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宫室。
冰盆散发出幽幽寒气, 在盛夏中本极为清凉,可,姜灵却似承受不住。
她弱不胜衣似的, 眉头深深皱起, 面色苍白、嘴唇发青,身子微微颤抖。
姬华让全部宫人将冰盆撤下去, 又让人去叫医官。
冰盆被撤后, 姜灵这才好了些, 她抬起眼,神色复杂地凝望姬华: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当初要救她、为什么要关心她?
她本来大可以麻痹自己的心, 不拿自己当人看,只奔着救出母亲这个目标, 可是,原来她也是个人。
当她像一个人那般被真切的关心着时,她的一切麻木会重新生出感知, 会在痛苦中产生渴望、希冀。
有时候,渴望和希冀才最磨人。
姬华反问:“你又为何将辛苦得来的巢君的弓法给我?就因为我那一箭吗?”
那一箭,不过治标不治本罢了。
姜灵摇头:“不,我给你弓法,是因为我不想将得来的弓法交给那些利用我的人,而我自己又学不了, 相比之下,给你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王后是因为这一点而关心我, 那,你没必要如此。”
她垂下眸,压住了眼中苦涩。
姬华则走向她:“不只是因为弓法。”
姜灵讶然抬眸, 正好撞见姬华真切又心疼的眼神。
她的眼睛绝美,可更触动情肠的是她眼里的情感,这情感既像蜜糖又像砒霜,活活流进姜灵的心里。
姜灵:“你……”
姬华说:“当我看见你时,我仿佛窥见了镜中的自己。大周王姬、姜国宗女……其实都是一样的,我们以前做什么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婚姻、性命、乃至意识都被别人掌控,别人用大义让我们奉献这条命,却在酒池肉林里放纵他们自己,我们丢了命就像他们剪掉指甲一样轻松。”
“我不愿意认这命,将自己的一生化作薪火,为伤害自己的人奉献一切,我知道你也不愿意,我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挣扎。”
“人总是会不自觉靠近和自己相似的人,我对你的关心是出于此,你给我巢君的弓法也是出于此。”
姜灵神色一慌,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姬华道:“别急着否认,你拿巢君的弓法再没用,与其给我这个卫国的王后,不如扔掉,不是吗?”
姜灵无可辩驳,她本不想直面自己的心,可却被姬华生生剥开。
姜灵苦涩说:“那又如何?我们的善意也只能止步于此,我要救我母亲,你要救你自己,我们……不同路。”
她低下头,望着宫室的地板,想到刚才那名被带出去的尸体。
洛颜心骄傲清高的面庞在姜灵心中一闪而过。
姜灵犹豫再三,仍然说:“你小心洛颜心,她能附身到别人身上,防不胜防,她因情而乱智,不会轻易放过你。”
姬华问:“你不是说我们不同路吗?为何又要提醒我?”
姜灵倒退一步:“我是为了不让她继续惹麻烦,我只想带着二哥哥安全离开卫国,不想节外生枝。”
姜灵紧紧掐着手,好像这样就能阻止自己蠢动的心。
她不要友情、不要关心……这些东西只会让她变得更软弱。
姬华却一把抓住姜灵的手,果然看见她的掌心血肉模糊,姬华用了些淡月色的灵力,带着还原的力量,顷刻间治好姜灵的伤。
姜灵想要抽出手,姬华却一直不放。
姬华道:“姜灵,有人给我说,你更换了执棋人,你……是选择了姜衍吗?”
姜灵不答。
姬华却想到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姬华修为的提升,她对原书的剧情开始变得更清晰。
姜灵,姜国宗女。
书里也有关于她的描写,不多,但下场极惨,哪怕看书囫囵吞枣的姬华都对此印象深刻。
姜灵效忠姜衍,后来,姜衍登上姜国君位,蚕食了许多诸侯国。
可大周仍然存活,姜灵被送去大周,成为足可以做她父亲的大周天子的妃子,她服秘药,再利用惑心珠的力量,引得大周宗室父子相残、叔侄相杀,加快大周的溃败。
后来,姜衍攻入大周王城。
姜灵却不知为何,失魂落魄,被双方士兵用锐器刺穿身体,再一挑,整个身子四分五裂,连全尸都没留下。
如今惑心珠虽已被卫弃毁掉,但姬华还是担心。
她担心事情仍然像原书一样发展,她会死、姜灵会死、卫弃也会死在姜衍手中。
姬华提醒姜灵:“我知晓你要救你母亲,可你既然知道洛颜心厌恶我,就该察觉了我和姜衍曾经的感情。姜衍为了君位,可以放弃一切,只为自己。”
“我虽不知姜衍对你做了什么承诺,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他恐非明主。”
姬华虽然是一腔好意,但她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别的办法能够真正帮助到姜灵,她甚至也没法求助卫弃,因为卫弃有他自己的立场,况且,卫弃在卫国,姜灵的母亲在姜国,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无望的姜灵只能像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住唯一的可能性。
姬华只能说:“至少,你不要全盘相信他,不要因为太想救出母亲,反而将伤害自己的刀递到了别人手中。”
“我、我知道。”姜灵隐隐含着泪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姜灵这一生都惨遭利用,本该保护她的母亲等着她的拯救,如洛颜心这样的贵女看不起她,姜王后这样的人利用她,其余人也想从她身上得到这样或者那样的好处。
姬华,是姜灵所见的唯一善意。
姜灵的心扉短暂打开,她这一生也实在憋得太苦了。
姜灵说:“你可知晓我的灵象是什么?”
姬华摇头不知。
姜灵从带血的衣袖中伸出指头,戳向自己的心窝,说:
“我的灵象特殊,姜王后说它应该叫做异象,它的名字叫做心猿。”
“心猿?”姬华沉吟,“是指心之动向、性情想法?”
姬华想到了之前卫弃告诉她的话,一般修习者领悟的灵象只能模仿其形其态,厉害的修习者才能揣摩深层之意。
而姜灵,她的异象心猿直接没有形态,足可见她的异象有多厉害。
姜灵点头称是,她忍泪道:“从小,我和我母亲就受人欺辱,我在这样的环境长大,越来越会察言观色、揣度人心。我去偷听兄长们的修炼课程,想要变强,却领悟了异象心猿。”
“这不是幸运,而是我悲惨命运的开始。”
“姜王后发现了我的能力,用我母亲胁迫我,异象心猿可以让我察觉到对方的心思、喜好、性情,甚至能在此基础上左右这一点。”
“所以,我是姜王后最好的探子,是为她笼络朝臣最好的工具。”
“心之微小、孱弱,我的异象也决定了我永远无法修炼攻击的手段,只能不停受她胁迫。”
姜灵说着,眼里迸发出刻骨的恨。
姬华不忍,问:“你可有试过用心猿影响姜王后?”
姜灵苦笑:“自然有,可我失败了,她身上有许多秘密。后来,姜王后为了更好控制我,命令我服用六情散。”
“此散服下后,可以让人五感敏锐、六情动荡,更利于我使用异象心猿,可一日不服用六情散,我就会周身剧痛,瘾犯难忍,由身到心,我受六情散所困,更无法逃脱。”
怪不得姜灵的身子如此孱弱,乃至情绪激动都会吐血。
正是因为常年服用六情散,亏空了她的身体。
姬华想到了什么:“可以让我试试吗?我的灵力有治愈之效。”
姜灵并不抱希望,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刻拒绝姬华。
她无所谓道:“想试就试吧。”
姬华握住她的手,闭目,调动体内灵力。
她领悟过还原之力,如今,还原之力如点点飞舞的月华,流入姜灵的身体。
姜灵的确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服用六情散后,其实她每时每刻都处在服药的、精神亢奋的状态,可姬华的力量到她体内,她却觉得那么平静,好似回到了没服药的状态。
可代价是,身体越来越弱。
姜灵一直没有叫停。
姬华却立刻停下,她额间淋漓着汗水,挫败道:“不行,六情散和你的异象心猿结合在了一处,我如果想消退六情散,就得连带着消退你的异象,可我的力量不足以消退异象,而且,你的身体太弱,如果没了异象支撑会死。”
所以,姬华只能收回了力量。
她不忍姜灵失望:“也许,等我再修炼到更高境界就能帮你了。”
姜灵却无悲无喜:“没关系,活着和死,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两样,我只想救我母亲,等她出来那一日,你来帮我消退六情散,让我死前能得到片刻安宁就最好。”
姬华摇头:“我不会帮你去死,有那一日,我只会帮助你更好活下去。”
姜灵知晓她的好意,惨然一笑:“你知道吗?心猿探微,我可以看见每个人灵魂的颜色。”
“初生的婴儿是白色,等它们大了些,感受到人情冷暖,就会染上复杂的颜色。而你,你的灵魂如同冰晶一样干净。”
这种晶莹剔透的干净,是遭遇了伤害、背叛、挫折也没能动摇本心、反而将痛苦用来磨砺本心的干净。
像是蚌壳内进了沙石,却没能割烂它的肚肠,反倒凝结出了一颗最莹润、华美的珍珠。
姬华见她神情恍惚,不由问:“你既可以看透灵魂,为何会选择姜衍?”
姜灵笑中带泪:“因为大多数人的灵魂都是一样的浑浊,庸人的灵魂只会养出庸碌的身体,成不了大事,二哥哥……他的灵魂则是极深的黑。”
吸收一切、不择手段的黑。
姜灵见过太多王公贵族的斗争和龃龉,深知唯有这样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只要能救出母亲,她与虎谋皮又有何妨?
姜灵笃定,姜衍将来必定成就一番事业。
然而,姜灵脑海中忽然闪过卫弃冷淡的脸,她猛地一激灵,因为过度恐惧、情绪激动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姜灵!”姬华扶住她。
姜灵不顾溢出来的鲜血,担忧地望着她:“王后……不,姬华,我们是一样的处境,你要好好修炼巢君的弓法,才能自由,卫君的确强大,但并非良人,我们这样的人,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何况,卫君的灵魂无色,世间的一切他都不在意……”
连婴儿的灵魂都是任世间描绘的白,婴儿也会在意世间、会喜爱世间或者厌憎世间。
卫弃却全然不在意,也全然不会被世间影响,花香、树动、伤害、爱恨……都影响不到他,这样的人,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又怎可能真怜惜一个女人?
所以,哪怕他是至强,姜灵也从未动过和他合作的心思。
她只想带着姜衍逃离卫国。
姬华刚要回答姜灵,她腰间佩着的卫国后印又亮了起来,是卫弃找她。
姜灵登时退开几步,她擦干净嘴角的血:“话已说完,我们就此别过,将来若真到了需要针尖对麦芒的那一日,我不会再将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你也不要。”
不等姬华回答,姜灵就敛下眸,声音重新恭敬起来:“王后,姜灵告退。”
……
世上能同行的人很多,同心同行的人却很少。
因为同心的人有一样的伤口、一样的处境,一样的颠沛流离,她们光是同行一小段距离都是足够的幸运,又怎能奢望时光、鲜血、风沙不将她们吹往各处。
姬华明白这一点,所以,心中的感伤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她不知卫弃用王印找她有什么事,所以,来到卫弃处理政务的殿宇外。
殿宇外极远处,团团站着些身着各国服饰的使臣,他们都想来求见卫弃、探听卫弃大张旗鼓要十万斤铜铁究竟想做什么。
可卫弃懒得见他们,他们也不敢靠近,只能顶着炎炎烈日远远苦候着。
其中,几名身穿大周服饰的使臣朝姬华这边翘首望来,目光带着些热切,姬华只当自己没看到,径直踏入殿内。
“王后,今天那出戏好看吗?”案边,卫弃悠闲地搁下笔,言笑晏晏看向姬华。
姬华不解,卫弃继续问:
“傀儡好戏、心猿异象以及各国细作,王后应对起来怎么样?吃力吗?”
姬华不意外卫弃知道这一切,卫宫到处是卫弃的耳目,他麾下的血魈更是神出鬼没。
姬华诚实道:“还好。”
“好?”卫弃轻嗤一声,指尖在空中随意一划,空间转动,下一瞬姬华就蓦地坐到卫弃腿上。
卫弃身上淡淡的涩香连绵着玫瑰般的馥郁和丝丝青草的清新,不停钻入姬华的鼻子里,她屏住呼吸,将注意力放在卫弃的脸上、身上。
姬华养身体这几天,卫弃似乎很忙,除了晚上来各睡各的,他几乎没出现在姬华面前。
可如今一看,忙了这么久的卫弃仍然神气清粹、容止可观,不知道他身体里到底有多少精力。
“王后在看什么?”卫弃一笑,扳过姬华的脸,笑吟吟道,“想我了?”
