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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孤也要和亲吗? 14、第 14 章

14、第 14 章

    傅雪青生病这段时日,沈蛟日日到金陵馆点卯。


    一开始丹燕等人还私底下讨论这北楚大都督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但次数多了,每回沈蛟都只是来坐一坐,陪着殿下用完药就离开。还隔三差五差人送来名贵药材,金陵馆如今的药材都堆得快要放不下了,他们渐渐也就打消了怀疑。


    觉得沈蛟可能当真是欣赏殿下,将殿下当做了至交好友。


    毕竟殿下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能得沈大都督如此相待也不足为奇。


    几年前还没出那些事的时候,殿下每次出门就会被百姓们争相围观,马车走过一路,百姓们投掷的香囊绣帕和鲜花装都装不下。


    那些世家郎君们也都以和殿下结识为荣,一个个为殿下写诗作词用尽谄媚之词;世家女郎们更是红着眼盯着太子妃的位置,日日盼着殿下选太子妃呢。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五六年过去,东宫门庭冷落,昔日追随殿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剩下的那些人对东宫说是避如蛇蝎都不为过,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昔日景象。


    意识到这一点后,丹燕待这位北楚大都督的态度也好起来,他扔下石衍往厨房走:“厨房今日做了蜜饵,我去送一碟过去。”


    蜜饵是殿下难得爱吃的点心,他本来想等人走了再去送的。


    结果时候不凑巧,送点心过去时,沈蛟正起身告辞:“府里还有事务要处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身体和嘴都说着要走,可眼睛却恋恋不舍地在窗边的青年身上流连。


    自两人消除隔阂之后,阿笋待他似乎更加亲近了一些,他穿着家常的旧袍坐在窗边,随意挽起的长发只用了一根自外面折来的竹枝固定,微微上挑的眼眸盈满了笑意看着他,浅粉的唇瓣一张一合,不再说些客套疏离的话,而是说:“那我就不送你了,你明日来我再给你煮新得的茶。”


    沈蛟哑着声音说“好”,人定在原地没动。


    其实并不想走,只是自从上次不小心撞见阿笋更衣后,他每次看见阿笋,那些惹人遐思的画面就从记忆中浮上来。


    阿笋笑着递来茶水时,他垂眸看的不是茶盏,而是那端着茶盏的手。那只手那么白,指节细长,关节和指甲还透着浅浅的肉粉色,和他的手是那么不同,甚至他只需要一只手就能轻易禁锢住,将之握在掌心肆意把玩。


    还有两人聊天时,阿笋被逗笑,身体不经意间靠近他,隐隐透出来的雪竹香气更是让他难以自持,那惑人的香气似乎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犹带着体温的热度,好几次沈蛟都险些忍不住凑到他发间颈侧细嗅。


    最后都是硬生生忍下。


    所以他每次来都不敢过多停留,唯恐哪一日没能克制住唐突了他。


    “我走了。”沈蛟又说了一遍,然后将黏在傅雪青脸上身上的目光艰难撕下来,强迫自己转身往外走。


    走出金陵馆的时候,从不懂儿女情长为何物的北楚大都督,第一次体会到了相思之苦。


    若是阿笋也喜欢他就好了。


    若是能日日跟阿笋在一起就好了。


    大都督幽幽叹了一口气,眉目阴沉地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金陵馆。


    待人走后,傅雪青敛了笑意坐在窗边沉思。


    沈蛟这些时日来非常殷勤,但态度却与他的设想有些差别。


    愿以为借着宝嘉县主逼婚一事,两人关系会更近一步,但眼下看来,沈蛟似乎并没有此意。


    若是长此以往,多少有些耽误事情。


    如今在金陵馆的日子虽然还算平静,但他要的并不止于此,现在做事还是太过束手束脚了,就连周佶交给他的铺子,稳妥起见他也从未派人去看过。


    如果沈蛟这条路当真走不通,他恐怕得另寻他法。


    正沉思时,范敦从外面进来,谨慎地让丹燕去门口望风后,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过来。


    “殿下,陈留那边有消息了。”


