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庆贺日
楚临没有转身。
失去光明的日子, 主赐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与洞察力。
他听见无数声音。
除了身后男人的说话声,更多细微的、窸窣的动静混在空气的振动中,从露台外的四面八方传来。看似混乱, 楚临却可以辨别出每个声音的方向。
他听见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布钦汉斯堡四周徘徊。
那不是寻常的布防,而是寻找守备的突破口的声音。
圣教的人逼近了。
楚临还听见阿斯莱德城门的声音。
那道沉重的城门本该早早紧闭, 但风通过城门的呼啸声加大了, 他知道有人偷偷放开城门,允许不该进入的人通行。
是怎么被打开的,趁他不注意控制了守城的卫兵队,还是某种更隐蔽的……更超自然的方式?
楚临挑了挑眉,转过身, 面向他所知唯一的魔法来源。
“很好。”他说,“你还记得要兑现诺言。”
楚临听见男人走向他。
他不为所动, 依旧是那副矜持的淡淡神色。
“你准备怎么做。”楚临问。
对方声音含着笑:“臣倒想问,倘若恢复视力, 陛下准备怎么做?”
楚临下巴微微抬了抬。
“陛下,”男人笑道,“听, 游行开始了。”
话音未落, 中心广场爆发出欢呼与掌声, 手风琴和行军鼓嘹亮的演奏声穿过人群, 这座座落在丘陵之间的王城化为音乐的泉眼,乐曲和合唱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有一两秒钟, 楚临的表情放空了。
颂歌在咏唱着:
“萤火飘摇溪流旁
暮云轻绕神殿穹梁
星月垂落圣树冠
精灵亲吻恋人脸庞……”
“臣当然不会忘了对陛下的承诺。”青年的声音低沉有力, “殊死决战就在今日了,对么?”
楚临回过神, 略微颔首。
他手里早就有了情报大臣截获的信件,信中以圣主教尼克洛姆的名义联络各处修道院与教会高层,将私自招募的剑士们集合赶往王城。
圣教的教义没变,内部却已经烂透了。
命定的决战就在今日。
与一年前陷落火海的王宫一样,布钦汉斯堡也将成为战斗的堡垒。
楚临:“你也感受到了什么?”
“臣感受到,布钦汉斯堡看似守备森严,实则危机四伏。”回话声听上去不慌不忙,“有人在争分夺秒地包围这座城堡。以陛下一年来练就的耳力,应该听得出有使用钩索攀爬的声音吧?”
说得没错,远处的欢歌笑语掩盖不住城堡外墙上铁钩的摩擦声,一旦有人摸黑爬上来,露台便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但楚临并没有撤离的意思。
“所以呢?”楚临问。
“陛下并非无知无觉,所以臣斗胆猜测,陛下是故意留在这里。”说话声仍然云淡风轻的,“留出一个缺口,更方便吸引猎物自投罗网。”
楚临:“卫兵队和朕的近卫营今晚全部待命,圣教的菜鸟剑士们拿他们没办法。”
“可人数还是有压倒性的优势的,不是么?阿斯莱德的守备,有至少一半的力量都投入在维持节庆游行的秩序。”青年说,“陛下也是故意为之。”
“朕的士兵们打过不止一次以少胜多的战役。”
“是啊,他们有神福庇佑。”青年话锋一转,“可臣得提醒陛下,您恐怕还有一个最致命的疏漏。”
黑暗中,楚临听见脚步声近前。
“就在此时此刻的露台上,”男人幽幽道,“最大的破绽就站在您的面前。”
楚临面无表情:“朕还以为,你早已朕的心腹自居。”
脚步声更近一步,楚临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陛下并非不知道,只是陛下放任这一切发生。”青年游刃有余的语气消失了,声音干涩、低哑,“其实陛下在怪胎格雷文身上看到了太多破绽,但是陛下选择视而不见,是这样么?”
没有回话。
楚临略微垂眸。
青年的声线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变得颤抖:
“陛下不敢相信的,也是陛下内心深处最期待出现的……哪怕明知悖逆、罪恶,也盼望着罪恶发生。”
楚临素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不是罪恶,”他道,“是奇迹。”
对方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如此,”温热的大手覆住楚临的眼眶,“陛下,最后的魔法,请您做好准备。”
露台的空气凝固了,王城广场上,音乐与歌声依旧:
“远道的朋友啊
请不要在今夜离去;
脚步再慢些吧
至少饮下这杯美酒;
远道的朋友啊
为何执意今夜离去?
