来极复杂的一瞥。


    良久,融秋海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的确如此,上善宫不只讲修炼之法,更讲道法,便是因为这一点。”


    她佝偻着,背过身去,敛下眼中的复杂神色:


    “修炼即为道,所以,老身奉劝诸学子,在每一次修炼的过程中领悟天地、领悟道,从而,激发出自己的力量本质。有的人是杀,有的人是护,有的人是自保,还有许许多多的力量本质,因为人无限、道亦无限。”


    “当然……”她声音一顿,似有所指,“有的人天生灵慧,也许已经有了。”


    敬乐生感叹:“属于自己的力量本质——非天道境强者而不能有,融师长这是对诸位都寄予厚望啊。”


    姬华若有所思。


    力量的本质,她好像拥有,但她并不是天道境强者。


    融秋海的讲道完成,她又咳嗽着,被韦清音扶下去休息。


    敬乐生则开始为大家讲修炼之法。


    他分别讲了一个灵幻术、一个灵动术,又讲了大家应该怎么更快地领悟灵象。


    姬华听得津津有味,一晃,半天时间就此过去。


    上善宫只开半天,下午闭宫,姬华便离开上善宫,想回去复习灵幻术、灵动术、以及也想试试怎么领悟灵象。


    姬华在宫人的簇拥下准备离开,然而,迎面却走来一个碧衣女子,正是韦清音。


    韦清音走来,极谦卑地行礼,鼻间却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姬华问:“韦师长,怎么了?”


    韦清音有些为难:“王后,融师长托下臣给您带话,让您之后,都不必来上善宫了。”


    “为何?”姬华问。


    韦清音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显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正在这时,上善宫外的假山后,却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自然是因为卫君,融秋海想王后活得久一些,所以不想王后往下修炼。”


    作者有话说:


    重写,替换,增字


    第29章


    “谁在那里?!”


    韦清音一惊, 摊开掌,掌心立时出现一个拨浪鼓。


    咚咚咚三声,拨浪鼓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左右晃动, 音浪击往假山后, 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反应。


    拨浪鼓鼓面却裂开几道细纹。


    韦清音大骇,一把将姬华揽到身后:“王后快走。”


    “麻烦。”那道温润如玉的男音再度响起, 却带着些不耐烦, “我早说了, 这种没用的废物,就该全部杀了。”


    空中, 忽然凝出一朵雪花。


    雪花中心,蓦地射出无数雪丝, 绞缠在一起,直往韦清音喉咙而去!


    眼瞧着,韦清音就要命丧黄泉之时, 姬华忽然福至心灵,脑海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不可能的猜测。


    她道:“你是卫君?别杀她!”


    漫天风雪骤然变浓,姬华睁不开眼。


    等风雪稍歇后,姬华睁开眼,就见离她三步之远处, 站着一个身长玉立的男人。


    他脸上戴着一个铁制面具,一袭黑衣立在风雪中, 身量极高、腰极细, 一身浓郁的血味,白皙的脖子处染着鲜血绘成的画。


    姬华在他身上,闻到了和卫弃类似的感觉, 但,细微处又有些不一样。


    姬华大胆问:“你是昨晚上的刺客?你和卫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面具人轻嗤一声:“王后不是猜到了吗?”


    他抬手,取下脸上的铁面具,赫然露出卫弃那张圣洁如仙、清雅如玉的脸,但,他脸上却是毫不掩饰、恶意的笑,目空一切,对万事万物都毫不在意。


    这种疯魔的气质,姬华更确定了,他就是卫弃。


    只是,更像是杀人时的卫弃。


    姬华下意识往后退去,他挑挑眉,一点儿也不着急。


    姬华手心里已经紧张出汗,她此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夜刺客出现时,卫弃说不用派人去追,因为注定没有用。若是他们二者本为一体,卫宫那些侍卫、血魈,或者是哪怕其余天道境强者来,也拦不住他。


    姬华也懂了,昨夜卫弃为何说他是一个注定无法成功的刺客,自己杀自己,怎么可能会成功?


    姬华不明白这个卫弃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找到她,只能拖延时间,想等着正常的卫弃过来。


    姬华道:“你既然是卫君,那,为何要杀韦师长?”


    “哈?”黑衣卫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些千篇一律的废物,是生还是死,有何不同?反正,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他们全死了,我要做的事会更方便。”


    姬华瞳孔一缩:“你想做什么?你太过激了。”


    黑衣卫弃冷笑:“难道卫弃不比我更过激?他只是懒得对那些废物动手,如果我是想杀了他们更干净,卫弃则是嫌碰到他们都脏手,王后,看来因为卫弃救了你几次,你对他抱有过于美好的想象。 ”


    姬华可没有,她只是凭眼睛看到卫弃比这个黑衣卫弃更正常罢了。


    姬华下意识往后退,落在黑衣卫弃眼里,却碍眼极了。


    他朝前一步,朝姬华伸出手:


    “王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韦清音。”


    “前提是,你跟我离开这里。融秋海虽然是榆木一样的蠢货,但她对卫弃的防范却很对。”黑衣卫弃语调蛊惑,“王后现在认为我更残忍不可控对吗?那,你何不想想,能压制我多年的卫弃,是不是比我更加残忍?”


