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位公子, 澜儿中的究竟是什么蛊?”魏铮眉心凝着一团郁色,双目紧锁榻上的爱子,虽强压情绪,眼底翻涌的担忧却藏不住。
褚今钰眼睫微垂, 平静道:“失心蛊。”
“不致命, 只需把蛊虫取出, 他就能恢复如常。”
魏夫人原本愁云遍覆的脸,在听到这句话时有了喜色, 语调激昂:“甚好甚好, 一切拜托公子了。”
少年点了点头,搭住男子的腕脉细辨, 寻得蛊虫蛰伏于心口。
他解下随身骨笛, 指尖稍动,笛端立时化出一寸寒刃。
褚今钰毫不犹豫,举刃直向病患心口, 在场人目睹此状,心齐齐悬到嗓子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有差池便生出祸端。
眼看尖刃将要刺下, 忽有一只手适时横伸而出,握住了他持笛的手腕。
“怎么了?”褚今钰抬眸望去, 白皙的面庞浮现一丝困惑。
元凝拦住他后松了口气, 压低声音问:“还有别的办法引蛊吗?魏公子这种状态, 生挖怕是……难以承受。”
她说的不无道理,魏夫人跟着连声附和:“是啊公子,澜儿如今体虚神弱,直接剖取, 实在太过凶险。”
天知道那一幕何等骇人,她从未见过,惊得她后背浸满冷汗,念及要仰仗这位公子施救,只得按捺心中忧虑,未曾贸然出言阻拦。
“也有旁的法子,”褚今钰眨了眨眼,心念一转明白过来了,自己平日驱蛊向来直截了当,也未顾及旁人能否承受,亏得元凝出言提醒,他神色柔和不少,淡淡交代,“取一碗香油过来。”
“快去!”魏铮转过头对外面候守的仆役吩咐。
仆役不多时折返,端来满满一碗香油,轻置在床榻侧的案几上。
少年取出一枚毒丸掷入碗中,顷刻奇香漫遍全屋,而后执笛,锋刃贴在病患心口,缓缓划开一道微小创口。
榻上人面色渐渐扭曲,眉峰紧拧,压抑不住的闷哼断断续续从齿缝间溢出来。没一会儿,一点腥红微微蠕动,一只纤细的赤红蛊虫自创口探出头,细小的触须颤动,似是受到异香的吸引,急欲钻出来采食。
魏夫人不断拨弄着手腕的佛珠,双目含泪,心口揪得发疼,虽焦灼,但不敢惊扰;魏铮亦是攥紧双拳,死死盯住那只探首的蛊虫。
周遭的仆役面露畏色,有人悄悄低首不敢细看,有人探了身子偷瞄榻前景象,人人屏息敛气,生怕一点动静坏了驱蛊大事。
少年眸光清冷专注,静待蛊虫完全脱离心口皮肉。
红蛊刚爬出创口,他反应极快,弹指间将它擒在掌心。
“好了,”褚今钰站起身,“可以给他上药了,静养一两天,人很快能恢复清明神智。”
“多谢公子!”魏夫人匆匆抹掉泪痕,急令仆役取来药粉,小心敷在男子创口上。
魏铮彻底松了心神,当即邀褚今钰等人移步厅堂,备茶以表谢意。
“若非公子妙手,这困扰家中半载的顽疾,不知还要煎熬几时。”男人神色郑重,朝着少年作揖,语调饱含动容,“大恩大德,我夫妇二人没齿难忘!”
褚今钰随意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漫声道:“不必谢我,此番功劳原不在我。”
他的眼神落到那温润如玉的男子身上,钟为砚轻抬下颌,以作示意。
魏铮反应过来:“我都知道的,阿砚阿眠,姑丈承蒙相助,不胜感激。”
“姑丈,都是一家人,勿讲生分言辞,”钟为砚摇了摇头,“只要表兄安好,我就放心了。”
“尤记少时,姑母与您回乡省视,待我们兄妹二人极好,每每归来必携各地珍物,即便后来音信渐稀,侄儿心中,从未将情分淡忘。”
“好好,”魏铮舒了一口气,温声释言,“你姑母也常常念着要回去探望,只是她近几年身子都不大好,加上生意做大了日渐繁冗,我也难以抽身,并非有意疏于探望。”
男子面上漾开温和笑意,宽慰道:“这般浅显的情理我怎会不懂,未能常回是无可奈何,从未怪过你们。”
魏铮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阿砚这份通透心性,倒是全然随了你父亲。”
钟为砚垂眸浅笑,语态谦和:“姑父过誉。”
“对了,我有个疑问,表兄在被下蛊前,可有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失心蛊这种东西,据我所知并非寻常者能拥有,应是精于蛊道之人方能为之。”
听罢这话,魏铮敛眉沉思,一时毫无头绪,只得回道:“他平日打理客栈,按道理未曾去过旁的地方。”
那低头把玩蛊虫的少年忽的掀眸,出言提点:“或是曾得罪仇家?”
谋生行商者,同业相争比比皆是,确易与人结怨。
“照这样说,的确有,”魏铮似想起一桩旧事,松缓的神色霎时黯淡沉重,“对街酒楼自开业后,便常与我们客栈争夺客源,昔日澜儿曾与那边的人有言语冲突,对方怀恨在心,暗地里给我们使绊子抹黑客栈。”
“若……按照时序来推算,澜儿初现蛊症的时日,恰是那场口角争执过后!”
言至此处,魏铮猛地抬头,越想越笃定是对街酒楼的人所为。除却酒楼一干人等,实在想不出尚有何人,与自家积怨深重。
况且澜儿机敏能干,品貌俱佳,日后定能承袭客栈,进而将家业发扬光大。
他私下也有听闻,酒楼东家之子是个痴傻的,两相比较下,难免令对方心生妒恨,是以寻人对澜儿暗中加害,使他沦为不清醒的模样,毁他前程。
彼时他一心忧痛乱了心神,未能及时派人查探,以至于耽搁到至今才有眉目。
“我现在就派人去查!”魏铮登时怒火中烧,抬手唤来管家,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
男人随即又面露愧色,摇头道:“说来惭愧,竟要劳烦晚辈提点。”
“先不说这些,我已备好薄宴,还望赏光共饮。”他适时岔开了话题。
魏铮引几人到膳厅落座,执壶斟满佳酿,相邀举杯对酌。
“这酒是客栈的招牌佳酿,酒味清和不烈,便是姑娘家亦可浅尝。”
一语入耳,心中顿生熟悉之感。
元凝将要执杯的手僵在半空,徐徐侧首与少年目光相接,似被那暗含警告的眼神烫到一般,悻悻收回了手。
“喝茶。”褚今钰斟了杯茶搁在少女手边,偏过脸去佯装漫不经心,实则余光牢牢锁住她每一个举动。
其意昭然,她若是趁他不注意沾半滴酒,便叫她好看!
元凝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了几句,不满,但不敢说出来。
终究还是以清茶代酒,抿了几口。
少年轻哼一声,这才作罢。
*
从魏府出来,日过午后,钟眠两兄妹先行回客栈,褚今钰称要带元凝上街闲游,顺便采买所需。
元凝不明所以,分明昨日置办了许多物件,不知今日又有何物可买?
少年带她来到一处卖花小摊,摊主是位老媪,正以柰花编织手串,样式精巧可观,还有股幽香萦绕不散。
“来一串。”褚今钰取出碎银,付予摊主。
他接过老媪递来的柰花手串,拉过元凝的手,垂下眼帘,小心翼翼替她系在腕间。
“这,这是……”少年认真的模样撞入她眼底,指腹抚过皮肤,温热触感随着花串缠上她的手腕,元凝眼睫簌簌一颤,心口某处,满是难言的悸动。
褚今钰系好花串,抬眼凝视少女泛着薄红的脸颊,语气略不自在道:“先前说好,要送你花。”
“现在,我兑现承诺了。”
元凝低应一声,伸手去碰那串好看的花,指尖触到娇嫩花瓣,自觉收了力道,鼻尖凑近嗅了嗅,香的,好好闻。
他特意,带她来买的。
少女唇角弯了弯,感觉有一丝暖意流窜至四肢百骸,仿佛心头也泛起了层层柔波,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得轻缓绵长。
“我,我很喜欢。”元凝声音很小很软。
“……那就好。”少年没有再看她,眼睛往前方盯着看,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偷偷翘起一个弧度。
返回客栈途中,元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时不时侧头瞧他一眼,他虽在眼前,却总感觉两人隔着什么,叫人欲语还休。
刚踏入房间,她觉察出自己身子不对劲起来,一股细碎麻痒自心底蔓延开,她脚步一滞,指尖绞紧了衣摆,胸腔里的心乱得失了章法。
元凝呼吸逐渐变得滚·烫,视线落在少年背影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受情蛊影响,浓得化不开的缱绻情意席卷心神,她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他。
近些,再近些,抱他,亲他。
要贴贴,会很舒服。
“褚今钰,褚今钰……”她心旌摇曳,竟不自觉轻唤其名。
少年回过身来,刚要询问怎么了,下一瞬,少女温香软玉般的身子已扑入他胸膛。
双臂紧紧环住他腰身,温热吐息尽数拂在他衣襟之上,脑袋不安分地蹭来蹭去。
褚今钰抬起她的脸,掌心覆上去,温度灼人,雪玉面颊如敷抹了胭脂,眼尾亦染绯色,杏眸氤氲一层濛濛水汽,含着几分无助,紧咬下唇,殷殷望向他。
看来是情蛊又发作了。
“想亲你……”她如是说道,主动踮起脚,身子向前倾了倾,奈何少年身量高挑,两人身形相差些许,她亲不到他的唇,心下不免怏怏。
一腔委屈涌上心头,元凝揪住他的小辫子不放,泪珠悬在睫尖几欲滚落,吸了吸鼻子:“你怎么还不亲我?”
“我……想要你亲我。”
“别急,这就亲。”褚今钰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开口时嗓音已然干涩发哑。
他长臂一揽将人牢牢扣在怀中,掌心托住她后颈,低头便覆上微张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辗转跌入衾被深处, 一吻方歇,彼此微喘不息。元凝眨了眨眼,对上他漂亮的黑眸,里头清晰映出她自身容颜。
她情不自禁抬手, 想去触碰他眉眼。
手抬至半途, 腕骨倏然被少年擒握压在枕边, 他长指一根根嵌入她指缝,掌心紧紧贴合, 十指牢牢相扣。
是从未有过的亲密。
元凝甚至觉得, 比亲亲还要亲密几分。
心口突突狂跳,她微微偏眸, 戴着花串的手因受了他所制, 不少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脱落,零落铺散在锦榻上,花香充盈一室, 触目皆是旖旎。
“褚今钰,花,花掉了……”少女频频示意他去看。
褚今钰低低一笑,腾出另一只手掰过她的脸, 垂眼睨着她,嗓音微哑:“不必管它。”
“大不了……我再送你一串。”
元凝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却不给她机会, 偏头又吻了下来, 将她未尽之言以及气息一并夺去,吻得又深又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蛮横与痴缠。
吮了又吮,越缠越紧, 想将她每一寸呼吸都据为已有。
少女泪意被逼得盈满眼眶,视线一片朦胧,腹内热意节节攀升,仅余空闲的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舍得放开她。明明低喘未定,目光触及她泛红的眼眶,心头猛地一悸,又忍不住吻在她湿润的眼尾,喉结滚了滚,尝到了咸涩的泪珠。
“姜元凝,看我……”褚今钰温声唤她名字,手掌顺着发丝抚落。
他鬓侧素银流苏款款垂落,随他动作而晃动,尾端扫过少女颈边皮肉,惹起缕缕轻痒,挥之不去。
麻意扰人,元凝勉强撑开眼帘,眸光涣散了一瞬,渐渐聚拢在他脸上。
少年乌黑的瞳仁涌着未平的情潮,亮得灼人,耳根子红透,一路烧到脖颈,双唇嫣红尤带水色,满是纠缠过的痕迹。
他大概自己也没察觉,情动的光景,面容秾丽得惊心动魄,明明受情蛊影响最大的是她,落在她眼底,少年才像是那个被狠狠欺负过的。
元凝呼吸骤然加重,蛊毒燥意再度涌来,搅着她的神智,她开口,声音碎不成句:“还、还没……还没行……”
褚今钰了然,俯身将唇贴落在她侧脸,点点浅啄,又沿着滑腻的皮肤下移,最终含住了圆润的耳垂。
齿尖若有似无磨过,便觉她整个人都在他怀中颤了一颤,听到了细碎的抽气声,分明也是受不住了。
少年闷笑,原想着趁机讨回上次的账,可是僵滞了半晌,到底没有咬下去,浅吻两下退开了唇。
留了印子的话,太招眼了,不好见人。
指腹在她耳垂上慢吞吞碾磨,他心下翻来覆去地别扭:在她面前,自己总是不由自主轻拿轻放,连他都觉得失去底线了。
不行!