    傅雪青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展开了信件。


    信上说几番周折之后,暗探终于在陈留附近的村里找到了一个陈留之战的逃兵。


    据那逃兵说,当时北楚军渡过黄河,陈留城破,军心涣散之下很多兵卒都仓皇逃了,后来听说了陈留大败两国和谈的消息,更是不敢回去,干脆隐姓埋名藏于乡野。


    这名逃兵亦是同样的情况,不过他并非普通杂兵,而是车骑将军麾下的一名幢主,统领五百余名兵卒。


    信件上还附有这名幢主画押的口供,将当时的情况写得十分详尽。


    这幢主说,当时两军隔着黄河已经对峙许久,北楚军长途奔袭几次渡河都以失败告终,眼看着已经入冬,人困马乏天寒地冻,北楚军已生了退意。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役马上就要收尾,可没想到就在传闻北楚军打算撤军的某天夜里,北楚军忽然渡过了黄河,出其不意地兵临城下。


    这是非常反常的事情,两军交战时必有斥候先行,这些斥候时刻监视着北楚军的动向,绝不可能北楚军渡河兵临城下了他们方才察觉。


    主帅萧涧石骤然得知消息,立刻安排人手去守城,可原本固若金汤久攻不下的城池这一回却被北楚军轻易攻破。


    直到北楚军攻进城之后,他们才知道北城门的门栓竟不知被谁给移开了,所以北楚军这才轻易撞破城门攻了进来。


    当时战况紧急,上面顾不上追查内鬼,帮忙间只能先下令暂时退守虎牢城。


    城池丢了,日后总有机会抢回来。


    可谁知就在匆忙撤退的时候,竟然有人在背后放冷箭,主帅萧涧石中箭落马,后方的北楚军趁乱大呼“南鄢主将已亡”,一时之间军心大乱。


    中箭落马的萧涧石被身边副将匆忙救起,可溃散的军心却已经无法挽回,在北楚的猛烈攻势之下仓皇四散奔逃。


    这名幢主也是那个时候意识到这场战事恐怖不简单,所以逃走之后躲了起来,再也没有露面。


    后来不久,听闻了萧涧石身亡,十万南鄢军伤亡大半的消息,他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不是暗探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他,这个时候他已经打算往秦州老家去了。


    傅雪青面色沉沉地将信件交给范敦:“军中出了内鬼,有人与北楚暗中勾结。”


    范敦匆忙看完,蹙眉思索:“但陈留之战无人得利,这内鬼会是谁?”


    傅雪青道:“这十万军队中,有近七万人是曾经的萧家军,后来舅舅去世,萧家军经过几次重新整合,与其他军队混杂,早就没了名号。但他们虽然不再听萧家号令,却还是认萧家的人。尤其是萧涧石在萧家败落之后,隐姓埋名参军,一路摸爬滚打受封骠骑将军,领兵数次击退僚人,更将西南边的林邑国打得服服帖帖。他在军中的声望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许多昔日旧部都与他有所往来。”


    “但陈留一战,不仅萧涧石身亡,十万人也折损了大半。”


    范敦明白了:“他们是冲着萧家,冲着殿下来的。”


    傅雪青不曾言语,垂着眼眸神色难辨。


    “那就只能是二皇子或者三皇子了。三皇子骄纵跋扈,身后也没有如此有力的智囊,这不像是他的手笔。”范敦分析道。


    “监视北楚动向的斥候有几队,全都出问题绝不是一时之功。还有城门被打开却无人察觉,也非一人之力。无论是傅沧海还是傅濯鳞,他们没那么大的本事把手伸到陈留军中。”


    “那会是谁?殿下心中可是已经有人选了?”范敦问。


    傅雪青却没有开口,沉默良久,他摆摆手示意范敦退下:“只是猜测尚无定论,你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范敦满目疑惑地看他,到底还是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极力压抑情绪的傅雪青一拳重重锤在桌上,整个人都在隐隐颤抖。


    屋外的丹燕听见动静似要进来:“殿下?”


