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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云端之上, 战况越渐激烈。


    更反常的是,姬华站在小蛇头上,渐渐感受不到力量波动。


    空中的云汽、长风全都平息下来,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只能昭示着卫弃和黑衣卫弃彻底展开了神象天。


    他们都在自己的天域作战,所以, 姬华才感觉不到力量波动。


    但是, 黄泉渡下面的黑石堤坝仍然在产生裂隙——严格意义来说, 整片天地如今都是卫弃二人的领域,他们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完全不波及哪里, 也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往哪里放。


    黑衣卫弃看来是铁了心要破坏黄泉渡。


    姬华在空中弯弓搭箭,再朝黑石堤坝射出三支还原之箭, 为了增加这三支箭的力量,小蛇也吐出一口蛇息,蛇息绕着箭矢旋转, 如护送一般,没入黑石堤坝时,黑石堤坝上的裂隙减少一些。


    “王后,何必做无用功?”黑衣卫弃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没有之前那么游刃有余。


    他说话时尽量想装得云淡风轻, 但姬华还是发现了他微带喘息。


    看来,刚才的血是他落下的。


    黑衣卫弃似乎发现了姬华的神情, 他讥讽:“我带伤的确打不过他, 但,王后不会以为他真能不费一点吹灰之力吧?如果真能这么轻松,他可懒得绕一大圈子。”


    什么车轮战, 什么元尸、黄泉渡,卫弃可不是喜欢兜圈子的人。


    说话间,黑衣卫弃似乎又被剑风所掠,不得不持剑回防。


    他一边回防,一边还不忘撩拨姬华:“王后考虑清楚我刚才的提议了?”


    他说那句话时的确是为了故意气姬华,但,十分假意中似乎也隐约夹杂着一分真心。


    姬华回答:“你还是先收起色心,卫君在前,你恐怕没有时间做这种事。”


    剑声再动,黑衣卫弃道:“反正我早晚会输给他,被他吞噬。”


    他的脾气完全飘忽不定,此刻果断承认自己已入绝境,黑衣卫弃道:“既然是早晚的事,那么,我何必全力以赴?你答应我的提议,我不再攻击黑石堤坝,将你接入我的天域来,我剩下的力量全用来为我们争取时间,避开他的追击。”


    姬华:……


    就连小蛇都歪了歪头,似乎很不理解黑衣卫弃如此寡廉鲜耻。


    不过想想也是,黑衣卫弃本就是情、欲、杀的化身,他本就不是完整的人,自然更不在意礼仪。


    姬华刚要说话,卫弃微冷的声音从云端上响起:“当着我的面,欺骗我的妻子,有意思吗?”


    云端之上紫色雷光闪烁,这一句之后,无论是卫弃还是黑衣卫弃都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们战斗的余波也没有外泄。


    过了好一会儿,卫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他和姬华说话时温柔许多,似春风拂过,哪怕他和黑衣卫弃的嗓音本该一致,但二人的说话方式天差地别,别人一听就能分清楚谁是谁。


    卫弃道:“王后,不必被他所骗,也不用担心黑石堤坝被他所毁。黄泉渡周围人烟稀少,如今,哪怕周围零星的人都已被我命人迁走,哪怕河水外泄,也不会有人伤亡。等他被我吞噬后,我再助融秋海操纵黄泉河水回到原地,同时,重修堤坝的人已准备好,随时待命,一天之内,就能重新修好堤坝。”


    换言之就是黑衣卫弃想要玉石俱焚绝无可能。


    卫弃的准备简直面面俱到。


    姬华心中最后一点大石也落地,小蛇和她心意相通,见状就要将她重新带回融秋海身边,姬华却道:“稍等。”


    小蛇听话地停顿在空中。


    姬华再朝云端之上望去,说:“卫君,我能否和另一位卫君说几句话?”


    ……当然不行。


    卫弃不喜欢她和黑衣卫弃说话,但,卫弃可不会那么愚蠢地在这时约束姬华。


    他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黑衣卫弃似乎嗤笑一声,问:“王后,你想和我说什么?”


    姬华仰起头,她现在只能看见空中飘渺的云,却像黑衣卫弃就站在自己面前那样,姬华问:“你想用元尸做什么?”


    黑衣卫弃道:“我要做的和他想做的一样,他没告诉你吗?”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姬华则道:“卫君今天一直在帮我,他没时间告诉我。”


    黑衣卫弃冷笑一声,彻底丧失和姬华交流的欲.望,反正无论卫弃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什么都是错。


    既然如此,他不犯下真正的弥天大错,简直愧对姬华的偏心。


    黑衣卫弃正要让黑石堤坝彻底被冲垮时,姬华又道:“无论是你还是卫君,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么,请问,你现在是更讨厌我,还是更讨厌那个敌人?”


    黑衣卫弃没说话。


    他都不讨厌,对姬华他是求而不得的气怒,对那个所谓敌人……他只是要杀了对方,谈何讨厌?


    姬华说:“你没说话,但我想,我再怎么样也没有那个敌人讨厌。你因为我、或者说因卫君之故,要破坏黄泉渡,给卫国带来麻烦,可最后,当你回到卫君身体内,占了便宜的不还是那个敌人吗?”


    “还是说,你已经连最讨厌谁都分不清了吗?”


    黑衣卫弃仍然没说话,他一边听姬华说话,一边在招架卫弃的进攻。


    他身上的伤势被牵动,败相早就隐隐显露,黑衣卫弃却在此时,忽然生出想垂眸俯瞰姬华现在是什么模样的心思。


    他脱离本体一段时间,总不能什么也没做成吧?


    黑衣卫弃垂眸看去,见姬华一袭绯红衣衫,雪肌墨发,站在雪色长蛇背上,周身云雾飘渺,她原本生得纤弱美丽,可此刻,眸光却极坚定,好似敢直入青天。


    入不入青天,黑衣卫弃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面对比她强千倍、万倍的敌人时,也从不怯懦。


    现在居然还敢劝自己。


    黑衣卫弃故意说:“在你心中,我不就是这样的人?”


    姬华愕然,而后道:“从来不是,我虽不喜你在情爱上偏激,但也从许多方面可以看出,你就是卫君的一部分,在许多方面,你们是一样的,你们都联手迷惑圣尊,也都没让小荷出去为祸人间。”


    哪怕黑衣卫弃要带走小荷,但也控制着小荷,不让别的活尸接触到她。


    黑衣卫弃又冷哼一声,但到底没说话,心中的那口郁气散了些。


    卫弃不喜姬华夸黑衣卫弃,直接一剑削向黑衣卫弃,这一剑避无可避,黑衣卫弃一缕头发被斩落,眼下也多了一线血痕。


    黑衣卫弃只当自己没受伤,他懒得搭理卫弃,直接出声问姬华:“为何你对我们的差距如此大?明明,过往每一次救你的也有我,和你相处的也有我。”


    在九星山他被剥离开来之前,明明一直有他。


    可姬华的态度如此分明,几乎成了黑衣卫弃的心结,不弄清这一点,他不可能甘愿罢手。


    姬华没料到他心念的问题是这一点,姬华如实说:“因为你在某一方面太偏激,我恐惧你。”


    黑衣卫弃太不可控,不如他的意他就要采取另外的措施,姬华害怕。


    她怕自己的意志被裹挟,为别人的意志服务。


    黑衣卫弃简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反问:“卫弃不偏激?”


    姬华:“卫君不一样,他会顺着我。”


    黑衣卫弃:……


    黑衣卫弃险些被活活气死,他胸腔激涌着一腔无名火,只觉得姬华完全不会看男人。


    卫弃不偏激?他只是典型的披了温文尔雅的皮而已,嘴上说得好听,哪一次他想吻姬华时没有得逞?反而是他,他的确将话说得极严重、极酷烈,想她听话些,可哪一次,不是被她痛骂一通,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黑衣卫弃再次确定,姬华就是分不清男人的花言巧语。


    他冷冷道:“王后,你这么容易被花言巧语欺骗,以后该怎么办?”


    姬华回答:“不一样,卫君并非花言巧语。就像当初你告诉我,你可以解决白虎强者等人屠村之事,我也信任你一样。”


    时间缓缓流逝,姬华看向高空下方的黄泉渡。


    如今,黑衣卫弃没有再继续攻击黑石堤坝,融秋海不用再花费大力气控制黄泉河水,便有了更多时间去控制小荷。


    可,小荷的身体在颤抖,似乎大脑被人一分为二,一时她完全被融秋海控制,一时又想反抗,她手上的指甲一时伸出,一时缩回,看起来恐怖又滑稽。


    应该是圣尊没有放弃控制小荷,这才形成了争抢的局面。


    姬华见黑衣卫弃已不如之前我行我素,定要拉着黄泉渡共沉沦,便拍拍小蛇的脑袋,让它带着自己飞下去。


    飞离高空前,姬华对黑衣卫弃说了最后一句话:“总之,我们不是真正的敌人,我相信无论是哪个卫君,都清楚这一点。”


    说完,姬华乘蛇而下。


    徒留黑衣卫弃在天域之中,心里思索着这句话,那股郁气莫名其妙消散得一干二净,他之前如此疯魔,不过是误以为姬华完全讨厌自己这一面,却喜欢现在卫弃的这一面。


    明明他们融合才是完全体,她却似乎将爱给了卫弃,将憎给了自己。


    现在她说不是这样,真正原因只是因为他偏激、她恐惧……黑衣卫弃心中冰雪消融,怒意也四散,哪怕一时分心,被卫弃逼得步步后退,似乎也没那么生气了。


    黑衣卫弃看向卫弃,他嗤笑一声:“你只是运气比我好,恰好,她吃你花言巧语那一套。”


    卫弃慵懒答:“她不是说了?她怕你,而我会顺着她,她更喜欢我。”


    黑衣卫弃道:“你哪有顺着她,你只是在嘴上顺着……”


    “是吗?你猜猜我有没有真正顺着她。”卫弃落下这句话。


    黑衣卫弃瞳孔一缩,渐渐,他平静下来,那种激愤终于彻底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他似乎终于记起了曾经他还没被剥离出来时,和姬华是怎么相处的。


    那时他也一样在许多方面不和她争,那时他是完整的,除了情、欲、杀之外,他还有理智,理智拉着他,让他一次次因情而救她、因理智而让她。


    失去了理智,他就只会做许多可怕的事。


    黑衣卫弃彻底明悟,他看着卫弃:“也好,那我们就来堂堂正正打一场。”


    卫弃挑眉:“可以,我的确许久没有真正痛快地打一场。”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天战意


    立时,两人战在一起,天域中风云变幻,很快,此处空间无法承受真正的战斗之威,摇摇欲坠,紧接着天域又全然隐去,隔绝了这场大战。


    黄泉渡。


    姬华飞下去,踩在地面,站在融秋海和小荷旁边。


    虽说卫弃和黑衣卫弃觉得黄泉渡之事已彻底了结,但对姬华来说还没有,融秋海为了给她治伤而被波及,小荷更是她的先祖,她们俩现在的状态都不对。


    如今,小荷尖锐的指甲掐着融秋海的脖子。


    融秋海拼全力用圣象纵水操控着小荷,可也仅仅只能让小荷不继续掐她,却不能让小荷放开手。


    姬华想将小荷的手拉开,却触之冰凉如铁,根本拉不开。


    姬华道:“小荷,你还认识我吗?”


    小荷置若罔闻,她脸色苍白中泛着阴冷的青,薄薄的皮肤下,血管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涌动。


    姬华不知这是什么。


    融秋海则艰难道:“王后,是……圣尊,他想……让、让她和我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融秋海一边说话, 一边,她自己的手臂、脖颈处也血管鼓涨。


    里边的血液奔流涌动,似乎随时会挣开皮囊的束缚。


    哪怕隔着些距离, 姬华也能感受到融秋海、小荷血管内的阴寒之气, 浓郁得简直像稍微离她们近一些,整个身体乃至魂骨, 都会被活活冻脆、冻碎。


    姬华问:“难道是圣尊操纵小荷在体内聚集阴气, 阴气过浓则爆体, 现在融师长和小荷息息相关,小荷爆体, 融师长也会死,连带着整个黄泉河水也会彻底失控?”


    融秋海点点头。


    她艰难道:“不只如此, 阴气不散,元尸不灭。当我和小荷都爆体之后,我们也会和阴气一样融入至黄泉河水中, 届时,我们不会有身体,也就不会有理智、无法自控,我们会被本能操控,和黄泉河水一起作乱、杀人。”


    “黄泉河周围的黑石堤坝虽强,可, 只要我们不断聚集阴气,黑石堤坝早晚会被侵蚀, 届时……”


    融秋海没说完, 姬华也知道届时会怎样。


    届时,带着尸毒的黄泉河水流出黄泉渡,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污染卫国所有土壤、人、兽, 卫国将成为群尸天堂。


    不只是卫国,其余大国小国也在所难免。


    届时,圣尊虽然失去了对元尸的控制,但是凭借着他对于尸毒的了解,在乱世中,他仍然占据最大的优势。


    这件事的后果这么严重,姬华觉得仅靠她一人之力,无法完成。


    她下意识就想让卫弃和黑衣卫弃别再打下去,圣尊既然改变计划,他们也得改变计划才行。


    然而,姬华刚准备让小蛇飞至空中传信,小荷就猛地发难,她尖利的指甲掐入融秋海的脖子中,活活掐出十个血洞。


    血洞内,却没有鲜血流出。


    反而,天地间的所有阴气都疯狂地往血洞中贯入,小荷、融秋海身上的血管越来越大,几乎像是体内涌动着长长的虫子。


    这虫子啃食血肉,不停生长,很快就要涨破她们的身体。


    姬华现在无计可施,她唯一能用的还原之力已经不能再用在小荷和融秋海身上,卫弃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算无遗策,难道算不到圣尊会破罐破摔吗?


    卫弃为何还在上面和黑衣卫弃鏖战?


    想不通的事情,姬华就不再多花时间。


    她正要一箭射出,在小荷、融秋海身侧射出封印之箭,至少阻挡一下天边阴气汇聚而来的速度。


    然而,就在此时,融秋海忽然抬手,握住姬华射出的箭矢。


    箭矢消散在融秋海手中,她一点解释也没有,整张脸面色僵硬,瞳孔中的黑色部分也褪去,掺杂上浑浊的灰。


    小蛇也在融秋海身边飞来绕去,照理,小蛇看见有人和姬华作对,定然要立刻缠上去,可现在对方是融秋海,小蛇感知到姬华不想动手的心意,在旁边伸长了身躯,不知道该做什么。


    姬华则道:“融师长!”