褚今钰咬了咬后槽牙,硬起心肠,然后,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下,像是惩罚,又像是不甘。
元凝任他亲,手指还抓着他衣襟,力道极紧,气息又急又烫拂在他面上,仰起脸来,蚀骨渴求一览无余。
褚今钰看她这副模样,心头的别扭和傲气散了个干净,只剩下软软的怜意。
他叹了口气,吻在她的下颌上,一路温存至脖颈,在若隐若现的衣襟领口流连。
温麻已近咫尺,偏隔了层衣衫,迟迟落不到实处。少女委实难耐,扯松了襟间系带,细帛无声滑落,再无寸缕可隔。
少年飞快别开视线,盯着榻角一侧,声音压得又低又硬:“姜元凝……”
元凝拉住他的手按向自己,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帮、帮我……”
她有些清醒了,意识从蛊毒的重重迷雾中浮上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方才那句话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话一出口紧紧闭上了眼,根本不敢看他。
细腻的皮肤几乎烫得他指尖发麻,罕见地羞耻和慌乱包裹着他,听到她的话,手忙脚乱扯过她的披帛覆在眼睛上系了个结。
他蒙着眼,唇角抿得笔直,强撑镇定告诉她:“我蒙眼了……”
元凝小小地应了声,整个身子从里到外透着一层霞红,将他抓得更牢。
蒙住眼后,少年的世界塌陷成一片柔软的黑暗,唇齿的温度一点点渗入他从未触碰过的领地。
温热的,带着剧烈的颤动起伏。
试探的唇尖终于贴在了节奏的源头,元凝身子抖了下,陡然睁大眼,手抵在他肩头,想推开,但手指不听使唤地收拢。
那是一种飘渺的,悬在半空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明知下面是藏着沉沦的深渊,非但不避让,反而主动伸出手任人拽着跳下去。
交缠紧扣的十指收得愈紧,散落的瓣片尽数被揉碎,浅淡花渍洇染在锦被上。
似是过了一瞬,又似是过了许久,元凝体内的热意逐渐褪去,混沌的神智慢慢归于清明。
她推了推少年,身子酸软无力,勉力抬手拢好散开的襟带。
见褚今钰正要解下遮眼的披帛,元凝急忙按住那只手,呢喃说先不要摘。
方才缱绻种种,历历在目,她心头如麻,知是既定事实躲不过,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少年停住了动作,说好。
“那可不可以,让我抱着你?”他脊背紧绷得难受,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滚落,无声浸湿披帛,满是未曾宣泄的渴念。
元凝伸臂拥住他,语声轻软:“可以。”
两人相拥而对,他贴得那样近,隔着一层衣料,她几乎能描摹出他胸膛的轮廓,腰腹的线条,连绷紧的肌理都清晰得灼人。
她仗着他此刻蒙眼看不见,便偷偷抬起头来,目光一寸一寸掠过他的唇,他的下颌,顺着喉结一路滑至衣领,那里敞开了些许,露出底下一点锁骨,殷红的小痣很是撩人,她看了又看,不觉间伸了手往那处碰。
指尖才挨上去,倏然落入他掌心。
“……别、别碰。”短短几字,尾音发颤,喑哑到连他听了都觉得陌生,那根本不像他平时的声音了。
肩胛骨耸起,拼尽全力压抑那股难以遏制的欲念。
元凝乖巧应声,便老实下来,窝在他怀里不动了。可抱得久了,腿脚渐渐发麻,她忍不住抬了抬膝,无端磕碰到一物。
就这一下,撞得少年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气息全乱了,喉间溢出一道短促的闷哼。
“姜元凝!”褚今钰咬牙切齿制住她,带着点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踢哪儿呢!”
要是,坏了怎么办?
元凝蹭了蹭鼻尖,全然不知异样,“坏了无妨,我赔给你呀。”
银饰非易碎之物,怎会一撞就损坏,何况他身上的银饰数不胜数,想来不会真的与她计较。
褚今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张了张嘴,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赔不起的,卖了她都赔不起。
他哼了哼,将人搂得更紧了,“你知道什么?”
元凝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撇嘴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给我看看。”
说罢,她扭了扭身子,去寻适才磕碰的那枚银饰。
碰到他腰侧时,他反应极烈,主动松开了她,甚至不待她开口,摘下了披帛。
四目相对,少年眼梢通红,近乎仓皇离榻,唤人备水。
他眸底浮起茫然的水雾,不过须臾,就被随之涌上的窘迫给吞没了,在她面前,又一次失了自持。
元凝愣愣盯着他举动,思忖不知何故,褚今钰面上局促羞红,反倒胜过自己。
她深呼吸几下,拍了拍脸蛋,趁他入浴时,蹑足遁出房内。
元凝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来平复心绪,温存的画面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他莹润的唇瓣,隐秘的亲昵,光是稍一回想,浑身便泛起酥麻软意。
仿佛那余温仍在肌肤上流连,教她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元凝甩了甩脑袋,强逼自己忘记那一幕。
她只身在客栈外踱了好一会儿,也没敢真正走远,调整好情绪后,就打算回房去,若是褚今钰寻不见自己,怕是要着急的。
路过大堂柜台时,掌柜忽然探头出来喊住了她,递给她一件包装好的东西,有棱有角地,他神神秘秘道:“姜姑娘,此乃小店新添的物件,凡男女双客同宿者,皆有一份。”
“这是什么?”元凝掂了掂,手感状似书册,“书?”
掌柜笑道:“正是呢,这可是难得的佳品。”
元凝将东西收在怀里,朝男人道谢,“那我先上去了。”
掌柜点了点头。
少女回到房间,屏风内的水声还未歇,她纳闷他今日沐浴怎生这么久,却未作深虑,径自落座在榻沿,拆起怀里的物件。
既然掌柜说是佳品,那她可得好好品鉴一番。
元凝好奇地拆开外封,那书册装帧精美,封皮上绘着并蒂莲,甚是好看。
她也未及细看书名,只随手翻开一页,入目便是一幅小像配上一段小字,画上男女衣衫半褪,抵在铜镜前,交·颈缠绵。
书页间还散着淡淡的异香,颇为慑人心魄,像是特地熏过的,元凝怔了一瞬,随即脸上轰地烧了起来。
恰在此刻,少年不知何时自屏风后绕出,无声无息朝她靠近,声线清淡落至耳畔:“你在看何物?”
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得她手一抖,书册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中他面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褚今钰才步出屏风, 便遭这猝然一击,眼前顿生昏黑,正要取下额头上的册子细观。
元凝暗叫不好,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绝对不能让他看到!
她不及思虑分毫, 以平生最快速度扑上前, 顺带把少年压倒在地面。
元凝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 身子还跨坐在他腰上,赶忙把那本书册拾回, 双手抓紧, 藏在了身后。
“姜元凝!”褚今钰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语。
他面色黑沉如墨, 先是面门遭书卷一击, 现下又被她整个人压在身下,几分郁气涌上心头。
衣襟微乱,青丝四散铺展于地, 二人姿势瞧起来是暧昧至极的。
偏偏一个红着脸,满是心虚不敢对视,另一个瞪着少女,又闷又恼。
“刚刚砸我的, 是什么东西,给我看看。”褚今钰撑起身来, 朝她伸出手。
元凝往后退了退, 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因着少女的动作,他好不容易压下的躁动,竟又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他气息一滞, 声线颤哑:“不许再动了。”
若是她再折腾下去,他少不得要再沐浴一番。
元凝“哦”了一声,果真乖乖地不再乱动。
少年见状,眸光暗下,趁势将人揽至身前,欲夺她手中书册。
元凝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慌乱间随手将东西往后一抛,又下意识抬手按住他,生怕他去捡似的,掌心隔着衣料贴在他心口,触到底下急促的心跳,自己先怔住了。
四目相对,无形情愫在彼此眼中流转缠绕。
元凝忽的像想起什么,先声夺人,语气关切:“方才……砸着你额头了,疼不疼?”
“你说呢?”褚今钰重重哼了声,眉眼带了些委屈愠意。
她可真是太过分,让他想把她搓圆捏扁了揣进兜里。
这样,她就不会总是惹毛自己了。
见对方注意力被自己岔开,元凝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打量他额头,仅是淡淡红痕,并无肿起,万幸伤势不重。
“这不能怪我,是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元凝垂着头,小声咕哝。
少年简直被她气笑了,嗤道:“我不过如往常洗漱出来,怎谈得上吓你?倒是某些人心中藏了亏事,见着个人影就慌。”
一番话说得元凝哑口无言,纵有心辩驳,却无从开口。
她左思右想,心中冒出个主意,踌躇半晌,才嗫嚅道:“别气,你别气了,我给你亲一下吧,亲一下就不疼了。”
还未等褚今钰反应过来,少女倾了倾身子,将唇瓣极轻极柔地印在他额角红痕上。
少年愣住,险些忘记呼吸,直到她退开,温软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小片羽絮刮在他的心尖,轻而易举搅起一场无法言说的暗潮。
元凝观他神情起伏,便知他的确最吃这一套,自上次他生气,她亲了他,他就不计较了。
哪怕少年脸色多臭,面上绷得再紧,身子总是比嘴巴诚实的。
她唇角弯了弯,水眸盈盈似含春,那点摸透他心思的欢快劲儿几欲溢出来了。
褚今钰捏了捏她的脸,不由抿唇,神色存了审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少女耳尖动了动,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挠了挠,憋出一句:“你就当是吧。”
“起来。”少年心里闷气顷刻散得干干净净,恨自己没出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元凝点了点头,旋即从他身上爬起,快步跑过去拾起书册,防贼似的紧紧搂在怀里,还偷偷往少年那边瞄了眼。
褚今钰:“……”
果然还是太轻易饶过她了,他冷笑。
元凝顶着他逐渐森寒的眼神,小心翼翼挪动身子,把书册迅速塞进了布囊里。
若无特殊情由,他不会擅自翻看她的东西。
所以把书册放进布囊,看似最危险,实则也是最安全的。
毕竟身处他眼皮子底下,放哪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还不如就揣在身上呢。
事毕,元凝故作从容,取回晾晒好的新裙衫,往屏风后沐浴去了。
褚今钰瞧她这副模样,一望就知心底有鬼,脸上瞒不住半点事。
他眸色愈深,好奇区区一册书卷,她为何藏藏掖掖,竟如此见不得人。
好在来日方长,他并不急于一时半刻,有些事,慢慢来,才有意思。
元凝沐浴过后,浑身都舒爽了不少,走近榻边,只见褚今钰正低头摆弄一物,满室充斥着淡淡的药香。
“你在做什么?”她凑过去,心中满是狐疑。
少年将她按坐在榻上,捧住她的脸,撩开额角碎发,凝眸细察她伤处。
所幸当日处理及时,敷了钟眠自备的药膏,肿包消散下去,至今日留下了一块青淤,瞧着不甚好看。
女儿家自是惜貌,万万可不能留痕。
“给你涂药。”褚今钰松了手,取过他方才去药材铺买来的药末,加水调和成膏,用麻絮蘸取少许,轻柔匀涂在那片青淤肌理。
他神色认真,麻絮触上她额角时,手顿了下,还低声问了一句:“疼吗?”
那语气带着少有的温和与怜惜,仿佛怕弄疼了她似的。
元凝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的手轻轻扣住了后脑勺,躲也躲不开,她咬唇道:“不疼不疼。”
是不疼,就是有点儿痒。
少年敛了心神专注上药,待淤处敷抹妥当,才放她去歇息。
今日先是去魏府,再到情蛊发作纠缠好一阵,折腾下来,元凝早已身心俱疲,她伏倒在榻上,阖上双眼,转瞬沉沉睡去。
褚今钰折返回来时,她已经睡熟了。
他轻手轻脚上榻,将少女的身子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不让翻身乱动,伤处新涂的药膏还未干,若她睡梦中侧了身,怕就要蹭掉了,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
做好一切,少年才肯安然入眠。
*
此刻魏府。
魏澜身上的蛊解了后,整整昏睡了一整日,才缓缓转醒。
魏夫人寸步不离守在榻前,见他手指动了动,分明是苏醒之兆,心中欣喜,立时差人前去禀报老爷。
“澜儿,澜儿……”妇人柔声唤魏澜名讳,心头酸涩不已,险些坠下泪来。
将近半载,为了他的病,遍寻各方名医诊治,俱束手无策。
她与老爷日日忧心如焚,甚至诵经祈愿,只盼他身子好转。
眼下,总算是要痊愈。
魏澜睁开双眸,入目是垂落的纱帐,他怔忪许久,才辨出这是他的房间,耳畔不停传来女人的轻唤。
他茫然扭头,目光落在对方略显憔悴的面容,翕动双唇,迟疑道:“娘?”