离别再晚些吧
至少歌声结束之前……”
多么割裂的一座城镇啊,碰撞挥洒的酒杯、游行的花车、穿着长裙载歌载舞的艳丽舞娘,与冰冻般冷寂的布钦汉斯堡外对峙的士兵、拉满的弓箭手和蓄势待发的刺客,在同一片夜空下共存。
但生或是死,楚临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要真相,和他亲眼见证的奇迹。
楚临轻轻叹息。
“开始吧。”他说。
涓涓热流从覆盖着他眼眶的手中流出,天旋地转,楚临闷哼一声,险些因为重心不稳而栽倒。
他后退一步,下一秒腰肢被另一只大手攥紧,楚临下意识扶住青年肩膀。
魔法并不痛,楚临却急促地喘息,他心跳得飞快,说不上是紧张、期待还是害怕的畏缩。
有那么一霎,楚临承认自己后悔了。
能承受得住吗?
睁开眼睛,无论惊悚还是失望,看到的结果绝不会是温和的,甚至这之后,紧接着还有一场堪比一年前起义军的恶战在等着他,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忽然退却了,宁可自己就这样瞎着一辈子。
热流源源不断地透过眼皮渗入肌肤深处,楚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些相似的怀抱、温度、气息和言语,雪片似的在眼前浮现。
到底想确认些什么?明明他一个证据都没有。做任何事都严谨强硬的蔷薇之王,居然只靠捕风捉影给人定罪。
说来说去,他们只是相像……
楚临的手用力抓紧,指尖陷进青年肩膀结实的肌肉。
热流流窜过每一寸肌肤和骨骼,楚临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腰间的那只手始终牢牢握着他,支撑着让楚临不至于摔倒。
感官在无形中改变了。
他不懂魔法,却清楚地感觉有什么在体内生效。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不再是空洞、虚无的,“黑”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鲜明色彩。
长久以来扎在他颅内深处,锁一般的某根刺消弭了。
楚临感到久违的轻盈,困扰着他的干涩、灼烧感消失,仿佛干涸的地底涌出新泉。
突然,楚临浑身一震。
覆着眼眶的手缓慢挪开,露出楚临簌簌颤抖的睫毛。
楚临嘴唇紧抿着,肩颈僵硬,久久不敢呼吸。
他双眸紧紧闭着。
但没什么比这一刻的变化更加清楚、确定。
隔着薄薄的眼皮,楚临感觉到光影的轮廓。
最后的治疗成功了。
真相就在眼前,楚临却迟迟无法睁开眼睛。
他紧张地抿着唇瓣,尚未意识到自己的情态正被对面人尽收眼底。
加雷斯·拜伦沉沉地凝视着楚临。
在楚临背后,露台之外遥远的远方,阿斯莱德的城门已悄无声息洞开。
按照计划,莫妮卡已经顺利进城。
空气像被水浸湿的衣衫,沉重地下坠,凝结。
加雷斯的手不自觉地青筋暴起,楚临薄薄的腰肢在他掌心颤抖,却不做任何反抗,甚至不再端起君王的架子斥责“御医长格雷文”的僭越失态。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
终于来了啊,加雷斯在心中说,这梦寐以求的时刻。
露台上泛起荧光,就在加雷斯背后的腰带,一把魔法凝聚的折刀出现在他腰间。
作为拜伦王室曾经战无不胜的重剑士,他本该用最引以为傲的剑杀了楚临的。
但折刀也足够了。
浴火重生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期待这一刻的来临。
皮毛烧焦,血肉疯长,骨骼碎裂,伤疤结痂又撕裂,所有的折磨,都是为了这一天而作的忍耐。
每个伤口痛痒难熬的夜,加雷斯躺在塞尔多拉的单人木床上,都会因同一件事而失眠。
他不会那么直截了当地杀了楚临的。
他要蛰伏着……他要欣赏楚临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面目时的表情。
加雷斯固执地保持沉默,以沉默逼迫楚临做出反应。
这一次他再不会失手了。
他留着楚临的命到今天,只是好奇死到临头,楚临会做些什么。
会说些什么呢?楚临绝不会跪地求饶的,可除此之外会说什么,熟知如加雷斯,也无论如何都猜不到。
然而不管是“殿下”、“少爷”、“加雷斯”、“加雷斯·拜伦”……任何一种称呼都无所谓,他会当场杀了他。
加雷斯朗声道:“陛下,睁开眼睛!”