    “若是以前的卫弃倒也罢了,现在的卫弃,他使用神象后,情窍封印被解开,他为了不影响他自己,只能将我给剥离出来。”


    “我,是他旺盛的情、杀、欲,看似偏激,可一个无情无欲的卫弃,杀你却更不眨眼。”


    这名黑衣卫弃说了许多,他和卫弃一样,都懒得和无关之人多费口舌。


    可一来,姬华不是无关之人,二来,卫弃在卫宫坐镇,现在他根本无法强行掳走姬华。


    “王后好好想一想。”


    姬华垂下眸,好似真的陷入了两难:“好,我心里有些乱,我仔细想想……”


    黑衣卫弃脸色稍霁:“可以,但王后要快一些,我还有要事要做,无法给你太多时间。”


    黑衣卫弃和卫弃理念不同,所以,他被剥离出来后自然要去做许多事,姬华,只是他想做的事中的一件。


    姬华低下头,慢慢思索。


    她装得极像,将女子犹豫两难、彷徨不定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可惜,黑衣卫弃终究是卫弃,不过瞬间,他就明白了姬华是在惺惺作态,想要故意拖延时间等援兵到来。


    黑衣卫弃气恼至极,他是卫弃情、欲、杀的化身,而前两样都牵扯着姬华,他现在心中醋妒大作,好像是姬华为了什么野男人要蓄意骗他一样。


    黑衣卫弃森森道:“王后,说实话,否则,我虽不会杀你,但,杀你腕间那条蛇还是可以的。”


    听他说得如此分明,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一动。


    小蛇原本一头雾水,它分不清黑衣卫弃和卫弃的区别,只以为卫弃换了身衣服,在这里朝姬华求爱。


    什么跟他走、好好想一想……之类的话简直就是把冷脸求爱四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但当黑衣卫弃说出威胁姬华的话时,小蛇立刻护主。


    姬华手腕间的蛇形手镯发出流动的光辉,下一瞬,一条银色巨蛇威风凛凛出现,昂首朝黑衣卫弃扑去,张开硕大的蛇口。


    黑衣卫弃随手一挥,它啪地被打得在空中晃悠好几圈,眼冒金星摔在地上,被动变回蛇形手镯。


    “小蛇!”姬华想过去捡起他。


    黑衣卫弃拦在她面前:“和我走。”


    姬华这时已知骗不了他,干脆不再伪装,她瞪向黑衣卫弃:“你何必朝我纠缠不清?”


    黑衣卫弃脸色难看至极:“我对你是纠缠?”


    姬华挂心小蛇,说话半点不留情面:“难道不是吗?其实,无论是你还是卫君都不会杀我,我将你气成这般模样了,你也没有杀我,卫君更不会,他要杀我,有许多机会可以杀,哪里轮得到你来告诉我。”


    “反倒是,你对我有什么企图,所以才几次三番来寻我,有所求才有所动,你是情窍封印解开的产物,你需要满足自己的情和欲,所以,你分明就是想要……”


    黑衣卫弃的脸色已经不只能用难看来形容,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啊,那你试试,我要对你怎样。”黑衣卫弃似乎要真朝姬华动手。


    然而,当啷一声!


    一柄剑从天而降,朝黑衣卫弃的喉间刺去。


    黑衣卫弃反手拔剑挡住,两剑相撞,激越的清鸣响彻卫宫,风雪顿消。


    黑衣卫弃可不是只守不攻的性子,剑身一旋,两柄剑身摩擦,谁也无法占去便宜。


    “卫君!”姬华看见卫弃来了,心中大石落地。


    她这么明显的态度差异,卫弃眼中划过一抹笑,黑衣卫弃脸色阴沉得如要滴出水来,更偏激如魔。


    “前来引诱我的妻子,被她戳中真实目的,就受不了了?”卫弃不在意地回剑,“你还真是容易激动。”


    黑衣卫弃面无表情:“先让你得意两天,等我忙完,再看看是谁吞噬谁。”


    说完,黑衣卫弃也收了剑,他深深看了姬华一眼,足尖一点,飞入九霄之中。


    随着他的离开,满天风雪不再。


    姬华又重新回到上善宫门口的走廊之下,放眼望去,天上白云如丝缕,地上枝头芳菲争妍。


    唯有负伤晕倒的韦清音和地上的蛇形手镯,昭示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上善宫的学子们这时鱼贯而出,看见卫弃后,纷纷面露畏惧和敬仰,跪地问卫君安、王后安。


    卫弃挥手让他们起来,把昏迷的韦清音拉下去。


    姬华虽然仍对刚才的事有些疑点,但她觉得这件事根本不是她能管的,索性不问。


    姬华走到前方的空地上,捡起蛇形手镯,捧在手心:“卫君,它会有事吗?”