“是……是娘!”魏夫人满心煎熬一扫大半,眼眶通红,颤抖着反复应声。
她搀着男子起身,取来软枕垫在背后,令他靠得舒适些。
“我这是怎么了?”魏澜喉间干涩喑哑,他暗自追忆前事,脑中浑浑噩噩,全无半分印象。
魏夫人抬袖拭了拭泪,哽咽道:“你病了大半年,期间神思昏聩,连爹娘都认不得,发作起来更是乱扔东西,模样可怕得很,可把我和你爹吓得魂都快没了。”
“我们找遍城内郎中,却无一人能诊得明白,治得周全。”她说着,想起那些时日里的惶恐,泪珠陡然又滚落下来。
“后来,是一位游医告知,你是中了蛊术。”
魏澜听了这话,眉心狠狠蹙起,竭力追索那段空白的记忆,起初一片虚无,几番回溯,些许模糊细碎的片段才断断续续浮现。
“……我好像,记起了一些。”
是他病中肆意损毁物件的画面。
闻言,魏夫人笑了起来:“不碍事,不碍事,慢慢来便是,不要逼自己……横竖你如今醒了过来,旁的都不打紧了。”
“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说着,抚了抚男子面庞,字字句句皆是慈母独有的体恤温柔。
魏澜垂下眼眸,眼底盛着沉沉的愧疚,他身为儿子,却让父母为他担惊受怕大半年,而自己失去神智毫无所知。
光是看到面前妇人红着眼睛哽咽的样子,他便觉心头闷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自责:“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魏夫人拍着他的肩膀,温声说:“说什么傻话,你病了,爹娘替你担着心,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好不容易醒了,仔细将养身子,便是最大的孝顺了。”
魏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上几句,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自门外踱了进来,脚步急促,正是他父亲。
话语便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招呼:“爹。”
魏铮站定在榻前,上下打量他面色,半晌沉声道:“醒了就好。”
魏澜点了点头。
他问出心中的疑惑:“那我,是怎样醒过来的?”
“阿砚认识一位公子,虽瞧着年轻,身份很不一般,据说是来自神秘的苗疆,他本事卓绝,不费吹灰之力解了你身上蛊毒。”魏铮谈及苗疆少年,眼底泄出发自内心的赏识。
初见瞧他年少单薄,总觉未必可靠,心中本不存多少指望,谁知他本领这般出众。
苗疆少年?
蛊毒?
魏澜听闻这些事,只觉飘渺恍惚,恍若一场虚梦。
“对,澜儿可还记得,你在失去意识前,曾去过何处,接触过什么人?”魏铮像是想起了什么,遂出言细问。
与褚今钰等人交流过后,他几乎确信澜儿被下蛊是对街酒楼暗中作祟,也派人出去追查了,只是揣测,远远不及当事人亲口道出实情要详尽。
魏澜开始梳理前尘,想寻出过往头绪,努力回想半年前所经之地、接触之人。
脑中隐约浮起一幕:在自家客栈门外,同对街酒楼的人发生龃龉。
可再深挖旧事,记忆便是一片混沌,越是极力回想,头顶胀痛愈烈,仿佛头骨都要碎裂开来。
魏澜抬手揉着额角,眉间拧起痛色,哑声道:“实在,想不起来了。”
“罢了,”魏铮轻叹一声,宽慰他,“不必强行追忆,且静心安歇。”
到底是他操之过急,导致适得其反。
左右线索的方向已有了,大不了多费些时日。
魏澜颔首,深觉父亲所言有理,他大病初醒,脑中诸事朦胧交错,心神不堪重负。
待静养一段时日,兴许某天能忆起前尘。
魏铮两夫妇叮嘱仆役仔细点照料少爷,便转身退了出去,留给他充足的修养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袁羡自从那天在酒楼被无端冒出来的黑蛇咬了后, 在家中修养已有两日光景。
事后他越想越觉蹊跷,这是自家酒楼,日日有人打理清扫,怎会凭空出现蛇?
就算下人有所怠慢, 也决然不会闹出这等怪事。
况且, 他前脚从如意客栈吃了瘪回来, 后脚就遭遇这种事,若说此事跟客栈的人毫无干系, 他是万万不信的。
是谁?
莫非是那个用瓷盘掷他, 迫他下跪,更险些用刀砍去他手指的乖张少年?
他当时在现场, 隐约听得另一男子曾言, 那少年身藏蛊虫,能逼人心吐真言。
倘若把种种线索串联起来看,他举止装束异于常人, 携蛊在身,又有蛇相伴,十有八九来自外人难以踏及的隐秘地界。
苗疆!
袁羡陡然抬头,这方地界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先前也曾与该地之人有过交集。
魏家名唤魏澜的家伙,体内所中之蛊, 便是当初他暗中寻术士下的。
大伯知晓后心中大喜, 拍着他的肩头许诺, 日后将酒楼交由他执掌。
袁羡自是欢喜至极,除却他之外,袁家再无旁人能承袭这间酒楼。
大伯年轻时曾有一子,怎料堂兄生来愚钝痴傻, 断然无法承袭家业。此后大伯接连纳下姬妾,林林总总十余名,但多年仍无子嗣降生。无奈下,遍请名医诊治,皆道他本源有损,再无生育之能。
故而大伯可寄望之人,唯有他。
凡有益于酒楼之事,他都尽心筹划,就连差人诋毁对街客栈,败坏其名声之举,亦是他一手安排。
这回本意是去客栈找茬,没成想碰上了硬茬,对方寻来这般本领高强之人,该不会是为了解魏澜的蛊?
想到这,袁羡豁然起身,心中笃定必是如此。
今日他难得思路清明,将这弯弯绕绕给整了个明白,此番揣测定不会有误。
“来人!”袁羡当即大呼小厮进屋,语声急切万分。
小厮闻声推门而入,躬身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你叫上三两个得用的人,去魏府查探魏澜的近况,有消息后,立马回来禀报于我。”男子附耳叮嘱。
小厮俯首领命,“小人即刻去办。”
袁羡在房里踱步,心下等着,至日头偏西,派去的人踩着影子进了门。
“公子!”小厮脚步仓促,禀道,“小人探得消息,昨日魏府派车马到客栈接了几人入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当真将魏澜给治好了,那人现今恢复了神智。”
“此一行人,正是……正是在客栈与你起冲突之人。”
果真如此!
闻言,袁羡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当初他费尽心思才寻来擅蛊的术士,令魏澜心智昏聩,好叫大伯心底宽慰,不曾想才堪堪半载,蛊毒被拔除痊愈,真是可恨至极!
胆敢坏他大计,他咽不下这口气!
该如何是好?
袁羡忽生一计,有了,那少年通晓蛊术,他亦可寻蛊术高手前去对付他,倒要瞧瞧孰强孰弱。
思及此处,男子唇角一弯,眼底浮起几分算计的兴奋,似胸有成竹。
“你过来……”袁羡抬手示意小厮凑近,悄声将谋划尽数交代。
*
时序渐近中秋,长街愈发热闹喧腾。道旁铺摊罗列,月饼时果,彩灯玩物,一应俱全。
元凝和钟眠两兄妹约好了,今夜同往长街游玩。
她换上了少年给她买的红裙,鎏金灼灼,明丽照眼,最合这般秋夕时节了。
褚今钰俯身为她系裙绦,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手指灵巧得很,用指腹捋平绦带,三绕两缠便打了个漂亮的结。末了还替少女绾了发,簪以同色绢花,退后半步细细端详,眼里带了笑。
他今日穿的,也是红衣,站到一处时,衣袂相叠,怎么看怎么顺眼。
时辰掐得刚刚好,褚今钰拉着元凝要出门,门扉一开,与钟眠两兄妹迎面相对。
几双眼睛碰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没吭声。
钟眠觉得,这两人一身红衣的装扮,知道的说是出门游玩,不知道的,还当是要去拜堂成亲呢。
褚今钰眼帘半眯,淡淡扫视对面兄妹,他们衣袍一色青翠,倒是出奇相仿。
“钟姐姐,钟大哥。”到底是元凝先开了口,打破了这阵子诡异的沉寂。
她隐隐觉出周遭气息有异,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钟眠微微一笑,赞道:“姜姑娘今日这身真好看。”
“谢谢钟姐姐夸赞。”少女脸蛋微红,扯了扯衣角,余光暗暗瞥过少年。
心里偷偷补了一句:他挑的裙子,向来都是最好看的。
出了客栈,不消几步就是街市,转瞬汇入人潮。满街的灯火人声扑面而来,元凝一时有些恍惚,她还是头一回在节庆里跟他们出来逛,当真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手心里被塞了个东西,低头瞧去,是一盏精致的莲花灯,暖黄的光映得她满手温柔。
元凝扭头看少年,他却若无其事别开眼,唯耳根泛着可疑的红。
等她垂眸拨弄花灯时,他侧过头看了两眼,又赶紧收回去,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要不要吃丹若酪?”走过贩卖酪浆小食的摊头,钟为砚驻足问询。
“试试吧。”钟眠没尝过这等新奇小食,恰好腹中空空,顿生尝鲜之意。
摊主一瞧见几人,忙不迭招呼,“几位客官,快坐快坐,今儿生意好,丹若酪还剩最后几碗,你们恰好赶上了。”
没一会儿,端上一碗碗白玉似的酪子,上头淋着胭脂色的丹若浆,几点鲜红的籽粒缀在当中,如雪地落梅,瞧着便叫人食欲大开。
元凝舀了一匙送入口中,酪子凉滑细腻,丹若的酸甜带着桂花蜜的清幽,在舌尖漾开。
酪子她不是没吃过,跟眼前这碗相比,明显此物风味更胜一筹。
几人在小摊品尝酪子,高处酒楼内,袁羡与一披袍人刚议完事,随意踱至窗前远眺。
不经意瞥见楼下几人身形,当即瞪大双眼,冷笑:“好啊,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他转头对披袍人道:“你不必等到明日,良机就在今晚,当下便可动手。”
男人随袁羡的示意,移步窗边,目光牢牢锁在远处之人,眼底悄然闪过一瞬异色。
“好。”他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
收入钱财办事,他向来不多问半句,只管照吩咐去做。
披袍人消失在房内,袁羡面露阴恻笑意,倏然似想起一事,亦带了人紧随出门而去。
沿路逛下来,褚今钰买的吃食玩意儿全塞进她的布囊里,塞得鼓鼓囊囊,挎在肩上有些沉甸甸的。
她本来还在里面压了本书,这下可好,塞满物件后更沉了几分。
元凝忍不住瞄了瞄少年,不由得疑心,他莫不是故意使坏?
明知她在布囊中藏了书,这会儿存心买一堆东西来填满里头,好叫她背不动,拎不起。
“褚今钰,你是不是故意的?”少女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窝窝囊囊拿眼风斜他。
少年回眸,眉梢微挑,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你……”元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肯定是明知故问!
褚今钰佯装回过味来,装模作样“啊”了声,慢悠悠道:“我倒是忘记了,你那里头还搁着本书呢。”
他下巴微抬,朝她布囊努了努,轻笑:“你把书拿出来给我瞧瞧,我就好心替你拎着,怎样?”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他好坏,实在太坏了!
哼,她偏不遂他心意。
“不给不给,”元凝摇着脑袋,果断拒绝,“我自己背。”
说完,又往前走了几步,挺直腰板,分明是要证明她还背得动。
褚今钰看着她逞强的背影,弯了弯唇角,正要追上去逗她,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停住不动了。
他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右手抬起,指缝间夹住了一枚朝他面门而来的石子。
力道不轻不重,方向精准,看来是有人针对他,并且很可能跟了一路。
少年不动声色将石子收入掌心,视线掠过巷口暗处,打定了主意。
他攥住少女手腕将人拉回,低声道:“跟紧钟大哥,别乱跑。”
钟为砚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环顾四周,蹙眉问了句:“怎么了?”
“有人跟踪我们,我去探探,你们且在此安心等候。”
临走前,褚今钰摸了摸元凝的发顶,语气放软了些许,“要乖乖的,听见没?”
少女点了点头,眼底隐现忧色,抿唇道:“那你,快去快回。”
少年见她虽紧张却还稳得住,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低低说了句“等我”,便转身融入人群里。
几人在原地刚站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街上的人忽地多了起来,挤挤挨挨的。
有一孩童被挤到元凝身边,她连忙护住他的头,提醒他“当心些。”
说罢,那孩童的娘亲急急赶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连声朝她们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元凝摆了摆手,轻声说不必谢。
不巧的是,他们挨着桥边站着,很快被人流一裹,身不由已被带上了桥面。
“姜姑娘,抓紧我。”钟眠咬咬牙,愣是把元凝拽回身侧护得紧紧的,一转头,兄长已被人挤到了几步开外。
她探出胳膊刚要去拉,眼角瞟见人群里冒出一个又高又胖的男人,直愣愣地朝着她和少女这边挤撞过来。
钟眠在瞬息间察觉到了端倪,心里咯噔一声:这架势不对,是冲她们来的!她们身后就是桥栏,栏杆本就低矮,人又密集,若真被他撞上,两个人非一头栽下桥去不可!