姬华哪儿敢说想他,她若是敢说,卫弃一定会借此戏弄她。
姬华摇头:“没有,早上刚和卫君见过,我哪儿有这么差的记性。”
卫弃本只是逗她一下,没料到她居然回答出这么难听的话来,不由冷笑一下:“王后不知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越想,卫弃越不高兴。
他道:“以往王后跟在我身后卫君长、卫君短,还会主动给我松解头疼之症,现在……怎么?成婚时日一久,就衣不如新,人也不如新了?”
姬华不知他怎么莫名其妙炸毛了,她道:“哪儿有!”
他们成婚才多久啊,退一万步说,虽然卫弃时常要动手动脚,但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耽搁。
他们还一次都没……怎么就成旧人了?
“哪儿没有呢?”卫弃反问。
姬华望他一眼,诚实道:“我没有想念卫君,一是因为早上才见过,二是因为我知道卫君在处理重要的事情,我也在研究修炼的事情,是卫君给我说的,将来会有人对我们不利,所以我更要警醒些,至于以前我总跟在卫君身后……”
“是因为那时我不能修炼,可外界虎视眈眈,我心中不安,只能紧紧依附着卫君求活。可现在,卫君替我新造了九脉,教会我修炼,我也不想做一辈子的藤萝。”
“藤萝的确有以柔克刚、绞杀大树的本事。”
“可是,它只能绞杀自己身旁的大树,我不想绞杀卫君,也不想连累卫君,我想对卫君好。”
“我也想保护卫君。”
姬华想要成为一个正常的人,能够回报自己的恩人,能够有自己的想法,能够在世间安全行走。她听取姜灵的意见,不会全然依靠卫弃,但也不会如同白眼狼一般,忽视卫弃给自己的帮助。
她这一番话全是肺腑之言,专注、认真盯着卫弃,眼里流动的清辉如同长长的银河,卫弃的身影映照在其中,黯淡除他以外所有繁星。
卫弃心里涨着奇怪的情绪,他见过太多人的算计,也见过愚昧者的“善良”
唯有清醒者的良善,于卫弃来说才算有点兴趣,可也只是有点而已,为何此刻他的心会涨得这样满?
卫弃懒得思考古怪的情绪,反正世间一切情绪,皆为无用的重复。
最后都会溺死在时间的长河里,什么也剩不下。
他只喜欢做,不喜欢想。
卫弃声音微哑:“王后想要保护我,可能有点难,但,现在就有个回报我的机会。”
姬华刚要问是什么机会,卫弃就给了她答案——
他创造机会给她回报。
他托住她的腰,将她的上半身无限靠近他,又将她的手臂揽住他的脖颈,牢牢挂在他身上,然后俯就她的唇。
卫弃尝到了甜蜜、芬芳的清液,他像是饥渴了许久的旅人,不知疲倦在花瓣般的唇里掠夺。
酥.麻的感觉不停传来。
姬华和卫弃亲过好多次了,倒也很习惯,只是,她瞧了眼自己,衣衫被卫弃弄皱,唇上的口脂自然也全被吃掉,反观卫弃,他始终正襟危坐,显得他像被引诱的明君,自己则成了个妖后。
姬华抑制不住地起了邪念,她单手挂着卫弃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缓缓朝卫弃移了过去,最终在他腰间的玉带停下。
可她一边要应对卫弃的亲吻,一边又要去解难解的玉带,分心之下,难以成功。
卫弃暂时停了下来,留给姬华一个大口换气的机会。
他挑眉:“新婚夜就解不开,现在还是解不开,有这么难解吗?”
说着,卫弃亲自出手,啪嗒一声,腰间玉带应声滑落,衣襟顿时敞开,从刚才的清姿闲逸显现出几分疏狂。
卫弃犹觉不够,他一点儿没不好意思,当着姬华的面,一把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尽数扯下,露出精.赤的胸膛,劲瘦有力的腰腹,腹部的肌肉似乎散发着滚滚热气……
不知为何,姬华觉得此刻屋子里的温度真比刚才高了很多。
她下意识离卫弃远一些,卫弃则悠悠抓住她的手,温声说:“王后,衣服也为你解了,躲什么,不想试试吗?”
“还是说,王后想脱了我的衣服就跑,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
说完,卫弃将姬华往自己一拉,姬华撞到他的腹肌上,简直比铁还硬,又泛着滚滚热气。
姬华语塞:“卫……”
卫弃堵住她的唇:“别说话,王后,本来体力就不好,再作无谓的消耗一会儿可怎么办?”
姬华瞳孔一缩,可卫弃不等她反应,已经痛痛快快吻了她一通解馋,将她整个人吻得浑身都似化成了一滩水。
案旁散落的衣物多了些。
原本只散落着卫弃的玉带,锦衣,现在,多了层层叠叠紫色的衣裙,淡紫色的轻纱如烟如雾,盖在锦衣之上。
随着被扔下来的力道,轻纱如风烟直上,若隐若现盖住案旁的两人:
此刻,两人漆黑的长发交织在一起。
雪白的肌肤滑如凝脂,可美人羞怯,将锦绣般长长的黑发用来裹住自己。
可她不知,这样只会显得发更乌,唇更红,肌肤更如雪,犹如仙子堕为魅妖。
卫弃从唇一路吻下,他品尝细细的脖颈,犹嫌不够,目光流连在丰盈的雪和红间,他忽然抬起头,清圣如仙的脸上满是认真:
“王后,我可以咬一下吗?”
姬华意识模糊,没听到,卫弃只当她同意。
……
卫弃是世间万年难得一见的顶尖高手,对战斗、力道的控制无人能及。
可他也是真真正正的没经验,尤其是对女子的身体私密处知之甚少。
也就导致,当他咬下去时,姬华疼得浑身一激灵,玉肌上升起的嫣红褪去,残留的愉悦也烟消云散。
她重重推开卫弃,因为疼痛和身体未完全养好,眼前阵阵眩晕,半撑在案桌上,黑发垂泻而下。
卫弃皱眉:“怎么了?”
姬华仍在疼痛中,说不出话来。
卫弃猜测:“我咬疼你了?奇怪,照理,肉厚处更能减少伤害、减缓疼痛,还是说,此处下方布满更多经络,所以更为敏感?”
“难道王后修炼没有用多余的灵气滋养经络、增强韧性?”
姬华:…………
来来来,他来试试怎么增强韧性。
虽说卫弃现在并没有别的动作,甚至被她推开后也没有一点生气之色,但姬华还是被他“轻佻直白”的话所激。
她顾不得什么,声音里都带了些抓狂:“你自己看!”
姬华拂开一缕黑发,露出一圈淡淡的牙印,然后悲从中来,捂脸流泪。
卫弃一怔,他已经尽量放轻,哪知……卫弃心中罕见升起一丝自责和怜惜。
他向来不在意世间白骨轮换,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死亡尚且如此,何况是这样一点小小的牙印?
卫弃敏锐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但他很快告诉自己,是因为他被姬华哭多了,她哭多了他忍不住脑袋疼。
卫弃上前,生涩地微抚姬华的肩膀:“王后,你不要哭,是我之过。”
他要是不道歉,姬华可能也就这么过去了,但他一道歉,姬华立刻觉得自己更生气了:“你不要碰我!”
又捂脸嘤嘤嘤。
卫弃:…………
卫弃没被这么凶过,顿了一下,仍然没生气,他笨拙道:“我让医官拿药过来。”
“不要!”姬华忙阻止,她抬头,“我刚进来,卫君就传医官,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田相国他们又要多想,这点伤……等回寝宫后抹些药就好。”
不知为何,姬华没法将还原之力用到自己身上,她只好用普通灵力维持住伤口,不让伤口在盛夏天气恶化。
卫弃看着她眼角的泪水,说:“哭多了眼睛又要肿,王后可以不让我叫医官,但王后也不要继续哭。”
姬华也不是非要无理取闹之人,点点头:“我要穿衣服。”
卫弃本想说地上的衣裳脏了,不能穿,但他猜到此时不要和刚哭过的姬华说这些,弯下腰,捡起姬华的衣服,掸干净上边的灰。
姬华拒绝卫弃为他穿衣,不熟练地穿着卫地的衣裳。
卫弃则穿好自己的锦衣,室内一时只剩下衣料摩挲之声,他望着眼尾残留着泪水,一副不想说话模样的姬华,心思微动。
卫弃故意问:“王后就没什么事情要问我?”
姬华沮丧状:“没有。”
“那,想必王后也不想知道为什么王后的裂浪之箭没杀死那个姜国女人,也不想知道姜灵怎么才能挣脱姜王后的控制?”
姬华自然想知道,下意识望向他。
卫弃见她回应,声音更轻:“王后想知道?”
“嗯。”
“好啊,那王后等下乖乖上药,不要怕人笑,并且……收下我为王后准备的道歉礼物,然后坐到我身边来,说不和我恼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叠甲,姜灵探听情报和蛊惑人心用的是异象心猿,不是性
第37章
卫弃笑意温润, 宛如世家公子,风度翩翩。
前提是,忽略他调戏姬华的话。
诱哄, 又充满占有欲。
可他实在太会算计人心, 提出的这两个问题答案都让姬华无法抗拒。
姬华也不是真的小气,她知道卫弃不是故意把她咬成这样, 立刻坐到卫弃旁边, 摇晃他:“我到了寝宫立刻上药, 卫君的礼物我也会收下,我知道卫君向来很会选礼物。”
许是之前血魈给卫弃出主意让他送花送珍宝, 卫弃之后就学到了。
他有时惹恼了姬华,就会送来一堆礼物。
姬华很能屈能伸:“而且我根本没有生卫君的气, 用不上原谅这个词,卫君快告诉我吧。”
卫弃被晃得衣袖摇动,同时见她变脸之快, 笑得双肩耸动。
笑够了,卫弃才正色道:“第一个问题,王后为何杀不死那个姜国女人,不是因为那并非她的本体,也不是因为王后修为弱于她。”
“王后领悟过力量的本质,自然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通过傀儡, 传到那个姜国女人的本体上去。”
“王后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你心中没有杀意, 自然无法窥见她身上的生门、死穴, 也就无法做到一击即中。”
姬华听得似懂非懂,她当时还不算有杀意吗?
姬华可以确定她非常讨厌洛颜心,洛颜心一直想为了姜衍威胁她、利用她, 无论姬华答不答应,洛颜心的到来都有可能让姬华死于非命。
她怎可能对这样一个人没有杀意?
姬华说:“我有想过杀她。”
卫弃则道:“那种杀意,对真正要杀人的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王后有很多优点,唯有心慈手软这一点,会让你哪怕学豺狼都学不好。可在这世上,无论王后想为善还是为恶,都要学会这一点。”
无论是“誓”的期望,还是巢君的遗愿,又或是姬华自己的身份,都在催逼着她走上这一条路。
乱世里,不进则退,不会有真正的普通和平凡眷顾她。
姬华点头:“我会努力再学。”
她眼睫上尚挂着之前的泪珠,一眨眼、一点头,眼珠在睫毛上一滚,却落到一节指腹上。
卫弃为她擦了泪珠,又见她神情端凝,柔韧却不弱小,似夹缝中开出来的一朵绝艳的花,不由微微一顿。
卫弃道:“王后别哭,你已经进步得很快,至于杀意……你能领悟还原的力量,能不被日月造化弓的杀意影响,本就说明你走的是另一条康庄大道,杀人于你来说,自然要难一些。”
姬华说:“可我的确不能避开这一点。”
“这有何难?下次我教你。”卫弃并不在意这一点。
其实他原本连姬华有没有修为都不在意,只是,后面看她如此生机勃勃、精力旺盛地追寻修炼,卫弃便被她带偏了些。
他的未来、世道的未来只会有数不清的狂风骤雨。
纵然他有护住姬华的能力,可一朵真正脆弱的花,不用直面风雨,就足够被吓得枯萎凋谢。
卫弃让姬华直面洛颜心的灵象傀儡戏、姜灵的异象心猿、宋国的探子就是出于此。
果然,她不只没被吓到枯萎,反而经过波折,学到更多……仙都玉京仅仅将她作为和亲的王姬,实在是瞎了狗眼。
卫弃下意识又捏了捏姬华的脸颊。
姬华再度变为笑脸猫的模样,默默腹诽,要不是她五官长得好,卫弃这样捏脸早晚捏出个王八来。
姬华顶着笑脸猫表情:“卫君刚才说有让姜灵摆脱姜王后的办法可是真的?卫君为何有意帮助姜灵?”