    不是姬华小题大做,而是这才短短一夜,蛇就惨遭几次横祸,不是被打到墙上滑下来,就是被打成陀螺般旋转。


    卫弃随便看了一眼:“不会有事,它又不是真正的血肉生灵,信仰不除,誓不灭,别说这种小伤,哪怕是再严重百倍千倍,它也没有事。”


    姬华仍未舒开眉宇:“没有事,但不代表不会痛,既然信仰会被残酷的现实打击,那么,它的身躯也不可能一点感受不到痛苦,可否请卫君告诉我……”


    卫弃盯着姬华。


    姬华立刻反应过来:“卫君告诉我,怎么给它治伤?还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打它了!”


    姬华这种不伪装的熟稔、自然,明显让卫弃高兴多了。


    他懒懒道:“自王后和他结契后,我可没打算打它,是那个人心狠手辣、不解风情而已,对了,王后还是这样可爱,王后若天天和我上朝时看见的那些大臣一样,说一句话三求四请,千恩万谢,那我和娶了一帮大臣有什么区别?”


    卫弃笑意悠然,在漫天晴光中看向姬华。


    “我可没有那种特殊的爱好。”


    姬华下意识说:“那,卫君怎么不让大臣们朝你自然一些,笑一些?”


    卫弃答:“可以啊,前提是他们朝我笑起来后打得过我。”


    姬华被他描述的画面逗得噗嗤笑出声来。


    卫弃这么一打岔,姬华的心情好些了。


    她刚才的确被黑衣卫弃和融秋海弄得有些难受,黑衣卫弃对她不怀好意,融秋海更是不知为什么,不想让她来上善宫,就连小蛇也受了伤。


    现在,姬华又恢复了活力。


    日子还是要过,黑衣卫弃的事,卫弃自己就知道处理,融秋海的事……她已经踏入了修炼之门,总比以前好。


    姬华又说:“卫君,怎么给小蛇治伤?”


    卫弃说:“用你吸收来的灵气,渡给它就可以,不过,王后没必要这么做,王后很在意修为,那,等它自己好就行了,不过是昏睡一天……”


    卫弃话还没说完,就见姬华闭上双眼。


    她缓缓调动身体里的灵气,灵气随着新九脉游动,慢慢,又浸润到其余经络。


    最后,一缕淡如月、轻如雾的灵气从姬华指间流泻而出,再汇入蛇形手镯中,蛇形手镯上的纹路更显清晰。


    蛇形手镯在瞬间恢复成一条细细的银色小蛇,伸出嫩粉色的信子,又亲昵地盘紧姬华,再变了回去。


    卫弃神色复杂,姬华则解释:“它是为了我而受伤,我不可能放任它难受一整天。它的确是信仰的化身,只要它的信仰不变,它就会好,可我不能仗着知道这一点,就不顾它的伤势,心善者不应该背负更多。”


    卫弃心中一动,他暗道,这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


    卫弃早就习惯了,这世间的一切人,一切灵魂,都千篇一律、污浊不堪。


    恶者胡作非为,不善不恶者随波逐流,善者惨遭欺凌,要么愚善至死,要么也在日复一日中麻木、混沌。


    这世上人看似很多,实际只有雷同的几张脸。


    所有的人,所有的历史都是如此,不停重蹈覆辙,不停覆灭又新生又覆灭……


    的确,让他连杀都觉得脏手。


    可姬华不一样,卫弃探寻她时,她总有许多面,笨的时候有聪明,善的时候又有些坏,有时候又仁善到能唤醒“誓”的存在,有时候又漠然得像高悬于空,不知她是好是坏,还是……可爱。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卫弃不愿意再深想下去。


    他长臂一揽,将姬华搂过来:“好啊,王后,既然你的事处理完了,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宫外,暴武场。”


    姬华答应,卫弃带着她扬长而去,两人都没注意到,随着姬华刚才主动救治小蛇的行为,蛇形手镯越发明亮,内圈处出现一颗隐蔽、浅淡的星子。


    …………


    暴武场。


    暴武场是一处宽阔、比武的广场,和普通武场不同的是,暴武场边沿悬挂着许许多多人头。


    姬华和卫弃坐在内室,暴武场的负责人过来行礼:“君上、王后安,不知君上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卫弃以指轻叩案桌,一名血魈悄无声息出现,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交给暴武场负责人。


    姬华一惊:“姜昭?”


    这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是姜国四公子,姜昭。


    卫弃朝暴武场负责人挥手:“拿下去,作为今日的头彩。”


    暴武场负责人领命而去,姬华现在不用跟卫弃客气,立马问:“卫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卫君真的以为是姜昭和卫世子勾结吗?”


    “当然不是,凭借这个草包哪有这样的本事?”卫弃不在意道,“不过,王后,真相重要吗?”


    真相……不重要。


    刺杀之事已经发生,卫弃可不是断案的青天,他是赫赫有名的暴君,他只需要考虑如何用这一点从别国身上再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更何况,姜昭并不无辜。


    那些弓箭手的确是他派出的。


    姬华明白了,说:“卫君是想在众目睽睽下,用姜昭的人头,给姜国传递信息?”