咻的一声,一线红光飞跃天际——
砰!
黑色的天穹绽开火红的烟花,照亮了城镇广场,欢歌热舞的人群,以及远处宏伟的布钦汉斯堡。
楚临轻轻喘了口气,抬起眼皮。
漆黑的眼睛睁开,恢复了往日的焦聚。
烟花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面前一双绿色的眸子。
楚临瞳孔剧烈一颤。
加雷斯兴奋得隐隐战栗,铁钳般的大手抓紧楚临的腰。
他们贴得很近,彼此的呼吸拂过对方的鼻尖。
楚临不由自主微微仰起头。
烟花接连在天空炸开,加雷斯英俊而阴冷的脸也在光影中明灭。
漆黑的瞳子动了,楚临微微张唇,目光扫过加雷斯的面颊,仔仔细细,仿佛在确认什么。
加雷斯一错不错地盯着楚临的双眼。炸开的烟花在楚临黑瞳深处点起高光,明亮如星子。
楚临的肩起伏着,愈发颤抖。
他唇瓣翕张。
“加尔。”楚临怔忪地唤道。
加雷斯绿瞳剧烈一缩。
青年石头一样硬的脸松懈了,胸膛起伏加剧。
楚临出神地注视着加雷斯,像看见海市蜃楼,专注又小心。
良久楚临抬手,抚摸青年咬紧后槽牙的侧脸,冰冷的耳垂和鬓发。
加雷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折刀。
楚临轻轻按住加雷斯的后脑,二人额头相抵。
烟花照着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加雷斯两腮僵硬,瞪着眼睛,脖颈因为粗重的呼吸而青筋暴凸。
烟花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依然掩盖不住楚临极轻的、颤抖的气音。
“你还活着。”楚临的尾音带着哽咽,“回来是为了向哥哥复仇吗?”
加雷斯的手几乎将刀柄折断。
他喉咙梗得发痛,不想说话,生怕一开口声音就会颤抖得不像样。
炸开的烟花幕下,布钦汉斯堡外拉出不规则的影子,突兀异常。
是圣教的刺客。
刺客们早已顺着钩索爬上了城堡的外墙,举着匕首,背着短剑,只等一个信号,就会发动针对王的暗杀。
布钦汉斯堡此刻与一块被群狼环伺的肥肉无异。
危机一触即发,露台上的两人却浑然不觉。
加雷斯鼻息沉重,阖了阖眼,阴恻恻地笑了。
“错了,”他嘶嘶地道,“我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向您索要报酬来了,尊敬的陛下。”
他用力抵着楚临的额头,望着那双被他亲手点上高光的眼睛:“我要陛下的什么,陛下清楚么?”
楚临沙哑地笑了:“死在你的剑下,哥哥心甘情愿。”
加雷斯的笑像渗进沙漠的水一样褪去了。
“这就是你期待的结局么楚临,”他磨了磨牙,“睁开眼睛好好看着我,我要的是什么,你究竟知不知道?!”
他贴的更紧,二人几乎鼻尖相撞。
楚临仰头阖拢眼帘,加雷斯微微偏过头,炙热的呼吸像擦面而过的刀锋,激起他寒毛直竖。
“君臣契定还没有结束。”加雷斯的声音像蛇一样游走,贴着耳畔。
楚临睫羽忽的重重一颤。
加雷斯硬生生掰开楚临的手,拉着他一点点下移,环在加雷斯腰际。
烟花缤纷如雨。
若是听不见对谈,旁人或许以为露台上一对人影正在紧紧拥抱。
加雷斯引导着楚临,让他握住自己背后的折刀。
刀柄泛着魔法的荧光,触碰到的刹那,楚临苍白的指尖蓦地一震。
“我会亲手杀了你。”加雷斯的唇游弋在楚临垂落的鬓发间,堪堪擦过楚临额角,“在那之前,握着这把刀,告诉我你是谁?”
楚临咬了咬唇。
加雷斯大吼:“告诉我你是谁!”
砰的一声巨响!
烟花明灭的夜空中,一支淬毒的箭凌空射来,疾驰如闪电;腰间系着绳索的刺客一跃而上,挥着短剑从露台四面八方扑来!