卫弃满不在意道:“想让姜灵摆脱姜王后很简单,只要姜王后死就好了。至于后者,我并不在意姜灵的死活,只是,我需要姜王后死。”
姬华一愣,卫弃又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晦涩如夜云。
他又去抚摸姬华的长发,说:“别担心,王后。想让姜王后死也很简单,君后之争,姜君优柔寡断,渐失臣心,重臣观望,那,就添一把火,让臣子快些站到姜君那一边。”
“我可没有时间等他们彷徨、观望,他们需要快些、再快一些。”
姬华听明白了。
她不知卫弃为何会独独想杀姜王后,他不可能是纯粹大发善心要帮姜君,也许,和姜灵所说的姜王后的秘密有关。
姬华道:“卫君说的添一把火,是想让姜国相国站到姜君那一边?”
洛颜心被扣在卫国,她的父亲就是姜国相国。
卫弃微微勾唇:“王后很聪明。但是,我要提醒王后,我只是要让姜王后死,姜灵会不会死,不在我的计划之内,王后届时可不要哭鼻子,我不会因此心软。”
姬华点头。
卫弃挑眉:“王后不失望?我还以为王后想要姜灵活下来。”
“是啊,我想让姜灵活,可我也不想因此影响卫君。”姬华毫不避讳,她的泪已干,双目极澄澈干净,“卫君一次次保护我,已经足够,我不可能将我的想法再强加到卫君身上。”
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姜灵,是姬华的选择,也是她自己的事,和卫弃没有关系。
她说卫君最好时,声音如蜜,却很坚定。
卫弃心中再度一动,他心想,她果然越来越爱哄他了,以前只有求他时哄他,现在没事儿也哄他。
怎么?要练练手,为以后气到他了做准备?
卫弃可没那么好说话,他故意朝姬华靠过去,清圣的眉眼此刻镌满风流,将她往怀中一揽:
“拿别的事来烦我也没关系,只要王后出得起我喜欢的筹码,比如……”
姬华没料到他又不正经,红着脸低下头,从卫弃腋下像猹一样溜走。
卫弃本就是故意戏她,也不追,哈哈大笑。
……
宴仙台。
洛颜心躺在床上,被子旁搁着一对相拥的傀儡偶。
只是,用鲜血写着“柳一一”的那个傀儡偶已经开裂,另一个和洛颜心长得一样的傀儡偶虽完好无损,却呆滞无神。
洛颜心一直没有醒来。
姜衍脸色难看,他已经给洛颜心渡了好些灵力,却无济于事。
姜灵站在一旁,神情也忧急,她和洛颜心并没什么交情,只是洛颜心如果此时出事,他们离开卫国的希望就更小。
姜灵说:“洛姐姐看起来并非缺少灵力,而更像失魂之症,是否和洛姐姐的灵象有关?”
姜衍沉声:“傀儡牵丝成戏,可若此戏强行被中断,哪怕是傀儡戏的主人也有可能分不清戏和真实,会永远困于附身的傀儡偶中。”
姜灵倒吸一口凉气:“可那个宋国细作……柳一一,她已经死了,洛姐姐被困在死尸里,岂不是也会成为孤魂野鬼?”
姜衍不答话。
姜灵细思一番,来到姜衍面前:“二哥哥,洛姐姐最惦记的就是你,既然她迷茫离魂,那就用她最惦念的东西来唤回她,这个人选只有你。”
姜衍皱紧眉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洛颜心。
平心而论,姜衍不是不知道洛颜心对他的感情,也不是不知道洛颜心为他付出了许多。
可是,情爱之事,本就不是根据付出多少定论的,他纵然感激她,却做不到爱上她。
他心里有的,一直是在仙都玉京时和他青梅竹马、同甘共苦的姬华,后来他有负于姬华,姬华冷淡他,他心中充斥的愧悔、爱怜、执着更是将这段感情镌刻在他的血液里、胸腔里。
再没任何一个角落可以给洛颜心。
姜灵见他站着不动,催促:“二哥哥,我不管你对洛姐姐是什么心,可是,现在人命关天,洛姐姐更是相国之女,你必须救她。”
姜衍这才坐到洛颜心身畔,沉声呼唤:“颜心,你听得到吗?”
洛颜心睫毛颤动,似乎有了些反应。
姜衍再道:“颜心,我们都在这里等你醒来。”
洛颜心却又没了反应,似乎困在了什么地方。
姜灵心急,干脆道:“洛姐姐,你快醒来,二哥哥一直守在你身旁等你。你忘了吗?二哥哥和你一路同行,若二哥哥登上君位,你就是他的王后。若二哥哥仅是公子,你也是他的夫人。”
“这一切,你甘愿放手吗?”
姜灵心思敏感细腻,又有心猿异象,自然知道洛颜心的执念。
果然,洛颜心的睫毛颤得越来越快,指头也动了两下,最终睁开眼睛。
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她旁边的姜衍,顿时,被姬华所伤的痛和忧,都在看到他眉宇的这刻被抹平。
洛颜心说:“二公子,刚才我听见……”
她一醒,姜灵就没了说话的必要,沉默退到后面去。
姜衍则语气生硬:“那不是我说的,颜心,你知道我心中唯有复仇。”
洛颜心脸色登时煞白,她为了强行离开柳一一的身体,不被箭伤波及,神魂本来就受了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添心伤,不由吐出一口血来。
姜衍起身,让姜灵来给洛颜心服固魂丹。
洛颜心吃了颗丹药,好了一些,她自然是骄傲的,哪怕爱姜衍,可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卑微诉诸人口。
洛颜心强忍身心之痛,说:“我并无逼迫二公子之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心,并没有想得到什么回报。二公子是明主,我待在二公子身边,能出谋划策,就是尽我之力,为姜国谋求福祉。”
姜衍不为所动。
他是心硬之人,周旋于权势之间,听惯了这类冠冕堂皇的假话,毫无触动。
姜衍冷道:“颜心,原本见你受伤,我本不想问你,你为何擅自做主去找华儿?我之前已告诉过你,卫弃拿不到十万斤铜铁,我们于他来说就还有价值。”
“你偏要行事鲁莽,打草惊蛇,你这样做,破坏了我一切计划。”
洛颜心自知理亏:“此事是我心急,在宴仙台困了太久,我有些失了理智。”
姜衍问:“仅是有些?颜心,我从来不怕你不聪明,怕的是你故作聪明。”
他此话不可谓不重,洛颜心素有聪慧之名,向来骄傲,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心上人指责故作聪明。
她周身如至冰窟,却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难堪:“二公子何意?”
姜衍仍面无表情:“你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找华儿,哪怕成功说服了她,她的话在卫弃面前又值多少分量?你真不知道这一点吗?还是想着要么她助我们离开,要么她死了你也乐见其成。”
“你可知晓,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你的动作泄露,华儿会被卫弃所杀,我们三个人也逃不掉。”
“这番话我上次也告诉过你,你却不听,还想要靠你的三言两语瞒骗我,你真以为别人是你三言两语可以玩弄的傻子?你的算计太过了,反而能让人一眼看穿。”
“你受伤归来,足以证明华儿不是你能糊弄的傻子,我也不是。”
不够聪明不是错,故作聪明蠢到想算计别人、却忘记自己和同伴的危险处境,才是真正的错。
姜衍神色极冷,洛颜心看着他的双眼,恍惚间觉得他厌极了自己。
洛颜心顾不得什么:“二公子,我……”
她虽未心服,却不想姜衍生气,说:“我再不如此。”
姜衍却拂袖而去:“没有下次,等这次侥幸回到姜国后,你我就桥归桥,路归路。”
至于姜国相国,姜衍的确想拉拢他,却不只有洛颜心这一条线。
洛颜心太倔、太有“主见”,油盐不进,姜衍实在不想和她多纠缠。
姜衍离开,洛颜心失魂落魄。
忽然,她冷声问:“是你告诉的他?”
姜灵站在一旁,她本是担心洛颜心的状况,才留下来,闻言也敛眸,不卑不亢回答:“洛姐姐,无论我是否告诉二哥哥,他都会知晓此事。”
洛颜心不满:“姜灵,你变了许多,没有以往那么听话了。”
姜灵答:“我一直很听话,只是,我听话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洛姐姐。”
洛颜心觉察出此话中的锋芒,皱紧眉头,她在姜国时何曾受过这等气,别说是姜国宗室女,哪怕是姜国女公子,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可洛颜心现在的确无法对姜灵做什么,她倒也不在自己落魄时和人争斗,只按下不满。
姜灵哪里看不出洛颜心的心思,她一心为救母亲,本来不愿理会洛颜心的种种行径,可这次洛颜心却差点害得她再也见不到母亲。
姜灵冷然道:“洛姐姐,出于我们现在是同盟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安分守己,在离开卫国前,什么都不要做。你越做一些事,只会越让二哥哥在心中对比你和她。”
“最后,谁是珍珠,谁是鱼目,再难以混淆。”
洛颜心不服此话,正要强辩,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外,站着两列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卫宫侍卫,皆身携杀气、神情冷峻。
两名侍卫走进屋,不发一言,将洛颜心拽下床,戴上重镣,往门外押去。
姜灵心知不好,看来洛颜心此举还是影响到了他们。
洛颜心则强自镇定,她仍想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几位大哥是奉命来抓我?敢问我犯了何罪?让你们来抓我之人只让你们来抓我,没让你们不和我说话吧。”
洛颜心说话时,姜灵看向四周:
宴仙台楼阁栈连回环,姜国居所外也能看到别的居所。
姜灵看见许多鲜血洒落荷池,殷红的鲜血残留在楼台上,新鲜得像刚洒上去的墨。
侍卫在处理温热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宋国服饰。
一些没死的宋国使臣战战兢兢、鹌鹑状般乖乖跟在侍卫的身侧。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气质如兰的女子,宋雅。
宋雅昂着头,被几名侍卫押解着,她的眼凄清、哀绝,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真高,真大,可惜,这样美的天空,从来不属于她,不属于诸国宗室的任何一个女子。
可是,天和地就在那里,为什么她们不能走过去呢?到底是什么束缚了她们?她的母妃担心她,所以不得不听话,她担忧她的母妃,所以必须顺从,她们这么爱对方,最后却成了别人驱策她们的武器。
宋雅忽地抬起手,周遭侍卫以戟架住她的脖子。
噗嗤一声。
宋雅袖间的机关剑被催动,尖锐的剑身从她额头正中心穿过,从脑后穿出。
鲜血越聚越多,从剑身上滴答滴答穿下。
宋雅身上滴落大片鲜血,她用最后的力气看了眼天空,又看了眼洛颜心,最后,轰而倒塌。
“宋雅……”洛颜心眼睁睁看着她被刺穿,终于流下泪水。
她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宋雅,口中喃喃:“我一定会遵守诺言,让人照顾你的母妃。”
姜灵极冷地望了眼陷入自责的洛颜心,又望了眼血泊中的宋雅,不由悄然攥紧手心。
姜灵能理解宋雅的心思,她想用自己的死换取此事了结,换取远在宋国的母妃不再因她之故受人胁迫。
可……姜灵和她的情况不一样,宋雅死了更好,姜灵却只能活着奔走,才有希望救出她的母亲。
她垂眸,眼下之计,只能寄希望于姜衍的计划能否顺利实施。
以及……洛颜心被抓后,姜国相国还能作壁上观吗?
……
姜灵的猜测没错,三日后深夜,两只灰鸽从姜国相国府飞出。
一只前往姜王宫方向,另外一只前往卫国方向。
而无论是哪一只灰鸽,都落在另外两双眼睛之内,一双眼睛携着刻骨深恨,另一双眼睛则冷然有兴味,游戏般掌控着一切发展。
……
卫国,寝宫。
卫弃坐在案桌旁,他刚沐浴完,头发沾着湿漉漉的水汽,正翻着一卷书。
忽然,斜后方传来飒飒风声。
卫弃懒得回眸,一条银雪色长尾从地板上蜿蜒游过,绕至另一方
一袭红衣的姬华站在硕大的蛇头上,如同飘飞在半空,她手持日月造化弓,朝卫弃的方向射出裂浪之箭。
登时,淡月色的箭矢如数根细细的月华,美丽中带着凶险,直朝卫弃而去。
卫弃一直没有反应,甚至还翻了一篇书页,姬华见他不慌不忙,有些担心真会伤了卫弃。
就在此时,裂浪之箭忽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在空中,而后唰的一声,箭矢的特性被改变,全部化为冰晶。
冰晶浮动在空中,落到银雪色蛇尾上,顿时,由蛇尾开始,整条蛇被冰霜覆住。
姬华脚底打滑,站不稳,眼瞧着要从蛇头上摔下来时,卫弃扔开书籍,顷刻之间飞至姬华身侧,揽过她的腰,笑着说:“王后胆子很大,你是第一个从我背后出手还活下来的人。”
他身上淡淡的涩香中,还多了水汽和书卷的味道,一双眼似笑非笑,多情如妖魔。
“王后不怕我没注意到是你,伤了你?”