    姬华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姜昭是姜王后爱子,卫弃下令杀了姜昭的消息并未隐瞒,一定已经传到了姜王后耳中。


    姜王后肯定心急如焚,想探听更多消息,可姜国探子早就被卫弃杀了,宴仙台的其余使臣更是乖顺如鹌鹑,姜王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卫弃特意将姜昭的人头带来人多眼杂的暴武场,就是在给姜王后机会。


    卫弃很痛快道:“王后果然冰雪聪明。我对姜国……很有兴趣,想推一把火,看看姜国能烧成什么样子。”


    姬华三思:“这就是卫君不杀真正的罪魁祸首姜衍的理由?”


    “是啊。”卫弃点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以手撑住案沿,微微前倾身子,朝姬华越来越近,“怎么,王后心疼了?”


    姬华的心咯噔一跳,有种卫弃又要开始调戏她的预感,壮胆般默默按上滚烫的茶杯,暗想,反正卫弃也不要她和他客气,如果他敢在暴武场出格地调戏她,她就假装不小心把热茶泼到他身上。


    卫弃看向茶杯:“怎么?王后想泼我?”


    姬华心虚:“哪儿有……”


    她还没说完,卫弃不退反进,一手握住滚烫的茶杯,啪一声,茶杯碎在他手中,却没有半点烫伤他的痕迹。


    同时,他温柔俯就到姬华耳边,似真似假道:“王后泼我也没关系,只要王后记住,别心疼姜衍,姜衍还会再活一段时间,但他的结局,唯有死亡。”


    黑衣卫弃是卫弃情、欲、杀的外在体现,黑衣卫弃有多小心眼,卫弃就会有多小心眼。


    只是,一个表现得动荡激烈,一个却如雾里看花。


    可惜,姬华现在还没看透这一点。


    一声马蹄踏碎寂静,暴武场中,响起一片呼声!


    姬华偏头看出去,只见,一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骑着一匹快马,以长枪挑着姜昭的头,在暴武场上快马周游。


    姜昭的头上系着三条彩绦。


    暴武场上其余人的目光顿时变得热切、呼吸粗重。


    壮汉提着人头,高声道:“遵卫君令,以姜国贼子之头,作为三军演习头彩,同领军功,三军准备!”


    人群顿时更显激昂。


    暴武场和普通武场的区别就在此。


    卫弃上位以来,以军功授爵,战场上的卫国士兵自然骁勇百倍。同时,在民间,卫弃开设许多武场和一个暴武场。


    暴武场会释放死牢犯人,给他们武器,若死牢犯人在暴武场之战中胜利,那么罪刑减少,直至释放。


    同时,暴武场的武夫们列阵成军,像军队一样真正作战,领取和战场上相比的十分之一军功,这样的做法,既可以使得卫国武德充沛,又能让人不必脱离耕作。


    赳赳武夫们立刻分成三队,他们的目标是从对方手里抢到姜昭的头颅。


    壮汉见时机成熟,手一扬,将姜昭的人头丢出去!


    整个暴武场激烈地动起来,汗水、激斗、鲜血、亢奋,他们的厮杀声让暴武场上的旌旗都随之颤动,大地随着踩踏扬起灰尘,又被汗水浇灭。


    众人血热时,几名身手尤为出众的人接触到姜昭的头颅。


    他们也表现得很亢奋,但,眸光深处却全是谨慎。


    他们相互掩映着,其中一个人悄悄将一根细针,刺入姜昭的头颅深处。


    头颅深处,缓缓引出一丝飘渺青烟。


    与此同时,姜国。


    姜王后头戴白花,满面痛色,贴身宫人也流着泪,轻轻为她拍背。


    座下,则是一名身着道服之人,正手拿青幡,在殿内作招魂舞。


    “国师,昭儿真能魂归故土吗?”姜王后泣问。


    姜国国师答:“王后已派离卫国最近之人前往卫国,只要他们能接触到四公子的遗骸,此事就能成功。”


    他的灵象之力十分特殊,不擅正常攻击,却几可通鬼和“神”,深受姜王后和姜君重视。


    姜王后听他的话,下意识想到姜昭的头颅被悬挂菜市、甚至城门、甚至是卫国那个大名鼎鼎的暴武场,悲伤更盛,几欲昏厥。


    她不顾仪态,放声大哭。


    忽而,姜国国师的青幡中聚起一抹青烟,青烟极淡,却在空中缓缓聚出姜昭的虚影。


    “母后是因孩儿而哭?”


    姜王后身子一颤:“昭儿!”


    她跌下凤榻,朝姜昭爬过去,可活着的人怎可能碰得到一缕由特殊灵象之力聚起来的魂呢?


    任由姜王后怎么用力,都只能徒劳穿过空气。


    姜昭目露不忍:“母后,既定之事已经发生,更改不了,母后要保重身体才是。”


    “我特意前来,是想告诉母后,小心姜衍,也小心……颜心。”


    “什么?”姜王后本无力的身子一震,眸中多了恨意,“是他们害死了昭儿,对不对?母后早就疑惑,卫世子若要行刺卫弃,必定是一谋再谋,怎么会偏偏找上你?昭儿,你一向孝顺却糊涂……这是他们的计,是计啊!!”