黑夜陷入短暂的死寂,几秒过后,又一道烟花腾空炸开,点亮了城堡上方的天幕。
噗通几声肉/.体撞击的闷响,黑衣刺客们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仿佛一地张开翅膀的死蝙蝠。
燃着冷焰的折刀握在楚临手中,青年一抖手腕,甩掉刀尖的血,在他身后,加雷斯面沉如霜,一把抽出右手,将胸口贯穿的刺客尸体推下露台。
圆几被踢翻了,本该在上面的蝴蝶刀正握在加雷斯手里,闪着幽绿的荧光。
楚临苍白的脸上浮起冷笑。
“鱼上钩了。”他凛然转身,对着露台下方,城堡大门外按兵不动的卫兵队高声命令道,“朕以蔷薇之王的名义下令,逮捕圣主教尼克洛姆与阿斯莱德所有不忠的圣教士,违抗者杀!”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叫一声乳名,弟弟命都给你
明天我尽量准点奉上更新……打打杀杀什么的总是一不小心就写得好长(望天
第52章 圣战
烟花轰然爆炸, 卫兵队发出狮子般的咆哮:
“杀!”
箭雨齐发,城墙上钩索断裂,铠甲军队涌入城堡大门, 将黑衣的队伍冲散。
他们受王的密令,早已按兵不动,眼看着自以为是的刺杀者们蹑手蹑脚攀上城堡。
远处广场的歌声与战士们的低吼声混在一起, 像魔鬼的低吟。
夜空在烟火的爆鸣中震颤。
恶战一触即发!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神威!”楚临怒吼。
兵刃碰撞, 发出金属尖锐的摩擦声,楚临挥刀斩下一个不自量力的袭击者的头颅,鲜血迸溅在他雪白的面孔上,将那双眼衬得黑亮。
“来啊,试试看!”他提起刀, 折刀朝着围拢过来的又一波黑衣教士扫了一圈,“不死不休!”
圣教的袭击者们纷纷停住脚步。
他们当然不傻, 知道蔷薇之王的威名,更别提如今王鬼使神差地恢复了视力, 锋利的目光甚过手中刀锋。
楚临踢开脚边的尸体,大口喘息着。
他太虚弱了,右手几乎凭着意志力才能握紧刀柄, 魔法的力量使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愈发鲜红滚烫, 复明的双目也隐隐作痛。
魔法的力量在反噬, 说不清原理, 但感受不会出错。
他把刀插在地上,撑住身体, 一个圣教士读出他的疲态:“不用怕, 进攻!发射子弹!”
黑夜里响起燧发枪上膛的声音,楚临精神一紧。
有人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火药爆破的声音震得圆几都在颤动,楚临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睁开眼时,楚临看见满地绿色的火焰,子弹悬停在他面前,化成一捧粉末,随风吹散。
一股坚实的力量抵住楚临后背:“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圣教士们的夜行衣熊熊燃烧起来,哀嚎四起,加雷斯放下手,一把拔起地上的折刀。
“连自己体力不支都不知道?”加雷斯没好气地问。
他的胳膊一把箍住楚临的腰,像抱起一个羽毛枕头那样轻而易举地抱着他,从露台撑身一跃。
楚临脸色白得吓人:“我还能继续——”
“逞能。”加雷斯冷冷地说。
楚临抿唇不出声了。
下方传来惊呼,有卫兵队的人抬头看见这一幕,在他们眼里王无异于在自杀。
他们从高高的露台跳下,风声灌入耳中,衣袂与发丝在夜风里翻飞。
失重感令人晕眩,楚临下意识抱住加雷斯又松开,顿了顿,试探着再次抱紧。
“快看!”有人大呼小叫,“主啊,他们飞起来了!”
楚临微微抬头,明灭的烟火照映着加雷斯的脸,青年仰着头,下颌线紧绷出一条硬朗清晰的线,喉结微微滚动着,手臂再度环紧楚临的腰,动作算不上温柔。
楚临将脸贴上加雷斯的颈窝,小心翼翼,如同依偎在青年怀里。
“你学会了魔法。”狂风中楚临的声音很轻得要消散,“好多我不曾见过的魔法。”
加雷斯没低头:“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学会更强大的东西。”
楚临轻哂:“当年的小殿下长大了啊。”
加雷斯眼角微微抽动。
“抓紧我。”他强硬地说。
楚临的眼角被风吹得湿润,他嗯了一声,搂紧加雷斯的脖颈,闭上眼睛。
*
阿斯莱德被分割成天平的两端,残酷与欢乐同时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与中心广场一无所知、把酒欢庆的子民们不同,布钦汉斯堡已展开一场彻底的遭遇战。
“为圣战献身!”