姬华被他带至地面,惊魂未定去看被冰封的蛇。
卫弃却不想她多关注别的东西,双掌捧着她的脸:“嗯?”
姬华道:“我见过卫君出手,收放自如,不可能会出事。小蛇怎么样了?”
“它没事。”卫弃打了个响指,雪蛇身上的冰霜化开,它瞅了眼姬华没什么危险,识趣变小,游去殿外的花丛玩儿去了。
卫弃又说:“王后为何找我玩闹?想我了?这几日我的确有些忙。”
他说想我了时,坏心眼地将姬华搂紧,姬华满鼻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想起上次她说没想卫弃时,卫弃差点把她活吃了。
姬华道:“想了。”
卫弃一笑,勾起她一缕长发,往她肩下雪白的肌肤轻扫,游离起阵阵痒意。
他道:“既然王后想我,我身为王后的夫君,自然要满足王后。”
姬华头皮发麻,她今晚找卫弃有别的事情,没有时间和他胡作非为。
姬华结结巴巴道:“我、我说错了,我没有。”
卫弃又一笑:“没有啊,那看来我要和王后多接触,培养感情,王后才会想我。”
姬华:…………
她再一次明白了,不能回答卫弃的送命题。
怎样回答,他都要借机戏弄她。
姬华被他戏弄得脸热,连忙说:“今晚我想求卫君帮我,上次卫君说我身无杀意后,我有找卫宫侍卫陪练,卫君也拨了血魈给我陪练。可他们束手束脚、畏首畏尾,我无法进步。”
卫弃道:“好啊。”
他记得姬华身上有伤,没想过真对她做什么。
姬华见他这么轻易答应她的请求,心中雀跃,不禁发自内心一笑。
她笑时,满室生华,羞花惭月。
每到这时,卫弃就止不住生出逗弄她的心思:“王后别这么笑,王后一笑价值万金,我陪王后打一场不过百金,我可懒得倒找王后九千九百金。”
姬华一呆。
她真受不住卫弃的戏弄,干脆直接朝卫弃射了一箭,说:“开始!”
卫弃不再逗她,足尖一点,轻而易举躲开这一箭。
姬华也立刻换位,弯弓搭箭,瞬间再连发三支箭,三支箭相互影响,交相辉映,殿内的案桌、花瓶都随之颤裂。
然而,却还是摸不到卫弃一个衣角。
姬华倒也不气馁,再度射出裂浪之箭,这么多支箭齐发,可是,卫弃却始终能游刃有余找到箭矢无法射到的死角。
姬华还要弯弓搭箭时,下一瞬,腰间就被卫弃的手贴住。
卫弃在姬华耳边道:“王后,你太专注于怎么射到我,连我靠近你都没发现,继续这样下去,你会一败涂地。”
他在姬华腰间轻轻一拂,再飘然退开,姬华腰部的衣服处留下一道破口。
姬华心有余悸,知晓卫弃这是在提醒她,战斗瞬息万变,敌人诡计多端,敌人有可能会故意给她将要射到却未射到的错觉,将她的重心偏移,然后趁她不备突进她周围。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哪怕对方没有修为,仅凭一把刀,就足以将她拦腰斩断。
姬华迅速调整战略,她不再只注重攻击,而是攻防兼备。
甚至,她知道卫弃修为远高于自己,将更多精力放在防守上,日月造化弓紧紧贴合着自己,必要时也可以做近战武器。
卫弃赞赏道:“王后反应很快,只是,还差了一点。”
“什么?”姬华问。
卫弃说:“杀意的前身是战意,王后其实连战意都不够。战意是要千方百计打击对方,让对方丧失还手之力。杀意是要杀死对方,王后却是真正在找我陪练。”
卫弃一笑:“无论陪王后做什么,我都很乐意,只是如果这样,王后的进步会很慢。”
姬华点点头。
她收起这是在练习的心思,全神贯注将这当成是一场战斗。
她挽弓搭箭时,从起初的射得准到思考射哪里,比如,卫弃速度极快,清影似游龙,姬华的箭矢就往他脚底下瞄。
再比如,她射不到卫弃身上,她便射花瓶、横梁等物给卫弃制造障碍,总之,姬华渐渐学到了战斗的精髓。
那就是损有余补不足。
她身上的汗越来越多,眼睛却越来越亮,终于,在卫弃压制修为的情况下,姬华的箭破开卫弃的护体结界,往他面中扎去。
在长箭离卫弃的眼珠仅差毫厘时,卫弃握住长箭,箭矢在他掌心化为冰晶消散。
卫弃道:“战斗结束。”
姬华高兴得一把扑过来,树袋熊一样挂在卫弃身上。
“卫君,我真厉害!”
姬华实在太激动,任谁努力一番后进步,都会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等姬华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吊着卫弃的脖子、腿夹住卫弃的腰,而卫弃呢?他一副任她搂抱的模样,担心她挂不稳,还用手托了托她的腰背。
姬华和卫弃有过许多暧昧的接触,但,这样她主动的行为还是第一次。
姬华顿时不好意思,想从卫弃身上跳下去,卫弃却没放手,懒洋洋道:“王后,怎么了?”
姬华不好意思说真实想法,说:“卫君,我会不会太不沉稳了?卫君压制修为来给我喂招,我占了点上风就高兴成这样。”
“王后何必妄自菲薄,王后本来就很厉害。”卫弃道:“无论我怎么压制修为,都是同阶最强,否则,我可等不到迎娶王后的那一天,早就死在诸国明里暗里的刺杀之下。”
这么一说,姬华确实进步了很多。
但姬华也知道卫弃在这方面很会哄她,也没真骄傲。
她道:“等我变得越来越厉害,以后有刺杀时,我也会帮卫君。”
以姬华的修为,她说这样的话就像是卫弃精心照顾的小鸟努力展开翅膀,说要保护他。
卫弃很给面子:“好啊,也许,明天就有一个机会。”
“明天?”
卫弃笑意不达眼底:“对,明天是卫国的祭天大典,君后都要出席,诸事繁忙,王后猜一猜,想要逃出卫国的人会不会把明天看成是唯一的机会?”
他皮囊温和如仙,说出的话却携着浓烈血色。
剑影刀光,好似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姬华做了一夜怪梦。
梦里, 祭天大典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是姜国和齐国的人联手要救姜衍,姜衍则一副生怕姬华不死的样子,黏黏腻腻地看着姬华, 想带她走。
一会儿, 又是洛颜心满怀嫉恨地看着她,对她说:“你这样的女人, 只会拖累二公子, 唯有你死, 二公子才能永无后顾之忧。”
一会儿,又是曾被卫国灭国的亡国余孽, 千方百计要破坏大周和卫国联姻,前仆后继来刺杀姬华。
一会儿, 又是大周使臣让她不忘母国,为大周传递情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些都是埋在姬华内心深处的担心, 故而,在临近祭天大典的时刻爆发,成了侵扰她的怪梦。
翌日初晨。
此时月儿尚未坠落,朝阳的微光在青冥天色中仅显露一丝。
天色尚早,祭天大典的仪式繁琐冗长,故而, 卫宫宫人已经开始为姬华梳妆、打扮。
姬华没睡好,精神有些欠佳, 加上心里想着事, 难免有些萎靡。
卫弃穿着整齐,从殿外飒沓而来,来到姬华身后, 见状挑眉:“王后有心事?”
姬华打了个哈欠:“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才不会和卫弃说自己被噩梦吓得一夜没睡好,太丢人了。
卫弃见她眼下带着一圈青黑,一副美丽却又可怜兮兮、精神萎靡的样子,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卫弃也不直接安慰姬华,而是环视一周:“看来王后是为挑选祭天大典的吉服而心烦。”
卫弃这话不是无的放矢,姬华注重修炼,却也爱花、爱美,每早都要选好一会儿的衣裳。
如今,卫宫宫人们也手捧着几套吉服。
卫弃道:“若不然,我为王后挑选一套?”
“那就麻烦卫君了。”姬华难掩疲惫,又打了个哈欠,眉间忧色更重。
卫弃却像没看到一样,拈起其中一套造型清凉、有上古遗风的吉服,说:“卫地民风开放,曾几何时,卫人以为要和上天交流,就要去繁琐服饰,以存本真,才能得到上天眷顾,是故,这套吉服……”
卫弃拈起来,姬华看着那由几根布条组成,只在关键部位饰以兽皮、贝壳、树叶……集齐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的衣服,眼前一黑。
姬华感觉这衣服不像是参加祭天大典穿的,像参加某种不正经的羞辱仪式穿的。
一时间,姬华忘记了忧虑:“卫君觉得这套衣服好看?”
要不她唤医官来为卫弃治治眼睛吧。
卫弃道:“是好看啊,我喜欢看王后穿清凉些的衣服,但……祭天大典人太多,王后要多穿点。”
他将上古遗风的吉服扔到地上,拿起另一套端庄华美的吉服。
同时,凑到姬华耳旁,呼出的热气洒在姬华耳朵边上,说:“清凉些的衣服,王后私下穿给我看,可好?”
好他个大头菜!
姬华没睡好,本来就不高兴,现在又被卫弃劈头盖脸戏弄一通,一时,她就没压住火,气道:
“卫君,你又胡说八道!你自己怎么不穿得清凉点?”
卫弃奇道:“我和王后的衣服有不少是成套的,若王后要穿清凉些,我自然也不遑多让,还是说……”
他似笑非笑扫过姬华气恼的眉眼,故意曲解道:“还是说王后现在就要看我穿得清凉些,可以啊。”
姬华不明所以。
却见卫弃笑吟吟将手覆在自己衣襟上,定定瞧着她,然后手上用力,将衣襟往上一扯!
姬华:啊!!!
姬华眼见着卫弃的外袍化为片片碎片,其余宫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姬华连忙道:“卫君!别这样,一会儿还要参加祭天大典,卫君冷静点!”
收了神通吧。
卫弃身上还穿着里衣,挑眉问:“王后不看了?”
姬华拨浪鼓般摇头:“不看了不看了。”
卫弃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看来王后很嫌弃我啊,那我更该和王后培养培养感情。”
说着,似乎又要将他的里衣也给撕了,姬华连忙按住他的手:“我看,我看,我看!我们私下里看,晚上的时候再看!”
这样一番话下来,卫弃笑得肩膀耸动,总算没又要当活着的男菩萨了。
他让低头的宫人给他拿来今日要穿的吉服,姬华这才恍然大悟,卫弃并不是真要当场脱衣,只是要换衣服、顺便逗她而已。
姬华劫后余生般坐在梳妆镜前,诡异的,她心里边反而释然,没有刚才那么慌乱了。
就像卫弃行动莫测一样,无论是姜衍、洛颜心乃至大周,还有其余种种危险,她都没必要过于担心。
因为一切的想象,在真实的事情发生时,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偏差,甚至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解决,也就是说提前太担心只会自己吓自己,除了内耗、拖后腿外,什么也做不了。
姬华要做的,就是做好当下的每一步,才能在未来的风雨飘来时更加游刃有余。
姬华思及此,也明白了卫弃刚才故意逗她是为了什么。
她知道卫弃不喜欢她说谢谢,便抬起头,朝他甜蜜、真挚一笑。
卫弃心底一动,却再度刻意忽略这一点,他望过去,刻意以不正经的语调:“王后,以后最好晚上再对我这么笑,否则我想不顾白天黑夜当场做点儿什么,你又要生气。”
姬华权当王八放屁,扭过去继续任宫人妆饰她。
…………
祭天大典。
姬华和卫弃身穿同色黑红吉服,走在百官前列。
祭天大典日子极好,阳光普照,灿金的阳光照在姬华和卫弃的衣服上,隐隐显露出青金色的山川流纹。
这是因为卫国地处平原,境内流经多条河流,卫国的农事生息都仰赖着这些河流,河流狂怒,则农事生息被毁,河流平静,则万事无碍、欣欣向荣。
所以,祭天时,卫国君后的吉服上都要绣满川纹,祭天后还要祭河。
姬华端庄地走在卫弃身旁,卫国百姓们敛神屏息,站在街道上翘首望着君后。
姬华从宫人们手中接过装着稻谷的瓦瓮,再以手心掬满稻谷,放在百姓们的手心。
这叫“赐谷”
祭天大典时,卫国会打开粮库,分给百姓粮食,称为吉粮。
除开卫国百官外,君后也会亲赐粮食。
姬华如今是卫国王后,无论她的身份多复杂,前路多坎坷,但,姬华觉得只有做好当下的事,才会在未来有一战之力。
在祭天大典,做好卫王后这个身份,对所有人都好。
何况……姬华环顾四周,见到许多风尘仆仆的百姓,卫都已经是诸国数一数二的繁荣之都,这里的百姓们也不乏有出卖苦力、挣扎求生的人。
她一生有许多不得已,所以由己推人,不忍天下所有的不得已。
姬华温柔将粮食放在一个个人的手心,没有掉落一粒稻米,无论面对的是穿金戴银的富户、还是黄泥满身、汗水淋漓的农人,她都一视同仁。
一名常年劳作的农妇双手捧着稻谷,忽然,她的手像是鸡爪一样抽起来,稻谷也稀稀落落洒了一地。
农妇的脸顿时白下去,在祭天大典,她却洒落了王后给的吉粮。
往小了说,这是对她不吉利,往大了说,这是让整个祭天大典都变得不吉利。
农妇连忙求饶:“民、民妇知错……”
其余人也或怒冲冲看着她,或看好戏地等着她倒霉。
世上哪儿都有恨不得别人倒霉,想看别人笑话的人,卫国上下谁不知道卫君征战天下,雷厉风行,他虽带领卫国跻身强国之列,却绝非好脾气之人。
他娶的王后,更是大周血脉纯正的王姬,比诸国女公子身份还要尊贵,冒犯了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姬华则却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你的手曾经受过伤?”