    融秋海眼中的灰色阴翳越来越多,血管中的阴气也越来越多。


    姬华情急之下,掏出一粒万炎丹,她将丹药碾碎,从融秋海的鼻孔内吹进去——


    这粒万炎丹,是卫弃之前给姬华抵御黄泉河水的阴寒所用,姬华想,天下阴气为寒,那么,万炎丹能够抵御阴寒,现在应该也能驱散一些融秋海体内的阴气。


    果然,吸入万炎丹之后,融秋海的状况好了一些。


    她短暂恢复理智,朝姬华艰涩道:“王后,我被阴气所控制……很快就会趋于本能,做出我不想做的事情……”


    比如,破坏一切有可能阻挡阴气聚集的箭矢。


    融秋海一边说话,一边浑身颤抖,她现在完全是强弩之末,小荷也在这时发力,死死掐住融秋海的喉咙,想要她无法出声,姬华刚才没给小荷万炎丹,是因为小荷的症状比融秋海重得多,万炎丹对小荷没有作用。


    见状,姬华一边扶住融秋海,一边对小蛇使了个眼色。


    小蛇立刻从背后咬住小荷的衣衫,将她拉开。


    融秋海这才能顺畅说话,她说话时喉咙被伤口扯住,断断续续:“我没想到……我心存死志……反而让圣尊趁隙……我可能要提前被尸毒和阴气反过来控制。”


    姬华不解:“融师长为何心存死志?”


    论地位,融秋海可以见君不拜,是上善宫的主讲。论事业,她在黄泉渡有举重若轻的地位,圣象是纵水,可以说她是黄泉渡真正的最后一道防线,论修为,她也很强。


    地位、事业、修为……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梦寐以求的追求,融秋海都有。


    她为何要心存死志?


    融秋海灰黑的眼睛有一瞬痛苦,她叹息般说道:“成也圣象,败也圣象。”


    许是现在命悬一线,前路未卜,融秋海心中五味杂陈,想到了许多,她说:“我长在水乡,全家都死于一场泛滥的水灾,我侥幸没死,领悟圣象纵水,我想要天下的水都成为生命的源泉,只做灌溉、饮水之用,不想要水灾泛滥。”


    “靠着圣象纵水,卫君重用我,我闲时在上善宫讲道,选拔一些在水利方面有天赋的孩子。其余时候,我待在黄泉渡水下的黑石屋内,严密注意黄泉河水的动向。”


    “原本,日子倒也充实。”融秋海眼里星点般的光登时寂灭,“可我越修炼,越知道天下水暴无以解决。我能用圣象纵水解决的事情,用水利建工也能解决,我在水利方面的天赋,也没有别的人高。”


    “我无用啊,修炼已至穷途末路,我还留着这身被水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子做什么?”


    留下来,再遭受病痛的折磨吗?


    融秋海不是看不到水利的前路,是看不到自己的前路,没有她,天下能治之水一样能被水利建工治理,有了她,反而会让一些有水利天赋的孩子走错路,以为圣象可以解决一切。


    这就是她心存死志的原因。


    姬华听明白了,融秋海求死和巢君之死有点像。


    巢君是因以杀止杀而走到修炼的末路,融秋海是因为圣象纵水的局限而心有死念。


    她们都是真正的修士,所以,外物杀不死她们,唯有她们自己的道可以。


    融秋海倾吐完自己的心念,就像一个人彻底剖白了自己,尽可以放心去死了一样。


    哪怕她还有些残余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快被尸毒控制,会给黄泉渡带来灾祸……但,她的心魂深处是死志,怎么摆脱得了尸毒?


    融秋海眼中的灰越来越广泛,几乎泛成灰白色,她身上的阴气也越来越浓。


    当融秋海被影响之后,彻底松开她对小荷的控制,小荷的力量登时大增,她一振臂,身后的小蛇被震开,没能继续咬着她的衣服拉着她。


    小蛇受挫,却还想束缚小荷。


    小荷直接转身,指甲在空中一划,一股磅礴的阴气在空中一荡。


    小蛇的身躯被冻寒一瞬,紧接着小荷就要伸出十指,在它躯体上一挖。


    关键时刻,姬华连发三箭。


    第一根、第二根箭矢都被融秋海抓住,碎在她手中。


    第三箭时,融秋海没来得及抓住,一箭射去,小荷现在下意识知道不能用阴气来疗伤,便不硬接,朝旁边一闪。小蛇趁此机会飞到姬华身边。


    小荷脑海中再度响起铃铛声。


    “试试看,能不能杀了她。”


    一名男子的声音在小荷脑海中响起,小荷受此命令,完全顾不上自己和姬华的关系,朝姬华而去,伸出十指,就要朝姬华脖子处划去。


    幸而,姬华和小蛇脱险后也没有大意,她们一点没耽搁,小蛇直接在姬华身上虚虚缠绕一圈,带着她飞往高空。


    一到高空,离卫弃的天域就越近。


    小荷追了会儿,因恐惧更强者的本能而脚步慢下来,再加上黑枭背上的黄泉渡守军此时也用弩箭铺天盖地朝小荷射来,一时间,小荷被封在高空下。


    她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有些遗憾,圣尊吩咐道:“算了,追不上,你继续汇聚阴气,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停。”


    ……小荷立刻停下来,又乖乖汇聚天下阴气。


    阴气全部汇聚入她和融秋海体内,两人的皮肤都被撑得透明中又泛着青。


    如同融秋海可以通过圣象纵水操纵小荷一样,现在,小荷一样可以反过来通过阴气操纵融秋海。


    但一直观察着这里的圣尊觉得,没有必要,卫弃的城府之深超乎想象,融秋海是卫弃的下属,难保,卫弃不会在融秋海体内设下什么东西,届时,恐怕反过来彻底控制融秋海后,还会惹来一身臊。


    倒不如,让小荷、融秋海同归于尽,带着满身阴孽彻底融入黄泉河水。


    届时,彻底失控、失序的黄泉河水更有利于他。


    圣尊微微一笑,等着小荷和融秋海彻底被阴气撑得爆体而亡。


    就在此时,姬华已经和小蛇一起来到云上。


    一列黄泉渡驻军过来,为首之将乃是顾征,顾征行礼:“王后,黄泉渡局势复杂,末将派人送王后去安全之处。”


    姬华看出他又是一名将军,没时间和他啰嗦,只亮出后印:“我要去做一件事,将军待会儿全力助我。”


    顾征一愣,顾征身为真正统率黄泉渡的将军,性格自然比张应强硬,他道:“大敌当前,王后还请……”


    姬华不理会他,直接和小蛇一起飞至空中晦云浓聚之处。


    所有阴气都是先汇聚到这里,形成漩涡,再挤入小荷和融秋海的体内。


    既然姬华无法减少小荷和融秋海目前体内的阴气,那么,她就从阴气的源头入手,卫弃所说,天分阴阳二气,阴阳本平衡,只有阴气过重时阳气才会被压制,然后就会地动。


    那么,姬华不禁思量,假如说现在这里的阴气散去一些,天地间的阳气能否卷土重来,拨乱反正?


    无论如何,她得试一下。


    姬华再度站在小蛇身上,悬浮于空,一瞬眯起单眼,锁定漩涡最中心。


    卫国黄泉渡地处阴极,那么,这最中心的一点,就是阴极之极。


    姬华想做的就是用还原之箭,攻击这处阴极之极,一旦阴盛于阳的状态被打破,那么,天地阳气就会反扑……


    高空中长风荡荡,姬华的长发被吹起,几丝黑发飘飞到她眼前,模糊一些视线,但,姬华的目光始终如此坚定,她确定好阴极之极后,拉开长弓,然后松手——


    淡月色的还原之箭再度射出。


    与此同时,姬华闭上双眼,对小蛇道:“霸天,再借我力量,破开光海。”


    姬华体内的光海全是还原之力,这些还原之力是由当初占据了她身体的那名南部之人自戕,她的身体为了救她,用尽极限而汇聚出了那么多还原之力。


    如今,姬华刚好用上。


    她光靠自己,无法调动那么多还原之力,加上小蛇就不一样了。


    在姬华脚下,小蛇严肃点头,它的身躯内汇聚出一股力量,传入姬华手中,同时,小蛇原本银雪色的身躯也在慢慢发生变化。


    银雪色鳞片开始变黑,黑鳞中携着赤色花纹,蛇眸处也有血色花纹盘桓,威风凛凛,又带着血煞之气。


    这,就是小蛇的“恶”形态。


    誓分善恶,如今大敌当前,小蛇的“善”形态不够,所以冒险用了“恶”形态。


    它提供的力量源源不绝,整条蛇霸道横在空中,蛇头朝上蜿蜒,搭在姬华的日月造化弓旁边,姬华用上它的力量,破开光海,将光海中的还原之力全部抽出,凝聚成一支箭。


    同时,“恶”蛇张开嘴,蓦地吐出一口蛇息。


    蛇息、箭矢再朝阴极之极而去。


    此时,阴极之极最中心,姬华射出的第一支还原之箭刚好被阴气淹没,阴气眼看着就要闭合,修复阴极之极,这时候,第二支箭矢强势而来。


    咻的一声,正中阴极之极。


    还原之力荡开,蛇息也蔓延开,此处阴气迅速减少、漩涡崩坏。


    天地之间阴阳势力再度被打破,浩浩荡荡的阴气就如同被撕了个口子,天地间的阳气立刻上升——就连晦暗的天空中,都出现了一缕光。


    光耀大地,阴气再降。


    然而,阴极之极到底地势极好,那些被还原之力削减的阴气似乎又要聚在一起,再形成漩涡。


    姬华这时立刻对顾征道:“将军,命人放火箭。”


    顾征有瞬间犹豫,虽说顾征看出姬华射箭后,底下的元尸力量削减不少,就连血管也瘪了下去,被天地阳气压制着。


    但,顾征到底肩负黄泉渡重责,他不确定姬华的法子是否彻底,现在,对顾征来说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等。


    等卫君。


    卫君就在黄泉渡,无论发生什么事,卫君都可以解决。


    顾征不愿节外生枝,姬华见他不动,也火了,立刻一箭朝顾征的头顶而去。


    啪一声,顾征的头发被削断,他睁大双眼,姬华俯瞰他:“将军,不听后命,下一箭,我会射你的喉咙。”


    她一定要救小荷和融秋海。


    顾征还没来得及表态,顾征背后,忽然飘落一人。


    卫弃手背上带着血,拿走顾征的口哨,顾征后背发麻:“卫……”


    卫弃道:“王后责难你,你就受着。顾征,我既给王后后印,你就该受她调遣,无论她让你去做什么。”


    顾征脊背一寒,立刻请罪。


    卫弃冷声说完,在口哨上一吹。


    黑枭受到指令,所有黑枭全都如火般散开,占据各自的方位,卫弃再亲自指挥:“火箭,射。”


    风声、箭声、火油声。


    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当火箭按照正确方位,射往天上时,原本还试图聚集的阴气被火烧灼,总是差一点聚起。


    轰一声!


    天空中的阴气漩涡彻底消散,天地间阴阳二气重新恢复平衡。


    力竭的姬华也被小蛇缠着,从空中飞下来。


    但,小蛇的“恶”形态力量也被用光,它完全无法保持巨蛇的状态,蹭一声变为一条胳膊长、拇指粗细的雪蛇,一人一蛇就这么从空中掉落。


    直到卫弃飞去,他接过姬华,抱在自己怀中。


    再将小蛇弹过去,刚好轻飘飘挂在一截树枝上,也算平稳着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姬华闻到血味。


    她艰难抬眸, 只看见卫弃胸膛前的衣服处全是血迹。


    脖子处也沾着一些血,浓郁的血味中,带着卫弃身上独有微涩的香。


    姬华道:“卫君, 你受伤了?”


    她语气中含着担忧, 卫弃则道:“没关系,我和他打, 不可能不受一点儿伤, 但现在已经解决了, 反而是华……还有力气吗?”


    卫弃垂眸专注看着姬华,吞噬掉他的情、欲、杀之后, 卫弃明显更能感觉到自己对姬华的在意。


    他差点连称呼都变了,但卫弃又隐隐觉得, 尚且在这个阶段,他就如此受姬华摆布,若再……卫弃可不愿成为惧内之人。


    他眼里晦涩的情意浓郁一瞬, 又很快被压下去,卫弃别开目光,看向下方的黄泉渡。


    黄泉渡中,小荷和融秋海面对面而立,她们脚下的土壤曾流经过黄泉河水,现在冻着霜絮, 不远处的黄泉河水也虎视眈眈“看”着她们,似随时要决堤而出。


    小荷和融秋海身上, 原本粗大的血管现在瘪下去, 她们身上的阴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消散——


    天地间阳气没再被阴气压制后,反卷而来的阳气开始迅速反扑阴气,此刻, 就是它们盯上了小荷和融秋海。


    二人身上的阴气溃散,融秋海状况还好些,小荷的状态可就不妙。


    她本就是一具跨越几百年的尸体。


    没了足够多的阴气支撑她的行动,她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小荷的半边脸颊已经隐隐有凹陷和腐烂之处,她眼神呆滞,忽而,小荷抬起手指,就要彻底贯.穿融秋海的身体。


    姬华见势不妙,说:“是圣尊——”


    圣尊见小荷和融秋海无法爆体而亡,将阴气彻底融入黄泉河水之中,便想要小荷和融秋海提前死去。


    姬华下意识要一箭射去,可她刚才对付阴极之极已经耗空了力量,现在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姬华慌忙道:“卫君!”


    卫弃抬手,黄泉河水中水雾缭绕而起,轻盈阴冷的水雾来到小荷旁边,暂时封住她的举动。


    卫弃道:“我只能拖延她一会儿,她现在的身体太弱,如果我用强力而去,她会立刻灰飞烟灭。”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同时救下小荷和融秋海,必须要小荷自己清醒过来。


    姬华思考一瞬,圣尊是通过铃铛、以及小荷对腹中孩子的爱来控制小荷,可无论是铃铛的传导还是小荷想要用阴气滋养腹内的孩子,都需要有媒介。


    圣尊远在千里之外,那么,这个媒介……就是阴气。


    现在阴气消散,那么,现在该是圣尊对小荷掌控力最弱的时候。


    姬华抓住这个机会,她立刻让卫弃带着她飞到小荷和融秋海身边。


    一到小荷和融秋海身边,姬华的头发、衣袖都被风吹得飘飘,这里的阴阳二气在斗法,形成大风,姬华没有管被卷动的衣袖,她从卫弃怀中离开,走到小荷身边,再给小荷说:“小荷,你还记得这首歌吗?”