    “在外面守着。”傅雪青声音颤抖嘶哑,牙关因为咬的太紧,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方才范敦问他是谁,他没有答,是因为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比老二老三手段狠辣,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军中插手暗算萧涧石的人选唯有一人。


    那就是北楚国君,他的父皇,傅婴。


    难怪陈留之战大败后,援军来的那么及时。难怪北楚军终于渡过了黄河攻破了陈留,却又退兵和谈。


    如果这一切都是傅婴为了算计萧涧石,为了彻底铲除萧家的残余势力,那就说得通了。


    傅雪青撑着桌面,牙根死死咬着,喉咙里不断溢出嘶哑的笑,低垂的惨白面孔上全是扭曲恨意,似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傅沧海和傅濯鳞总以为是他霸占着太子之位,殊不知只是因为傅婴想让他做这个太子罢了。


    并非是因为爱重,只是因为母后死得太过决绝,傅婴怨恨母后,也怨恨他,所以把他立成了活靶子,将满腔恨意都发泄在他身上。


    傅雪青闭了闭眼,已经许多年不曾再回想的旧事像浅滩底下的枯骨,经年累月被时光冲刷后,终于再次露出了狰狞的模样。


    那一日他同往常一样被召进宫,原以为父皇终于允准他去看望久病的母后,可到了太初殿,看到的却是母后的尸体。


    母后的尸体像一块破布一样委顿在殿中,而父皇用一种怪异的神情注视着他说:“皇后意图谋反弑君,事情败露之后自刎而亡,你身为她的儿子,可有什么想说的?”


    而骤然闻知噩耗的他只是怔愣地望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父皇。


    在这日之前,他是南鄢最尊贵的太子。


    他三岁受封太子,五岁搬进东宫,母后虽然待他不够亲近,但对他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地过问。父皇更是早早就牵着他的手去上朝听政,另外两个兄弟加起来都不如他得父皇喜爱。


    后来日渐年长,他恩宠越隆,赞誉加身,可以说无一事不顺。


    但过往的所有认知都在这一天打破,母后谋反自刎,父皇似变了个人,冷冷问他可有什么想说的。


    他只能茫然地摇头,乞求父皇冷静一些:“是不是弄错了?这里面或许有误会。”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母后为什么要谋反呢?


    但父皇却笑得更加怪异,宛若疯了般,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给了他选择:“萧氏谋逆弑君,畏罪自戕。你身为她的儿子,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带人去抄了萧家,朕便免了你的罪责,你还是朕的太子。”


    傅雪青自然不肯,巨变来得太突然,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只能不断哀求父皇再仔细查一查,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可父皇却已经没了耐心。


    “看来你是不愿意了。”他这么说着,让内官端着一杯酒送到他面前:“那你就去陪你母后吧。”


    傅雪青不可置信,下意识想要挣扎,可两个内侍一左一右钳制住他,将毒酒硬生生给他灌了下去。


    那种没有尊严的痛楚傅雪青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但更让他无法忘记的,是他倒在地上毒发抽搐时,站在一旁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父皇。


    那样冷漠厌憎的眼神,不像是看他曾寄予厚望的儿子,更像是某种极为厌恶恶心的东西。


    那一天,傅雪青失去了母亲,也没了父亲。


    直到现在,傅雪青都觉得,后来傅婴忽然又改了主意,宣太医给他催吐诊治,并不是心软后悔了,而是觉得让他就这么死了,不够解恨。


    有时候活着反而更痛苦。


    自那之后,他的身体就坏了,别说上战场建功立业,连骑马都困难。


    而傅婴虽然没有废除他的太子之位,却从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他不许皇后尸骨入皇陵,打压萧氏旧部,逐渐剪除傅雪青所有羽翼,又把先前冷落的两个儿子捧了起来,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厌恶太子。


    及至他弱冠那年,按礼制原该行冠礼,由傅婴或者太傅为他取表字,但傅婴却下诏不许太子加冠,更不许太傅为他取字。


    所以沈蛟问起时,他才答不出表字。


    因为傅婴不愿为他取,而太傅不能为他取。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他的周围不断有人死去,师长亲友故交,所有与他、与萧氏相关的人都被连根拔起。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这些因他枉死之人一声声质问: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傅雪青不敢死。


    漫长的病痛煎熬中,他渐渐不再追寻母后自戕的真相,也不再执着弄清父皇为什么会性情大变。


    他拼命逼着自己活下去,无论如何,至少要死在傅婴之后。


    唯有傅婴的人头,才能告慰午夜梦回时嚎哭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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