农妇原本惶恐的心被这和风细雨般的声音抚平,她下意识去看姬华,只觉得这位天人般的王后真像是说书人口中的天女下凡、泽被世人,一时,也不那么害怕了。
农妇道:“民妇之前挖地时,一锄下去铲飞了一块石头,石头刚好打到农妇的手上,后来,就留下了鸡爪疯的毛病,这才打翻了……都是民妇的错。”
她越说,心底深处的恐惧又悄悄冒头。
姬华则轻轻将手腕上的紫玉镯褪到农妇的手腕上。
农妇惊讶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姬华又说:“你何错之有?你下田耕种、于国有功,看似你洒了一些粮食在地上,可是这么多年来,经你之手种出的粮食蔬菜,远胜于今日数量。若谁要罚你,岂不是赏罚不分?”
“你功大于过,今日又受了惊吓,这枚紫玉镯赠你,算是我和卫君聊表心意,谢你劳苦功高、一生事农。”
农妇嗫嚅了下嘴唇,她虽没什么良好的文化,可也看得懂什么是善意,听得懂什么是赠送和感谢。
农妇眼眶微湿,嗓子有些哑地感谢姬华。
世界是很奇怪的世界,爱会流给不缺爱的人,尊重也会流给不缺尊重的人。
所以她乍然得到善意,反而手足无措,比打她一顿板子还要让她意外。
姬华安抚地朝她点头,又问:“卫君觉得呢?”
卫弃嗯了一声:“王后做得没错。”
姬华一笑,又道:“卫君英明,那我可否再朝卫君求一道恩典?”
卫弃向来懒得拒绝姬华,何况,今日他很乐见其成姬华的所作所为,道:“王后说说看。”
姬华的目光在诸多百姓身上略了一圈,微微停顿,说:“农人们春种秋收夏耘冬藏,一年四季皆忙碌,身上有了苦病也无闲暇去治,或是不舍银钱去治,长此以往,百姓苦痛则国苦弱。”
“若不然,在祭天大典前后,派出宫内大小医官,为农人诊治?药材无需用极贵的,要用常见、疗效好的。我的一应吃住都用的卫君私库,这些开销,就从我的月例开销中支取,如何?”
姬华没有住在王后的寝宫,住在卫弃的殿内,确实一应开销都是走的卫弃私库。
卫弃不置可否:“王后仁德,当然没问题。只是……”
姬华敛住呼吸,以为卫弃要说点什么,却听卫弃道:“王后千里迢迢来卫国,已是下嫁,又怎能再让王后破费?”
他朗声:“按照王后所说去做,一应开销,从孤的私库中支取。”
卫弃话音一落,几乎是瞬间,街道两旁的百姓们都跪下去,个个神情难掩喜悦。
“卫君永年!王后永年!”
“卫君大恩!王后大恩!”
跪下去的百姓不分贫富,哪怕是富户或者商人,都没有完全脱离耕种,姬华此举,切切实实是利民之策。
姬华没有注意到,她腕间的蛇形手镯内圈处,又悄然再多了一颗星子。
卫弃倒是察觉到了,也猜到大约是什么,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有些事,若是刻意,反而不好。
……
另一边,队伍末尾。
卫国祭天大典,君后走在最前面,百官随后,侍卫列阵,同时,还押解了一应犯人。
用犯人的落魄惨状,震慑宵小,威服诸国。
如今,姜衍、洛颜心乃至姜灵都成了犯人中的一员,被押解在囚车之中。
洛颜心手上脚上甚至带着重镣,满身都是鞭痕,虽然她被抓入狱中后,打死不承认自己和宋国人有来往,但也逃不脱层层刑罚。
若不是卫弃拿洛颜心还有用,洛颜心此刻早化作一抔黄土了。
洛颜心耳边响彻着“王后永年”的欢呼声,心中烦躁无比。
在她看来,若非姬华“拎不清”,明明是一颗棋子却还想做困兽之斗,不肯乖乖襄助二公子,她和二公子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洛颜心暗暗嘲讽:永年?一个和亲王姬,拿什么永年?姬华不会真以为她长袖善舞,能在卫国活下去吧?
没有一个和亲王姬是有好下场的。
洛颜心正思考时,却看到姜衍和姜灵都怔怔望着前方姬华的方向。
洛颜心不由蹙眉,却不好再对着姜衍说什么,以免再激化她和姜衍的分歧。
洛颜心将矛头指向姜灵,冷冷道:“姜灵,你在看什么?”
她瞥了眼姜衍,意有所指道:“你是在看卫王后的手段吗?卫王后倒还算聪明,知道在大庭广众下做戏、博取贤德美名。可是,她也不想想,再贤德她也是大周王姬,今日她所做的一切,在大周卫国情好时是贤德,若是大周和卫国闹翻那一日,就是干政。”
姜灵听着洛颜心的话,觉得过于可笑。
看来洛颜心的确自持才名,油盐不进,主意极大,没有将那日她的提醒听进去。
暂时蒙尘的明珠和被放置在宝箱中的鱼目,乍一看的确容易混淆,可当它们越来越接近时,其中的天壤之别会让每个人都无法忍受。
譬如洛颜心此番奚落姬华之语,她只知道是否贤德在两国局势前无用处,却不知做总比没做好,杀一个纯粹是棋子的王后,和杀一个仁善有德的王后,在朝野间是两回事。
姜灵听过的冷言冷语多了,她也不再提点洛颜心,直接无视她的话。
姜灵对姜衍道:“二哥哥,今天的天很晴,好像……不会下雨。”
下雨,原本是姜衍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步。
姜衍将目光从姬华身上收回来,他哪怕明晰心意,知晓姬华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放手之人,但总归,姜衍将事业放在第一位。
唯有得到君位,才能得到他所念的一切。
姜衍说:“都城内不下雨无碍,其余地方下雨就够了。”
姜灵听他心中有数,点头不再说话。
洛颜心却听得一头雾水,她不知姜衍和姜灵在打什么哑谜。
洛颜心望着姜衍英俊的侧脸,纵然心中对他有些气,却还是抵不过对他的挂碍,说:
“二公子现在要做什么,也不和我商量?我……的确因为一时意气,做了二公子不喜欢的事,可我和二公子始终一条心。我的所见所闻也比姜灵广,姜灵虽听话,可在真正的大事面前,二公子所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人。”
姜灵:…………
姜灵现在已经能做到彻底无视洛颜心。
姜衍倒是深深皱眉,他看人极准,从前只觉得洛颜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她是姜国相国的女儿,他的四位师父也都认可她未来成为姜王后。
可后来……姜衍和洛颜心相处越来越多,越发现洛颜心的倔强。
她有才华,却不多,有谋略,也不多,但她过于骄傲清高,总看轻别人,自以为自己谋略深远,放在姜国相国羽翼庇佑下不会有问题,但若是涉及真正的剑影刀光,就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身边的人。
可姜衍必须把洛颜心完完整整带回姜国。
姜衍道:“颜心,今日之事不需要你插手,你要小心一些,我始终觉得卫弃将你放出重狱游街,没那么简单。”
祭天大典在多方的眼皮子底下,今日,注定风波不歇。
卫弃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对他来说,哪怕要让犯人游街威慑宵小,但也不至于把他、姜灵、洛颜心三个人一起带出来。
如果在祭天大典出了什么事,他们三人逃走,那卫弃手里就没有辖制姜国的人质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托大?自负?还是别有用心?
洛颜心听闻姜衍关心她,心中稍定,她道:“二公子,依我想,如今唯有将计就计。无论卫弃到底要做什么,眼下,是我们逃出去的唯一机会。”
姜衍也知只能这样,但他到底谨慎,嘱咐道:“颜心,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今日都不要横生枝节,等……咱们往外逃便是。”
“好。”
姜衍三人私语极小心,他们待在一个囚车之中,加上私语时有些敏感的词用上了姜国暗探密语,倒也无人发现。
忽地,队伍前端传来飒飒风声、武器碰撞声。
三十来名乔装刺客从街道两侧的酒楼中跳出,踏着灯笼或人头,越过侍卫圈,往姬华和卫弃而去。
“暴君!纳命来!”
随着怒喝,最前端的那名刺客高举阔刀,朝卫弃头顶重重砍去。
这一刀,如山崩地裂,姬华就站在卫弃旁边,按照这刀势看,劈下来时姬华也会死。
下一瞬,姬华召出日月造化弓,血玉般剔透的弓身握在她手中,再娴熟拉开冰雪般透明的弓弦——
裂浪之箭再度射出。
以姬华之力,和阔刀比谁的力更刚猛是不可能的,所以,姬华再度运用了还原之力的特性。
她能看到重刀周身缠绕的灵力哪里浓厚、哪里又薄弱,淡月色的灵箭便径直射往薄弱之处,还原——
重刀刀身一颤。
举刀的刺客大惊,他用了一辈子刀,对刀的了解可谓谙熟于心,眼下,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重刀有些不稳,就像……
就像内部承受了什么重击,虽未有解体之势,但绝对没有之前坚硬、刚猛。
这样的刀,怎么杀卫弃?恐怕一折就断。
刺客咬牙,刀锋一横,居然将刀势泰半冲姬华而来。
姬华仅仅是玄道境初期修为,和刺客天差地别,她刚才能顶着刺客的威势射箭,是因为在巢君的领域中面对了铺天盖地的杀意,活活磨炼出来的。
可若真让她硬接,她接不了。
就在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又要化为巨蛇护卫她时,她耳畔响起一道清笑:
“欺负王后,当孤死了吗?”
卫弃提溜着姬华转换空间,如两道雪影,转瞬来到刺客的上方,而后,看似轻飘飘往下一坠,正好踩在刀背上。
咔嚓。
咔嚓。
重刀就这样活活被踩裂,绷飞的断刀似长了眼睛般,栽到刺客的额头中央,贯穿整个头颅。
“大哥!!”几名和其余侍卫周旋的刺客悲愤大叫。
其中一名刺客迅速掠来,他来不及悲伤,五指直挺挺从那名死去刺客的百会穴戳进去,掏出一颗极小的红珠。
而后,他猛地将这颗红珠往空中一扔,自己头顶也飞出一颗红珠。
其余三十四名刺客头顶也都飞出一颗小红珠。
姬华对此接受良好,这个世界人体内有九脉吞吐灵气,那么,人的脑袋里边长了一颗小红珠好像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不知这些小红珠到底有什么作用?
姬华仔细观察,只见整整三十六颗红珠飞到天穹之上,顿时,红珠之间相互纵横连线,构成了一副流动的星象图。
星象流转,紧接着,遮天蔽日、倒换阴阳。
原本的白日不见了,整个卫国都城都笼罩在一片暗夜之中。
“怎么回事?”
“天怎么黑了?”
卫都的百姓们惶恐望天,空中却只有三十六颗红得妖冶的星辰,其余一点光亮没有。
空中,蓦地显露一个威严的声音:
“此为天罚,诛暴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天罚?
姬华一点儿没被吓到, 觉得这是狗屁的天罚。
若这世上当真有会罚人的天,那么,富者欺压贫者时, 天怎么不出现?力盛者凌辱力弱者时, 天怎么不出现?世间灾年有权势者囤积居奇,高价倒粮时, 天怎么不出现?