穿着黑衣的圣教士们呼喊着口号冲锋,旋转楼梯上方,侍从们拿着餐刀、扫把和铲子投入混战,女仆们则关上每一扇房门,躲到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她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走廊外,圣教士们的呐喊透过兵戈交击声清晰地穿透门板:
“楚已经死了!结束了!”
“主不会饶恕你们的过错!”
“蔷薇之王坠下露台而亡!我们亲眼所见——“
“够了!”一个在角落焦躁踱步的身影忍无可忍,“躲在这等着当魔鬼的盘中餐吗?哭有什么用?反正是死,跟这些混帐拼了!”
她冲上前,几个女仆拉住她:“别傻了珍妮,你是在送命!王都已经——”
“不可能!”珍妮尖叫,“放手!陛下不会死,这不是陛下该有的结局!把门打开!”
她抽出藏在裙子腰带里的匕首,女仆们惊叫着撒手,仿佛珍妮才是那个更可怕的怪兽。
珍妮红着眼,对着怯懦的同伴们点头嗤笑:“你们以为自己享受主的恩惠吗?你们享受的是陛下的恩惠!继续做无用的祈祷吧,珍妮要为陛下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决绝地转身,一脚将门踹开!
“不!”同伴们惊恐地缩到墙角。
一泼鲜血洒进门口,饶是珍妮也后退一步,仿佛那是滚烫的铁水。
一个卫兵被踢翻,两个黑衣人来到门口,望着屋内这群穿着长裙的妙龄少女,露出邪恶的神情。
“这可省了不少事了。”一个人吃吃笑着说。
珍妮吞着口水,双手握住匕首。
“你们这群以主的名义作乱的恶棍,”珍妮颤抖着怒斥,“你们会遭受主的遗弃!”
“先担心你自己吧,甜心,”其中一个人搓着手,“我代主检验你的少女之身是否纯洁……”
珍妮大吼一声,匕首猛地一挥,黑衣人的袖子破了,鲜血汩汩流出。
“妈的!”黑衣人被激怒了,“不识好歹的贱货!”
他跨进门槛,一把打掉珍妮的匕首,扭住少女的胳膊将她按在地上:“我抽烂你的嘴!”
珍妮昂起头咒骂:“陛下饶不了你!你会受到神罚,下地狱!”
“闭嘴,小贱货!”
珍妮尖叫着反抗,突然那快要折断她胳膊的力道消失了,她忍着干呕的冲动扭过头,看见几个平日里和她要好的女仆冲上来,疯了一样撕打黑衣人,将他从珍妮身上拉开。
“珍妮快跑!”其中一人喊道,“不管是谁都好,去找救兵!”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珍妮哆嗦着爬起身,差点被裙摆绊倒。她奇迹般躲过另一个黑衣人的短矛,拔腿向跑!
身后传来惨叫声,珍妮不由自主回头,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圣教士已经闯进屋,将只会端盘子洗衣的女仆们打得落花流水,其中一人扯住一个女仆的头发,狰狞地笑:“贱种,就从你开始!”
珍妮的脚步顿住了,良心和理智在她脑海中打架:“住手!”
黑衣人一脚踹开扑上来帮忙的女仆,另一人举起短矛。
珍妮脑子里嗡的一声:“不要!!”
天花板被红光照亮了,风浪冲刷过整条走廊,像一场无形的海啸。
珍妮的裙摆被吹得上下翻飞,她目瞪口呆,看着两道火蛇以霹雳般的速度击中男人们的胸口。
当啷一声,武器掉在地上,两个圣教士像煮软的橡胶,滑倒在地,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的凶恶神情。
屋内的女仆们早已瘫坐一地。
珍妮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冷兵器击打的叮当声消失了,到处飘着尘烟,壁灯和金箔砖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个男人急吼吼地从烟幕中闯出:
“有伤员没有?谢主保佑,还不算太晚!”
“阿方索先生!”
珍妮喜出望外,飞速抹了一把眼泪:“您怎么,怎么……”
“带着你的同伴们赶紧离开,去城外近卫营。放心,陛下没有死!”