    姬华道:“蜻蜓落花间,莲敲小木划,丽影托晴空,花香荷叶大……”


    小荷呆滞的神情微微一动,滞涩的眼珠也一转。


    姬华趁势道:“你的母亲当初给你唱这首歌,她说她会等着你,你被圣尊所害,一直没能回去。可是,你的身体虽然没有和你的母亲团聚,你的心却和她一样,你像她爱你一样爱你的孩子。”


    “你将家传的玉佩给了你女儿,你的女儿又生下女儿……一直到生下我,我们团聚。”


    “还有,你肚子里这个被圣尊所害的孩子,它一直被阴气所困,无法长大,无法彻底死去,但我可以让它解脱。”


    姬华说话时,小荷脑海中的铃铛声就没有停过,一直在干扰她。


    但,随着阴气的减少,媒介不够,小荷听到的铃铛声越来越弱,再加上姬华的话切中她心底最深的执念,小荷忽然凭直觉抬起手,往自己腹内一掏。


    只见,一个血淋淋的怪形铃铛被她揪出来,用手捏碎。


    卫弃看了一眼:“子母铃。”


    姬华疑惑望向卫弃,卫弃道:“这是子铃,母铃在别处,只要摇动母铃,子铃就会响。她这个子铃的位置……”


    卫弃错开眼睛,说:“应该是圣尊当初把她改造成元尸时,将子铃埋在这里,只要子铃一动,就会压迫到她的孩子。为了孩子不受苦,她只能听从圣尊吩咐。”


    就像训狗一样。


    渐渐,这个铃铛声就会成为小荷最恐惧之物,只要摇铃,她就会服从圣尊一切指令。


    姬华听得齿冷,也更明白小荷这一刻的清醒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走过去,将自己的衣袖撕下来,轻轻挡住小荷被撕开的肚腹。


    没了铃铛控制的小荷温柔无比,她想轻轻用手抚摸姬华的脸颊,又恐自己的指甲太长,伤到了她。


    姬华直接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脸上,她说:“小荷,我可以用还原之力,将你腹内的胎儿还原至曾经没有受阴气控制的时候,但是,它受阴气控制的时间太长,我不知道最后它要付出什么代价。”


    “也许,代价是死。”


    姬华不想瞒着小荷,既然除了她以外,别人承受还原之力都要付出另外的代价。


    那么,小荷腹内的胎儿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洗脱这一身阴气呢?洗脱阴气后,以它的寿命,本活不到这个时代,届时恐怕会尘归尘土归土。


    小荷想了想:“好。”


    她仍然有些不太会说话,笨拙、缓慢地一字一句开口:“它如果不死,也只会不人、不鬼地挨打,被、利用、控制。”


    就像小荷,她苏醒后,有人要杀她,有人要带走她,有人要控制她。


    这样的生活,她自己过着都痛不欲生,何况是从没有真正来到过这世间的孩子呢?


    小荷看着姬华,眼中的光轻轻的、亮亮的,声音和缓许多:“你……我很放心。”


    也不知她这话说的是放心姬华的能力人品,还是放心姬华未来的人生,小荷缓缓转头,看向卫弃,虽说卫弃在小荷刚苏醒时,杀过她,但小荷知道当时他并不知晓姬华和她的关系。


    小荷是个知理、体贴的姑娘。


    小荷朝卫弃点点头,又说:“你们,我放心。”


    随着阴气减少,小荷的半边脸颊完全腐烂了,她在姬华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映,有些瑟缩地想退开,姬华一把抱住她。


    小荷身上的血沾湿姬华的衣衫,小荷哄道:“没事的,没事的。”


    “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水下好黑、好冷,她不要再回去,她也不要再伤害别人。


    小荷自己也感应得到,有许多的“尸”在等着她,她的阴气可以滋养它们,让它们为祸人间、大展食欲,只要有她在一日,这些群尸就不会真正消亡。


    这些“尸”甚至凭借本能,在心里不停念叨:饿啊,好饿,想吃肉,这么多人,一定很好吃。


    这些声音通过元尸和子尸的感应,传递到小荷心间,让她心生惴恐,她不愿意成为一切罪恶的源头。


    小荷又笨拙地握住姬华的手:“你现在力竭了,对吗?休息一下,再帮我们吧。”


    “只是,要稍微快一些哦,我的身体可能撑不住了。”


    现在小荷在勉强支撑,她一直保护着腹中胎儿的阴气不散,不是她想让胎儿用这种不人不鬼的方式存活,而是她不忍心让它作为阴气被天地驱散,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它以血肉之躯死去,能踏上一条轮回之路。


    总之,不要像她那么不幸。


    姬华抱着小荷,泪如雨下,明明是她自己想到的法子,明明这是最优解,可姬华还是下不了手。


    她想彻底救小荷和她的孩子,却做不到,只能让她们从心而走,不受人摆布,可这种妥协,带给她自己的却是心上的痛苦,因为她要来做这个“刽子手”


    姬华看向卫弃:“卫君可有别的办法?”


    卫弃道:“没有。”


    姬华眼里的光顿时寂灭,小荷摸摸她的头发,似在安抚。


    卫弃道:“她生前根本没有修炼,死后被炼成元尸,阴气一散,她就会消亡,她腹内的胎也一样,我无法让他们作为人存活,不过,我可以让她们换一种方式,活在这世上。”


    此言不亚于峰回路转,华和小荷闻言,都齐刷刷看着卫弃。


    卫弃继续道:“圣尊改造了她的身体,是让她以阴气续命。而我,可以让她换一种媒介续命。”


    “卫君直说。”


    卫弃道:“她体内的尸毒,只是名字叫毒,实际而是一种异象。把她改造为元尸的方法,就是种植异象的一种,这种异象被种入她体内,再被圣尊等人改进,几乎比拟圣象,她成了靠阴气不死的元尸,可以号令群尸。”


    “我只需重新找一种合适的圣象,给她种植进去,就可以让她们活命。但,世间一饮一啄,我不会给她源源不断的阴气,所以,她不会再有力量,甚至行动也会受限,也不会不死不灭,顶多能再有几十年的活命时间。”


    卫弃的话,简直推翻了姬华的认知。


    不过,姬华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她道:“哪有那么合适的圣象?”


    卫弃看她一眼:“我自然有。”


    姬华一想,是啊,卫弃能吞噬青龙圣象、朱雀圣象……自然,也可能拥有别的圣象。


    姬华很想问他那些圣象的来路正常吗?但现在一来时间不够,二来,姬华现在越来越了解卫弃,自然相信他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姬华问小荷:“小荷,你觉得呢?”


    这对小荷来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


    她的前半生一直被命运推着走,如果后半生可以好好生活,哪怕不能行动自如,她也愿意,并且,她的孩子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小荷道:“愿意。”


    说话间,小荷的手臂、整张脸颊都已经腐烂,可以想见,很快她的舌头也会腐烂,连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愿意,卫弃看向融秋海。


    在姬华、小荷说话之时,融秋海一直在疗伤。


    阴气散开后,融秋海心中的死念没有被放大,便自主运功调息。


    如今,卫弃瞥来一眼,融秋海自知有罪、压力极大,即可道:“臣这就分开黄泉河水,带大家前往黑室内。”


    那里最适合种植圣象。


    卫弃道:“我看向你并非这个原因,融秋海,你失职之处,寻机自己来述。”


    融秋海弯腰说是。


    姬华本想为融秋海开解一二,融秋海在这次黄泉渡危机中的确居功至伟,但,姬华发现融秋海并没有难过之色,反而,她眼里的死寂之色不知何时消失了。


    现在的融秋海……更像是为自己刚才这么容易被尸毒控制之事请罪。


    姬华便不能多说了,扶着小荷走入黄泉河水中。


    身后,顾征察言观色,见黄泉渡危机已解,阴气散去后,就连那些被控制的活尸都全部晕倒,不再作乱。


    顾征手下的黄泉渡驻军不管善后之事,他立刻调周围的兵勇来此善后。


    另一边。


    大周王宫。


    一名身着黑衣夔龙纹的男子正在下棋,和自己手谈。


    只是,棋盘已乱,他也并未入定。


    棋盘周围,站着二男二女,年纪都有些大,但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凡物。


    圣尊道:“知道叫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那四人齐声:“属下不知。”


    圣尊勾唇,笑意却一点儿没有,他道:“御尸之事失败了,甚至,卫弃将拿到被我特殊改造过的异象尸生。”


    尸生,就是能号令群尸的异象。


    圣尊可不会觉得小荷落在卫弃手里后,卫弃只是因为想博姬华欢心而救小荷,圣尊清楚,卫弃……和他的情、欲、杀有共同点,黑衣卫弃要元尸,卫弃不要,但卫弃要异象尸生。


    圣尊想让小荷自戕,也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圣尊看向那四人:“你们四人曾经都是我麾下的佼佼者,南部四部最出众之人,如今,宝刀可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大周王宫。


    四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圣尊。


    圣尊轻笑一声:“看来,四位有别的意见?”


    他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字, 棋声若玉敲, 极细微的声音,却让四人从心底产生一股惧意,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曾经圣尊的那些手段。


    四人中的一名女子赶紧道:“圣尊之意就是我等之意, 我等皆愿为圣尊效犬马之劳, 只是、只是……”


    圣尊往雕花座椅上一靠:“只是什么?”


    女子道:“只是,我等皆已年老体衰, 我等四人,曾经虽蒙圣尊青眼, 被种植圣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但,后来我们在出任务过程中,都受了不小的伤, 虽侥幸未死,但不复以往之强,圣尊也剥离了我等身上的圣象,培养了新的四灵强者。”


    “如今,我等久不出山,以我等的实力, 恐怕难当圣尊大任。”


    女子说着,下跪拜伏, 其余三人也立刻跟着她一起跪下。


    圣尊俯瞰着四位战战兢兢的高手, 倒更满意一些,圣尊抬起手,欣赏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指十分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皱纹,像是二十出头的男子的手。


    圣尊说:“你们可知本尊今年多少岁?”


    四人都不敢说话,他们还小的时候就被圣尊训练,如今,他们已经年逾花甲,圣尊看起来却仍然是青年模样。


    那名女子道:“我等不敢窥伺圣尊私事。”


    “不必装疯卖傻。”圣尊道,“你们心底一定猜过,本尊会不会是什么不老不死的怪物?当然不是,真正的不老不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追求,帝王渴求长生不死,神仙也惧怕天人五衰,世间哪儿可能有真正的不老不死,不过是俗人的妄想。”


    他一叹:“不过,人人都是俗人,本尊亦不能免俗。本尊收集天下异象、圣象,就是为了以人力突破无极,借异象、圣象之力和天地共长生。”


    他看着自己仍青春有力的手掌,迎着光,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可当看到手背处一丝皱纹时,圣尊唇角的笑意一瞬消失,他面无表情收回手,说:“年老体衰不是借口,你们去圣堂,自有人帮你们恢复青春。”


    四人中一名胡子拉碴的男子不可置信抬起头,圣尊淡淡扫来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嘴唇嗫嚅:“逆天而行,恢复青春,代价是什么?”


    圣尊轻轻一笑,拂袖一指,指尖白棋飞出,打在那男子胸膛处,男子立刻跌飞出去,他胸腔激荡着一股血意,神色极为痛苦。


    圣尊道:“将血吐出来。”


    男子这才不强忍,将喉咙中上浮的淤血吐出,其余三人虽挂心他,也不敢上前去搀扶。


    圣尊这才收回眸光:“这才对,你是本尊曾经的白虎强者,你若胸积淤血、内藏暗伤,岂不辜负本尊对你的一番培养,至于你刚才冒犯本尊、询问本尊代价为何的话,本尊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他脸上那股优雅的淡笑消失,清秀的脸庞上一片肃杀,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也悬浮于空,散发出恐怖威能。


    “答案就是,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本尊座下不留无用之人。”


    他堪称平静地说完此话,而后,所有棋子全部化为飞灰。


    四位高手战战兢兢伏在圣尊面前,以头触地,大气不敢出一点。


    圣尊道:“行了,退下吧,从圣堂回来后,你们去杀一个人。”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女子,也就是上任玄龟强者恭敬问:“是谁?”


    “现任白虎强者,盛童。”


    四人有一瞬惊诧,但什么都不敢问,只一味领命。


    圣尊看着他们恭顺离开的脚步,微微勾起唇,他的座下不留无用之人,同样不留背叛之人,现任的四灵强者,都该死。


    ……


    黄泉渡水下,黑室。


    小荷被放在黑室地下,并未睡黑石床。


    因为黑石具备炎热火性,姬华之前躺在上面,是为了用黑石之热,抵挡体内尸毒的阴寒,融秋海曾经躺在上面,是因为她经常和黄泉河水打交道,身体被寒性侵蚀,十分体弱。


    可现在小荷身上的阴气不能立刻散去,否则,她会飞速腐烂、消弭,彻底尘归尘、土归土。


    眼下,虽说天地间阳气仍然在压制、蚕食着小荷体内阴气,但是,此刻黄泉河水的天生阴寒之气包裹着她,保着她不立刻消亡。


    卫弃站在一旁,身旁是姬华和融秋海。


    融秋海现在操控着圣象纵水,让黄泉河水中的阴寒之气流经小荷每一根经脉,刚好保住她不彻底死亡,却又不至于阴气浓郁。


    卫弃则抬起手,他的手中出现一个青色光团,仔细看,光团中央是一粒细小的蜉蝣。


    蜉蝣在光团中游动,姬华看得分明,蜉蝣很快生长、老死,但顷刻之间,又出现一粒细小的蜉蝣,周而复始重复着死去、生长这个过程。


    姬华看得认真,没有出声打扰卫弃。


    卫弃则在光团中又注入一道青色的力量。


    他道:“猜猜这是什么?”


    姬华说:“是圣象吗?这是什么圣象?”