君不见, 世间绝大多数的财富都只掌握在绝少数人手中, 难道真的有人认为这绝少数人的努力胜过绝大多数人?真的有人认为他们的手段都是干净的吗?
若有会罚人的天,天早该看到世间笔笔血债, 怎会等到今日?
在姬华看来,这所谓的天罚, 不过只是哪一国的刺客扯出来的虎皮噱头罢了。
姬华道:“卫君,快些动手。哪怕卫君不惧刺客的手段,可许许多多百姓却不一定能分辨出来, 如果再让事情扩大,恐怕人心不稳。”
卫弃说:“可以,但……”
不等卫弃说完,天空中蓦地劈下一道赤红闪电。
卫弃不退反进,握住这道赤红闪电,长电如鞭, 在他手中挣扎,持续释放出电流。
随着此电被卫弃抓住, 空中的三十六颗妖冶星子齐齐遁入夜空, 不见踪影。
卫弃勾唇冷笑:“三十六天罡星,在你们手中真是浪费。”
姬华不解。
卫弃拽着长电,丝毫不惧电威:“之前给王后讲过, 人可以领悟灵象、异象、圣象、神象,但我忘记告诉王后,万物有灵,万物本身孕育出来的象,也可以被人强占、抢夺。”
姬华虽吃惊,仍然仔细听卫弃说。
卫弃言:“天上的星子看似不变,实则随时间推移,星子也会移动换位。可世间有些特殊的地理位置,无论星子如何换位,都能直射此地,久而久之,天上的星力就会汇聚于此,形成圣象。”
“三十六天罡星在经年的移动中,始终照耀着一汪泉水,渐渐,泉水中凝聚三十六天罡星的圣象,又在机缘巧合下,被这三十六人所得。”
“他们靠着这股力量,纠集党羽,成立星杀殿,专门为诸国位高权重之人占卜、测凶、杀人。”
眼下,就是不知道哪一国出了大手笔,居然能请动他们三十六人倾巢出动、来杀卫弃。
姬华摇头:“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卫弃来了兴趣:“哦?”
姬华说:“修士体会真意,才能领悟灵象。这三十六人直接得到了圣象,但,他们真能领悟天星之意?恐怕不能,我虽然不知道天星之意,但,我知道一定不像他们所做的那样,沉迷名利,游走于诸国贵族间杀人敛财。”
卫弃赞赏道:“王后说得没错,他们只是一群虚有其表之徒。”
“只是,再虚有其表,他们也的确拥有三十六天罡圣象。眼下,他们遁入夜空,我要花好一番时间寻找,那么,这里就麻烦王后替我照看了。”
“这里会有些问题,但,我相信王后能解决。”
姬华刚想说别那么高看她,卫弃就纵身跃入夜空中,不见踪影。
姬华:…………
他就这么潇洒走了吗?
她单知道卫弃自信心膨胀,但不知道卫弃对她的自信心也那么膨胀。
要知道,力量是不会随着婚姻关系而转移的,姬华哪怕现在是卫弃的王后,她也只是刚踏入修行之门不足月的人。
但事情已经找上门了,姬华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她安慰自己,三十六天罡星的目的是杀卫弃,现在又被卫弃追杀,腾不出手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秩序。
姬华环视四周,天空太黑,纵然时而有星子光芒闪现,但能见度还是不够。
若要稳定秩序,就需安稳人心。
人心在黑暗、陌生的处境中只会越来越浮动,所以,姬华需要光。
姬华询问左右:“谁身上带了打火石?”
田裕身为卫国相国,祭天所在的位置仅在姬华和卫弃之后,他闻言,当即道:“禀王后,卫宫侍卫们身上都有此物。”
姬华道:“那就请相国传令下去,让侍卫们以衣点火,以刀鞘做柄,高举火把。”
田裕当即清了清嗓子,传达姬华的命令。
很快,一簇簇火焰被高高举起来,侍卫们虽脱了外袍,仍然衣可蔽体,神情严整,周遭百姓们虽惊魂未定,但看着姬华、诸臣、侍卫们仍然临危不惧,便也不那么慌乱了。
人的心定下来,就不易生变。
可就在此时,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几道声音。
“刚才你们听到了吗?天罚?是不是君上杀人太多,要遭报应?”
“是啊,听说君上连年打仗,打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安生过日子不好吗?听说,燕国大半都亡了。”
“唉,怪不得在祭天大典时出了这档子事儿,这是天罚,天谴!”
这些声音好像从各个角落传来,不大不小,刚好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田裕也紧皱眉头,思索该怎么处理此事,难道现在要将说话的人找出来惩罚?一来,现在时机不对,不宜主动生乱,二来,田裕这样的老狐狸,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只担心说话的人是故意要煽动民意,如果他反应激烈,反倒正中对方下怀。
就在田裕左右为难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正是姬华。
姬华微微含笑,哪怕此地危险,她笑起来也风华绝代,如月神降临,众人下意识望过来。
姬华问:“诸位可曾听见了什么声音?”
姬华的声音听起来如春风和沐,并不尖锐,却用了灵力将自己的声音送入每个人耳中。
每个人都不敢说话,不敢说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姬华却说:“我刚才听见有人说,是君上连年征战、杀人太多,要遭报应,还听见人说燕国大半都亡了,说为何君上不能过安生日子,说今日是遭了天谴。”
“田相国,你听到了吗?”
田裕乍然被点名,心里一突,还是道:“老臣……听到了,此等妖言惑众之语,王后不必放在心上。”
姬华道:“我倒不认为这是妖言惑众之语。”
田裕这下真的汗流浃背了,心想,难道是王后身为大周王姬,并不情愿和亲卫国,所以在此时说怨怼之语?
田丞相挤出一个笑,正要圆场时,姬华则道:“人言出于口,实则发于心,我泱泱卫国绝不做那等堵塞言路、控制人心之事。今日的风言风语,实不相瞒,曾经也是我的误解。”
田裕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做,其余诸臣也呆愣原地。
他们都不知道姬华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君后一体,卫君积威甚重,无论卫王后要做什么,都不是他们这些臣子能干涉的。
姬华则缓缓看过周围脸色各异的百姓们,她说:“诸位都知道,我是大周的王姬,大周远隔卫国千里之外,我在大周时也曾听闻卫国吞并诸国、卫君如修罗玉刹,夜能止啼。”
“起初,我对于和亲之事,也百般抵触,可后来,我却是发自内心敬仰卫君,诸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姬华的话很有吸引力,不只是她的长相、声音,更多的则是她的真诚。
一名农人感怀姬华被他们派遣医官治病,在人群中大声道:“想。”
有了第一声后,紧接着就有第二声、第三声,每个人都翘首以盼望着姬华。
姬华说:“因为我来和亲的路上,见到了太多不幸。我曾路过一个小国国都借宿,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国都仍然繁荣,第三天我再回望它时,它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食腐的秃鹫在上面盘旋,不愿离开。”
“我见了太多这样的情景,那时,我便知道,我们所有人生活在乱世,乱世,便是争。”
“人在争,国在争,所有诸侯国君都不想自己的国土被人吞并,不想自己的子民被人残杀,所以,每个国君都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兵强马壮者又吞并别人的国土,用来强大自身。”
“每个国君都没得选,比如今日被人可惜亡了大半的燕国,曾经燕国吞并小国、燕君丧心病狂下令屠城,那时,天罚怎么没降到燕君头上?”
“这些刺客的诡计就是如此,将他们自己的血债一笔勾销,将卫君塑造成可怖的形象,我想问问这些刺客,燕君给他们买凶的钱财,可沾了民脂民膏、可沾了他国人的血?刺客自己收钱杀人时,又可曾想过每个死者都该死吗?”
“他们没有想过,或者他们明知如此却刻意忽略,他们只想通过花言巧语,让卫君庇护的子民以唇枪舌剑去攻卫君的心防,他想要我们卫国自相残杀,他们不会告诉我们,如果卫君不杀死敌人,敌人就会杀死我们。”
姬华的话传到所有人耳朵里,堪称振聋发聩。
这一刻的姬华,仍然美得令人挪不开眼,可是,更有一国之后的气势。
她站在那里,如月色永明、如百花长春。
囚车内的姜衍直直看着她,心中的爱、悔几乎将他淹没,就连隐没在人群中的别国刺客也自知煽动人心失败。
姬华这时再缓缓而坚定道:“若今日真是天罚,那,卫君保护卫国万民不受他人戕害,不该受到奖赏?我真心敬仰卫君,不后悔和亲,就是因为卫君的子民可以永保安乐,卫君的剑挡住了乱世的风雨,那,我们又怎能任由他被污蔑,让他腹背受敌?”
“卫君,无罪!”
天空一道闪电劈过,映照着姬华坚定的眉眼。
她眼中清辉熠熠,连天威也不能折其锐。
“妖言惑众的人在这儿!”一道声音响起。
原来是一名卫国百姓听了姬华的话,回过味来,指认趁乱煽动人心的刺客。
刺客脸一狠,恶狠狠地拔刀就要砍杀周围的百姓,姬华一箭射来,正中他的眉心。
其余散落在人群中的刺客见无法煽动局势、浑水摸鱼,也抽刀乱砍,想趁卫弃没回来前,多杀几个卫国人,最好将姬华也给砍杀了,破坏大周和卫国的联姻。
幸而,田相国在姬华说话时,一直派人盯着每个人的表情,判断出了刺客的所在。
当下,卫宫侍卫们出动,将这些狗急跳墙的刺客全部拿下。
姬华还没来得及轻松,耳畔便一寒。
一道阴冷却柔媚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大周王姬,你坏了老娘的好事。”
谁?!
姬华立刻将日月造化弓往回一收,想用弓身逼退来人。
可她周围却一个人也没有,唯有天穹中一颗红色的星子亮了亮。
这道声音媚笑着说:“大周王姬,不必白费力气了,老娘不在你周围,你却在老娘周围。”
姬华问:“你是三十六天罡星之一?”
“没错,算你有眼力,老娘就是三十六天罡星中的天慧星。”那声音说,“老娘的光能轻而易举照到你,你却触碰不到老娘。”
姬华倒也不慌,她见周围的田相国等人都没发现她的异样,猜到可能是天慧星做了什么,隔绝了别人的探查。
姬华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掳掠我去威胁卫君?”
那道声音反而娇笑起来:“大周王姬,你真的很聪明,你现在是担心老娘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你,所以想用言语煽动老娘用你去威胁卫君,等卫君反手救你?”
“老娘可不会中你的计,老娘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捏死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就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她说话这么不客气,姬华倒也不怕。
姬华答:“吃盐多,说明你口重,你也不必吓我,你明明能立刻杀了我,却没杀,说明你还有别的打算。”
那声音反倒娇滴滴笑起来,可杀意却越来越重:“好啊好,你的胆子倒挺大。实话告诉你,刚才你破坏了我们杀卫弃的计划。”
他们有三十六天罡星的圣象,但是,求索多年无法领悟圣象真意。
看似,他们能颠倒阴阳,将卫国祭天大典的白天变成黑夜,其实只是障眼法罢了。
卫弃根本不会受影响,所以,三十六天罡星想要借力。
他们认为,天何以为天?天之下是万民,那么,倘若他们在绽开领域的同时,真正将百姓们煽动起来,以为这是对卫弃的天罚,那么,他们的力量就会暴涨,真正具备天罚的力量,去杀死卫弃。
他们在暗中影响了别国刺客,让别国刺客说出那一番诛心之语。
可没想到,却被姬华破坏了个干净。
天慧星的声音柔媚却带着股狠辣之意:“原本,老娘想杀了你,可后来一想,你煽动人心的本事倒是强,如果此时你回头,帮我们煽动百姓,诛杀卫弃,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姬华刚要启唇,天慧星就“嘘”了一声。
“别忙着拒绝,让老娘猜猜,你应该对大周放弃你、让你和亲心怀恨意,那,如果老娘告诉你,有大周的宗室权贵来星杀殿占卜,想看将你迎回大周是吉是凶,你又当如何?”
姬华惊讶。
有大周宗室权贵动了想迎回她的心?
姬华自从进阶玄道境后,无论是原身的记忆,还是穿书的记忆,都更明晰。
原来的姬华在仙都玉京一直不受重视,她虽貌美,但只是被作为有价值的礼物。
她的母妃早死了,大周天子沉溺酒色不管她,大周天后也不在意她。
这样的大周,怎么可能想迎回她?