心念电转,她攥着少女的手猛地往旁边一带,两人堪堪擦着那男人的衣角避了过去。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钟眠把脚尖悄无声息递了过去,钩在他脚踝上。
男人前冲得猛,被这么一绊,登时失了重心,一头栽向桥栏,眨眼翻了下去,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钟眠松了口气,赶忙带着元凝溜窜到钟为砚身边。
水声,人声同时漫开。
回想刚才那一幕,元凝心有余悸,“方才可吓死,险些掉下去的就是我们了。”
幸亏钟姐姐反应及时!
钟眠哼道:“这叫以牙还牙!”
她可不是好惹的,蓄意算计她者,落得这般下场,实属活该。
“快,快救人,有人落水了……”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桥上游人乱作一团,争相奔下石桥。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兄长!”
就在一片混乱中,有一道声音格外出挑,手里指指点点,使唤小厮下水捞人。
元凝耳朵动了动,这男声……怎么有点耳熟?
她面带疑惑往桥上看去,隔着几个攒动的人头,慢慢看清了那人面目,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男人,是在客栈找茬,用碟子砸到她额头的那位。
才望见他,额间便隐隐作痛。
“钟姐姐,钟大哥,你们看。”元凝赶忙示意两人。
钟眠眯起眼,亦是瞬间认出此人身份,“袁羡。”
“既然袁羡与落水的人相识,是不是说明,那个高胖的男人,是酒楼东家之子。”钟为砚仅在须臾便洞悉其中关键。
酒楼东家之子,传闻是个痴傻的!
钟眠忆及高胖男人的言行神态,似乎,的确是一副痴愚的模样。
她目光微沉,嗤道:“我看,就是袁羡指使他,意在将咱们都撞下桥去。”
没成想,费那么大劲,反倒自己人栽进河里。
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们先走。”钟为砚恐留在这里,袁羡还有后招等着,当下之计,得觅一处安全场所暂避才是。
袁羡慌忙命人救上堂兄,一抬眼,瞥见不远处正要溜走的几道人影,他胸口一股火直冲天灵盖,想也没想拔高了声音喝道:“给我站住!”
他明明指使堂兄将他们撞下桥去,怎的到头来落水的人却是堂兄?
不用多想,就知是对方搞的鬼!
他扫了眼浑身湿淋淋,正咳个不停的男人,后背蓦地渗出一层冷汗。
人幸亏没什么大碍……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大伯那边,他如何交代得起?
袁羡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拳头攥得咯咯响,朝身旁小厮一使眼色。
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去,硬生生截住了元凝等人的去路。
“你们把我堂兄撞下了桥,还想跑?”袁羡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话音刚落,浑身还在滴水的堂兄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头发贴在肥厚的脸上,指着元凝等人,忽然扯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呜呜呜呜……弟弟!就是她们,她们把我推下去的……”
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哭一边拿湿漉漉的袖子擦脸,“你帮我打她们,不帮我,我就告诉我爹……说你不管我!”
袁羡听到袁碌的鬼哭狼嚎,心里先是一乐:这傻子今天倒是开窍了,哭得正是时候,省得他绞尽脑汁想由头把屎盆子扣对方身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眉头拧得更紧了,蹲下身去对堂兄拍着肩膀宽慰:“兄长,别怕,有我在,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元凝几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意思。
震惊以及无语。
倒打一耙,居然不要脸到了这种地步。
袁碌的哭嚎本就很扎耳,如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拿眼睛盯着他们。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伸手指了指他们,又移向地上湿漉漉哭嚎的傻子,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在场所有人都认为,是元凝等人,欺负了袁碌!
“你们趁我不注意,把我兄长推下水,害他喝了一肚子水,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事不会就这样算了的!”袁羡叉着腰,说得理直气壮。
这一番唱念,把受害者的排面做得足足的,任谁瞧了,都得信上三分。
元凝忍不住蹙眉,气鼓鼓道:“胡说什么呢?你指认我们推了你堂兄,又有谁亲眼瞧见了?”
证人?
袁羡脸上那副义正言辞的表情差点没挂住,眼角飞快地朝身边小厮斜去。
小厮得了暗示,立即会意,往前迈了半步,清了清嗓子道:“我、我瞧见了!”
“就是她们推的公子!”
“是呀是呀,我们几人都瞧见了。”
左右几个小厮见状,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茬,把“证人”的架势撑得满满的,生怕旁人听不见。
钟眠心里平静得很,他们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她从未推袁碌,是用脚绊的,且做得极隐秘,当时桥上乌泱泱全是人,谁又能恰好注意到?
女子指了指那几个嚷嚷的小厮,不紧不慢开口:“你们说的,可不算数。”
“他们都是你府上的人,主子说什么都是什么,他们的话怎么能做数呢?”
她的语气很轻,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那阵热热闹闹的指认上。
众小厮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吱声。
他们就是捏造出来的假证人,刚刚是仗着有主子撑腰,现下被当面点破利害,自然就露了怯。
袁羡并不慌张,冷笑连连:“好,既然说我的小厮不足以当证人,那我的兄长呢,他是受害者,他亲口指证你们,这下总做得了数吧!”
话一说完,地上的袁碌像是得了号令似的,嘴一咧,又拍又蹬腿,哭得比方才更响亮了:“她们推我!我好惨啊弟弟,喝了好多水,都是水……一点都不好喝,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哇呜……”
那哭声又尖又响,半个桥面的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可怜。
“我们两个女子,加起来还没你兄长一半壮实,你说我们推他一个大男人下水,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元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何况,我们与你兄长无冤无仇,好端端的为何要害他?”
她又气又冤,吸吸鼻子道:“是他想推我们才对!我们在桥上站得好好地,他朝着我们跑过来,速度又快又猛,可把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闪。”
“他自己收不住脚,才一头栽下去,难不成,我们躲还有错了?”
钟为砚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笑:“袁公子,你这位兄长说话都不利索,脑子似乎也不太灵光,他说的胡话,诸位也当真不成?”
袁羡被这一句话噎了个结实,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面色铁青,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少扯开话题!我兄长说是你们推的,那就是你们推的!这就是铁证!”
钟为砚没再笑了,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像是被揭去,露出底下冷而清明的神色。
真是讨厌啊……
围观人堆里,挤出个半大的孩童,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探头探脑张望了一阵,目光落在元凝脸上,支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
等场中安静下来,他忽而脆生生地开口:“我,我瞧见了。”
这一开口,满场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是地上的叔叔,他想推两位姐姐,然后没站稳,自己掉下去的!”
孩童声量虽轻,却清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孩童年纪尚小,按道理是不会撒谎的,他说是瞧见了,那就是瞧见了,小孩子还能冤枉了谁不成!”围观者中有人挺身而出,说了句公道话。
围观群众的目光一点点变了样,先前还朝着元凝等人指点的手指头,此刻悄悄缩了回去。
元凝认出了孩童那张稚嫩的脸,是在人群拥挤时,挤到她身边被她护住的那个。
她朝孩童莞尔一笑,对方倒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了,摸了摸鼻子。
“不,不可能,你和那伙人是联合起来的,肯定是这样!”袁羡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裂了,他涨红了面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孩童的娘亲把他往身后轻轻一带,朗声道:“我儿与他们素不相识,怎会撒谎偏帮。”
“我儿说的话,我可替他作证!”
“方才在桥面上,我就站在这两位姑娘身旁,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亲眼所见,这人从那边冲过来,目标明显是两位姑娘,幸好她们躲闪得及时,否则可就遭殃了!”
袁羡唇齿翕动数回,终是无言以对。
他脑子转了好几圈,翻来覆去也没能找出一句能站得住脚的反驳。
因为他太清楚了,让袁碌去撞人,是他的主意,就是想趁那少年被引开后好下手。
如今半路杀出个真证人,他连胡搅蛮缠的底气都没了。
议论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再不走,怕是要让全程的人看笑话。
他不敢想象,这些话传到大伯耳中会是什么光景,他少不了会被狠狠训斥一顿。
袁羡朝小厮们一努嘴,几人架着还在哼哼唧唧的堂兄,连拖带拽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再回一下。
此事终得平息,围观的看客们见没热闹可瞧,三三两两地散了。
元凝弯下腰,朝孩童挥了挥手,“今日多谢你啦,小公子。”
孩童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向自己道谢,羞赧地垂下脑袋,“不,不客气的。”
片刻,又抬起眼皮瞄元凝,心里偷偷嘀咕:这位姐姐,可真好看啊……
闹完这么一出,元凝缓了缓神,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了上来:不知道褚今钰那边怎么样了?可有遇上什么麻烦?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少年一身功夫,等闲人近不了身,伤不了他。
可清楚归清楚,担心归担心。
少女站在桥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
*
褚今钰这边,亦堪堪结束。
披袍人被他震退数步,后背撞上巷墙,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兜帽也歪到一边,露出半张煞白的脸。
少年手里的刀尖垂在地上,指尖捏着只挣扎扭动的毒虫,他轻轻晃了晃,起了兴致:“既用蛊,又通武,你也来自苗疆,说罢,你究竟是谁?”
虽然没他厉害,身手也比不上他,但从这短短几回交手,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他蹲下身,刀尖横在对方兜帽的边缘,凉凉道:“是自己主动说,还是要我逼问?”
“少主,不愧是少主……什么都瞒不过您。”披袍人低低笑了起来,带着认栽的苦涩,他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称呼入耳的瞬间,褚今钰眸光转冷,刀尖一倾,几近贴上那人的脸颊。
他盯着男人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披袍人在他森寒的注视下,抬起手,把遮了大半张脸的兜帽往后一掀。
露出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容貌,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寡淡,颧骨微微凸起,五官尚还端正,可整张脸全无出彩之处,置身人堆,转瞬便会被人海淹没。
少年把这张脸放进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我并不认识你。”褚今钰手腕轻转, 缓缓收束长刀,方才萦绕周身的凛冽杀意,也随动作一并尽数敛去。
仡屿望着眼前少年,心底漫开一层难言的怅然:“巫泠族人众多, 您平日甚少露面, 我相貌庸常, 得不到您注意,原是理所应当。”
从记事起, 便听族人常道少主天纵之才, 那样的天赋,寻常人万难企及。他一心将对方视为楷模, 竭尽所能修习御蛊术, 精进武学,只求能稍稍追及他身影。
待年纪稍长,他有志走出苗疆历练, 就此辞别家中远走。
何曾料到兜兜转转,竟是在此般情形下,与少主猝然碰面。
果不其然,纵使苦练多年, 到头仍是输与对方。
褚今钰微眯双眸,漫不经心问:“你叫什么名字?”
“仡屿。”男子如实回答。
“仡洲你可认识?”
褚今钰忆起一桩旧事, 索性问出口来。
仡屿陡然抬首, 眼底掠过微光, 垂了声开口:“此人乃是家兄。”
少年上下审视其人,终是在眉眼轮廓间寻出一丝他和仡洲的相似气韵,方才初见,委实半点也瞧不出来。
“你与仡洲容貌, 不甚相近。”他淡淡开口。
仡屿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旁人皆作此论,但凡提起我兄弟二人,一味盛赞兄长,难免将我轻鄙几分。”
“各有所长,不必困恼。”少年摩挲着腰间刀鞘,侧脸线条冷硬,神色沉静,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听了这席话,仡屿兀自愣神,还未缓过来,只听少主又沉声相询:“魏澜身上的蛊,出自你手?”
“对。”男人利索承认。
他主动剖白:“我独自在外,身无余财,衣行住行都要用银子。彼时有人寻来,许我酬劳,命我给一人下蛊,我应下了。”
“这次呢,”褚今钰面上不见喜怒,“是袁羡指使你来对付我?”
仡屿忙不迭颔首:“是。”
“倘若早知是您,我是万不会接下这桩差事。”
与袁羡在酒楼凭窗俯瞰,隔了段距离,他一时未能识得对方面目。
一路将人引至窄巷,待到兵刃相交之际恍惚认出,他并没有立刻表露身份,反倒借着这由头与少主交手,也算圆了他长久以来渴望与对方切磋的心愿。
哪怕结果输了,他亦心服口服。
至于袁羡那边,他收钱行事,从未许诺必定能办妥。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两年前,从芜城到馥城的必经之路,你是否曾在深山的一间客栈停留?”
“说得再分明些,你可有对一个男人下过蚀灵蛊?”
褚今钰从魏澜身上取出失心蛊后,细细研究了一番,发觉炼制此蛊的手法,与从李嵘那里获取的蚀灵蛊路数极为相近。
几乎能确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深山?客栈?
蚀灵蛊?
仡屿蹙着眉回溯过往,倒真记起有这么一回事。
“我想起来了,确有此事,”他声音低了些许,“少主为何突然问起,莫非……”
男人眸色一动,揣度对方如此发问,必是途经那地方。
听到他亲口承认,褚今钰心中积存的疑云,一朝消散。
他点了点头,“是,我们在客栈落脚,顺带发现了那里的秘密。”
“蚀灵蛊炼制起来费时费力,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舍得用在旁人身上?”