    卫弃没立即答话,隔着姬华给小荷披的衣服,隔空一划,一个青黑色的圆状物体落下来,姬华眼疾手快,蹲下身接住此胎,她看了眼卫弃接下来的动作,而后把此胎放在小荷身旁。


    姬华手掌心多了许多黏液,也没理会这一点。


    卫弃抽空递给她一块方巾擦手,说:“圣象蜉蝣,蜉蝣朝生而暮死,然,族群源源不绝。蜉蝣圣象脱胎于此,靠着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的特性,可以代替阴气,维持她不死。”


    “但,这样的不死并非单个个体,而是种群不死,所以,如果我不特殊处理过圣象蜉蝣,那么,活下来的只会是她身体的不同部位,比如头发想茂密生长、舌头想尝味道,血液想奔流,唯有她自己,不会有统一完整的意志。”


    “所以,我又增加了部分圣象青龙之力,统率蜉蝣,让蜉蝣圣象之力可以融合统一,让活过来的是她,而不是一堆各自为政的身体部位。”


    卫弃一边解释,一边将经过特殊处理的圣象蜉蝣放入小荷体内。


    正常来说,种植圣象还需要开颅、改造身体等繁琐的手段,但小荷早就经历过这一切,倒是不再需要。


    圣象蜉蝣放置入她体内,卫弃再朝融秋海点头,融秋海心领神会,操纵着黄泉河水中的阴寒之气慢慢分离开小荷的身体,让圣象蜉蝣能更快和小荷融合。


    小荷面露痛苦之色,指甲抠着地面。


    但,她的痛苦之色越来越轻,脸上腐烂的部分也渐渐生出新肉。


    姬华一直屏住呼吸,既担心又不敢出声打扰小荷,因为小荷哪怕痛苦之色稍轻,但也还是很痛苦,指甲在地上划出道道血痕。


    卫弃倒是见惯这样的场面,他并不会感到动容,看到姬华攥着方巾也不擦手,干脆从姬华手中拿过方巾,慢条斯理给她擦着手上的黏液。


    姬华下意识也反过来握住方巾给卫弃擦手,目光还是跟在小荷身上。


    卫弃道:“放心,她和圣象蜉蝣的特质很贴合,不会失败。”


    蜉蝣渺小而求生,小荷也同样如此。


    无论是当初被大周天子召进王宫,和父母分离,还是被辗转送给他人,小荷都如一株渺小但坚韧的草,她没有力量力挽狂澜,也没有改变一切的心志,她逆来顺受、不反抗,但一直在被挤压的空间中努力生活。


    这样的特质,十分贴合圣象蜉蝣。


    小荷和姬华在某些角度来说,有相似之处,只是,姬华看似柔和,实则会不停去争,小荷像是风中细柳,被狂风刮过,活不好,但就是赖活着。姬华是带刺的玫瑰花,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实则一碰,满手的刺。


    姬华听卫弃这么说,放心许多,她在一旁等着小荷。


    只见,小荷身上腐烂的地方生出肌肤,这些肌肤并未如婴儿出生般吹弹可破,而是带着些纵横瘢痕,瘢痕起初十分明显,最后褪成淡色。


    小荷和那个胎儿中间一直有一条脐带连接。


    现在,小荷身上的圣象蜉蝣之力也往胎儿身上输,胎儿表皮的青黑色薄翳慢慢剥落,露出同色的皮肤。


    随着圣象蜉蝣之力的冲洗,胎儿青黑色的皮肤慢慢变白,最终,落为一种泛着微青的白。


    胎儿也稍微长了些,变为一个神情恬静的婴儿。


    它在水下待了这么多年,长大一点十分合理。


    哇一声——婴儿哭起来,吹出一串水泡。


    这声嘹亮的啼哭十分有力,若新生之阳,划破所有阴晦的死气,小荷和它体内的最后一丝阴气也在这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们二人身上的肌肤虽然仍然不那么健康、没有泛着红粉色,但也看得出是人。


    婴儿哭后,又呀呀咿咿伸出手,想要抱抱。


    小荷立刻忍着疼,想去抱她。


    但是,小荷现在重新为人,大汗淋漓,一点力气也没有,姬华见状,赶紧伸手抱起婴儿,至于脐带……融秋海看了眼已经对这些温情画面没有兴趣、转身离开的卫弃,也放松了些,她收起圣象纵水,蹲下身帮姬华把婴儿的脐带剪掉。


    姬华抱着婴儿轻哄,婴儿也奇怪,没有认生、没有羞怯,继续呀呀咿咿地叫着。


    融秋海将虚弱的小荷扶起来,躺在黑床上取暖。


    她一脸慈爱地看着姬华和她怀里的婴儿,目露渴望,姬华见状,将婴儿递到小荷手中,小荷一边接过婴儿,一边看着姬华:“你也坐在我身边,好吗?”


    “好。”姬华也累了。


    她坐下去,小荷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怀里的婴儿,只觉过往的一切都随风而逝,新的生活正要开始。她的亲人都陪在她身边,真好。


    小荷轻轻给姬华整理半截烂掉的袖子,说:“一会儿你脱下来,我找针线给你缝几针。”


    姬华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知道小荷是她的先祖,可是看着小荷现在虽面有瘢痕,仍年轻、好看,姬华就做不出像小辈那样依赖她的事情。


    姬华微红了脸,轻咳一声:“没关系,我回去后换掉,你现在多休息最好。”


    卫王宫不缺衣服。


    小荷还是温柔地看着她:“他对你很好,你很依赖他。”


    这个他字,不言而喻。


    姬华现在主要陷入一种被长辈关怀婚事的尴尬中,一点儿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她道:“还好,卫君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单单只对我好。”


    小荷、融秋海闻言,面上都划过一丝惊诧之色。


    融秋海想到卫弃的手段、想到待会儿自己还要找他述职,简直听不了姬华这么不知黑白的话。


    至于小荷,小荷虽感念卫弃帮了她和孩子,也对姬华好,但是,小荷可还记得她身为元尸刚苏醒时,感知到的卫弃有多么可怖,他那时杀她的动作也不手软。


    小荷觉得还是不要拆穿他们夫妻间对彼此的感官,没加以反驳,只是更柔和地看着姬华。


    姬华关心问:“对了,小荷,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小荷说:“我想,如果你的夫君愿意,我想带着孩子就住在这附近,我总感觉自己不能离开这片水域。而且,我应该也有些用,我很熟悉这里的河水。”


    融秋海思索片刻,说:“你有这样的感觉,许是因为君上为你种植的圣象蜉蝣,蜉蝣脆弱,不能脱离具体环境。”


    天是公平的。


    圣象蜉蝣能够帮助小荷和孩子“起死回生”,偷来几十年时光,可也有许多桎梏。


    比如,小荷新生的肌肤上仍然有瘢痕印记,她的孩子肤色也泛着青白,并且,他们两个人都经脉极细,别说修炼,就连练武强身健体都做不到。


    这就是代价。


    她和孩子,终其一生都只能像蜉蝣一样脆弱。


    小荷也很能接受这一点:“我能由尸转人,已经很幸运,世上的好运不能都降临在我头上,总要给别人留一些,对了,您叫什么名字?”


    小荷歉意看着融秋海脖子上的血洞,她记得,这些都是被她所伤。


    融秋海则道:“鄙姓融,名秋海。”


    她注意到小荷的目光,宽解:“你不必自责,这是圣尊之错,你只是被圣尊操控,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在生死里走一遭,此刻我恐怕还存着死志。”


    她眉眼中多了丝豁达,对不解的姬华和小荷说:


    “过往,我总觉得我的圣象纵水无望,我能用纵水解决的事情,别人用水利也能解决,我的存在可有可无,反而会让一些有治水天赋的人寄希望于圣象,可当我快死去时,我看见了王后明知有可能不敌,仍然想尽办法救你我,看见你明明被操控,也还在尽量保持清醒,看见黄泉渡上空的驻军仍然在杀外围蠕动的尸潮。”


    “那时的我,醍醐灌顶,我想,如王后、如守军、如你,如这世上千千万万人,他们在做一件事时哪怕知道最后的结果不大会好,也仍然竭尽全力去做。只要肯去做,就总会好一些,我以为王后无法处理这件事,可王后破掉了阴极之极,我以为小荷你受圣尊操纵,唯有死路一条,可小荷你掏出了子母铃……”


    “这时我就想,哪怕我的道已经一眼望得到头了又如何,只要我继续前行,就能对人、对已有好处,我于水利上没有天赋,可也能选拔苗子、教人知识,亦能提供不同的角度。何况,若我连死都不惧,又何必惧怕在一条看不到希望的道途上往前继续走呢?”


    “也许……”融秋海憔悴的脸色越渐轻松、豁达,她道,“也许我此刻认为的死路并非是终点,我只是暂时看到了一条死胡同,当我走到前面时,或许会岔开一条新的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说不定。”


    小荷听得懵懂。


    姬华则深以为然。


    她想到了巢君,若不是当初日月造化弓的杀性太重,巢君为了封印它而死,谁说巢君的以杀止杀之道就到了尽头呢?


    巢君、融秋海都是一样强大的修士,她们的心境也许会短暂出问题,但,她们都有纠错的本领。


    姬华若有所感,她的修为本是玄道境巅峰,玄道境巅峰和地道境中间隔着坚固的磐石,此刻,因为心境更上一层楼,这块磐石隐隐有松动之势,但,始终差些火候。


    姬华也不急于一时,这时,黑石室内的温度隐隐下降,哪怕姬华又服用了万炎丹也觉得有些冷。


    水下水流波动加快。


    所有水流隐隐形成漩涡,朝融秋海的方向而去。


    融秋海身上的修为不断攀升,地道境巅峰……地道境破境,她身上多了一层清光,俨然要进阶天道境强者。


    可融秋海却面色一变,道:“不好!”


    她不能进阶天道境,融秋海立刻对姬华道:“臣向王后请命,求君上出手相助。”


    其实融秋海知道卫弃没有走远,以他的修为,定然知晓此时融秋海的状况,但融秋海心虚,她今日心怀死志,险些坏了黄泉渡大事,而卫君给了她时间,让她濒死走一遭,挽救了她的道途。


    ……可卫君并非心善之人,融秋海担心卫弃此刻会冷漠拖延,直到最后关头,才肯伸出援手。


    姬华闻言,不想有它,立刻朝外边喊道:“卫君,融师长需要你相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黑室之外, 暗廊之中。


    卫弃手心绕着一个青黑泛红的光团,这个光团中央是无数蠕动的虫子,所有虫子都“眼睛”泛红。


    这就是特殊异象“尸生”


    刚才卫弃给小荷种植圣象蜉蝣时, 顺带取走了异象尸生。


    卫弃如今看着手中青黑泛红的光团, 冷冷微笑,他唇上的笑还没消失, 耳畔就响起了姬华轻声的呼喊:“卫君, 融师长需要你相助。”


    她的声音温柔和缓, 又带着些理所应当,似乎根本没想过会被他拒绝。


    也对, 他从未真正拒绝过她。


    卫弃收起异象尸生,走入黑石室内。


    室内, 融秋海身上清光大作,一缕更青的黄泉河水缠绕在她周围,若要嵌入她的皮肤, 融秋海咬死牙关,双手掐印,紧闭九脉,不让这缕黄泉河水进去。


    姬华在书中看过这种现象,这种现象叫做:神融。


    天道境强者远强于别的修士、且能飞行的原因就在此。


    在地道境修士进阶天道境的过程中,修士的灵象、异象、圣象乃至于最强大的神象都会和修士进行一次相融, 让修士能更全面体会自己领悟到的象。


    修士在这个过程中会突飞猛进,修为质变, 更了解人与天地的关系, 更了解万物相通。


    从而,天道境强者可以飞行。


    可以说,每一个修士都梦寐以求得到一次“神融”的机会, 可现在,融秋海却在抵抗神融!


    姬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随着融秋海的“神融”进程加剧,周遭水波晃动更为剧烈。


    姬华还好,她此刻虽灵力枯竭,小蛇也化为蛇形手镯缠在她腕间,但,她好歹可以扶着黑石床让自己不要摔倒。床上的小荷和婴孩却面色大变,小荷的皮肤下甚至起了深红色点点。


    姬华见状就要拉着小荷离开黑石室内。


    正在这时,卫弃蓦然出现,他和姬华擦肩而过,淡声说了句:“没问题,你们不用离开。”


    姬华停下脚步。


    说完,卫弃抬起手,瞬发出几个冰刃,他的神象是天,掌控一切,此刻,冰刃在水中斩过,不知斩到哪里,将“神融”进程给活活打断。


    融秋海这才卸了力,贴着黑石墙壁呼呼喘气。


    “臣……承蒙君上搭救。”融秋海喘匀气后,立即朝卫弃行礼。


    卫弃道:“你今日犯错,但,功过相抵。下一次,孤不想再看见一个软弱无能的融秋海。”


    他的麾下,不留废物。


    废物自有圣尊、隐尊接收。


    卫弃暗指:“软弱无能之人,不用孤动手,就能将自己引入地狱,融秋海,这一点你比孤清楚。”


    融秋海似乎想到什么,眸中划过恐惧和厌恶,她抬起头,苍老的眼眸里再度恢复力量和坚定:“臣会谨记君上教诲。”


    过去,的确是她在卫国生活太久,安逸太久,忘记了外面的日子是什么日子,死?恐怕她死了也不得安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圣尊和隐尊不会放过她。


    卫弃和融秋海打完哑谜,又转头看向姬华和小荷,姬华正拉着小荷的手检查她胳膊下的深红色小点。


    卫弃眼皮跳了跳。


    从亲缘关系来说,卫弃知道姬华和小荷有血缘关系,姬华小时候和母妃相依为命,自然对小荷很有好感。


    但从自己的情感出发,卫弃很吃味。


    以前姬华都只和他玩,现在呢?她已经对小荷仁至义尽,还这么关心她。


    卫弃走过来,将手搭在姬华肩上,而后掌心一收,将她往自己的方向靠,卫弃看向小荷,说:“融秋海告诉过你们,受圣象蜉蝣影响之后,你们只能生活在这片水域。”


    他的目光略过小荷掌上的红点:“同时,你们的身体无法修炼、无法正常行动,圣象蜉蝣对外界的感知极敏感,刚才水波乱流,你们的身体撑不住,从内流血,就会起红点。”


    “但是,过一段时间就会消散。”


    小荷点头:“谢过君上。”


    她抱着婴孩,半蹲下给卫弃行礼,卫弃虽不喜她占据姬华的时间,但到底他和姬华是夫妻,那么小荷也是他的长辈。


    卫弃避开不受:“之后你们和融秋海一起住在黄泉渡。”


    说完,他就带着姬华离开,姬华赶紧回头给小荷说:“我有空会来看你!”


    小荷也不舍地目送姬华远去,她没有不知好歹地挽留姬华,只觉自己和孩子能有如今的容身之处已经很好,她不能再因为自己,而过多占据姬华和卫弃的相处时间。


    ……


    黄泉渡,半空栈道。


    黄泉渡的驻军去休整了一半,另一半仍站在黑枭背上,严密监视来往修筑黑石堤坝的工匠、以及处理黄泉渡外围尸潮残肢的士兵。


    卫弃揽着姬华,从水中飞出。


    他和姬华的身影出现在空中的刹那,黄泉渡的驻军、士兵以及工匠都在行礼,卫弃懒得搭理,直接带着姬华往不远处群山而去。


    他们落在山头一根树桠上,枝桠往下压。


    这个位置是群峰之首,能看到这附近的村落、山林。


    山林中处处残留着血迹,野坟中也有泥土被从内刨开、什么东西爬上来的痕迹,腐肉渣、血味经久不衰、残留不绝。


    山野之中还能见到铁爪痕迹,显然,是之前血魈和士兵在周围山中控制活尸留下的印记。


    姬华看着山中血色,若有所感:“卫君是带我来彻底解决活尸群的?”