    知子莫如母。


    姜王后知道姜昭不堪大用,也知道他满脑子只有那个相国的女儿洛颜心,她本以为她的儿子会庸庸碌碌过完一生,却没想到,他死得这样惨。


    凶手是卫弃,可也是姜衍和洛颜心!


    姜昭摇头:“母后,你斗不过他们,姜衍有颜心作为支持,就有了相国支持,何况,姜衍如今已是地道境强者,我一死,恐怕父王也……”


    “他敢!”姜王后切齿恨道,“我不会让害死我儿的人坐上王位,除非,我死!”


    姜昭不禁落泪:“母后,你为何看不透?王位算什么,执念又算什么,难道,人真的要等死后才会看透吗?”


    就像他,死后才看清他对洛颜心的追逐有多么不值。


    明明,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为什么要飞蛾扑火般去追寻她?


    甚至,他死后,对洛颜心也生出了一丝怨气,她可以不喜欢他,可为什么要帮着人害他?这么多年,他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的父亲,都百般照顾。


    姜昭不想惹得姜王后恨洛颜心,不将这些怨和愁告诉她。


    可,姜王后怎么可能看不懂自己儿子的千万般愁和怨。


    姜王后厉声道:“昭儿,母后不愿看透!母后十月怀胎将你生下,你就是母后的命,母后如今活着,唯有为你报仇这一个盼头!”


    “昭儿,你也不必难受,你痴心对洛颜心,洛颜心百般利用你、害你!她以为她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吗?!”


    姜王后鬓间已生白发,一双眼血森森:“母后是过来人,姜衍对她哪有半点情爱?她自诩聪明,践踏所有人,终究,会被最看重的人践踏。”


    姜昭看着姜王后深陷仇恨地狱,却开解不得,他的身子一轻,最终还是化为灰飞消散在天地。


    “昭儿!国师,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昭儿连一丝魂魄都不能安眠故土吗?”


    姜国国师目露惊恐:“难道是……死在卫君手里的人,真的连魂魄也留不下?”


    姜王后恨得抱头尖啸,长长的指甲在脸颊上烙出道道血痕。


    “卫弃!姜衍!洛颜心……我不会放过你们,绝不会放过你们啊啊啊!”


    ……


    卫宫,重狱。


    姜衍和洛颜心周身都是伤口,显然,已遭受卫国重刑。


    姜衍睡在湿哒哒的草上,呼吸绵长,洛颜心修为不如他高,也不如他能忍痛,如今自然睡不着。


    她轻轻靠近姜衍,假装两人已经结为夫妻,嘴角勾出一抹甜蜜的笑。


    然而,睡梦中的姜衍,却轻轻唤道:“华儿……对不起……”


    他在梦中也尚有警醒,这话不过转瞬而逝,立刻消失。


    洛颜心却脸色大变,她暗道:二公子啊二公子,你何必非要喜欢一个美貌无智的女人?你是注定的王者,那样的女人不过是妃妾之姿,哪里就这么好了?


    洛颜心挨他更近,想他发现她的好。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30章


    重狱。


    姜衍睡梦间, 察觉似乎有什么人靠近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出手如电,一把钳住眼前人的脖颈, 力道极重。


    洛颜心满脸涨红, 完全无法呼吸,勉力道:“二……”


    姜衍这才从戒备状态清醒过来, 他立刻收回手, 洛颜心脖子上已留下一圈青紫色的痕迹, 趴在一旁大口喘气。


    姜衍有些自责,问:“颜心, 你没事吧?”


    好一会儿,洛颜心才从疼痛、窒息中缓过劲儿来, 她摇头,不想姜衍担心:“二公子放心,我没事, 休息会儿就好了。”


    姜衍看着一点儿也不生气的洛颜心,平静的神色慢慢染上些凝重、怀疑。


    洛颜心察觉他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二公子怎么了?”


    姜衍道:“颜心,你为什么会选择帮我?比起姜昭,我无权无势,也没有和你青梅竹马的情谊, 你为什么会放弃姜昭来帮我?”


    难道……洛颜心是奉了别人的命令,帮他和姜昭互斗, 最后, 那人再作得利的渔翁?


    洛颜心身子一颤,一抹伤心浮现在她眼底:“二公子是在怀疑我?我……难道二公子看不到我的眼睛、看不懂我的心吗?”


    洛颜心眼中有泪,却倔强地抬起眸来, 和姜衍对视。


    姜衍认真去看她的眼睛,的确,满是爱意。


    洛颜心说:“自从二公子在食人鱼群下救了我,我的一颗心中就只有二公子,旁人再心悦我,我也看不到他们,何况,二公子在我心中,就是最最好的男子。我相信二公子能登临至高,我愿意陪着二公子,托付我的心、我的人、我所有的一切,二公子不明白吗?”