闻言,仡屿脸上神色怪怪的:“当初我不过偶然路过,见那人境况可怜,还在纠结要不要搭救。谁知蚀灵蛊自个儿窜到他身上去了,一旦气血相融,我若是强行将蛊虫剥离,那人就活不成了。”
至此,前因后果分明。
当时在客栈,褚今钰就觉得事有蹊跷,寻常下蛊皆是伤人,对活人而言,蚀灵蛊会彻底将他变成一具只会听从主人命令行事的傀儡。
可对奄奄一息,命数将尽的李嵘来说,蚀灵蛊在某种程度上护住他生机,两者磨合中,李嵘的执念影响了蛊虫,所以他才能执着地到客栈一遍遍寻找苏漪下落。
少年自原地站起身,没说他的行为做得对还是不对,随意撂下一句:“你炼蛊之术倒还可以。”
男人黯淡的双目忽添光彩,心头积攒多年的郁结,竟因这一句平淡夸赞而化开。
见少年要转身离去,他心中一急,满是惊疑询问:“少主,您……不杀我吗?”
褚今钰微微侧目,语调寒凉:“我杀你做什么。”
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杀。
“谢少主手下留情。”仡屿仍席地而坐,脊背弯了下去,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认定自己冒犯冲撞少主,必惹对方动怒取他性命,心里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没承想少主放他一条生路,那么袁羡那边,他绝不再替他奔走办事。
*
褚今钰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后,便原路返回去寻元凝等人。
元凝心底牵挂少年,视线一刻不离他消失的巷口,等了许久,熟悉的身影终于自那头遥遥显现。
她眼中忧虑散去,眉眼一弯,也顾不上其他,轻提裙裾,快步朝他迎了上去。
“褚今钰,你回来啦,”元凝顺着他身形从头至尾打量了一圈,“还好,没受伤。”
少年垂着眼皮,任她瞧够了,轻抬下巴示意她斜挎的布囊,“拿来,我替你拎。”
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
元凝仰头盯着他的脸看,双手用了点力攥紧布囊系带,目光涌上戒备,小声试探:“你,你应当不会偷看的,对吧?”
少年面上的笑意凝固,漆黑眼眸顷刻覆上一层晦暗,发出意味不明的重哼,“偷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一番好意,倒被这个没心肝的疑心揣测。
他平日里还是待她太好了!
“那就好。”元凝紧绷的面容一松,把布囊解下来递到他手中,只觉浑身轻快不少。
她心头才泛起点欢喜,忽见对方径直探手进布囊摸索,惊得她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去抓他手腕,欲哭无泪:“褚今钰,你怎能说话不算数呢。”
方才明明说不会偷看,怎的如今当着她的面就翻找起来了?
“是吗?”褚今钰神情自若,低低一笑,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从布囊中抽了出来。
徐徐张开手掌,一块剔透的水晶糕赫然置在掌心。
元凝睁圆了眼,唇瓣微张,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年慢条斯理将糕点送入口中,咬下一小块,嚼了两下,才慢悠悠解释:“方才同人打斗,现下已是饿了,拿块糕点填填肚子而已。”
瞧她这副心虚窘迫的模样,他不动声色扫了眼,唇边漾开一抹弧度,暗含几分戏谑打趣。
元凝“哦”了声,自知冤枉了他,脸颊泛起红晕,讪讪缩回了手,眼底只剩不好意思与歉意。
“你……多吃点。”她视线四处飘忽,半点不敢与少年对视。
褚今钰咽下甜腻,已懒得再为难她。
总有那么一日,他会光明正大将那本书翻开来看,倒要瞧瞧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钟眠两兄妹走到少年跟前,简单说了下在他走后,他们遇到的一系列事件。
“这个袁羡,居然使出调虎离山之计,亏他想得出来。”元凝撇嘴不快,今日本是外出散心游玩的好光景,硬生生因对方的算计,浪费他们的时辰不说,还险些让对方奸计得逞。
褚今钰一言不发静听,目中寒芒微闪,心道:此人真该死!早知这样,当初就该放毒虫活活咬死他才对!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客栈再说。”钟为砚望了眼天色,就连沿路的行人也渐渐稀少。
一行人折返回落脚的客栈,踏入大堂后,寻了桌椅坐下,暂且歇脚。
掌柜见他们归来,上前斟好茶水,笑问今晚出游可尽兴。
元凝摇了摇头,“都怪袁羡寻衅生事,不然我们定能玩得舒心畅快。”
“姜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掌柜听罢,当即出言细问。
元凝把来龙去脉简述了遍。
孰料掌柜闻及袁碌此人,其脸色骤然一沉。
少年抬眼,敏锐察到他容色有异,遂追问他可是知晓什么内情。
掌柜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闲杂耳目,心下稍安,叹道:“有关袁碌的事,我的确略知一二。”
“先前,袁徊,也就是袁碌他爹放任自己儿子整日在外面惹是生非,打小乞丐、欺负路边摆摊的老头子,还……还轻薄过良家女子,差点闹出人命来。”
“亏得袁徊拿银子硬生生将事情压了下去,所以没多少人晓得。我们和对方本就是死对头,那会儿遭到酒楼的人使绊子,也暗中派了人死死盯着他,这才无意目睹。”
“发生那档子事之后,袁碌就被他爹关在府里,不许他踏出大门半步,谁承想今几个,袁羡竟把此人带出来要暗算你们。”
“这袁家人,果真是本性相通,一丘之貉,谈不上半分良善!”钟眠听得这番恶行,心下不忿,指尖不住收拢,眉宇笼上一层薄愠。
掌柜附和:“我都说了袁羡睚眦必报,这才没多久,就展开了报复,这第二回呀,谋害你们又没能得手,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落了面子,兴许还有后招等着。”
“那就,尽管来。”少年还懒散倚着,嗤笑一声,周身漫开慑人的戾气,语气尽是无遮无拦的桀骜。
若当时他没有被引开,而是在姜元凝身边,他绝无可能让袁羡轻易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袁羡害人不成, 反落了下风,他满肚子闷气,领着一众小厮灰头土脸回了府。
他刚打算差人预备热水送堂兄去洗漱,途经前厅, 却不期与大伯撞了个正着。
男人年近四旬, 面容肃厉, 自带凶相,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淡淡扫来, 只一瞬, 便叫人双膝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袁羡睹此情形, 脑中倏然一片空白, 心道要完了。
身旁的袁碌一见他爹,跌跌撞撞奔上前,一屁股坐在地上, 死死抱住男人大腿,口齿含糊大哭:“爹,旁人欺负我,我掉水里啦……”
他生得身宽体胖, 一哭起来,眼泪哗啦啦淌, 鼻涕挂得老长, 时不时吸溜两声, 还有的混作一团抹在布料上,只知嚎哭,半点不懂遮掩狼狈。
袁徊瞧见这番乱象,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烦躁, 眉峰狠狠蹙起,沉声斥道:“我早吩咐过,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你怎敢无视我的话,私自带他出门,还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大伯息怒。”袁羡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躬身弯腰,垂首盯着地面,浑身透出慌乱与心虚。
袁徊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身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究竟发生了何事,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尽数说与我听!”
“是是……”
袁羡捏了把汗,小心翼翼道:“都怪对街客栈,也不知对方从哪寻来了个擅蛊会武的高手,非但破了我的计谋,将我当众折辱,还解了魏澜那小子身上的蛊。”
“我一时怒火难平,便找到先前给魏澜下蛊的术士,用调虎离山之计将少年引开,好趁机对付余下几人。我让兄长去将同行两个女子撞下桥去,出口恶气,岂料,岂料对方用了奸计,反将兄长害得落水……”
袁徊自然听得通透,话中之意,全是旁人的不是,独独不提他自己非带袁碌出门的错处。
只是事已至此,争辩无趣,他索性也按下不提。
“大伯,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呀!”袁羡遂借机要男人为他们出头撑腰。
方才回来途中,他收到了仡屿传信,说计策全盘败露,他敌不过少年,叫他自行小心。
袁羡气得七窍生烟,白白耗费银两不说,还令堂兄栽进水里受惊吓,岂不恨煞!
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他绝不肯就此作罢!
眼下所有经过已被大伯得知,不若顺势求其相助。
堂兄遭逢此难,以大伯的心性,估摸着不会袖手旁观。
袁徊眸底暗流涌动,片刻后开口:“剩下的事交由我料理,你莫要再掺和进来。”
“是是,我都听大伯安排。”袁羡连连俯首应答。
袁徊挥手让他退下,随后望向脚下泣哭的男人,神色纷乱复杂。他暗自怅叹,怎生偏偏是个心智愚钝之辈,若袁碌健全无碍,自己又何苦费心培养旁人。
他眉心紧紧拧起,扬声唤道:“来人,将少爷带去梳洗更衣,往后无我允准,纵使二少爷要带他出门,也不得放行半步!”
话音落地,几名仆役立刻上前,架起袁碌移步离去。
厅内剩袁徊一人静坐,回想袁羡的说辞,他全然不以为意。
在绝对强横的武力面前,他倒要瞧瞧那几人有何通天手段能化解。
*
时近正午,元凝朦胧转醒,翻了个身,一缕幽香先漫入鼻尖,气息格外熟稔。
她下意识撑着榻坐起身,四下寻觅香气来源,低头细看,才知是腕上那串柰花悠悠吐着香。
指尖轻轻抚过莹白花瓣,她不由疑惑,是何时系上的,她没有印象,莫非是褚今钰清晨出外采买的?
元凝依稀记起,情蛊发作那天,刚买的花串就被……压碎了,褚今钰说重新送她一串,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没想到他还记得。
思绪未歇,便听得吱呀一声门响,少年跨步走入,对着榻上的人温声催促:“姜元凝,莫再赖床,快些起身下楼用膳。”
元凝随手拢了拢凌乱的鬓发,点了点头:“我这就起。”
待净面漱洗完毕,她坐在铜镜前,心中踌躇,不知今日该梳何种发式。
褚今钰自然地行至她身后,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要我替你梳发吗?”
“要。”元凝放松了身子,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发丝。
少年从容不迫,抬手为她梳起双环髻,又取各色银簪银流苏插入发间。
这些事他早已做惯,操作起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半点不见生涩。
元凝左右顾镜打量,瞧着十分称心。
梳妆妥当后,她便随褚今钰一同下楼用膳。
大堂中,钟眠兄妹二人安坐席间,旁侧多了道陌生身影。走近方知,原是魏澜。
瞧他脸上气色好了大半,如今亦可下地行走。
“表兄,容我为你介绍,这位就是给你解蛊的褚公子,另一位是姜姑娘。”钟为砚眉眼带笑,侧身朝男子一一介绍。
魏澜颔首,当即离座起身,对着两人拱手见礼,口中一并道尽感激之意。
“多亏你们施以援手,否则我不知要浑浑噩噩、心智昏聩到几时。”
褚今钰淡淡一瞥,声线清冽:“无需言谢,此番只为偿还人情。”
这些原委,父亲已尽数告知于他,魏澜依旧躬身一揖,语气诚恳:“无论缘由如何,救命之恩,我始终铭记于心。”
“随你。”少年平静道。
魏澜发自肺腑一笑,思索须臾,便道:“这几天我慢慢想起些许旧事,半年前,我曾与袁羡起过争执,他放狠话要我好看,隔了两日,我从府里出来,去往客栈的途中,撞见一个身披长袍的怪人,行迹诡异,擦肩而过时,一股刺骨寒意莫名缠上身。那日回去,我就身染怪病,神智不清了。”
少年眸光微闪,那身披异袍人是何来历,他心中一清二楚。
“最近,我爹暗中查探,寻得几分线索,披袍人再次出现了,且与袁羡有往来,只是不知何故,家父还未来得及设法捉拿,他就凭空失了踪影,仿佛从未现身。”
褚今钰听罢了然,他与仡屿交过手,想来他是不愿再替袁羡做事,是以隐匿行踪离去。
“他走了,便不会再寻你麻烦。”他吐出一句语焉不详之语。
魏澜面上带着半信半疑之色,低声应道:“如此甚好。”
众人闲话未及数句,小二陆续上午膳,案上还额外摆了月饼与时令瓜果。
几人对视一眼,这才猛然想起,今日乃是中秋佳节。
“待入夜之后,城中百姓皆往河畔放河灯,景致很热闹,你们可一同前往瞧瞧。”魏澜像是想起什么,笑着说道。
褚今钰早有此意,昨日出游半途遭人打搅,未能尽兴,今夜正好可以带姜元凝夜游河畔,共放河灯。
午膳过后,众人齐聚后院,揉馅印模,做起月饼来。
时间过去得很快,转眼暮色落了下来,褚今钰带了元凝出门。
他们在路边小摊挑了两盏河灯,摊主说,还可取纸条提字,以寄心愿。
元凝指尖捏着狼毫笔,久久犹豫,对着灯笺思索半晌,似是不知该写下何等字句。
少年的目光在她侧颊不自觉地停了半息,随即像被烫着般迅速挪开。他低下头,笔走游龙,三两下已将心愿写下。
见她始终还没有动作,他眼尾轻挑,笑吟吟凑过去,“若是不知道写什么,不如写我啊。”
“谁,谁要写你,我当然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他冷不防靠得那么近,元凝心口猛跳,两耳有些发烫,期期艾艾回道。
褚今钰嘴上淡淡“哦”了声,眸中的亮色如烛火遇风,倏地一暗,心底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里头跟压了块石头一样堵得慌,闷闷的,具体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可就是哪儿都不对劲。
他慢半拍反应过来,这种陌生的涩意,莫非是失落?