    之前卫弃说过,元尸不死,活尸不灭,可后来他又说另有办法。


    姬华好奇问:“到底是什么方法?”


    卫弃再度抬手,手中出现一个青黑泛红的光团,光团中仿若蠕动着许多虫,仔细看,每只虫的眼睛都泛着血色。


    当这个青黑泛红的光团出现瞬间,山野中发出簌簌响声,地上那些本被拆了关节、无法再移动的尸块也微微动起来,似一个又一个跳动的心脏、活着的肉块。


    姬华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它好像能够刺激这些活尸?”


    卫弃道:“异象尸生,王后,你觉得历任王朝、代代君王,最绕不开的心魔是什么?”


    君王的心魔……


    姬华想,有的帝王想要江山一统、南征北战,有的帝王却又偏安一隅、只图安乐。


    有的帝王励精图治、想要流传千古,有的帝王却又贪图享乐,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有的帝王视帝王权术为无上之物,想要万民拜服,可又有帝王只恨黄袍加身,恨不得自己只是游山玩水的富家翁、诗人。


    如果非要在这群人中找到一个共同点,那么,这个共同点是……


    “长生不死,求仙问道。”姬华抬眸,说出这几个字,越有权势的帝王越不舍万里江山拱手让人,哪怕是再无能、再得过且过的帝王最多也只是没那么热衷长生,但,从未真正关闭过宫内丹房。


    比如大周天子,越接近四十八岁时越疯魔,不就是因为要死了吗?


    卫弃道:“不错。当初大夏覆灭,快覆灭之前,忽然爆出尸潮,大夏帝王用尸潮御敌,王后可有想过,为何到了最后关头他才使用尸潮之法?”


    姬华不知。


    卫弃睥睨着群山血色,说:“因为尸潮本身就是大夏帝王在寻求长生的过程中,误打误撞炼制而成。曾经,大夏帝王让方士炼制长生丹药,方士炼制各色丹药,帝王服用后仍无效果。”


    “方士为活命,便对帝王说,天下长寿者,不只要看吞服之物,还要看所居住环境。灵龟长命,居于潭水之中。大蛇多寿,伏于幽洞之内。除开居住环境之外,方士又说龟蛇所食之物并非山珍海味,山珍海味中夹杂太多欲念,会被仙道不喜,让帝王如龟蛇般吃食、居住、行动。”


    姬华说:“帝王肯同意?”


    这些帝王怎么可能不食山珍海味,不居富丽宫殿?更别提像龟蛇一样行动、养气。


    卫弃讥讽一笑:“他们自然不习惯,所以,帝王问方士可有另外的办法,方士说有,那就是人丹。所谓人丹,便是寻找合适人如同龟蛇般吃食、行动、居住,最终聚集长生之气,当聚集之后再将此人炼化成丹,供帝王服用。”


    何其残忍,何其可笑。


    若大夏帝王稍微想一想,就知道,若服用人丹有用,为什么直接服用龟蛇无用呢?不过是方士怕帝王怪罪,便搜肠刮肚想出越奇、越骇人听闻的法子来自救。


    而那大夏帝王,也不一定是真正的愚蠢之人,而是……反正死的又不是他,于他来说,死一些人,费一些财帛,不过在弹指之间,他自然乐意去赌成功的可能性。


    卫弃说:“炼制人丹,死的人极多,方士自知此法不会成功,担心大夏帝王怪罪,每次便寻法子说些失败的原因,后来,被送来做人丹的越来越多,起初还是牢中的死囚,后来哪怕是普通囚犯也要送来,再后来,大夏帝王认为这些死囚有违天和,道德败坏,难成大器,便要普通人、普通人中德行好的人……渐渐尸横遍野。”


    “这些人遭受折磨,有一个人误打误撞间领悟异象尸生。”


    “所谓尸生,也可以看作是长生的一种。掌握尸生异象的人变为元尸,其余被影响之人被执念所控,变为活尸……活尸会死,但是,也会源源不断有新的活尸可供夺舍。对于掌握异象尸生的人来说,如何不是一种长生?”


    “大夏帝王虽想长生,却不想通过这种方式长生,一直想改进异象尸生,可他还没成功,就国之倾覆。到后来,异象尸生落到圣尊手中。”


    姬华听完整个来龙去脉,只能点头。


    这世上,伤害人最深的不是豺狼虎豹,不是天灾地祸,而是永恒的人吃人。


    卫弃道:“改进后的异象尸生,可以做到元尸不死,活尸不灭。”


    “可实际上,除开杀死元尸这一个办法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毁去异象尸生。”


    卫弃说完,手掌用力。


    青黑泛红的光团在他手中变形,里边的虫子连挣扎都没有,就尽数死去。


    最终,整个青黑光团没有一条虫、也没有一丝红色。


    随着这些尸虫死去,被它们控制着的那些尸块、活尸全都发生变化,山野中无论是那些爬出坟墓的尸体、还是被尸变的鸟兽,全都恢复正常,尸体重新变得一动不动,鸟兽重新眼瞳恢复正常。


    不远处的村落内,那些活人活尸也在顷刻之间恢复正常,只是,他们都在之前用了许多力气挣扎,现在正常后,力有不逮,纷纷倒下去。


    他们的亲人原本担心,但是,看见这些人看他们的目光重新恢复依恋后,便明白此事尘埃落定。


    他们总算是渡过此劫。


    村落中尚有余力的村民欢呼着,连张应以及镇守此地的部分黄泉渡守军也微展笑颜。


    姬华和卫弃站得高,将一切景象都收入眼底。


    姬华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微笑,下意识偏头看向卫弃,似要和他分享喜悦。


    卫弃笑着说:“嗯?王后,怎么了?”


    他说话时尾音上扬,简直是明知姬华的心思还要故意一问,姬华想,若卫弃有尾巴的话,现在尾巴一定在摇。


    姬华也很配合他,主动给他捶捶肩膀:“卫君真是太厉害了,算无遗策,化危机于无形之中!”


    她捶了好一会儿,卫弃也没听到她继续问自己问题,不由笑着问:“王后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


    比如,融秋海为什么明明是天道境实力,但只能压着不真正到达天道境?


    比如,为什么他没有彻底毁去异象尸生?


    姬华抬起眸,注视他的眼睛,温柔说:“现在不问,因为我猜,卫君日夜辗转,一定很累了。”


    姬华现在都累得不行,连小蛇都化为手镯呼呼大睡,姬华想,卫弃一定更累,在这么累的情况下,他还帮她救了小荷。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怎可能不心疼卫弃?


    姬华心中谢意无以复加,继续给卫弃捶手臂,卫弃笑着捉住她的手,本意是让她不用特意献殷勤。


    可当碰到姬华手的那一刻,卫弃心中一动。


    他的情、欲、杀和他融合之后,卫弃的感情更加完整,他有理智,也不会像偏激的情、欲、杀那样只想迅速占有。


    他只当自己心中没有划过异样感觉,不动声色说:“好,我带你回卫宫。”


    说完,卫弃将姬华拦腰抱起,往卫宫方向飞去。


    不知是有意无意,他抱起姬华时,嘴唇无意识在她手背上划过,姬华感觉手背发热,明明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但不知怎么回事,此刻,姬华觉得心跳更甚以往。


    她想,或许是自己太累了吧?


    姬华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的山林内,一个鬼纹悄然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山林内。


    一名白衣女子左肩流血, 右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她拖着残腿,在林内尽量躲藏追兵。


    这名女子就是圣尊使者, 霜余。


    她见黄泉渡没有活人活尸, 原本要去附近的村落查探,结果, 在村落附近被一列黄泉渡驻军围攻, 为首那位被唤作“张将军”的人指挥得当, 让驻军们踩在黑枭之上,朝她攻来。


    他们变幻阵法, 十分莫测,再加上霜余本就不擅战, 一时有些焦头烂额。


    可是,霜余能驭仙鹤幻影,修为过人, 仙鹤可比黑枭轻灵得多,霜余原本能轻松离开,可就在那时,一条雪色长蛇从空中蜿蜒而下,霜余不敌他们联手,左肩被铁爪贯穿, 右腿也被钢刀砍了一刀。


    若非仙鹤幻影自爆护主,此刻她已经要么被杀、要么被擒。


    霜余走在林中, 想寻找一个安全之处, 恢复实力后,和师兄联系。


    然而,就在这时, 空中忽然飘来一团怨气,霜余躲闪不及,被怨气擦伤,摔在地上。


    她狠狠看着这处飘来的怨气,怒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动圣尊座下使者?”


    怨气慢慢凝聚为实体,一名脸上画满青黑色鬼纹的男子出现,他脖子处有一条细细的血线,霜余见到他,眸光微闪。


    姜昭?


    姜昭之前卷入卫世子用卫国王咒试图杀卫弃的事情里去,自然,也进了圣尊的视线。


    霜余在圣尊那里见过姜昭的一些影象,现在一眼就认出他,霜余暗想,奇怪,姜昭死在卫国境内,他的魂魄应当散去,怎会留下残损魂魄?


    难道……和他脸上的鬼纹有关?


    霜余正在思量时,姜昭看着她,走上前来:“什么……是孤魂野鬼?你……认识我?”


    看来残缺的魂魄会让人变痴呆?


    霜余正想着时,姜昭已经呆呆朝她走近,他身上的怨气加重霜余的伤势,霜余怒骂:“蠢货!停下来!”


    姜昭挨了骂,脚尖踯躅着不敢上前:“你……怎生这般野蛮?”


    霜余虽喜穿白衣,配合圣尊的喜好,时常打扮得仙风道骨,在外人面前也看似冷若冰霜。


    可是,和四灵强者等人一样,霜余曾经也是从一堆人中厮杀出来,才入了圣尊青眼,圣尊脾气古怪,霜余受了许多气,有气自然就得发,她对除了圣尊、师兄外的其余人,向来是不假辞色、没什么好言语的。


    现在被姜昭加重了伤情,骂他几句自然合情合理。


    霜余捂着肩:“姜昭,你这个蠢货,没看见你的阴怨之气加重了我的伤势吗?还不快退远些。”


    姜昭眼前一亮:“你知道我是谁?姜昭,这是我的名字?这名字不错!”


    他大喜之下,差点又上前几步,直到在霜余杀人的目光前退下,姜昭又说:“你知道我的名字?那,可否知道我要找一个人?”


    姜昭现在虽傻呆呆,但他毕竟是怨魂。


    也不知道他脸上的鬼纹是什么,居然能将他的力量增强这么多。


    霜余虽泼辣,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她冷冷回答姜昭的问题:“我的确知道你一些事,你想找谁?”


    姜昭道:“一个年轻、漂亮、温柔的女人。”


    年轻、漂亮、温柔?霜余联系之前知道的姜昭生平,认为这个女人说的是洛颜心,洛颜心年轻、清秀漂亮、又有文气才华,对姜衍也的确很温柔。


    霜余抬起眼:“我知道是谁。”


    “是谁?!”


    霜余道:“想让我告诉你也没问题,但是,我现在受了伤,一时半会儿没法子带你去找她。这样,这段时间你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我身后,如果有追兵来杀我,你就替我杀了他们,你还得给我寻找食物、水,等我伤好了,才能带你去找她,怎么样?”


    姜昭哪儿有不愿意的,重重点头:“好!”


    霜余冷冷勾唇,低头掩住眼里的算计。


    她可没那么多时间帮姜昭,她只需要姜昭帮她渡过难关,而后,她带着姜昭去见圣尊,好让圣尊查清他为什么没有魂魄尽散,这样,也许能够抵消她和师兄在黄泉渡的失利,少让圣尊责罚他们?


    霜余打定主意,姜昭尚不知道自己遭人算计。


    等霜余爬起来继续赶路后,姜昭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落日渐渐西斜,夜色如纱,轻轻柔柔洒向大地,初时夜纱微薄,尚透夕阳余光,渐渐,夜纱层层堆叠浓郁,整个大地完全进入烟暮夜色之中。


    ……


    卫王宫。


    姬华已经沐浴休整完毕,卫宫宫人为她端来月昙饮,有安神之效。


    天水碧色瓷碗里,盛着透明如琼浆的月昙饮,上边儿洒了些百合花瓣,清香怡人。


    姬华没立刻喝月昙饮,她此时正在逗小蛇。


    小蛇已经又变成小雪蛇的模样,尾巴盘在桌上,脑袋乖乖向上昂着,脑袋顶上有一圈小小的花环。


    花环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歪了一些,姬华给它扶正,同时,手里端着一碗竹液,等小蛇玩儿够花环后,小蛇过来,俯下脑袋吨吨吨喝碗里的竹液。


    这是之前姬华承诺给小蛇的,给它带花环、喝竹液。


    她说话绝对算话,温柔看着小蛇乖乖喝竹液。


    待卫弃沐浴完,走入殿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的王后一袭淡蓝色的薄裙,发梢上还沾着些水迹,脸上未施脂粉,发上也没有华丽装饰,只用一个小小的白玉钗挽住。


    窗外月色融融,微风徐来,吹动她的衣裙、发丝,恍若要化仙而去。


    她低垂眼眸,神情温柔,注视着小蛇,若完全没有世俗恶念。


    卫弃莫名其妙停下脚步,就这样看着她,直到一名宫人送竹液进来,看见卫弃后赶紧行礼:“君上金安。”


    卫弃示意她放下竹液出去,姬华这才看见卫弃过来了,她现在很喜欢看见卫弃,眼眸下意识发亮,起身迎到卫弃身边,见他不只胸膛,连发梢、脖颈都沾着水,立即取来一张宽大的布,自然而然为卫弃擦拭头发上、身上的水。


    卫弃也很温驯,任由她施为。


    姬华一边为他擦拭身体,一边轻声说:“卫君怎么总爱这样?一点水都不擦干,就这么穿上衣服出来,等水气入体后,卫君不难受吗?”


    卫弃道:“是我之错。”


    姬华继续为他擦头发,擦干净头发之后又让他把脖子仰起来,她好擦脖子。


    卫弃一直配合,笑意悠然,然后“含笑”看着桌上吨吨吨喝竹液的小蛇。


    小蛇懂。


    它此时不能出现在这儿,小蛇把最后一口竹液喝光,顶着头上的花环,游向桌下,卫弃将剩下盛竹液的竹筒朝它踢去,小蛇轻松接住,出去玩儿。


    姬华听到动静,卫弃先一步开口:“它想去花丛玩儿了。”


    “是吗?卫君你分明是又欺负它。”姬华可不吃这一套,可是小蛇朝她摇摇尾巴,示意它现在很好,它也不想和卫弃共处一室,压力太大了。


    卫弃道:“我没欺负它。”


    这算得上什么欺负?大晚上,它不离开,在这屋子里碍眼难道有理?