阿方索仍是他那标志性的炼金术师装扮,他摊开戴着手套的左手,把发亮的矿石给珍妮看。
“不要小看我们炼金术师啊!”阿方索得意地说,“惹急了,我们可是非常可怕……”
“陛下预料到需要派您来?陛下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产生了一个变数。”阿方索拍拍珍妮的肩,望向窗外的战场,“你已经尽力了,小女孩,接下来交给我们吧。胜利的天平在向我们倾斜!”
*
中心广场。
游行已接近尾声,巨型篝火烧得正旺,人们围着篝火烧烤,空气中弥漫着烤玉米和羊腿的味道。
忽然尖叫声打破了手风琴的奏乐:“那是什么?”
燧发枪轰响,一群黑衣人冲进广场,从中央的篝火中抽出几支火把,受惊的人群溃散开来。
“我主的子民们!”黑衣圣教士们疾呼,“圣战已至!”
人们摸不着头脑,圣教士们朝天鸣枪,最暴力的手段对维持秩序的效果立竿见影。
“我们的王背叛了圣教的教义!”圣教士声嘶力竭,“王遭到至高神的惩罚,他已经死了!异教徒必将得到清洗!”
音乐声停了,人群面面相觑,直到穿着铠甲的卫兵们紧随其后赶来,人们看见卫兵队手里的盾牌和剑,才知道这并不是开玩笑。
“国王死了?”人群中弥漫开不安的窃窃私语,“是怎么死的?怎么会?……”
“离开这里!”卫兵队的骑士们振臂高呼,“不要信圣教的鬼话!”
可卫兵们也不知道国王陛下去了哪里。他们眼看着王和御医长从高台坠落而下,夜里光线模糊,有人说他们坠亡,也有人信誓旦旦瞧见两人像鸟一样飞走。
两股人厮杀在一起,广场成了数百人的战场,烤肉的焦香被浓重的血腥味覆盖。恐惧迅速传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
“楚临死了!”圣教士们甚至大胆直呼国王的名讳,“主剥夺了他作为王的资格!”
拼刀相抵的卫兵们不由得迟疑了,人们躲闪都来不及,惊恐得四处奔逃。
“陛下绝不会陨落!”有卫兵高喊,“都清醒一点!”
一个圣教士狂妄地挥着矛,挑翻一个因为动摇而脚步露出破绽的卫兵。
“死了就是死了!”圣教士嘶吼,“这是主的领土,圣教统治的国家,他不配成为蔷薇公国的——”
“谁说朕不配坐在王位之上?”清冽的声音说。
广场霎时静谧。
卫兵队和圣教士们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仰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圣安哥涅教堂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整栋建筑灯火通明,钟楼高台上,楚临俯瞰着整片广场,素白俊秀的脸上波澜不惊。
在他背后,巨大的铜钟静静悬挂着,一道黑影悄然隐匿在其后的阴暗处,绿瞳像狼的眼睛般寒气森森。
“他还活着?”一个圣教士大惊失色,“还在我们的大本营?怎么可能?!”
“他是怎么去到钟楼上的?”
“不用怕,他这么做就是在寻死!”
“朕要多谢你们,让朕的子民亲眼所见这场蓄意的阴谋。”楚临冷冷哂笑,“只可惜,朕还活着,圣教却再也见不到明早初升的太阳。”
“是国王陛下!”人群与卫兵队中爆发高呼,“他们撒谎,陛下根本没死!”
战场的性质赫然变了,圣战成了冠冕堂皇的笑话,卫兵队精神高昂,高喊着投入战斗,一名杀红了眼的圣教士扯下面罩,举起燧发枪:
“让开,老子打爆他的头!——”
嗖的一声,不等子弹出膛,圣教士口中溢出鲜血,直挺挺摔倒在地。
“谁的弓弩?!”他的同伴们震惊地看着圣教士背后的毒箭。
钟楼上,楚临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人把弓弩背在身后,扭头望向钟楼,二人视线隔空交汇。
“陛下!”
伊蒙挥着拳头,一脸斗志昂扬,“臣没有来迟!”
反叛的圣教士慌了。
谁都认识在战场前线立过大功的圣骑士团团长伊蒙,他的到来出其不意。
城镇外的山坡上传来簌簌声,仿佛大批的野狼群迁徙而下。
楚临默默勾唇。
那是近卫营和圣骑士团的援兵。
到了这一步,战局已没有悬念。
军心振奋,但广场的人群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激战使得人群溃散,圣教士们陷入癫狂的无差别反扑,楚临的视线暂时越过伊蒙,看向钟楼脚下。
“陛下!”楚临听见伊蒙大喊,“你的眼睛复明了?!”