    姜衍听着洛颜心的话,有些恍惚。


    他想起,在许久以前,桃花林中,也有一名女子笑着对他说:在我心里,你是唯一的王者。


    那年的桃花太美,春光太好,她的笑颜太动人,此后,后来的人再怎么也比不过她。


    姜衍深吸一口气:“是我误会你了。”


    洛颜心敏锐感觉到了姜衍的疏离,她再如何自负才智,可在心上人面前,她也会伤心、也会痛。


    洛颜心终于经受不住,道:“二公子是不是还对……她念念不忘?二公子下重狱时,她就眼睁睁在一旁看着,没有为二公子说哪怕一句话,而我呢?我一直陪着二公子。”


    刀山、火海,她都陪着他。


    “别说这个。”姜衍却冷下脸,丝毫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好像会触碰到他内心最深的伤口,“她和你不一样,她为我、已经付出了所有。”


    洛颜心心如刀绞,下意识想问难道成婚就是付出了所有吗?姬华身为大周王姬,享受了锦衣玉食,和亲本来就该是她的责任,凭什么姜衍要如此看重这一点?


    幸而,洛颜心活活压制住了不平和愤懑。


    她知道如今姜衍正是对姬华最有愧疚感的时候,她若是戳破了姜衍的愧疚,只会适得其反。


    洛颜心柔声道:“我知道了,二公子休息吧。”


    姜衍心中烦乱,翻身睡了,洛颜心则躺在他身侧,看着重狱之顶。


    她想,不会太久了,二公子被姬华迷惑的日子不会太久。姬华不过是一副皮囊惑人,可是,皮囊不过是乍见之欢,姬华身在卫君身侧,无论是想为姜昭报仇的姜国人、还是那些想去卫君身侧为母国做事的女人,都会想把她活活咬下一口肉来。


    她的身败名裂和死亡,是注定的事。


    …………


    暴武场,烈日炎炎。


    姬华换了身劲装,正手持弓箭,对准另一头的靶子。


    弓箭离弦而出,离靶心差了大约两指远,但,比起靶子上其余乱七八糟离了十万八千里远的箭支来说,已算得上大有进步。


    地上散落的箭支大约有八十多支,都是姬华用来练习所用,与之相对的,她的指腹也一片磨损、红肿,鲜血早就流了出来,被姬华随意用方巾包住。


    暴武场的另一端,三军对垒、热闹无比,哪怕来迟了的男男女女武者都在围观、欢呼,群情亢奋。


    姬华却告知了卫弃自己有事,在另一端独自练箭。


    热闹从她的耳畔划过,却没有打搅她心中的专注。


    那日,上善宫的敬乐生说:灵与力相生、相借、相佐、相成。


    意思就是,修士吸收的灵气不必单独使用,也可以借助外物,比如刀和剑。当然,修士修炼到一定地步,领悟灵象之力后,又会进入另一种境界。


    姬华那日搭救小蛇,下意识将灵气化为箭,所以,她给自己选定的武器是弓,可以让她的灵气化箭,射得更远、更准、更有力。


    姬华这么练了好长一段时间,虽有进步,但是,她始终觉得靶子还是太死板。


    正在姬华想要不要找暴武场负责人,给她找几个陪练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啜泣声。


    姬华望过去。


    一名绿衣女子正站在暴武场门口,神色凄然,她身旁站着几个趾高气昂、作护卫模样打扮的人。


    姬华修炼后,耳聪目灵,眼下便听到其中一个人道:


    “宗女,快些进去。”


    绿衣女子摇头:“我不进去,我这次来卫国,只负责完成我的使命,多余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做。”


    其中一个护卫眼里闪过不耐烦:“宗女,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你何必难为我们?反正回去你挨了教训,还不是只有乖乖听话?”


    另一名护卫更暴躁些,嘴里不干不净骂道:“妓子生的货,装什么?你要是没做好这件事,害得我们跟着受罚可怎么办?”


    说着,就要直接拧着那名绿衣女子的胳膊将她推进来。


    姬华听得蹙起眉,也许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姬华十分厌恶别人逼迫女子作为棋子。


    她弯弓搭箭,箭矢冲着那名暴躁护卫的手而去。


    咻的一声,暴躁护卫耳朵一动,连忙朝后一退。


    箭矢擦着他的胳膊射到门框上。


    “谁?!”他朝姬华望过来,手中聚起一个火旋风。


    这护卫也是一个修习者,姬华却并不慌乱,也许是她在修炼上真的很有天赋,也许是那夜她第一次出手就击破了复杂的卫国王咒,姬华发现,许多修者的进攻招式在她面前都简单得一览无遗。


    比如眼前的火旋风,姬华看一眼就能知道她是由天地间飘浮的火灵气经过吸收、转化而成,本质上,是两个大小火球因为转速不同、密度不同,从而形成了更狂暴的旋风。


    那么,想要破解也很简单。


    只需要射中其中的小球,从内将它还原成火灵气,这个火旋风就会溃散。


    姬华立刻射出一箭。


    这一箭,却不是普通箭矢,而是她的灵气化箭。


    灵箭带着淡月般的光辉,精准射中火旋风。


    整个火旋风随之溃散,红色的火灵气如圆点般飘散,而后,剩下散开的火旋风反而被灵箭的方向带得朝那个暴躁护卫的脸上一烧。


    暴躁护卫的脸顿时一痛,被烧出大大小小的水泡。


    他捂脸痛叫,姬华则道:“你再对别人动手动脚,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眼睛。”


    “你!”那护卫大恨,一时也顾不上初见姬华时的惊艳,就想招呼同伴动手。


    他的同伴则按住他的肩膀:“这是在卫国,不许冲动!”