    姬华懒得和卫弃争辩,只说:“在村落中时,幸好有霸天帮我,否则那位白虎强者脾气暴躁,不知道要怎样打骂我。”


    卫弃本想说小蛇和姬华签订了契约,它因姬华而重生,为姬华做事本就是理所应当。


    但,卫弃的思绪很快被姬华另一个词语牵引过去,此时他身上大半干了,从姬华手里接过宽布,这块半湿的布经过卫弃的手一碰,重新变得干爽整洁。


    卫弃再用这块宽布为姬华擦干发上的水。


    他擦得十分仔细,同时问:“你说我不擦干净水,你怎么也不擦干?还是宫人偷懒?”


    “不是。”姬华道,“我不喜欢宫人守着我沐浴,发尾太难干了,我又不立即睡,便没管这事儿。”


    “你可以直接用后印叫我。”卫弃说。


    “卫君每天日理万机,我怎好意思用这些小事麻烦卫君?”姬华下意识回答,却见卫弃忽然停下动作,一瞬不瞬盯着她。


    姬华讷讷:“卫君,你怎么了?”


    一个了字还没说完,卫弃将手中宽布扔在地上,他抱起姬华,往床上走去,将她放在床内侧,自己也跟着压下去,唯有手臂支撑着身子,没有真正贴在姬华身上。


    他保持着这样一个将她压在身下的姿势,一直看着她,眸光清冽而危险。


    姬华原本该觉得异样,可她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属于是完完全全知道卫弃不会对她怎么样,不知是他天性中对妻子温柔,还是仅仅是对她温柔。


    姬华可懒得去想,她今天很累、很困,眼皮很重,下意识打了个呵欠。


    卫弃:…………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睡觉?看来,她现在是一点儿不觉得他危险啊。


    卫弃正要给姬华“颜色”看看时,眼看着卫弃似乎要做点什么的姬华赶紧道:“卫君,你怎么了?你不累吗”


    他们连轴转折腾好几天了。


    卫弃道:“原本有些累,但活生生被你给气清醒了。”


    “啊?”


    卫弃:“你叫那条蛇叫什么?”


    姬华:“它有名字,叫霸天。”


    卫弃哦了一声:“那么,看来是我生来就没有名字,我天生就叫卫君。”


    姬华:…………


    姬华被这么一噎,也算明白了卫弃要什么,她也不觉得卫弃斤斤计较,反而觉得这很正常,他们现在关系这么好,这么守望相助,姬华也不想再那么生疏地叫卫弃。


    姬华问:“那我叫你什么?”


    她歪了歪头,思考道:“而且,若是在外面的场合,我不叫你卫君,恐怕别人会说我没有礼仪。”


    卫弃笑吟吟看着她:“卫国君后同体,谁敢说你?与其问我该叫你什么,不如你来决定,你想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夜月透过纱帘, 轻柔披在姬华、卫弃身上。


    卫弃言语间充满暧昧,他本就生得绝佳,如今刻意温柔俯就, 更能使人卸下心防。


    姬华不知不觉间被卫弃带着走, 她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时,卫弃又蛊惑道:“想的太多、太复杂时, 不若直接说出来, 也可理清思绪。”


    卫弃现在已经全然是明晃晃的引诱姬华。


    他的情、欲、杀完整回归后, 他自然比以前更喜欢姬华,可惜姬华现在沉醉在卫弃的问题中, 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姬华说:“我想叫你什么?若论你对我的情义,自然该叫你恩公……”


    卫弃面上的笑停滞一瞬, 姬华没注意到,但姬华可不会那么傻。


    卫弃若爱当恩公,怎么不泽被其余人, 偏偏泽被她?他虽然不是外界所传的吃人心肝的暴君,但也绝不是无缘无故待人好的那一类,故而,林林总总来看,姬华觉得卫弃待她如此好,和他们是夫妻有很大关系。


    这世上有的人讨好外人、糟践家人。


    也有人待家人好, 待外人不假辞色。


    姬华觉得卫弃是后一类。


    她说:“可是,我和你的关系怎是一句恩公能理清的?况且, 若被人听见我叫你恩公, 别人岂不是要笑咱们?”


    卫弃重展笑意,撑着手:“是,妻子叫夫君恩公, 的确太不妥当。”


    姬华也说:“若要显得亲近些,自然要唤名字,可是先卫君比虎毒更甚,丝毫不爱子,他若是只想对卫世子一个儿子好,就不该生出其余孩子,更不该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弄得我也不好这样叫你。”


    卫弃,卫弃。


    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呢?


    卫弃听她丝毫不避及他和先卫君的事情,有些惊讶,毕竟卫弃的确杀了先卫君和先卫王后,他的确是弑了父和名义上的母。


    姬华不怕吗?


    卫弃这样想,也这样问。


    姬华则平静说:“我为何要怕你?之前,卫世子愤恨不平你杀先卫君、先卫王后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他,难道不是先卫君和先卫王后先折磨你吗?我亦在宫廷长大,最知晓宫廷里的人有多么拜高踩低,在高位者面前受了气,就要加倍发泄在更弱者的身上,若这弱者原本该是高位者,就会让他们更得趣味。”


    卫弃这个名字,几乎就昭示着先卫君和先卫王后的态度,可想而知,当时的卫弃会遭受多少欺凌?


    他只是长大了、变强了,让很多人都忘却他曾经受过的苦,但这不代表苦难不存在,也不代表成为强者的他必须原谅当初害他的人。


    姬华认为:“当时的他们,是手握权柄者欺辱一个稚子小童,卫君杀他们时,他们尚且富有一国,有反击之力,只是技不如人失败而已,若论道德,卫君比他们高尚。若论侠义,卫君堂而皇之击败他们,也同样比他们好。”


    一时,卫弃没说话。


    过往的一切早就过去,对卫弃来说连灰尘都算不上。


    只有弱者才会沉湎过去,但卫弃没想到姬华会这样说,他一直知道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过于美丽但又不冷傲、反而性格极好的人,通常被人认为不会离经叛道。


    但,卫弃看得出,姬华心里藏着火焰,对世道不公的火焰,对王室的火焰,这火她不只用来照亮自己,也用来照亮别人。


    他只是没想到她直白、通晓的程度比自己想象中更深。


    卫弃此时很想俯下身去吻姬华,但他到底有理智,知晓此时自己真要做什么,姬华什么都会答应,但这种答应不是他想要的答应。


    卫弃只微哑着声音道:“你说得很对,我要怎么对你好?”


    姬华没想过这是情话,以为卫弃要奖励自己对他的温柔,她直接了当说:“你不是一直在对我好吗?对了,我想到叫你什么了!”


    “什么?”


    到这关口,姬华却有些扭捏,说不太出口,她颊生红晕,说:“卫、卫郎?”


    主要是别的称呼都不合适,弃这个字不好,姬华觉得这个字根本配不上他,挑来挑去,也只有卫郎。


    卫弃呢?自然欣然接受。


    他又说:“那我叫你什么?”


    姬华立刻瞪了他一眼:“这不公平,你的称呼就要我去想,怎么到了我的称呼时还要我想,怎么看也得你想。”


    “的确,是我失言。”卫弃心中早想好了给姬华的称呼,“华卿,如何?”


    卿字,自然是爱称。


    姬华也觉得不错,但是很快又想到什么,说:“你叫朝中大臣呢?”


    卫弃此时在她身侧躺下,举手做投降状:“我可从不会叫他们爱卿。”


    对着那些脸,卫弃是真叫不出来,想想他都掉鸡皮疙瘩。


    姬华点头:“那好吧。”


    卫弃听她答应,温声说:“华卿。”


    姬华红着脸,有些羞耻,忙摸索了床上的锦被盖住脸,被子下,传来含糊的声音:“卫郎。”


    卫弃心中大动,不在此时再逗他,他躺到正确的位置,闭眼假寐,姬华原本竖躺着,察觉动静后也想躺得更舒服些,卷着被子也躺在卫弃身侧。


    她不把被子分给卫弃,一则卫弃压根不需盖被,二则也自信卫弃绝不会和她抢。


    姬华沾上枕头,困意渐渐袭来,这几日的奔波劳碌、被白虎强者所掳、施计逃跑、和黑衣卫弃周旋、身中尸毒……这些事情尽数往她脑子里挤,走马观花过了一遍,但她天性不爱想过去的事,只简单做个总结就睡了。


    姬华半睡时,卫弃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圣尊和隐尊接下去的动作。


    圣尊这么快杀朱雀强者,原本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


    朱雀强者是南部部众中的最强者,培养难度极高,圣尊能那么痛快让朱雀强者去死,恐怕是因为察觉到了四灵强者中有人背叛他。圣尊能给四灵强者的东西极多,天下天道境强者几乎都为圣尊、隐尊效力,那,能让四灵强者背叛圣尊的人,唯有隐尊。


    而四灵强者中背叛圣尊的那个人,自然也很好猜出。


    白虎强者。


    之前天罡三十六星中的天慧星死前透露过,大周想撕毁和卫国的联姻,迎回姬华。大周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能下达这个命令的唯有表面上是大周国师的圣尊。


    白虎强者却给姬华下尸毒,显然,他和圣尊的目标不一致,他就是背叛者。


    四灵强者因为被种植圣象青龙、白虎、朱雀、玄龟圣象,也如这四方圣兽般关系极好,同心同德,故而,只要一人背叛,圣尊会一个不留。


    那么,现在摆在卫弃面前的就是在圣尊清理门户、和隐尊相斗时,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圣尊、隐尊要卫弃的黄泉渡,卫弃又何曾是只守不攻的性子,他也极想剥下二尊的血肉。


    顷刻之间,卫弃就制定好后续的计划。


    这时,姬华已经在睡梦之中,忽地,她白玉般的眉心微一皱,卫弃立刻往自己肩侧一瞧。果然,姬华几根细细的发丝不知何时被压在卫弃肩下,他们二人睡的是一个长枕,姬华睡觉也不那么安分,总爱动来动去,难免发丝就会游移。


    卫弃轻缓地将她的发丝抽出来,然后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该怎么一起睡觉还不压着她的头发?


    这一生,卫弃解决了许多事,皆游刃有余,仿佛天下之事尽可在他掌中更换改变,可到现在,他竟然拿几丝头发无可奈何,卫弃在脑海中想了许多办法,却都觉得各有各的不好。


    要么要离她远,要么要束她的发,她怎睡得好?


    思来想去,决定容后再想。


    夜还极深。


    昼夜轮换,日月无情。


    姬华在卫宫休整这些时日,姜衍等人也已经和姜君、洛相国的人接上头。


    一行人绕开混乱的巢国,从山野中秘密回姜国。


    可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到底还是被姜王后知晓,姜王后的追兵没有断过,姜衍一行人极困难地躲避追杀,然而,姜衍却发现,他的二师父白虎强者不对劲。


    这些时日来,白虎强者总是神思不属,有时,哪怕姜衍和他说话,他也听不进去,姜衍若语气稍重些,白虎强者立时嚷嚷,说姜衍不尊师重道。


    姜衍明面上没有多说什么,极宽纵白虎强者,可姜灵心细,却能看出姜衍眼底深处对白虎强者越来越不耐烦。


    终于,有一日时,姜灵私下里告诉姜衍,她的异象心猿,察觉到周围有微妙的杀意。


    但那杀意并非针对姜衍,而是针对白虎强者。


    姜衍点头,让姜灵不要说出去,他们先静观其变。


    沉浸在自己背叛圣尊、以及担心朱雀强者没回来,是被卫弃杀了还是被圣尊杀了的恐惧中的白虎强者,也没发现这些机锋。他现在越来越猖獗,仗着自己教过姜衍、仗着自己有隐尊撑腰,再加上周围也没有其余三灵强者劝解他收敛,白虎强者越来越进退失度。


    他又一次无缘无故抛下众人,要去自己独处,想他的心事,无论姜灵怎么说最好不要单独行动,都不听,还反过来骂:“姜国宗女,老夫给你几分薄面,叫你一声宗女,你算什么东西?想管教老夫?”


    洛颜心虽也觉得白虎强者行事不对,但她太关心姜衍,总想为姜衍好,想着姜衍必须拉拢白虎强者,才对之后的霸业有利。


    洛颜心便对姜灵道:“姜灵,这件事的确不是你该管的,你虽出于好意,但也要知彼此身份。强者并非心中无成算之人,自然会按时回来。”


    一句话,自以为两全其美。


    可惜除了白虎强者之外,无人领情。


    连姜衍亦难免的心生烦躁。


    白虎强者乐呵呵往山中走,他一路想着杂事,也不知怎么回事,足迹越来越深,直到走到一个深潭旁边。


    此潭深可千丈,青中发黑,更有甚者,隐隐带了一股威严。


    白虎强者反应过来,暗道不好,提掌就要朝潭水击去。


    恰在此时,水中响起一道女声:“在天莫如龙,在林莫如虎,你们觉得,龙虎相争时,谁能赢?”


    此声中气十足,不见一丝苍老。


    白虎强者厉声喝问:“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白虎强者声厉而内怯。


    他惊疑不定看着眼前这方碧波澹澹、幽清凉静的水潭, 再想到刚才那女声所说的龙争虎斗,心中渐渐升起一个恐怖至极的猜测。


    他不敢面对这个猜测,只更虚张声势、更扯出自己的威风来:“哪个宵小躲躲藏藏, 不敢出来一见?”


    水中女声更道:“此态可笑, 不若虎,更像一只炸了毛的家猫。”


    白虎强者十足的惧化作百倍愤怒, 他提气贯力, 大呵一声, 犹如虎啸,面前寒潭立刻惊起擎天水柱, 不复之前平静。


    寒潭之畔的山石更是碎裂、噗通噗通落往水潭中。


    可惜,还没落下去, 就被惊起的水浪拍碎。


    白虎强者吼完,就要看水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然而,在这时, 寒潭中的擎天水柱全都像长了眼睛般、轻盈、飞速朝岸边的白虎强者卷来。


    白虎强者暗道不好,就要往后退开,他刚纵跃而起,水柱中就传来一股莫大的吸力,他抵抗不得,哪怕用腿狠狠蹬入山体之中, 也无济于事,山石剥落, 终究, 他猛地跌入寒潭中,在潭内挣扎、拍打。


    一道道掌力拍出,却如病猫落水, 被这些水柱夹击得狼狈不堪,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到!


    忽地,他自感头顶上有危机袭来。


    白虎强者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耗费毕生绝学,施展出自己领悟的圣象白虎最强大的力量:凶君!