除非……是有更大的利益瓜葛着她,才让大周动了心。
姬华觉得恶心,她冷冷望着天上的星,说:“我对被转手卖几回不感兴趣。”
天慧星还想巧言说点什么,姬华又道:“你也不必花言巧语,我并不单单厌恶大周让我和亲,我厌恶的是整个大周宗室依靠王咒,不思进取,贵时贱时都变卖王姬,国之将亡,还是这样的窝里横、软骨头。”
这样的大周有什么延续的必要,对亲不善,对民不仁,唯有宗室男子享乐无道。
大周让不让她和亲并不是症结所在,难道噩运没有降临到她的头上,她就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漠视别人的凄惨遭遇吗?
姬华做不到这样,她自认她没那么坚强,所以,吹寒别人的风霜擦到她身上,也足够让她齿冷。
这样的东西,姬华多听一耳朵都嫌恶心。
天慧星声音冷下来:“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娘成全你。”
天上,赤色光芒大作。
这道赤光迅疾而来,联动着天上其余三十五颗星子,如同一张天罗地网,朝姬华覆盖而来。
天罗地网看似缝隙极大,实则星光变幻,毫无缝隙。
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散发粼粼雪光,眼瞧着,就要从手镯变为真正的蛇时,赤色天罗地网中央赫然出现一人。
卫弃。
他手持冷剑,身长玉立,在天罗地网要将他裹上时,抬眼望去:“下一次,可以痛痛快快和我打,不要来叨扰我的王后吗?她刚修习不久,你们来叨扰她太不合时宜。”
“算了,你们没有下次。”
他抬手,出剑,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好像是剑指分水,整个天罗地网从中被竖劈为两半,其中,三十五颗星子彻底黯淡下去。
星光黯淡,说明他们已死在卫弃手下。
天慧星狡诈一些,她特意和别的三十五星兵分两路,他们引开卫弃,她来后方策反,就是因为她不想直面卫弃。
刚才天慧星也躲在诸星之后。
现在其余三十五人都死在卫弃剑下,她立刻转头,想逃出这战场。
姬华看准这片黑天的薄弱之处,判定天慧星要往那处逃,一箭射出,阻拦她的退路。
天慧星硬生生刹住脚步,一咬银牙,就要换个方向逃。
然而,就在此时,卫弃之前那一剑的剑气未尽,刚好穿过天慧星的身体。
咔嚓一声,红珠从中被劈成两半,下一瞬,一名红衣女人出现在半空,捂着脖子处的剑伤一脸痛苦,而后,痛苦彻底成为她的绝唱,整个身子随之化为飞灰。
卫弃道:“这样,刚好。”
他足尖一点,飞跃至姬华身边,手腕翻转间收了剑,然后朝姬华抬眸,笑吟吟道:“王后,怎么样?”
姬华有点不解,什么怎么样?
姬华反应过来:“卫君离开中途什么事都没发生,臣民自得,侍卫们更是尽忠职守……”
“不是这个。”卫弃截住姬华的话头,一双眼蕴着风流,凑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凑在一起。
姬华不明白他怎么了,眨了眨眼睛,卫弃不禁笑意更大。
他说:“王后快夸我啊,王后之前不是说了吗,很敬仰我,后来天慧星想要策反王后,让王后不要做我的妻子,改嫁他人,王后也冷漠拒绝了她。”
“那么,我杀了想叨扰王后的天慧星,王后觉得如何?”
他满眼写着“我厉不厉害”、“你现在是不是更敬仰我了”、“快夸我啊”、“你拒绝回大周我很高兴”之类的意思。
姬华:…………
姬华知道卫弃和她私下相处时没个正形儿,可现在还是祭天大典,他居然也那么不在意列位臣工的看法。
姬华再放眼望去,所有离得近些的臣工,都死死低着头,不敢大声呼吸。
唯有田相国手握玉笏,花白胡子抖了抖。
田相国一生正气凛然,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直视自己效忠的君主居然像个花花公子般献媚于女子,哪怕这女子是他的妻子,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田相国此刻的心情,如同严父看见自家各方面都成器、唯独在男女之事上实在离经叛道的儿子般。
他忍。
姬华也忍。
大庭广众下,姬华脸皮薄,缓声说:“卫君最厉害了。”
卫弃眸中划过一丝笑意,显然极受用,却说:“王后在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清。”
姬华还好,她被卫弃调戏惯了,就在姬华想怎么委婉地说听不清就把耳朵割了的时候……
田相国是真忍不下去了!
堂堂国君,在大庭广众之下怎能表现得如此轻佻?
田相国深吸一口气,手握玉笏一拜:“君上,王后,刺客已死,不知天色何时恢复正常?祭天大典的吉时不能耽误。”
卫弃按了按眉心,就要让田相国滚。
姬华眼皮跳了跳,拉住卫弃的手:“对,君上,周围好黑啊,我好害怕。”
姬华话音一落,周遭的夜色迅疾褪去,天光重现。
他们仍然站在之前的卫国街道,周遭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卫弃温柔道:“现在王后应该不害怕了吧。”
姬华说不,田相国看着卫弃在男女之事上偏向昏君做派,气得眼不见为净,手拿玉笏低下头去。
祭天大典继续。
祭天大典的流程是,君后赐谷之后,要去卫国宗庙祭祖。
祭祖之后,则要去九星宫祭天、同时叩拜九星宫中盛放的历任大周天子骸骨。
虽然如今礼崩乐坏,大周式微,但是祭天大典作为流俗最久的典仪,又有向天祈福的神秘色彩,故而,这些流程一直没被更改。
姬华、卫弃一行人前往九星宫。
九星宫在卫国都城之外的山中,越靠近九星宫,周遭就越荒凉。
山道上的路虽然被能工巧匠凿宽,可以供至少三辆马车并排通行,但,许是前几日下了暴雨的缘故,路上十分滑溜。
姬华独自坐在马车内,卫弃走在马车畔。
姬华被马车颠得难受,掀开帘子,探出脸来:“卫君,我也想下来走路。”
卫弃说:“可以啊,我接王后下来。”
他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姬华从马车上跳下来。
田相国实在没忍住,进言:“君上,这样不合规矩。按照祭天大典的规矩,王后身为大周王姬,乘车上山以显尊贵,其余人等步行上山,以示敬意……既然君上举行了祭天大典,何必落人口实?”
卫弃点头,然后道:“相国说得对,要不然,这祭天大典就先别办了?孤权当是带王后出来踏青散心。”
田裕:…………
田裕知道卫弃是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早就烦透了祭天大典的繁文缛节。
田裕赶紧道:“臣惶恐。”
田裕偃旗息鼓后,卫弃让姬华抓着他的手,跳下马车。
姬华一下马车,便大口吸了下山中清新的空气,只觉刚才被马车颠簸错位的骨头都归位了。
卫弃见她眉头舒展,笑道:“等王后走累了,想要再上马车也可以,总之,一切以王后心意为准。”
姬华:“知道了,卫君也是,卫君要是想乘马车便直接乘,祭天大典在于敬天时,敬风调雨顺,和大周天子有什么关系?”
“好啊,幸得王后体恤。”
姬华和卫弃言谈之间半点没把大周天子当回事儿,田相国眼前一黑,不想听君后的叛逆言语,恨不得把耳朵给堵住。
然而,就在这时,空中蓦地飞出一只金色鸾凤。
金色鸾凤飞到空中,长鸣一声,而后合拢翅膀,化为点点金光消散不见。
“天命凰女!”
“天命凰女!”
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响彻在山野间。
姬华满面震撼,她猜到肯定会有人劫囚,但……实在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天命凰女这种东西。
天命凰女,指的是什么?
不会是人吧?
谁会在劫囚、本该夹紧尾巴做人的时候,忽然敲锣打鼓宣扬什么天命凰女,除非是……
作者有话说:
更新,女主三观:王姬享天下之养,是要为天下人好,而不是要延续不仁的王朝。女主没有背离王姬的职责。
第40章
除非是利益需要。
姬华心里瞬间划过造势二字。
原书似乎也有类似的情节。
原书后期, 洛颜心和姜衍分分合合,几经虐恋,洛颜心不满姜衍总是寻找和姬华相似的女人。
和姬华相似的舞姬、和姬华相似的歌女、和姬华相似的宗室女, 这些相似的面孔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洛颜心。
洛颜心虽深爱姜衍, 可越是爱,越觉得这一切如附骨之疽, 让她摆脱不得。
她没法和姜衍病态的愧疚、想念相争, 一怒之下, 洛颜心离开姜衍,回到她的父亲姜国相国那里, 可她的爱,并不随着离开姜衍而消失, 反而越发思念姜衍。
洛颜心经过分别后,反而大彻大悟。
她既然无法挣脱情,就一定要在情里成为第一。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姜衍心里只有她, 要让姜衍彻底明白姬华只是个不值得的女人。
洛颜心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造出自己天命凰女的身份,让姜衍的王后位置只能属于她。
洛颜心说:“二公子,你看到了吗?你是天下的王者,能站在你身旁的唯有真正的凤凰。无论是现实还是你的心, 都只能选择我。因为真正的凤凰可以掌控自己的一切,可以掌控天下人之心、天下人之口。姬华, 只是一朵美丽的花, 这朵花经不起风雨、任人派遣去和亲、赏玩,凋落得无声无息,她可以是你鬓边一朵别样的颜色, 却不能是你的半身、你的妻子。”
“现在,人人都说我是天命凰女,可是,自始至终我想做的,都只是走在你身边的人,无论是共度风雨,还是共享荣华。”
……
姬华回忆完原书的剧情,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以前看书时觉得洛颜心和姜衍的爱情纠葛极深、极曲折,可以打发时间一观。
可现在她却觉得齿冷。
姬华对书里的剧情越来越明晰、对原身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楚后,她越来越能共情原身,想一想,原身惨死之后,还要不停被人折辱说是活该、太弱,是何等悲凉?
洛颜心和姜衍落难时,千方百计想要让姬华这个和亲王姬为她做事。
可等姬华真正出事时,她又冷然、理智地讥讽这是和亲的宿命、弱者的命运。
在某种角度来说,洛颜心的确是个强大的人,可,这样冰冷自私的强,只会让姬华想要远离。
姜衍也同样如此,需要挚爱牺牲时,他毫不容情牺牲挚爱,到了尘埃落定时,他又从骨头缝里榨出深情,实际上,他最爱的唯有他自己。
这两人如一丘之貉,姬华深厌之。
“王后,怎么了?冷吗?”卫弃的大掌覆在姬华额头上,含笑的眼望来,“要是王后冷,就去马车上坐着,只是,要错过这场好戏了。”
“我不冷。”姬华环顾四周,只见侍卫们已经动了起来,在和刺客拼杀。
只是,对面那些刺客在勉力招架之余,还要大声呼喊“保护凰女”、“保护凰女”!
洛颜心在刺客、姜衍的保护下,面色苍白想突出重围圈。
奇怪。
姬华想,原书剧情中“天命凰女”这一局,是由洛颜心主导,可现在洛颜心一直被关在卫国,她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去做这件事。
那么,能做这件事的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姬华忽然福至心灵:“姜国相国!”
原书中的姜国相国洛开疆,所图甚大,并非完全效忠姜君的纯臣。
卫弃执起她的手:“王后真聪明,一猜就中,这位姜国相国和他的女儿可谓一脉相承,胃口都很大。”
“他们既想趁着祭天大典逃出卫国,又想待价而沽,姜国相国并不愿意这么快就给姜君下注,他还想在姜君和姜王后中间盘桓些时日,看看谁会是最后的赢家,干脆就在所有人关注的祭天大典上,名为给女儿宣扬天命凰女之名,实则是告诉姜君、姜王后,自己实力雄厚、有隔岸观火的本钱。”
姜国相国的心思很好理解。
姜国相国了解姜君优柔寡断,在立嗣之争中,恐怕不是姜王后的对手。
可……姜王后到底不是姜国正统,只是大周王姬,她想要成功操纵立嗣,阻碍也不小。
君后之争、立嗣之争……先下场的恐怕会沦为飞灰,姜国相国虽然为了营救洛颜心短暂下场,但,这次下场后他还想要作壁上观。
所以,姜国相国便想踏着卫国,给洛颜心打造出天命凰女的名声,展示自己的能量。
这样,再加上他手中的相国权柄,无论将来谁赢,洛颜心都是姜国王后,他都是国丈。
只能说,姜国相国的胃口太大了,敢当着卫弃的面吃东西。
卫弃可没那么高风亮节。
卫弃喟叹道:“原本,想要快些放他们一马,现在只能多杀几个,免得他们觉得这场戏不真。”
几乎是卫弃说完的瞬间,林中再度跃出几十名黑衣刺客,全朝卫弃、姬华而去。
姬华手持日月造化弓,射出一箭又一箭。
卫弃则没有拔剑,而是仗着强悍的身体,如游龙般冲入刺客丛中,刺客的刀从四面八方而来砍向卫弃,都被他轻而易举折断刀刃,再反手一击,刀刃齐齐没入刺客的颈项中。
有些刺客想以姬华为突破口,他们身经百战、人数众多,从各种角度冲向姬华。
然而,哪怕有些姬华无法及时射死,也会死在卫弃手下。
血色蔓延开。
林间死亡的刺客越来越多,不只有被卫弃杀的,还有死在侍卫手下、卫国诸臣手下,姬华箭下的。
死去的脸泛着沉沉的灰色,埋在泥泞的山路上。
姜衍紧紧咬住牙关,他手中夺来的刀已经卷刃,鲜血沾在他的刀上,可更多的血流到了他的眼里,燃起痛和怒。
这些刺客不都全是姜君和姜国相国的人,还有姜衍蛰伏多年、一手训练出的死士。
原本,他们可以不用死。
姜衍早知道今日会有别国刺客来刺杀卫弃,原本,他的打算是趁着别国刺客缠住卫弃,他再悄悄解开自己身上的禁锢,然后等,等到那一场雨下……
他好趁着卫弃分身乏术之时,花费最小的代价逃出卫国。
可这一切,都被所谓的天命凰女、所谓的姜国相国给毁了。
姜国相国,好大的野心!