    “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那护卫气急败坏,招呼着同伴离开,临了还恶狠狠对绿衣女子落下一句,“宗女,你不听命令,看你回去如何交待,我等受罚,你也跑不了。”


    他们离开暴武场,绿衣女子虽有些惊惧,还是感激地朝姬华走来:“多谢女侠帮我。”


    她要行礼,姬华扶起她:“不用,我只担心给你带来了别的麻烦。”


    绿衣女子摇头:“没有,无论我做得怎样,我都不会好过,我要多谢你,让我少做了一件我不喜欢的事情。”


    姬华更疑惑,她问:“到底是什么事情?我看那几人像是你的下人,但却如此不把你放在眼里。当然,你若觉得冒犯,可以不用告诉我。”


    绿衣女子忙道:“这怎么会冒犯?”


    她深深望着姬华,眼里盛着真挚、亲切,又有如雾一般化不开的忧伤。


    绿衣女子道:“我父亲势大,流连妓馆时,让我母亲有了身孕。后来,我母亲生下我,我们俩却被父亲的家人瞧不起,家中一个极有权势的亲戚,总让我替她做事、笼络别人,我若不从,她就用我母亲的命逼迫我。”


    “刚才那几个人,就是听命于她。”


    “原来如此……”姬华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可以一箭射走那些刁奴,但,难道还能一箭将绿衣女子的母亲救出来吗?


    绿衣女子一日有软肋在别人手中,就要一日受人胁迫。


    就像姬华,她到卫国后可以彻底不理会大周,也是因为母妃早逝,她没有任何对她好的亲人留在大周,所以,才得到一点点自由。


    天下,处处是囚笼。


    姬华道:“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绿衣女子问:“什么?”


    姬华说:“胁迫你的亲戚,既然要靠你笼络别人,便说明你身上有她也不能及的长处,你何不试试用这长处、用那些人,和这亲戚拼了呢?虽然有可能失败,但,也有可能成功,总比你和你母亲一辈子受制于人好。”


    绿衣女子一愣,眼里划过一道复杂的思绪。


    半晌,她说:“你真好,你是我生平所见最好的人,可……”


    绿衣女子隐晦提醒道:“看你的穿着,非富即贵,你身边一定会围绕许多有心之人,你这么诚恳待人,我担心,你有朝一日会受到伤害。”


    绿衣女子身世复杂,所思所想自然会比姬华更全面。


    可姬华并不后悔救她,更不后悔和她说这一番话。


    姬华朝她一笑:“现在是在暴武场,我哪怕救你也不会被连累,至于我对你说的话,无论你是什么人,这句话也不会错,哪怕我们是敌人,我也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而不是等着你倒霉。”


    姬华绝不是真正泥捏的善人,否则,当初卫世子也不会被她间接所杀。


    姬华本就生得绝美,绿衣女子对她心有好感,又见她笑颜如朝露春华,嫣然无方,不禁红了脸。


    她极小声说:“世上如你这般的人,很少很少。”


    若这世上都是这位王后一样的大智者,知晓明哲保身、以心换心,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蠢货。


    可,这世上蠢货太多太多,他们不停伤害她,让她也不得不……


    绿衣女子是真心喜欢姬华,她见姬华用的是弓,忽然说:“我有一本弓法,我没法修炼,我也不想便宜了我的亲戚,一直珍藏至今,我想将它送给你。”


    说完,她也不管姬华愿不愿意,从袖内取出一个锦袋,递给姬华。


    姬华刚要说什么,忽地,暴武场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呼声之大,群情激昂,几乎将云霄冲散。


    原来是卫弃下场了。


    他没用任何修为,单凭体力,在三军中如游龙般穿梭来去,很快,原本的三军对垒就变成了以卫弃一人为敌。


    暴武场边缘,主持这场对垒的壮汉高声:“卫君亲临!得卫君身上信物者,授三等军功!”


    所有人如红了眼的兽,朝卫弃冲去。


    卫弃一掌拍到最前面的人身上,那人砰的砸出去,砸倒一群人,同时,一柄长戟从卫弃斜后方刺来,卫弃连转身都不必,抬腿一击,长戟无法承受此力,从中间开花、再唰唰唰反弹向身后那一群人。


    前、后、左、右,毫无破绽。


    拿到卫弃身上的一块衣物、乃至一根头发丝,都可以得到三等军功。


    可是,哪怕是这样泼天的富贵就在面前,也没有一人能拿到。


    暴武场上原本的呼声都停下来,只剩下死一般的凝滞、惊叹,半晌,爆发出比先前猛烈百倍的呼声:


    “卫君永年!”


    “卫君永年!”