随即又松了口气,失落便失落,反正她并未瞧见,倒也不算太丢人。
经少年方才那一凑,元凝心还跳得厉害,手上却已匆匆写完了,站起来故作轻松道:“走吧,放河灯去。”
褚今钰随着她的动作起身,两人来到河畔,他又忍不住看了少女一眼,好奇询问:“你那纸上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不要,”元凝摇头拒绝,“这是秘密。”
少年碰了一鼻子灰,嘴角微抿,别过脸去,哼道:“罢了,反正……我的愿望写得比你好,我也不让你瞧。”
二人将河灯放入水中,两灯并蒂而行,随流渐远。
褚今钰眼底晦暗不明,视线追着那两星灯火,寸步不离。
“走吧,我们去别处逛。”元凝扯了扯他的袖子,意在转移他注意力。
少年应好,又带着她沿街买了许多零嘴小食,不动声色将人喂得饱饱的。
元凝吃到最后,脑袋一点一点地犯困,她口中嘟囔:真奇怪,怎会这么困?
她撑着走了没几步就直打晃,稀里糊涂地被少年一把抄起,他低头道:“睡吧,我带你回去。”
元凝困得睁不开眼,若有似无嗯了声,往他肩窝里缩了缩,便由着他一路抱了回去。
褚今钰将她轻放在榻上,掖好被角,立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息,转身走了出去。
河畔灯影憧憧处,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自袖中探出,骨节棱角分明如青竹琢成,越过水面,精准地捞起了元凝那盏写满心事的灯。
灯芯犹明,映着少年低垂的眉眼。
他展开湿漉漉的纸条,灯影下墨迹依稀可辨:
一愿顺利寻得生母;
二愿褚今钰平安喜乐。
少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嘴角不受控翘起,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原来姜元凝……也会口是心非啊。”
他站了许久,久到水面的灯影都晃了几回,终是将它放了回去,拨了拨水,让那两盏灯挨在一处。
目光落在自己那盏,上面只孤零零写了一行字:惟愿姜元凝平安喜乐。
他忽而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住在客栈的这些时日, 日子过得闲适舒心。元凝每天睡足睁眼,用过午膳,褚今钰领着她出门闲游散心,消磨整日时光。
入夜就寝前, 少年早已吩咐后厨炖好温补汤药, 小二端着一盅汤送至房内。
褚今钰立在一侧, 目送那人将汤盏搁妥,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他的脸, 敛眸轻问:“瞧你面生, 是新来的伙计?”
小二挠头憨笑,连连应是:“客官好眼力, 小人确是新来的, 第一天上工。”
少年微一点头,状似无细问之意。
小二躬身欲退,就在他转身的一瞬, 褚今钰眼角余光瞥见他落脚姿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深意。
他执着汤勺,从容舀汤递与身旁少女,分汤过后, 端起自己那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门外, 一双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放下心来, 无声无息退了去。
元凝皱着眉头艰难喝汤,忽听少年在她耳边来了句:“汤里有迷药。”
她脸色骤变,嗓子眼一紧,胃里开始隐隐作呕了, 下意识想要呕出刚刚喝下的汤。
元凝想催吐,还未来得及动作,褚今钰眼疾手快,掌心覆上她唇畔,挑眉笑道:“别吐别吐,这可都是滋补的好东西,吐了岂不可惜?”
少女眨眨眼,眸中漾着疑惑,像是在问早知汤里有药,为何不提醒她?
“方才有人暗中窥探,若我出声阻拦你,便会惹对方起疑。”褚今钰挪开手掌,对着她轻声解惑。
他一心想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是以端起碗来照样喝了。
元凝满脸惊惶,急声追问对策:“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说不清是药力作祟还是心理作用,脑袋渐渐生出昏沉之感。
“不用怕,我既敢喝,自然也能解,”少年按住她,从袖中摸出一颗毒丸递到她唇边,“姜元凝,张嘴。”
元凝盯着那颗黑不溜秋的丸子,咽了咽口水,苦着脸问:“这玩意儿真是解药?我怎么记得是你拿毒虫炼制而成的,果真能吃?吃了不会更晕吧,不会七窍流血吧?”
她只见过他养蛊弄虫,至于炼丹制药,却从未见他沾过手。
听她噼里啪啦问了一通,迟迟不敢张嘴,他哼笑一声,斜睨着她,“话这么多,怎么着,信不过我呀?”
语调阴森森的,摆明了再质疑就要她好看。
“没质疑你,我就是问问。”元凝脖子一缩,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捏着鼻子把黑丸子吞进嘴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没有细嚼,囫囵咽了下去。
舌根泛着淡淡苦味,一盏温茶送到她唇边,元凝怔了怔,还是就着那只手饮了下去。
说来也奇,毒丸入肚后,没一会儿她脑中混沌如雾散风清,竟当真不晕了,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元凝目光飘忽扫过少年,咬了咬唇,忍不住询问:“这丸子,黑了点,苦了点,但效果怪好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何笃定它能解迷药?”
褚今钰自顾自也取了一颗纳入口中,随意得像吃了颗糖。
他慢条斯理道:“是药三分毒,以毒攻毒,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我懂了,”元凝颔首,她看着面前的汤,“你怎么知道汤里有迷药?”
少年下巴微抬,散漫道:“我暗中留意了那小二的步态,沉稳有度,显然是练过武艺的,加上我打小接触各类毒草麻药,迷药气味一嗅就知,这点伎俩瞒不过我。”
元凝心中暗暗折服:他心思缜密至此,寻常人万万不及。
“这汤,还能喝吗?”她询问。
“自然能,放心喝。”褚今钰不假思索,还要催促她把汤喝完,直言若有剩,今夜便不放她安寝。
摸清她食量后,盛汤时特意为她盛了合适的量,如果这点汤都喝不完,难免会叫他疑心她是不是有意推诿。
元凝视死如归般,一口气将汤喝完。
她瓮声瓮气地问:“总得有个头吧?我要喝到什么时候?”
少年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笑道:“等你脸上长点肉回来再说。”
“这么喝……真能管用?”元凝小声嘀咕。
“有啊。”褚今钰凑近几分,改为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瞧右瞧,神色认真,“嗯,面色红润了不少。”
近在咫尺,不止是面色,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很快,视线移至她发梢,顺手捻起一绺发丝捏了捏,“还有你这发丝,近来也顺滑多了。”
他平日里没少给她梳头,发丝滑不滑,他比她还清楚。
“真的?”元凝半信半疑。
褚今钰没好气道:“我还能哄你不成?”
元凝几乎不再质疑,她乖乖应道:“我往后肯定好好喝汤!”
若早知这汤功效卓绝,她哪用得着耍小聪明,更无需旁人督促。
褚今钰见说动了她,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不自觉蜷了蜷,久久回味那温热滑腻的触感。
喝完汤,元凝胡乱洗了把脸,她躺到榻上,压着嗓子问:“等我们都睡了,那个人是不是就该动手了?”
少年轻轻嗯了声,顿了片刻,才道:“也许吧。”
“快睡。”见她还要再问,他将人揽过来,隔着薄被拍着她的后背,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一下,又一下,跟哄孩童似的,莫名让人安心。
元凝绷着的肩颈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在他有节奏的轻拍中,终于阖上了眼。
褚今钰听她呼吸渐匀,撤掌背过身,指间夹着一枚暗针,寒芒隐现,随时可发。
子时更鼓敲过,一道人影缓缓覆上门纸,越逼越近。
少年勾唇,眼底滑过一丝阴冷,可算来了。
男人尚未看清里头状况,一枚细针穿透门纸无声射出,正中他左目。他痛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把痛呼吞回去,陡然反应过来,屋里的人分明醒着!
他慌忙捂着眼,不带一点犹豫便跑。
褚今钰二话不说,提脚就追了出去。
月色下那道身影正踉跄奔逃,少年追得紧,一掠数丈,拦住了他的去路。
“跑什么?”他歪着头,唇边笑意若有似无。
男人捂着瞎眼,鲜血从指缝渗出,衬得他面容活像恶鬼现世,忽然咧嘴冷笑:“你以为你在追我?不,是我在等你,今日,就该是你的死期。”
话落,阴影里陆续走出十余人,手中兵刃映着月光,一看便知是早有准备。
他们无声无息围拢过来,将少年困在其中,杀机毕露。
褚今钰连眼皮都未抬,不甚在意:“就这几个?”
还不够他杀个尽兴。
“说罢,谁派你们来的?”
瞎眼男人并不应话,将手一挥,沉声道:“动手!”
少年双刀出鞘,迎面而上。右手一转,当先一人喉间已绽血花;反手左刀如蛇,刺穿身后敌手,再腾身跃起,靴尖点过两人面门,借力一旋,将剩余几人尽数踹开。
绮丽的面容布满了倨傲,他讶异对方身手浅薄,不由轻啧一声:“这么弱啊?”
这话一出,余下几人勃然大怒,纷纷挣扎起身,聚拢一处,分明是欲布什么阵势。
褚今钰不但不慌,反而黑眸亮了亮:“哦?有点意思。”
为首人低喝一声,数人同时踏出一步,兵刃寒光交错,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刀网,从四面八方朝少年绞去。
褚今钰眼神一凝,锁住阵心那人,暗针骤出,带着强劲力道,穿破一层屏障,没入他的肩头,男人痛哼一声,持刀的手顿时垂了下去。
少年趁机穿梭合围阵内,如踏无人之地。
手中长刀冷光乍起,每一次挥掠都算准他们站位的间隙,刀尖横截,屡屡破掉众人配合的步法,让阵法露出破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阵中之人几乎全倒下,八去其六,仅余两名幸存者慌忙对视一眼,掌心沁满冷汗,紧握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心底只剩无尽惧意。
有一名是那瞎眼男人,另一名则是被他用暗针射中肩膀的阵心。
“我们跟他拼了,冲啊!”那人肩上还插着针,嗬嗬喘出粗气,却红了眼,不顾一切提刀朝少年冲去。
瞎眼男人一听同伴吼出“拼了”,非但没跟着冲,反倒连连后退,一扭头跑了。
他不傻,自知不敌,还不如逃走以保住性命。
褚今钰望见仓皇遁去的背影,眼眸眯起,手起刀落,解决掉面前碍事者,足尖一点,已再次拦在那人面前,声线平淡却带着寒意:“我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我说了,你就会放过我?”瞎眼男人吞了口唾沫,转了转那只完好的眼珠,试探性开口。
死到临头了,竟还敢同他讲条件。
少年露出一个温良无害的表情:“当然了。”
“你……你不会反悔吧?”
褚今钰将刀尖往地上随意一插,双手抱臂,神色坦荡:“放心,我从不食言。”
瞎眼男人咬了咬牙,抱着赌一把的心思,低声道:“我只知……雇我们的人姓袁,其余的,当真一概不知了。”
袁……声音落入耳畔,少年身上的气息更冷了,果然不出他所料,又是袁家人在背后搞鬼。
“你要问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能放我走了吗?”瞎眼男人迫不及待追问。
褚今钰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路,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瞎眼男人如蒙大赦,捂着眼经过他身侧,忽而银芒流转,刀锋无声划过咽喉,他瞪大双眼倒下,嘴里含混不清,满满的不甘与困惑:“你……说好……放过我的……”
少年蹲下身,眨了眨无辜的黑眸,语气温和得不像话:“敌人的话你也信?”
“这次权当给你个教训,不必谢,下辈子可注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褚今钰扫过横躺满地的尸身, 眸光微沉,一条计策已然在心中成型。
此处离袁家酒楼并不远,他把一众尸身弃在那阶前,返回原地, 念咒唤出毒虫, 令其舐尽地上残血, 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而后他只身潜进袁家。
屋内的袁羡睡得沉酣,为免中途他转醒生变, 少年抬手将人打晕, 拖拽那人抵达酒楼,随手丢在尸堆中。
做好一切后,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周遭一派死寂平和。
只待明日破晓,怕是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可他并不在意,轻拂衣袖, 抬步循路回到客栈。
褚今钰悄声推开房门,月华铺满一室,才踏入,迎面对上一双明静动人的眼眸。
元凝倚坐在床榻上, 怀中紧抱着软枕,一见他身影, 双眸瞬间漾起光亮。
“你回来了……”
少年不由蹙眉, 快步上前, 低声问:“怎么醒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出门前将她哄睡熟了,莫非是出门时的动静,不小心惊动了她?