姜衍心中痛怒,偏偏这时洛颜心居然朝一名姜国刺客耳语几句,姜衍生怕她再坏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又要做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横生枝节?快走!”
他连声道:“无论你们洛家的计划是什么,远水解不了近渴,多待一分,变故就多一分。”
洛颜心的胳膊都差点被姜衍给拉脱臼。
她微微皱眉,却还是解释道:“二公子,我们洛家没有什么计划,只是我想着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我们再推一把火……”
洛颜心身为姜国相国之女,许多刺客都用性命保护她,给了她侃侃而谈的时间。
洛颜心道:“之前那三十多个刺客试图离间卫国君民,却被大周王姬给破坏了。大周王姬太过短视,只想着她自己在卫国好过一些,却不知道如若此计成,卫国民心一乱、必定祸起萧墙之内。她这样做,于天下毫无益处,可现在,我是天命凰女,只要由我的口说出诛逆卫弃之语,必定大有成效!”
姜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洛颜心竟胃口大到如此地步?
她当别人是傻子,当卫弃是纸老虎吗?
别看现在刺客似乎和卫国侍卫斗得旗鼓相当,但,姜衍深知天道境修士的可怕,一旦卫弃不再顾及祭天大典、真动真格,战局倾覆就在瞬息之间。
没想到,姜国相国的计划没告知她,可她仍然以这么天真自信的姿态去配合。
姜衍脸色难看:“够了,快走!!”
洛颜心则道:“二公子,你就给我一点儿时间吧。卫国百姓们现在都在山脚下,只要二公子以修为助我,让我跃起几丈高,说的话能被山脚下的百姓听到,再结合之前的凤凰异象,此计可成。”
一旁勉力支撑的姜灵气得咳出一口血来。
姜灵哪里不知,洛颜心现在如此执著的原因有二。
第一,是她本身性格如此,洛颜心顺风顺水惯了,养成孤高自傲的性格,她做事基本只想着成功能收获多少,很少想如果失败会带来什么,看她周围的刺客就知道了,哪怕失败了,也有刺客为她填命。
第二,则是因为姬华。
姬华之前给卫国百姓赐谷、求医时,姜灵就发现洛颜心的脸色很不对劲。
洛颜心深爱姜衍,无论她承认与否,她内心深处都对姬华有敌意。
看见姬华今日以王后之尊大出风头,从小就是姜国第一才女的洛颜心自然心底不平衡。
说到底,还是姜衍的错,他不该爱姬华,却又和洛颜心走近……真是一堆糊涂账!
姜灵知道洛颜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她拔下头上珠花,想要击到洛颜心后颈,打晕她带出去。
然而,姜灵的珠花还没来得及掷出去,就见洛颜心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一只凭空出现的血爪,从洛颜心左胸贯穿而过。
强大的贯穿力让她整个人跌倒在地,艰难吐出一大口血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血爪神出鬼没般朝姜衍而去,姜衍反应敏捷,仰面下腰,避开血爪这一击,而后手中凝聚灵力,猛地拉住这血爪。
血爪在姜衍手中震颤,血爪上的鬼纹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姜衍喃喃:“鬼纹?滋养阴魂的鬼纹?”
为什么战场上会忽然出现血爪,朝着他和洛颜心而去?为什么血爪上偏偏有滋养阴魂的鬼纹?
姜衍脑海中闪过一丝什么,却没抓住,倒是姜灵猜到了什么,高呼:“二哥哥,你快看血爪上面可曾刻着生辰八字?”
姜衍正要细看,他手中的血爪未得手后,居然噌的化为一滩血水。
倒是洛颜心艰难地握住贯入自己左胸的血爪,低头看去,她苍白的脸色上多了丝心虚:“这……这是姜昭的生辰八字。”
姜昭的生辰八字……滋养阴魂的鬼纹……
也就是说,这血爪是在帮姜昭?难道是姜王后所为?
“嗬嗬嗬……”洛颜心胸前的血爪忽地发出女人的怪笑。
这笑声尖利,似解气又似更怨恨,响彻整个九星山。
卫弃等人的打斗都暂停一瞬,姬华不明就里,也暂停射箭。
卫弃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揽过姬华的腰,带着她飞出刺客包围圈,说:“来,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姬华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仍然听从卫弃的意见,静观其变。
没了卫弃施压,姜衍等人的处境稍微好一些,也可多抽些精力来应对古怪血爪。
姜灵捂住受伤的肩膀,脸色更白:“是姜王后……”
怪笑声嗬然停止:“姜灵!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背叛本后!”
一道血雾猛地从血爪中挥出,快速无比,重重击在姜灵身上,姜灵摔飞出去,吐出一口血,又赶紧爬起来。
她的母亲……还在姜王后手中,姜灵心中生惧,跪下哀求道:“姜王后,我……”
“不用再说了!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用的份儿上,本后早送你娘去黄泉下和我儿作伴了!姜灵,本后只给你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内你不回来觐见本后,你娘死无葬身之地!”
姜灵周身无力,险些晕倒在地。
血爪内的声音放过姜灵,她森森笑起来,笑声衬着洛颜心毫无血色的脸、奄奄一息的呼吸,犹如幽冥里爬出来复仇的恶鬼。
她凄厉道:“姜衍,洛颜心,你们这两个害死我儿的奸夫淫妇,你们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吧!”
洛颜心如今已然出气多、进气少,她感觉随着姜王后的声音越来越刺耳,没入她体内的血爪也像是发了狠般,越来越往里绞去。
洛颜心只能死死握住血爪,一双手沾满鲜血,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洛颜心哀哀道:“不是我……姜昭是卫君所杀……”
“贱人!还敢巧舌如簧!!”姜王后的声音大怒,她远在姜国,却也操纵着血爪死死抓挠洛颜心的心脏。
在她眼中,她的爱子姜昭,就是想要这颗心,才远赴卫国被活活害死。
如今她的儿子死了,这颗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姜王后厉声道:“我那孩儿我了解,他志大才疏,不爱政.事爱红妆,若非因为你,他怎么会偷偷前往卫国?若非你私下煽风点火,他怎会和所谓的卫世子接触?可怜我那孩儿,对你痴心一片,到死都不知道当了你情郎的替死鬼!”
“洛颜心,我和我儿哪里对不起你和你爹,你纵然不喜欢他,何至于此?本后不会放过你们,你爹那个蠢货也是!他真以为弄出个天命凰女的由头来,本后就会拉拢他了?”
“笑话,本后十月怀胎、受尽苦楚才生的孩子被你害死!本后怎可能因为些许利益纠葛咽下此痛!!”
“你,你爹,还有姜衍那个杂种,你们都得死!”
她问过姜国国师了,用这些仇人的心头血,再辅以特质鬼纹,说不定真能重聚她孩儿的魂魄。
洛颜心被下重狱的消息传到姜国时,姜王后就已经秘密派人盯紧相国府的一举一动,她知道今日祭天大典上姜国相国的人会动手,便特意等他们救洛颜心、姜衍出卫国囚车时,好杀他二人。
只可惜啊只可惜,姜衍躲过一劫。
洛颜心被折磨得周身剧痛,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远在姜国的姜王后则双眼发红,就像她真的自己掐着洛颜心一样。
她站起身,左手成爪,狰狞地狠狠一抓——
洛颜心胸膛上的血爪也随之一抓,就要捏爆她的心!
关键时刻,洛颜心周身亮起一道青黑色的半透明罩子。
罩子上布满龟壳纹路。
原来是四灵强者之一的玄龟来了,玄龟侧重防御,这一下恰恰挡住了血爪的致命一击。
同时,保护罩坚硬如玄龟龟壳,将血爪反震得一滞!
姜衍趁此机会,来到洛颜心身前,一掌击散血爪。
血爪消散前,传来姜王后切齿的声音:“好,你们四人也背叛了本后,你们给本后等着!你们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如今姜国已是本后囊中之物,要么,你们就流浪异国,只要你们敢回到姜国,就是你们的死期!!”
“还有你,姜衍,你修为不错,刚才便宜你了,哼,不过,你娘的墓早被本后派人所掘,尸骨挖出曝于烈日之下!哈哈哈,本后的孩儿死后不得安稳,你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砰一声,血爪消散,化为一滩黏腻的血水。
血水深浓灌入地下,流不尽一般,仿佛昭示着姜王后对他们刻骨的深恨。
一阵风吹来,姜衍、姜灵脸上都有恨,洛颜心只觉透骨寒凉,这一刻,她才对当初拉姜昭作为替死鬼有了些许悔意……
姜衍恨过后倒冷静许多,他和姜王后之间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至于母亲的尸骨,等他回归姜国掌权之后,自然会为她风光大葬。
姜衍道:“我们快走。”
“走?”卫弃看完了好戏,施施然出声,“孤同意你们走了?”
卫弃站在山道高处,身旁站着姬华,卫国的臣工们簇拥着他二人,无论是手拿玉笏的文臣,还是阔额浓眉的武将,全都气势凛然。
姜衍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姬华身上。
姬华厌他,挽弓搭箭对准姜衍,似乎随时会射出一箭。
姜衍已经知道她射箭很准,而且,无论是刺客的刀剑,还是民心向背,都影响不到她。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他心爱的女子在时光中越来越美好,她不只是倾国的花,也成了坚韧、智慧的树。
姜衍强行把目光从姬华身上挪开,他望着卫弃:“卫君想做的都已经做到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吗?”卫弃不答反问。
姜衍尽量不让自己落在下风,沉声:“起初,我也怀疑过卫君为何会让姜国三位人质一起游街,直到刚才我才明白了卫君深意,卫君要的就是姜君、姜国相国和姜王后彻底反目,要让姜国的夺嫡之争更剧烈。”
“君不信臣,臣不助君,又有大权在握的王后虎视眈眈,朝野彻底动荡。”
“我回姜国,岂不正中卫君之意?否则,姜国真成了姜王后的囊中之物。”
姜衍仅仅说对了一半,卫弃对别人可不像对姬华那样,动辄就夸她。
卫弃眼高于顶,毫不在意道:“孤放出一只猎狗去打猎倒是没什么,但,孤不喜欢看猎狗自作聪明,更不喜欢看一群苍蝇围着猎狗转。”
卫弃这话说完,他身前的空气凝结为冰链。
而后,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链朝姜衍、四灵强者之一的玄龟一撞!
玄龟再度祭出防御罩,可刚才还坚硬无比的防御罩,在卫弃的冰链下溃不成军,连一息的时间都没有便全然破碎。
冰链重重拍到玄龟腰上。
他仰天吐出一口血,可鲜血还没等离开喉咙,他整个人就变成一座冰雕。
卫弃禁锢四灵强者之一的青龙,从青龙身上想破解一个秘密,现在四灵强者之一的玄龟送上门来,卫弃怎么会放过?
玄龟被束缚后,冰链再次拍向姜衍。
这一击,并不冲着要姜衍的性命,而是要让姜衍留下暗伤。
卫弃此人,表面温和如仙,实则从行事作风来看确然无愧暴君之名。
他不喜欢姜衍看姬华的眼神,也不喜欢纵虎归山,所以,要他虽生而受死痛。
关键时刻,天空中下起雨来。
雨水瓢泼而下,正是姜衍、姜灵之前期盼的那场计划中的雨。
作者有话说:
姜昭,前情提要:卫世子之乱中、并不无辜的一只替罪羊,被姜衍、洛颜心嫁祸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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