    顿时,以白虎强者自身为圆心,整个寒潭山石都变得暴怒起来,原本怪状嶙峋的山石隐隐可见虎相,狰狞若下山的猛虎,从四面八方而来。水中的碧波也似猛虎在水,要绞杀水中猎物。


    这就是凶君。


    顾名思义,山中凶君,可驭敌为自己的伥鬼,且,不似伥鬼孱弱,而是灌入白虎圣象的力量。


    靠着凶君施展开,那女声似乎“咦”了一声,白虎强者终于挣脱水潭,同时施展圣象白虎另一个能力:如虎添翼。


    他一下飞入云霄之中,塌腰伏掌,在空中做出虎形,而后,整个天穹都似成了他一个人的战场。


    他再怒呵一声,从天而降,朝水中某处猛扑而去。


    圣象白虎不若圣象朱雀那般华丽,招式极为凶悍直接,真若一头猛虎,扑杀、撕咬……


    就在此时,空中云气卷动,寒潭中原被凶君操控的虎形水波忽又腾空飞起,脱离水面,重新形成四五个水柱,水柱如风卷肆虐,在空中激昂,倒逼得白虎强者的扑势停滞,没了之前的一气呵成之感。


    而后,四五个水柱又相互碰撞,形成头、尾、爪,碧色水波似龙身,水浪似龙须。


    空中蓦地出现一条压迫感极强的青龙。


    青龙朝白虎强者看似缓慢而去,实则瞬间,硕大的龙头就逼近白虎强者,而后当胸一爪,活生生半贯入白虎强者的胸膛,将他压向岸边泥地,顿时,血花四溅,流入寒潭之中,染红一腔碧色。


    白虎强者呼吸滞涩,张嘴“啊、啊”了一会儿,终究说不出半个字。


    他只能看见,青龙之眼中,出现一名中年女子,手执龙头杖,神情威严,自有一股肃然之态。


    女子威严开口:“白虎强者,可知晓今日你为何有此一祸?皆因你心思不正、以卵击石,妄图背叛圣尊!可笑,舍你一人之命倒也罢了,还要连累别的强者,还要连累我等不得清修,你万死难辞!”


    说完,水做的青龙顿时消融,重新化作水流入泥地、再淹入寒潭。


    白虎强者濒死时,眼睁睁瞧着面前除开那名中年女子外,另出现一女二男,皆是中年模样,只不知为何,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厌憎。


    他见这四人亲密有义气,有的颇具统领之龙气,有的凶悍潇然、难以相处,有的高傲不好接近,有的又十分圆融低调。


    他们身上都有青龙、白虎、朱雀、玄龟的气质。


    这样的特质,白虎强者哪儿还有不懂的。


    想必,这就是上一任四灵强者了。


    他们定然是受圣尊命令,出山来杀他。


    白虎强者不想死,拖着残破的胸膛,就要往外爬,然而,他的独眼看见,眼前出现一方金杵,金杵对准他的额头,就开始吸他体内种植的白虎圣象。


    手持金杵的正是上一任白虎强者。


    他粗声道:“行差踏错了路,害了人,就得偿还。”


    白虎强者周身剧痛,清醒地感知着白虎圣象被剥离开自己的身体,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周遭忽然飘来一阵白风,白风卷过之处,白虎强者肉身死去,双眼毫无神采。


    上一任白虎强者讶然一声,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魂不见了?”


    他立刻就要朝白风追去。


    手持龙头杖的中年女子则拦住他:“不必追,定是隐尊差人带走了他的魂魄。”


    落在隐尊手中,恐怕没比死强多少,也唯有白虎强者傻呆呆以为圣尊凶恶、隐尊就是好人了,殊不知,这两人都是批皮的恶鬼,他们这些人,能在恶鬼手中活一天算一天,他居然还挑上哪个恶鬼好,涉及他们间的争斗。


    真是害人害己。


    上一任朱雀强者问:“放跑了他的魂魄,圣尊恐会怪罪。”


    中年女子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咱们需要完成的是圣尊另外的命令。”


    另一位气质沉默、圆融的女子,也就是上一任玄龟强者眸光一闪,立刻垂眸,她心思更细,立刻明白了大姐的意思——


    无论隐尊是否在意白虎强者,他们四个人奉命杀白虎强者,就相当于是在挑衅隐尊,隐尊会放过他们吗?如若现在他们真的事事做到最好,恐怕隐尊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们。


    圣尊不过当他们是好用的狗,也不会真出力救他们。


    他们必须在圣尊、隐尊之间达到一个平衡,才能活得更久些。


    其余二位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们一个劲儿追问:“什么命令?”


    山石之畔,忽地落下一片叶子,上一任玄龟强者能力特殊,感知到这一点,她没有出声,而是和上一任青龙强者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


    山石之外,五十多里地。


    姜衍和姜灵满头是汗,气喘吁吁。


    姜衍刚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破开空间,现在心跳如鼓,姜灵也刚过度使用异象心猿的探查能力,现在骨头缝都在疼。


    两人想到刚才那一幕,都不由冷汗涔涔。


    姜灵惨然开口:“白虎强者居然是别人的部下。”


    之前,她以为四灵强者是姜王后的部下,后来又以为四灵强者和她一样,另投了明主姜衍,认为姜衍有逐鹿天下的潜力,可现在,原来四灵强者从始至终都是别人的人。


    那么,他们特意潜伏在姜衍身旁是为了什么?


    姜灵道:“二哥哥,今日你不让我提醒强者有危险,就是要弄明白此事?”


    姜衍闭上眼,脑海中满是白虎强者躯体死亡之相,一时,他想起未来的大业没了白虎强者相助,一时,他又想起白虎强者到底真心实意教导过他,想起仙都玉京的时光,可更多的,姜衍想起这段时日白虎强者对自己的欺骗。


    山中幽静,姜衍更觉自己孤清。


    姜衍寂然道:“我给了他很多机会,他只需朝我说出真相,我怎会怪他?”


    姜灵可一点儿不信姜衍此话,心内暗道,听那些人的言语,那位圣尊不是好相与的,恐怕白虎强者根本不敢透露一点,只是,姜灵素来谨慎,又知姜衍城府深沉,别人一句话,他要想上十次,所以,姜灵可不会说出来。


    姜衍沉浸在伤悲之中,因着姜灵是自己完全能掌控之人,姜衍在她面前也能说些心事。


    姜衍道:“姜灵,你可知,我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


    姜灵没接话,姜衍也不需要她接话。


    姜衍道:“我幼时凄苦,在仙都玉京为质,唯有华儿与我相互扶持,我在梦中不只一次发誓要对她好,可醒来又知自己不过是异想天开。她是王姬,她的未来属于一方诸侯国君,而我呢?不过是一个质子。”


    “后来,四灵强者找到我,发掘我的潜力,收我为徒,我以为上天有眼,我终于能在这世道有对抗之力,我拼命地去学,将他们四人当成我的救命稻草,当成我的再生父母,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从。”


    “哪怕是后面,他们朝我进言,趁着华儿和亲的阵势逃离仙都玉京,我也答应。我的确有私心,我想回到姜国掌权,我想着我和华儿平生皆苦,想要得到什么,就得有所付出,我想她不会怪我、她会理解我,我之后朝她当牛做马都可以,可在私心之外,更多的,是我相信他们四人的话。”


    “他们如同我的父亲啊!我真正的父王下令杀我母后,将我送到仙都玉京,我在他身上没有感受过一丝父爱,在他们四人身上,我本以为我感受到了,我下意识会听他们的话,觉得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所以,当我慢慢发觉他们其实都有私心,对我说的全是假话,他们背后有真正的主子,只是在利用我时,我的心中好恨。”


    姜衍攥起拳,掌心滴落血色。


    “我为了这群骗子,伤害了此生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我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姜灵还是不说话。


    她也觉得人真复杂,姜衍这么一个万事朝权力看齐的人,内心深处追逐的居然是真正的情和爱。


    父子之爱,男女之爱。


    在曾经,他为了父子之爱、也为了自己的私心,献祭了自己的男女之爱,却没想到所谓的父子之爱全是假的。


    是他亲手摒弃了自己人生中的真实,投入虚幻之中。


    姜衍红着眼,看向姜灵:“二师父……他早该死了,其实我比他们更早察觉到他们背后的人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但我不知道背后的人花大力气培养他们、和我建立联结,为什么那么不在意他们的生死。”


    哪怕是养狗,一条好狗也难寻吧。


    “直到后来,卫世子刺杀卫弃的事情中,有四位假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四灵强者出现,我才惊觉,也许,他们背后的人有无数人可以替代他们。”


    “最近,二师父越来越胡闹,不听我的话,数次将我的话踩在脚下,索性,不如去死,反正,他死了还会有新的人补上来、监视我、利用我,而新的人可和我没有那么深的关系,也不会有他那么愚蠢,我可以在此中间达到一个平衡。”


    也就是,反过来利用这些人,达到他要做的事。


    而且这些人不若真正的白虎强者了解他,会更容易被骗过。


    姜衍说完,心中郁气散了些,抬头望天,神情落寞。


    姜灵看不透他,不知他是真的落寞还是在表演落寞。


    就像姜灵从来看不透他为何那么厌恶洛颜心,明明洛颜心一心为了他好。


    姜灵叹口气,略过此话:“是他们背叛二哥哥,二哥哥只是真心错付。二哥哥,我们快回去吧,否则,一会儿别人该起疑了。”


    ……


    另一边,卫王宫。


    姬华正在修炼,想要试试能不能突破地道境修为。


    这时,一名宫人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王后,大周使臣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不见。”


    姬华合上膝旁的一卷书, 眉心微倦。


    玄道境要破往地道境,并非易事。从境界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人道境, 不过是普通人中稍微强些的武者。黄道境则是入了修士门槛, 能会许多在普通人看来神乎其神的术法,可这时的术法, 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凝水、凝火, 威力也极小。


    到了玄道境, 如姬华一般,能修炼一些精神玄妙的法术, 对修炼有一个隐约模糊的了解。


    然而,这时的修士顶天了不过是将个人之力发挥到极致。


    真正让修为产生质变的, 就是玄道境突破到地道境、地道境突破到天道境。


    一天一地,顾名思义,能到达这个境界的修士都能和天、地沟通, 他们不再只关注自身,而是对天地万物有更深的了解,天地万物即为道,他们能领悟到的就是自己的道。


    也就是说,姬华若想要冲击地道境,就要更明悟自己的道、更了解自己的象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自己的道是以生止杀, 可是,归根结底, 不过是笼统的四个字而已, 其中更精深、更曲折的,姬华一点不知,就连自己的象究竟是什么, 是圣象还是神象,又为什么被圣尊派出南部之人来代替自己,姬华也想不通。


    她神思微乱,想不出来,就想从书中求索,偏偏这时大周使臣又来求见。


    宫人听她吩咐,就要退出去回禀大周使臣。


    没料到,又有一名宫人小步趋近前来:“大周使臣说实在有要事求见,又、又说身为王叔,实在关心王后,王后出降,他哪怕要回去复命,也要先见过王后,全了一路相护的义和血脉亲缘的情。”


    姬华仍没答应,只是这书是看不成了。


    她将书放回案上,另一名先进来的宫人观她神色,寒下脸对另一名宫人道:“他们有万千种理由,也是他们的事,何必用这些腌臜话来污王后的清听?罚你两个月月俸,自己好好反省。”


    这位训斥人的宫人是一宫掌事,她实在觉得这名小宫人太不警醒。


    既然是来传话的,只需传些要紧话就罢了,那些所谓的亲缘情义绑架之语,何必传来让王后不高兴?


    也就是君上不在,否则,她要受的罚更多。


    那名受罚的小宫人也反应过来,白了脸,不敢争辩。


    姬华也知在深宫中,她这样鲁莽的性子早晚遭祸,便道:“的确该罚,不过两个月太重了,过些时日天气转凉,给你留一个月月俸置办些行头。”


    宫人们的一应行头都有规格,可想而知,姬华这话只是找了个轻罚的缘由。


    那小宫人立即含泪拜谢,姬华又对之前那名稳重的宫人说:“去告诉他们,如今我已是卫国王后,不宜私下面见母国之臣,以免为卫国、大周联姻埋下祸患。至于叔侄亲缘……”


    姬华一笑:“我和亲那一日,就将自身性命置于天下安定之后。王叔食天下之养,也该为天下人考虑,不要试图做些私下见面、以姻亲裙带干涉卫国内政,惹来嫌隙之事。为了天下,舍我二人的亲戚血缘又算得了什么?难道少见一面就不是亲了?”


    姬华的话不大不小,但刚好用灵力送到殿外的大周使臣那里。


    大周使臣们面面相觑,尤其是为首那位身着使臣服饰、实则是来送嫁的王叔姬成行,更是讷讷不能言。


    啊,不是,怎么真扯到了天下?


    大周和卫国联姻,嘴上自是为了天下安定,实则哪个有眼睛的不知道是大周暂时为卫国提供征战天下的法理依据,让他师出有名。同时,大周也是把卫国架在火上烤,逼得天下诸侯国不得不联合起来对抗卫国,这样大周就有了喘息机会。


    本质上,这就是一场政治的交换,嘴上说的天下安定,那都是好听的啊!


    若大周真是为了天下安定,为了享天下之养就要为天下人考虑,怎么不直接自卸天子之位给强国?免了百姓战火呢?


    这姬华,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姬成行一腔气憋在心里,要是还在大周,区区一个王姬,他想怎么训就怎么训。


    可这里是在卫国,姬华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王姬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姬成行只能赖在宫门口,表情难看,对出来传话的宫人道:“王后太谨慎了,我等绝无干涉卫国内政之意,只是想着我们要回去了,她一人远在卫国,放心不下她而已……”


    宫人不卑不亢:“请使臣们遵王后旨意。”


    她道:“若使臣不愿离去,只得让人来请你们离去。”


    宫殿之侧一直有侍卫驻守,侍卫们早见这些使臣聚在一起不快,一直关注这里,见状就要来赶人。


    这时,姬成行肩上忽然搭着一只手。


    “华卿不让你们进去,你在这里多什么事?”卫弃傲慢无礼的声音从后传来,姬成行骇得活生生起了一身冷汗,他想回头,卫弃却啧了一声,揪着他肩上的衣服,将他往旁边一扔。


    姬成行被扔过去,撞到其余使臣,一堆使臣就这样摔在殿门口。


    卫弃不看他们,跨进殿门:“孤近日听闻大周有朝令夕改之嫌,似乎想反悔姻亲之事,孤本想召你们,未曾有空,既然你们来了,正好说个清楚。只是,华卿不想见你们,我也无法拂她之意,你们就在外面说。”


    说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其余侍卫也围拢过来,虎视眈眈觑着地上的大周使臣。


    姬成行、大周使臣们牙齿打战,不敢站起身,也在心中更明白卫国就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窟。


    照理,使臣们代表各国君主,哪怕行礼,都不必下跪,何况他们是天子使臣,和一般的诸侯国使臣不同,可卫弃呢?偏偏让他们摔在殿门口,明说不是跪,却比跪更狼狈。


    大周使臣们心中凄楚,却只能忍,心中暗叹礼崩乐坏啊。


    他们只能在心里畅想曾经大周的威风了。


    卫弃走进殿内,姬华正拿着后印,似乎在看些什么。


    卫弃问:“在看什么?心情不好?”