元凝眼波一转,细声道:“夜里睡得闷热, 所以醒了。”
她不好意思道出实情:自己早已习惯了他在身侧,一旦他离去,便心神难安,轻易惊醒过来。
少女凑近了些,闻到他身上浅淡的血腥味,推了推面前人,“你去换一身衣衫吧。”
褚今钰低头嗅了嗅衣襟,颔首应声:“你先睡,我换件衣裳就回。”
“好。”元凝嘴上虽是应了,实际身子分毫未动,目随他走入屏风后才作罢。
待少年换衣出来,她有点半困不困,耷拉着头,下意识往里挪身,空出半边床榻予他。
他一挨近身,身上淡淡的清馨愈发分明。
元凝不知不觉往他身侧蹭去,深深一嗅,心底软乎乎地想着,好香啊,真好闻。
她身上原也沾着同样的香气,自己闻着浑然不觉,倒是挨着他时,总觉得那香气格外撩人。
元凝也百思不得其解。
褚今钰看她拱来拱去没个消停,终是没忍住,手掌覆着她脑袋轻轻一压,嗓音里带了困意:“时候不早了,睡觉。”
元凝闷哼一声,手背到身后摸索好一会儿,摸出把蒲扇塞进他掌心,语声含混不清:“太热啦,给我扇扇风吧。”
少年被塞了个满怀,低头看看蒲扇,又看看她,噎了半晌才道:“……倒会使唤人。”
他握紧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起来。
元凝得了凉风,眉头渐渐舒展开,鼻息也匀了,不过片刻,沉沉睡了过去。
褚今钰又慢慢摇了十来下,才轻手轻脚搁下,给她拉了拉被角。
确认她睡实后,他阖上眼,紧跟着睡去。
*
天刚蒙蒙亮,窗外人声物响渐渐杂沓,一声叠一声,愣是把元凝给吵醒了。
她头一回醒得那样早,迷迷糊糊揉了揉眼,蹑手蹑脚跨过少年,光着脚溜到窗边,扒住窗沿探出头去,想瞧瞧外头究竟是什么动静。
零碎字句隐约飘入耳畔,什么酒楼,袁家,尸体,元凝听得霎时困意全无,心头猜想莫不是袁家出了天大祸事,那她得赶去瞧个热闹。
正这般想着,她刚转过头,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就在眼前,少年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站在她的身后,可把她吓了一跳。
“你走路怎么没声,何时醒的?”少女瞪他一眼,拍着胸口顺气。
褚今钰垂着眼皮,语气懒懒的:“你从我身上跨过去的时候。”
元凝“哦”了声,定了定神,踩上鞋子去洗漱。
再回来时,少年已穿戴整齐,正坐在铜镜前,悠悠拨着红绳玩儿。
褚今钰斜瞥过来,挑眉道:“往日日上三竿,还赖在榻上不肯睁眼的人,今日倒是稀奇了一回,舍得离榻了。”
不对劲,这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元凝被他的话堵得脸上一热,小声嘀咕:“外头那么吵,闹得我睡不着了,肯定要出去瞧瞧源头。”
“再说,我难得起早了,你不应该夸我才对嘛……”
少年目光带着揶揄,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笑出声来:“夸你?好啊……要不要我敲锣打鼓给你庆贺一番,好让你记住这了不得的功绩?”
元凝:“……”
“那倒不必了。”她摆了摆手。
褚今钰招她近前,执起梳子替她理着长发,元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神思恍惚,忽而一个念头闪过,她偏了偏头,试探着问:“外头那些动静,是不是出自你手?”
她记起了昨晚他中途出去过,回来后身上是带着血腥味的,大晚上的她没有细问,这会儿忽然就把这两件事情联想到一起了。
“总算反应过来了。”少年敲了下她的脑袋。
元凝眸光一动,急声追问:“你把那些人怎么样了?”
褚今钰刚给她编好一条辫子,指尖绕了绕发尾,随口道:“杀了,扔酒楼门口。”
“弄这般招摇,会不会被官府查到,惹事上身?”
“放心,无人瞧见,亦未留把柄,况且,”他顿了顿,又说着,“那些人,据我猜测,应是江湖帮派里做脏活的,身上或多或少背着人命官司,官府巴不得他们少几个,不会为了他们大动干戈去查。”
“那就好。”元凝松了一口气。
褚今钰三两下给她弄了个简单的发式,左右别上绢花,他掰着她的身子仔细打量,好像歪了点,动手又给扶正了。
“走吧。”他唇角翘起,眼底漾着几分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两人走到楼下,正撞见钟眠两兄妹,想来也是被外头的声响给引出来的,彼此打过招呼,便不约而同朝对街酒楼赶去,脚下没有半分耽搁。
酒楼门口聚了一圈人,皆是指指点点的白姓。
听他们议论,说是昨晚打更的更夫行至半途,腹痛难忍,归家歇息去了,故而无人及时报官。
还是今晨隔壁的摊子出早摊,这才瞧见,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周遭的人闻声聚拢过来,对着一众尸体和赤着上身的男子指点不休。
“这袁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物,门前竟死了这么多人?”
“咦,上边那男子,瞧面容,好像是袁家的二公子。”
“还真是!他还活着呢,你们瞧他手指头还在动,谁、谁去探探他鼻息呀?”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往后撤了半步,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似的。
元凝几人趁势挤到前边,她踮起脚尖,正要看清场中情形,一双手从身后飞快覆来,严丝缝合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一黑,她下意识抬手去扒他的手:“你做什么呀,我都没看清呢。”
少年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那东西,不该你看。”
他视线落在赤着上身的袁羡身上,牙关微紧,他记得清清楚楚,从袁家将人拖出来时,衣裳还在,怎么这会儿脱下了。上身白花花的皮肉坦露在日光下,刺眼又丑陋。
这等污·秽光景,断不能让她瞧见。
褚今钰冷哼一声,把掌心又往她眼上压了压。
元凝被他捂得什么都瞧不见,耳边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往里头灌,她越发好奇,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不满嘟囔:“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少年硬邦邦甩出一句:“看不得就是看不得,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元凝还想同他磨几句,忽听身旁不知谁说“那男人没穿上衣”,她动作顿了下,瞬间懂了他的用意。
她耳尖动了动,拽住他的袖口,声音放软:“你给我开一条缝,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少年不应。
元凝:“半眼?”
褚今钰淡淡堵回去:“没得商量。”
元凝显然很不服气,好不容易起了个大早,兴冲冲赶过来,结果半点热闹都没瞧见。
少年直接把她转了个方向,将她脑袋按进自己衣襟里,声音很低:“可以听,但不能看。”
元凝撇了撇嘴:“这好比一碟好菜摆在我跟前,你只许我闻,却不许我动筷子,是这个意思吧。”
褚今钰面无表情:“不要乱比喻,袁羡可不是什么好菜。”
元凝略一思忖,竟觉……似乎有些道理。
算了,不看就不看。
话罢,便有个年纪四旬左右的男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想必是有人报了信,他一路跑过来,看清眼前景象后,心神俱骇,脑壳一阵阵发晕,若不是身旁小厮及时扶了一把,怕是会直挺挺栽倒在地。
那几具尸体,他认得。
是他亲手递了银两,要他们去杀个人,不承想过了一夜,这些人却像死鱼似的晾在他家酒楼门口,一张张青白可怖的脸,每看一眼都叫他肝胆俱寒,差点要作呕。
“老爷,是二公子……”身旁的小厮脸都白了,颤声提醒。
袁徊的眼神落到赤裸上身的男子身上,额角都痛了,沉声吩咐:“去将他唤醒!”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实在是想不通为何那人这么有能耐,不仅是雇佣去杀他的人被反杀丢到他酒楼门口,就连他的侄子,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
对方这布局,何尝不是给他一番震慑示威!
袁徊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百姓,那好奇的,惊惧的,窃窃私语的脸,如走马灯般掠过。
忽而,他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墨瞳,一股寒意猛地窜遍他全身,连牙齿都不由自主打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是他干的!
哪怕袁徊从未见过褚今钰的面容, 可此刻他心中笃定,这件事,出自他手笔。
做完这些事后,他还能立于人群中笑吟吟旁观, 此人的心机手段, 当真阴狠可怖, 令人胆寒。
不行,绝对不能乱。
对方既看穿了一切, 他更要自持镇定, 切不能乱了阵脚。
袁徊收回目光,抬眼见小厮对着昏睡的袁羡连连催喊, 折腾许久, 总算把人给叫醒。
男子从齿缝里透出痛哼,手下意识摸向隐隐作痛的后颈,眼皮颤了颤, 终是睁眼苏醒过来了。
日光灼眼,瞥见头顶青天时,他茫然顿住半晌。
耳畔人声喧嚣纷乱,他侧过头去, 骤然对上一张青白死寂的脸,眼珠子直勾勾对着他, 眼球向外鼓胀, 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把他裹住, 袁羡吓得肝胆俱裂,一声惨叫破喉而出,撑着地面连连向后缩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上半身,和周围对他指点的路人, 脑子乱得跟浆糊一样无法思考,他不明白,分明好好地在家中睡觉,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
尸体,都是尸体,是谁做的?
满目惨烈景象直教人胃中翻涌,袁羡实在不堪忍耐,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伴随着阵阵呕吐声的,还有一股异样腥·秽气息四下飘散开。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男子下/身处,裤间已然湿了一大片。
不少人捂着鼻子嫌恶退避,袁羡这才察觉自己竟失禁了,一张本就扭曲的脸更是青红交加,难堪至极。
他怎么说都是馥城里头有身份有脸面之人,当众出了这般丑态,往后颜面何在!
“丢人现眼,还不快将他带走!”袁徊看见这一幕怒极,袁羡一人,将整个袁家的体面都丢光。
几名小厮上前托住男子,愣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将瘫软的人扶起。
元凝的视角看不见,只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便愈发好奇了,恰巧觉出少年箍着自己的力道松了不少,她又动了心思,想转过头去看个究竟。
她刚有动作,就被褚今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咬牙冷哼:“姜元凝,你怎么一点都不老实。”
元凝眨了眨眼,咕哝道:“我又不是三岁稚童,哪就那么不经事了?”
少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说:“不让你看,是怕这些腌臜东西,污了你的眼。”
元凝听了这话,知他所言不虚,索性歇了争辩的念头。
然而手却不肯闲着,暗地里摸到他腰间的银饰,勾了勾,拽了拽,试着将那银扣捋下来,往自个儿兜里塞。
在她将要成功时,头顶忽然落下一声低笑:“……摸够了?”
元凝倏地缩回手,眼眸闪了闪,随口胡诌道:“没摸没摸,手痒了,借你衣料磨一磨。”
很拙劣的借口。
褚今钰睥睨她一眼,到底没拆穿。
心神恍惚的袁羡被小厮半搀半扶带走,前脚人刚走,后脚官府差役匆匆抵达酒楼门前。
领头捕头见满地尸体,眉头狠狠皱起,快步上前拨开尸首手臂查看,只见每一具尸体臂间,皆刻着一模一样的刺青,是他们独有的身份印记。
他眼底眸光渐浓,心中猜出几分端倪,面上不动声色,将心绪尽数压下。
“袁老爷,此案事发于你的酒楼门前,与你脱不得干系,你须随我前往衙门一趟。”
“放心,我自当配合。”袁徊一声长叹,怒火与万千杂绪交织,百般不是滋味。
纵然他心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面对官府公差,半句真相都不敢说出口。
他如何能道出是自己买凶杀人不成,反被对方先发制人,将他重金雇佣的人全数斩杀,还特意把尸身堆在他酒楼门口,存心令他百口莫辩。
思来想去,唯有扮作无端遭横祸的无辜苦主,吃下这哑巴亏也无妨,才能最大限度摘清自己,不被祸事牵连。
捕头命一众差役将尸身尽数抬回衙门,召仵作勘验,临走前,他抬眼扫过围观人群,留心有无异样动静,这才率众离开。
袁家酒楼经此一出,宣告即日起暂且歇业几日,闭门不纳宾客。
围观百姓三三两两散去,酒楼门前不复喧闹。
褚今钰松开元凝,她回身望去,现场空荡荡一片,只剩几缕血迹残留。
“走了,回去。”少年盯着她后脑勺唤道。
元凝点了点头。
几人回到客栈,正值晨时时分,刚坐下片刻的功夫,店小二就把各式膳点端上桌。
钟为砚把玩着手中杯盏,沉吟须臾,若有所思望向少年:“莫非是褚公子的手笔?”
四下静了一息。
褚今钰既不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微微勾唇,不过一瞬的神情,对面之人了然于胸。
“想对付我,可惜不够格,我不还他一份礼,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好意?”他慢悠悠说着。
话虽未说全,但钟为砚和钟眠都是通透人,凭三言两语,将其中关窍猜了个七七八八。
“是袁羡派来的人?”钟眠低声揣测。
钟为砚闻言,摇头笑了笑,语气温和却笃定:“未必是袁羡,他这人,没这般脑子去算计。依我看,更像是他们酒楼东家,袁碌的父亲,在现场时,我观察到他面色几番变幻,着实耐人寻味。”
少年轻挑眉梢,笑道:“你说得不错,我也认为是那废物他爹。”
“褚公子,你将事情闹得这么大,就不怕引火烧身?”男子关切问。
褚今钰一手摩挲着腰间被她摸过的银扣,一手托着下巴,满不在乎:“怕什么?”