    这么大的呼声,引得姬华也朝那里看了一眼。


    恰好,和卫弃含笑的目光对视。


    姬华顿了一下,默默就想拿着弓箭走到另外一边。


    她担心卫弃忽然兴之所至,把她扛过去跟他一起对抗三军,美其名曰助她修炼,姬华现在可没有这个实力,干脆选择不和她对视。


    哪知,卫弃却足尖一点,飘出人群,落到姬华面前:“王后,想要修炼不找我,自己一个人练,这么喜欢走弯路?”


    姬华道:“卫君的路太近了,我担心走捷径会让我基础不稳。”


    姬华知道,如果她找卫弃可以学习更高深的法术,可是,之后呢?再厉害的法术也是由基础组成,姬华不想给自己任何一点走捷径的可能性。


    人一旦想偷懒,就有偷不完的懒。


    卫弃轻嗤:“谁说我会教你捷径?王后刚才和小猫两三只动手后,感觉如何?若我教你,那几个东西根本不会有活着再挑衅王后的可能性。”


    他一直在看着她,姬华意识到这一点,说:“可我靠自己也赢了。”


    难道一定要杀死别人,才算赢吗?


    卫弃和姬华说话时,一旁的绿衣女子忽然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她道:“姜国宗室女,姜灵,见过卫君、卫王后。”


    她俯下身子,额头贴到地面,十足的谦卑、恭敬。


    姬华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也不算太诧异。


    姜昭被卫弃所杀,姜衍、洛颜心等人被下重狱,姜国一定会马不停蹄派人过来。


    只是不知是来复仇、还是想做其余的事?


    姜灵跪在地上,许久,卫弃都懒得开口。


    姜灵体弱,额头的汗水滴落地面,过了好一会儿,卫弃才道:“死了的姜国人孤见得多,活着的,倒是很少见。”


    姜灵不敢说话,她刚才不过是瞥了这位卫君一眼,现在心里都在畏惧。


    “刚才那几个胆敢探听孤的行踪、还敢和王后动手的姜国人,现在已经死了,孤留你到现在,只是好奇你带着的任务,能够让你活多久。”卫弃睥睨跪着的姜灵。


    他微勾唇角:“希望,能活得久一些,否则,姜君恐怕要夜不安枕。”


    ……


    卫宫。


    姬华在殿外树畔坐着,手里是姜灵所赠的锦袋。


    她不时望向卫弃处理政事的宫殿,一旁的宫人见状,宽慰道:“王后是担心卫君和那位姜国宗室女同处一室?”


    这些宫人们是卫弃拨来照顾姬华的,姬华平时事少、不苛责宫人,她们自然会在不背叛卫弃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对姬华好。


    姬华道:“没有。”


    她现在心中思绪复杂,姜灵……


    严格意义来说,姜灵是姬华到这个世界以来碰到的、第一个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她们认识虽短,却互相有交心之言,姜灵甚至送了东西给她。


    可是,姬华现在无法判断姜灵表现得有几分真、几分假,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忽然,门被推开。


    姜灵率先走出来,只是,她脸色煞白,嘴角有一丝血线。


    姜灵望向姬华,眸光复杂,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快步走了。


    紧接着,姬华身子忽然一轻,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往殿内而去。


    一阵天旋地转,待姬华清醒过来时,她正被卫弃压在案桌上。


    卫弃那张温雅如仙的面孔凑近看着她,姬华现在已经习惯卫弃的调戏了,她大胆去推卫弃:“卫君,现在是白天,你又要干什么?”


    同时,姬华暗中紧绷思绪,如果卫弃又说那种干、她之类的话,她就……


    当自己没听到。


    卫弃却看向她紧张的神色,轻松道:“难道不是王后想对我干什么吗?还是说,王后真吃醋、生气了?姜灵嘴角的血线,是被我一掌拍上去打出来的,我可没有做其余事。”


    他低下身,衣襟半开,姬华能隐隐看到流畅、深硬的胸部线条。


    姬华一惊:“你为什么打她?”


    “因为她带着东西,想要迷惑卫国重臣。”卫弃道,“先不说这个,王后在外面望眼欲穿、难道不是生怕我对姜灵做点什么?”


    姬华:…………


    她想说他真的想太多了,她只是好奇姜灵到底要做什么。


    姬华这份不在意的模样,让卫弃的心顿时沉下来。


    他并未发作,而是没事人一般,问道:“看来是我多想了,王后并未有此意,我在暴武场时,王后也不看我,真奇怪,之前每次我动手,王后都会聚精会神看着我,现在忽然变化……”


    “是因为、另一个卫弃吗?”他终于图穷匕见,问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因为有他的存在,王后觉得我不是最强者,所以,过往的在意变成不在意?”


    姬华终于明白了。


    黑衣卫弃是卫弃旺盛的情、欲、杀的体现。


    黑衣卫弃明明那么忙,一天一夜内来了两次,都想带走她,足可见黑衣卫弃有多么不愿意姬华陪在卫弃身边。


    卫弃、黑衣卫弃无论是什么性格,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对谁产生情和欲,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会随之产生独占的想法,卫弃这种暴君更是如此。


    也就是说,卫弃现在是因为黑衣卫弃的存在,产生了不爽?


    他想……让她独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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