    姬华抬起眸,笑意若春花烂漫:“原本被他们一扰,心情不好,现在看了这消息心情好了些。”


    她往旁边坐了一点,给卫弃留出一个地儿来,卫弃坐在她旁边,一起看向后印。


    姬华给他说:“你看,这一条。之前我在黄泉渡认识一户极为了解黄泉渡的人家,分别是一个老人带着女儿、女婿一起住,生了一个小孩子。那位老人闻出黄泉渡的水中有腐味,后来,他的女儿、女婿被白虎强者所杀。刚才张应将军朝我禀报,那位老人已住在黄泉渡周围,做他们的眼线,每月皆有俸禄领,等老人去后,那位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孩子可以继承衣钵。”


    “而且,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尸潮褪去后,其余士兵搜山,找到老人的女儿女婿,他们没有死。他们虽被白虎强者从空中打落,但运气好,挂在树枝上,受伤后晕倒过去,后面被找到了。”


    姬华说了一大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应怎么会禀报给我?”


    后印里不是没有这些前朝大臣吗?


    姬华意识到什么:“是你!”


    卫弃含笑:“的确是我,这次黄泉渡的诸多事情,华卿处理得都很好,我自然想躲个懒,若见了不对的,你回即可。”


    姬华当然知道这是卫弃的信任,她也不推托,笑着看向卫弃:“卫郎,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


    他们一口一个华卿,一口一个卫郎。


    殿外跪着的大周使臣和姬成行听在耳中,别提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喜的是卫弃居然如此喜欢姬华,喜欢他们大周的王姬,不亚于亲自将弱点递到大周手中。愁的是姬华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哪怕他们之前让王姬、宗室女和亲都是说王姬享天下万民之养,合该为万民和亲……但,都知道这是托辞啊。


    万民只管地里的庄稼成熟与否,天上的天时好不好,哪里管王座上坐的是谁?


    大周、诸国这样告诉王姬、宗室女,图的不过是她们柔顺,图的是师出有名,可这种鬼话若她们真全信了,不为母国王室谋福祉,一个劲儿想着天下不起兵灾,那他们就全赔了。


    大周使臣们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感觉棘手。


    这时,殿内传来卫弃的声音:“你们可想清楚了?大周为何要夺走孤的王后?”


    姬华冷淡的声音也传来:“我已是卫国王后,若大周朝令夕改、夺人之妻,岂不是要两国交战?兵灾一起,万民苦矣,若大周如此倒行逆施,恐我不能从命。”


    姬成行咬碎一口银牙,却不敢承认:“君上、侄……王后,这是误会啊,我等没有收到任何大周想要悔亲的消息。恐怕,君上是被小人挑拨了,那些小人不想见到大周、卫国联姻,奸计频出。”


    “是吗?”卫弃懒散道,“星杀殿,天罡三十六星,你应该知道吧?怎么孤的血魈查到,你们大周宗室的确有人曾去星杀殿占卜,也的确带过去了王后的生辰八字?”


    “这……这……”姬成行几乎语塞。


    他冷汗狂流,生怕自己今日要折在卫国,浑身抖如筛糠。


    卫弃嫌弃地哼一声,这等宗室草包,实在不堪一用。


    倒是旁边大周使臣中一位年轻些的见状,赶紧说:“君上,星杀殿曾刺杀君上,显然已被人收买。既然如此,天罡三十六星的话中,恐怕是真假难辨。至于生辰八字,定然是作它用。”


    这位年轻使臣的话显然是胡诌了。


    但是,他知道卫弃现在不是要坐实大周朝令夕改的错处,只是敲打,让他们听话罢了。


    果然,卫弃又敲打一番他们,便让他们离开。


    一群大周使臣擦着汗,你搀着我、我搀着你,脚步虚浮离开。


    姬华的袖子忽然被拉动,她偏过头,看见卫弃笑着拿出一个长条玉盒,玉盒上是大周王室的纹样。


    他拿玉盒在姬华眼前晃了晃。


    姬华猜到什么,接过来:“卫郎,这是你刚才顺的?”


    卫弃揉她的脑袋一下:“什么叫顺?光明正大拿的,他们特意来找华卿,定然有要事,但宫中宫人侍女众多,他们不能开口说的话,都在这个为你添妆的玉盒内。”


    “我们拆开,就能知道大周到底要做什么。”


    确切说,是那位圣尊要对姬华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长条玉盒摆在二人面前。


    以姬华、卫弃的能力, 打开一个长条玉盒可谓翻掌之易。


    但无论是姬华还是卫弃,都没有贸然动手。


    卫弃道:“按计划,玉盒虽被呈给华卿, 但, 也有可能落在我手中。故而,玉盒中定有多重机关, 若是我不通晓关窍, 直接打开, 恐怕无法窥见乾坤。”


    姬华端详了会儿玉盒,玉盒上有不同的瑞兽纹样、山川纹理。


    这些瑞兽、山川分别是各诸侯国的图腾象征, 大周虽落魄,在法理上, 仍然是宗主国。大周也以此自傲,但凡在正式场合,大周的饰品、衣物都带有瑞兽纹样、山川纹理。


    除此之外, 还有大周王室的真龙、以及龙生九子,代表着大周王室枝繁叶茂、昌盛繁荣。


    姬华伸出手,在玉盒上的一些花草纹样上一一点过去。


    她每点一下,玉盒就亮一下,终于,当她一一点完盒子上的花草纹样之后, 玉盒如同层层花苞般绽开,玉盒内部是一颗添妆的珠钗静静生辉, 除此之外, 玉盒本身也层层叠叠,若玉莲绽放,最终, 在玉盒本身最里层,姬华看到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神色如常递给卫弃,一点儿也没有犹豫。


    姬华道:“卫郎可知刚才我为何要那样打开玉盒?”


    卫弃不知:“愿闻其详。”


    姬华垂眸,看着原本好好的一个长条玉盒如今绽成花般支离破碎的模样,记忆渐渐飘至仙都玉京的大周王宫。


    姬华道:“大周的王姬也会在宫内学习,但,学习的并非是治国之策、修炼之法,文辞兵书,而是,教王姬们什么是先后、什么是轻重。”


    “他们教,大周王室,男子为根,女子为叶,身为叶,要竭尽全力为根茎提供便利,哪怕死了,也要落入泥土、化为肥料。他们也教,王子们若龙之九子,王姬仅是锦上添花,既享了天家富贵,就要穷尽一生知进退、晓轻重,不得起相争之心。”


    “所以,玉盒上那些瑞兽纹样、山川纹理,象征各国图腾,是权力,我不能碰。玉盒上的真龙、九子,也是权力,我不能碰。我能碰的唯有花花草草。花草之中,我又要先点完所有的草,才能沾上一点儿花,因为仙都玉京教女,要以自谦为先,出降至各国的王姬为草,未出嫁的为花,草要事事为大周争先、效忠。”


    姬华看着碎裂的玉盒,只觉可笑恶心,她这么爱自己的命,除非是疯了,才会听这些鬼话。


    这些鬼话连篇,究其根本,不过是想拿一些饭、一些菜,一些所谓的养育之恩,就让女儿献祭自己的一切。比世家大族豢养死士还更省力,世家大族豢养死士,要好菜好饭好酒一直招待,有求必应、礼贤下士,这般养士千日,也只能用一次,等那死士以命报恩、侥幸不死后,死士也会离开,两不相欠。


    可仙都玉京的王姬,却好似永生永世还不清这些别有用心的“恩情”一样。


    姬华不吃这套。


    她更需要的是大周彻底覆灭,如此,她才能得到彻底的自由,何况,天下乱世已久,也唯有真正一统才能让海晏河清。


    卫弃听完她的话,心中生怜,牵住姬华的手:“大周王室故步自封,他们的溃败已是既定之相。”


    现在天下群雄逐鹿,最强的是卫国,稍次一线的是齐国……无论最后问鼎天下的是谁,都不会是大周。


    姬华一想到这点就高兴多了,她朝卫弃说:“快拆开纸条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卫弃拆开,姬华凑了个脑袋过去,两人一起看。


    纸上写着:三日后,亥时,繁星下离卫。


    顾名思义,就是给姬华约见了时间,让她配合离开卫国。


    姬华道:“看来,大周知道你不会放人,便想悄悄带我离开,只是,不知圣尊到底给了大周天子吃了什么定心丸,完全掌控了他。”


    姬华翻来覆去看这纸条,疑窦丛生:“三日、亥时,这段时间够他们做什么吗?”


    卫国王宫可不是勾栏瓦肆、田间地头,大周使臣们有什么把握能够在卫弃眼皮子底下带走姬华?


    卫弃则道:“三日、亥时,他们能做的东西少,但那时,的确是我最分身乏术的时候。”


    姬华讶然,睁着眼睛看向他,她眼中流光溢彩,色若月明:“卫郎有什么事?”


    卫弃莫名其妙别开眼睛,他能怎么说?


    他的情、欲、杀完整归于他的身体后,卫弃自然会对姬华动更多的情念、欲念,与此同时,他曾经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情窍封印已经土崩瓦解。


    情窍封印土崩瓦解后,再封上也没有作用。


    现在等着卫弃的是,他要在这几日通过法子、暂时重新阻隔情窍对自己和别人的过大影响,否则,他一旦和姬华亲近,姬华一定会死。


    只有等过了这段时日后,他再去一次无间之地,才能彻底解决此事。


    可这些种种,都不能告诉姬华,否则,她这么爱惜性命,定然会觉得他是怪物,退避三舍。她一避开,他管不住自己激烈的情念,又会如何?事情只会越变越糟。


    故而,卫弃避而不答,只说:“这些时日卫国的确有许多要紧事,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既想要你回去,我差一血魈扮做你的模样,随他们走,不要多少时日,他们就会图穷匕见。”


    姬华的注意力果然被这话分走,没注意卫弃有事瞒着她。


    她蹭一下站起身来:“不用差血魈,既然是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一些,我自己就可以去。”


    姬华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这玉盒得复原还回去,然后,我再装作神思不属、越想越觉得不能没有母国依靠的模样,差人去找他们,让他们将玉盒送来。”


    这样的话,大周、圣尊的狐狸尾巴才能全露出来。


    否则,姬华真是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可惦念的,值得别人一次次算计。


    卫弃很喜欢捧她的场,立刻点头、夸赞:“华卿说得对。”


    可姬华眼里的光却点点黯淡下来,心中难免想到,自己修为不高,冲击地道境连门槛都没摸着,哪怕圣尊、大周真要对她做什么,她也只能靠卫弃。


    痛苦。


    姬华再度感受到力量不足的难受,她默默消化自己此时的情绪,不用自己的心绪去影响别人,可卫弃哪儿有看不出来的?


    卫弃瞥了眼案桌上的书,这书正是冲击破境的修炼之书。


    卫弃道:“华卿在因修炼而烦忧?”


    姬华见他看出来,点头:“我没法冲击地道境,连门槛都触不到。”


    她神色凄凉,一双眼楚楚可怜、秋波泛泛,卫弃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很想安慰她,又不得不离她远点。


    卫弃只能轻咳一声,拿起案上的书看,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落到她的脸上、脖颈上、耳垂上。


    卫弃以书掩面:“这不是很正常吗?华卿何需难受,要冲击地道境,要足够的心境,心境则需阅历支撑。”


    姬华的阅历不够。


    的确,她这一生算得上命途多舛,幼年母妃早丧,在大周王宫艰难求生,后来,被圣尊剥离了自己的身体,等再回来时,她又走过一条和亲的路,来了卫国后更是见过风起云涌。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因为她连完整的自己都还没有找到,她不清楚被圣尊剥离开的日子自己在做什么,哪怕她嘴上一直没说,可心里仍然会想。一个人不知道完整的自己,又怎么能真正了解自己的道、了解天地?


    卫弃隔着书,面前是书中的白纸黑字,心中却全是姬华的音容笑貌。


    他在想,听完他的话,姬华有没有还是落寞?她落寞时楚楚可怜、眸光如月,让他心中牵扯着奇异的情绪,既心疼又有莫名的破坏欲,想看她哭出来。


    卫弃压下这些会加剧他情窍反扑的念头,喑哑了声音:“你的修习速度已经很快,不必急于求成,一步步来更……”


    他本是不想看姬华,没成想,姬华以为卫弃不看自己,是在昧着良心安慰自己。


    她一下把卫弃手中的书按下去,卫弃根本没防她,就这么被得手。


    姬华凑近的脸放大地出现在卫弃面前,她眼中还带着使坏以及求证,以及一丝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得手的诧异和心虚。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都能感应到对方肌肤的温度。


    姬华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拍书的手着火般往后撒,就要往后退去,嘴上说着:“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诓我……”


    “看清楚了吗?”卫弃有理智和自控力,但不代表他真能这么清心寡欲,现在他的手比思绪更快,一把抓住姬华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回来,压着她往长案倒下。


    “我猜华卿没看清,最好看得深些才好。”


    他说完,俯唇而下。


    案上的东西摔落一地,姬华抓住他的背,攀住他才能不被硬硬的案桌硌得疼。


    卫弃平时算无遗策,此时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知是偏偏忘记这回事儿,还是故意要姬华靠近他。


    深吻了一会儿,卫弃越亲越觉得不够畅快,像是他在沸热沙漠,大汗淋漓走着,虽得到一些冰泉解渴,但太少、太浅,反而让他更热、更渴,他不满足于只是这样,还想要更彻底的合为一体,但卫弃可不要姬华死,他强行起来,一眼不看她,凭空消失在屋内。


    姬华:…………


    姬华觉得他有些古怪,简直有点像是不行,但也没放在心上,估摸着他要么身体有疾,要么就是临时有事。


    姬华擦干净嘴,不多想,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接下去,事情如姬华和卫弃所计划的那样。


    大周使臣们虽在卫弃那儿吃了瓜落,不敢再在明面上有所作为。


    但,据眼线来报,大周使臣们唉声叹气,愁白了头发。


    就在这时,姬华遣人找他们,说思念故土,想吃大周的桃花糕。姬成行等人闻弦歌知雅意,猜测姬华是回过味儿来,知道没有母族的支撑,她在卫国也活不好,便在桃花糕内附带上一条密信。


    这次的密信多了一行字,分别是:“男子薄幸,不可托付。”


    “三日后,亥时,繁星下离卫。”


    一晃,就到了三日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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