“他想告知官衙实情,得有那个脸。雇佣杀人,本就是重罪,他再蠢,也不至于仇人没除掉,先把自己折进去。这笔账,他应该算得比我清楚。”
钟为砚缓缓点头,“不愧是褚公子,旁人遇上你,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他心里多了点计较:眼下酒楼乱作一团,还未缓过劲儿来,若趁热打铁将他的根基给一一拆了,当永绝后患。
不知姑父那边,有动作了没有?
*
魏铮得到消息后,眉宇都舒展了,直道袁家就是活该。
暗害他儿一事,拖了这许久,是时候该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不过他仍未着急出手,接下来的几日,他亲自去客栈,听往来食客闲谈,道袁家酒楼门前出了凶案,是不详之地,晦气得很,往后再不敢踏足了,恐会沾染霉运。
魏铮唇角微扬,心中有了盘算,再添一把火,遣了人四下散布,袁家酒楼菜品价高且粗劣难以下咽,门前又曾染血光之灾,两桩事一并传开,满城尽是酒楼的负面闲话。
袁徊这边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他原本想着歇业几日,待众人将此事淡忘再重新开张。
没成想外头流言愈演愈烈,如今莫说用膳,便是打门前经过的人,都嫌晦气,个个绕着道儿走。
他隐隐觉得,背后怕是有推手。外边那些话传得太快太整齐,绝非巧合。
可他现下分身乏术,哪里腾得出手去查个水落石出?当务之急,是先把酒楼的声誉拉回来。
若是继续下去,不出旬月,酒楼必亏空难支,只能关门。
袁徊病急乱投医,放低了身段,推出一堆便宜到赔本的菜式,盼着贪便宜的老百姓能赏脸踏进门槛,别让这招牌彻底砸了。
然则成效甚微,门前依旧冷落,只有零星两三个食客登门,比那庙里的香火还要稀薄。
偏巧在这个节骨眼上,府里也乱成了一锅粥。
小厮看管不力,让袁碌趁乱溜出了府。
他原是个痴傻的,做起事来更没个分寸,先抢了街边顽童的糕点,与他厮打起来,拿石头砸破了人家的头;闯了祸慌不择路,他那一身横肉跑起来地皮都跟着颤,毫无头绪闯奔,左边的干货摊翻了,右手的布匹架倒了,中间还捎带脚把一个卖菜的老妇撞出去三步远。
摊主们的叫骂声、孩童的哭喊声以及瓜果滚落的闷响混作一团。
一桩桩一件件,眨眼工夫便捅到了官府衙门前头。
百姓们闻之,无不啧舌,对着袁家各种非议指责。
紧接着,又有陈年旧事被人揭了出来。
不知是谁,将袁徊当年纵容袁碌胡作非为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抖了个精光。
大家这才晓得,袁碌可不是头一回作恶:早年间便在街市上殴打小乞丐,打得人家满身是血,无人敢管。
还曾拦过良家女子的去路,对人家动手动脚,逼得她几度寻死。
这些事当年被袁徊拿银子压了下去,如今被人翻出来,口口相传,就差贴着告示传遍大街小巷。
百姓们气红了眼,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恨不得将袁氏父子拖出来大打一顿泄愤。
添了这“纵子行凶”的罪状后,人人对袁家酒楼避之不及。
袁徊本还指着靠降低菜品价位拉回点客流,这下可好,连最后几个贪便宜的客人,也都不肯再来了。
书房内,男人听了小厮的汇报,气得将桌上砚台、账册、纸笔等物件稀里哗啦全扫落在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止不住剧烈起伏,面色更是铁青到极点。
可那满腔怒火烧到顶点,却倏地塌了下去,他跌坐回椅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目光散落在满地狼藉上,眼底尽是颓败之色。
完了,都完了。
他忙活了这么久,全都白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短短数日的功夫, 袁家酒楼便遭连番重创,迫不得已只得彻底闭店。若早知会落得今日这下场,想来袁徊当初断不会纵容袁碌肆意作恶。
满城中,唯有魏家最是快意, 索性给当日在客栈用膳的食客免去酒肴, 施予好处, 私相庆贺。
这一幕被袁羡看见了,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瞪向客栈, 那边笑语喧阗, 反观自家酒楼已衰败寥落,反差悬殊, 一目了然。
他实在按捺不住, 欲上前寻衅挑事,幸得身旁小厮及时阻拦。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袁家现在名声有多臭, 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袁羡在这个时候去闹事,岂不是又给了对方名正言顺讨伐的理由。
再者家主那边,免不了要发一通脾气。
毕竟现在的袁府愁云笼罩, 这种情况下,下人个个敛声屏气, 半点声响不敢造次, 生怕激怒家主, 被驱逐发卖出去。
袁羡心里憋着气,最终还是被小厮拖拽着走开了。
客栈掌柜眼角瞥见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头顿觉舒畅,总算把以前那口恶气给出了, 忙命人送上珍馐佳酿,亲自去给表公子等人敬酒。
元凝用完膳,半阖着眸子斜倚在榻上歇息,她懒懒翻了个身,忽觉眼前覆下一片阴影,睁眼望去,正对上少年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不知何时落座在榻沿,垂眼端详着她,屈指拨开她额前碎发,细细察看先前那伤处。
好在日日有敷药,伤处已平复如初,皮肤光洁,莫说疤痕,连半点印子都没有留下。
“情蛊,是不是快要发作了?”褚今钰眸色深深,目光在她唇上落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元凝因他这一句话,原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掐算下来,情蛊发作的确就在今日,最晚不过入夜。
“是,就是今天。”她也抬眸看他,脸色有些不自然,想到蛊毒发作起来,少不得要与他亲上许久才算完。
这般想着,脑子不受控地冒出些画面,心尖一颤,连带手脚都漫开一阵酥麻。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醒她?
元凝脑子里乱糟糟的,羞的,怯的全都搅在一处,理不出头绪来。
“我现在就想亲你。”
少年先拐了个弯子,顺势将话递到她耳边,指尖勾了勾她搭在榻边的手背,嗓音沙哑而直白。
那眼神落在少女瓷白的面庞,灼得她耳根发烫。
元凝眼睫不住扑簌,心口跳得厉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褚今钰把手指一根一根挤进她掌心里,收紧,感受着她剧烈跳动的脉搏,使坏地让她挣不开。
他凑近了些,眼尾弯弯的,语气无辜又理直气壮:“反正待会儿情蛊发作起来也要亲,提前了一点点,没有区别。”
元凝找不出话来反驳,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说,说得,好像是有些道理。”
在她视角里,少年的墨瞳渐渐蒙上一层朦胧水汽,浸染上撩人的欲·色,冲淡眸中原有的清冷。
眼尾晕开的潮红与耳尖灼人的艳色相映,矜傲的姿态放低,泄出克制不住的缱绻情思。
一举一动,无不裹挟着隐晦的引诱,盼她沉沦,盼她应下自己所求。
元凝看得几近失神,情不自禁开口:“那你亲好了。”
得到她允许后,褚今钰唇角微扬,毫不犹豫俯身吻落,碾过上下唇瓣,再试探着撬开齿关。
元凝只恍惚了一下,醒过神后发觉自己已退无可退,唇齿被他占了个彻底。
舌尖缠绕间,密密麻麻都是潮湿的喘息与吞咽,暧昧的水泽回响在耳边,连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温度。
她被亲得气息不稳,下意识想推他的肩,试了试却动不了,陡然反应过来手还被他抓在掌心里,半分也抽不出来。
眼眶里蓄起了水雾,不知是急的还是被亲狠了,一眨眼,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到腮边。
少年微微一顿,唇移过去将泪珠子衔走,动作温柔了许多。
他松开少女,用衣袖给她抹泪,擦着擦着,他抿了抿嘴,到底是心虚了,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故意的。”
“你,亲得也太凶了些。”元凝抚着唇角,瞪了他一眼,神情又羞又恼。
她忍不住嘀咕:那架势,活像一只未驯化的狼崽子。
褚今钰别扭出声,又像是保证:“知道了,下次……下次我亲你的时候,你要是推我,我肯定松开。”
大不了,松开之后,又找别的由头接着亲。
他暗戳戳盘算着,喉结轻轻一滚,眼底浮起一丝暗光,坏得不动声色。
“这还差不多。”元凝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来。
“我还没亲够呢,”少年笑意里藏着阴诡,很快实践起来,“再来一次吧。”
“好吧好吧。”
元凝仰着脸,扯住少年衣襟,引他俯身。
这一吻细雨缠绵,久久纠缠不休,两人刚分开,正缓缓调匀急促的呼吸,一股热浪倏然自元凝体内升腾,她知道,情蛊的确是要发作了。
“褚今钰,来了,情蛊……”少女伸手揪住他的发尾,声音发着颤。
褚今钰垂眸看她,眸底是未散的欲,他应了一声“嗯”,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温热的唇拂过眼帘,濡湿的眼角,顺着腮边一路逶迤而下。
良久,情蛊发作终歇,少年衣衫松散,移步至铜镜前整理领口,颈间那块地方全是被她弄出来的痕迹,嫣红灼目,但凡稍有眼力之人,一望就知发生了何事。
他斜睨向那惹事之人,大步上前晃了晃她的肩头,语气愠恼:“姜元凝,你看你干的好事!”
元凝惺忪抬眼,落在他的颈间,瞪大了双眸,手足无措地缩着脑袋,小声辩解:“我不清楚呀,情蛊发作时我肯定是遭人夺舍了,不然怎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夺舍?
这拙劣的理由,亏她还敢说出口!
褚今钰简直要气笑了,十成十确定是她存心为之。
他先前把她亲哭了,她倒好,趁情蛊发作,在他颈间留下斑斑红·痕,分明是蓄意报复。
何况情蛊之毒虽烈,但并不会使人全然迷失心神,间或能保持清明,哪里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事后她还装糊涂,敢做不敢认,真过分!
元凝偷觑到他被气得眼眶泛红的模样,笑意直往上涌,只得紧抿双唇,硬生生按捺下去。
“姜元凝,便是搪塞我,也该寻个像样的说辞。”
“那,我换一个?”元凝睁着澄澈的眸子,迟疑开口。
褚今钰:“……”
“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铁了心要给自己讨回公道,“这些痕迹,衣领根本遮不住。”
元凝眼珠子转了转,软声安抚:“我到外头给你买一套衣裳,领子高一点,就能遮得住了。”
少年冷哼一声:“这找补的办法,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没有反驳,元凝默认他同意了。
她摸了摸鼻尖,麻溜爬下榻,规整好仪容准备出门,一脚刚踏出门槛,忽折身回来,伸手环住他,上下摸索了一番。
猝不及防被少女抱住,褚今钰身子猛地一僵,嗓音不由绷紧:“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丈量你的身形尺寸。”元凝老实道。
她往日从未替他购置过衣袍,不知他身形宽窄,此刻亲手量上一量,如此才可买到称身的衣袍。
不多时,元凝松开了他,掩上房门离去。
下楼时遇到店小二,想着少年此刻应当是需要沐浴的,她当即唤住对方,嘱咐他往自己的客房送热水,话刚出来就改了口,要凉水。
凉的才对!
元凝从成衣铺买了两套圆领袍,回到房间,少年恰好沐浴完毕,身着里衣,自屏风后侧步出。
“我都买回来了,你快换上试试看。”她把包袱塞到他怀中。
褚今钰径直解开包袱,囊中两套圆领袍,墨蓝、赤色各一套,另配狻猊玉带与护腕。
当着元凝的面,他取了那套赤色袍衫穿戴起来。
少年神情自若,慢条斯理换上衣袍,衣摆翻动,绯红的衣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颈间不曾消褪的痕迹若隐若现,束上狻猊玉带时脊背挺直,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似是有意叫她好好瞧清楚这身模样。
穿戴好护腕,佩齐所有银饰,往常身上的异域气韵渐散,平添了几分他从前未曾有过的风姿。
是独属于中原男子,肆意鲜明的张扬。
怎会有人把衣袍衬得如此夺目?
元凝低声呢喃,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精劲利落的腰腹。
褚今钰注意到她盯着自己出神,心里暗喜,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去,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如何?”
“好看。”元凝不假思索道。
“我是问,印记有没有全遮住?”少年歪着头,尾音拖得老长,顺便还理了理领口。
元凝瞬间反应过来了,飞快往他脖颈处瞄了眼,耳根一烫,脸蛋也憋红了些,结结巴巴说:“都,都遮住了。”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谁知道是问衣裳还是问印子。
元凝心中生疑,难不成他是有意这般相询,就等着瞧她失态?
只是未等细想,少年接下来说的话,打散她纷乱心思,再不容她深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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