他想说什么,忽然瞳孔一缩:“伊蒙,背后!”
他下意识探身,加雷斯一把搂住楚临的腰,免得楚临失了重心跌下去,他能感觉到楚临的身子因为应激而紧绷:“背后有人——”
伊蒙转过身,可来不及了,一个覆面的圣教士已经冲到他面前,举起了屠刀
当啷一声,卷刃的刀掉落在地,伊蒙惊讶地看着圣教士胸口,一把鲜红的剑刃穿过对方的胸膛。
“从前大名鼎鼎的荆棘小队,警惕性还有待提高啊。”苍老的声音说。
伊蒙握着弓弩的手颤抖起来。
剑刃抽出,圣教士如一滩烂泥倒下了,露出身后白发白须的老人,对方穿着铠甲,铁皮上倒映出肃寂的寒光。
“将军……?”伊蒙喃喃地说。
塔楼上,楚临扶着栏杆的手攥紧了,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老夫也不情愿,伊蒙先生。”弗雷德将军收剑回鞘,“老得都快死了,还要不远千里赶来参与年轻人的打打杀杀。”
老者抬起头,向塔楼上方看去。
不偏不倚,他的目光与加雷斯对视。
加雷斯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胸中有海浪般一拨拨的情愫,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弗雷德将军微微颔首:“只是不曾想,到了这把年纪,还能与故人重逢啊。”
伊蒙愣了愣,脸上竟慢慢浮起笑意。
他转过身,对远处赶来的自家军团振臂喝道:“骑士们,向叛乱者放箭!“
*
圣安哥涅教堂的窗户被乱箭击碎了,顶楼窗口,一个穿着靛青色长袍的男人一把摘下兜帽,露出一头标志性的火红头发。
“见鬼!”尼克洛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们是怎么上了钟楼的……格雷文,该死的怪胎格雷文!”
直觉告诉尼克洛姆,格雷文绝不是表面上御医长的身份那么简单。
但傲慢毁了一切,对这个小人物的不设防为整场暗杀行动酿成了大祸。
尼克洛姆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黑衣的圣教士持刀冲上钟楼,又一个接一个被打得溃败,从楼顶坠落。
平台太狭小,一次只有一两个人能爬上楼梯,钟楼成了易守难攻的堡垒,尼克洛姆眼见楚临拿着折刀,而“格雷文”熟练操着那把王昔日最趁手的蝴蝶刀,将他的手下接连斩杀。
整个过程丝滑流畅,君臣二人默契到不需分给对方一个确认的眼神,仿佛双人作战自当如此,这样的后背相抵他们已经历过太多次。
“为什么,”尼克洛姆绝望地喃喃,“他们明明才相识几个月……”
他狂躁地抓抓头发,拎起桌上的钥匙,那是圣安哥涅教堂通往顶层露台的备用钥匙,每年教会都在此向各地赶来朝圣的信徒们发表新年的户外布告。
广场上血流成河,圣教的尸骨累累。尼克洛姆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要把蔷薇之王勾结异教徒魔法的秘密公诸于世。他要夺回圣教的权威!
走廊弥漫着焦土味,尼克洛姆冲向露台大门,哆哆嗦嗦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一打开,他几乎跌进门槛,喘着气奔向露台上的石柱——那上方有个喇叭形的扩音装置,从前他的父亲未生病时,洪亮的嗓音透过这喇叭,连百米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呼哧喘着气:“圣教的信众们!——”
声音戛然而止。
尼克洛姆忽的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扩音。广场上的厮杀依旧,而他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这高高的露台上,茫然无措地看着一切。
“没用的,”柔美的声音说,“我用魔法封住了它。”
尼克洛姆转过头。戴着女巫帽的女人用一把短剑抵住尼克洛姆的后心,冲他甜美地微笑。
“还记得我么?圣主教先生。”莫妮卡笑盈盈的,“上次见面时,我们都还只是小孩。”
尼克洛姆浑身的血冷了。
“是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莫妮卡,“你居然没死。”
“原来圣主教还没有忘。”莫妮卡用刀尖在男人背后画着圈,“十多年前,上一任圣主教,也就是您的父亲,亲自下令将我们赶出阿斯莱德,从那以后,异教徒的罪名就与我们这些研究魔法的家族如影随形。”
“还有印象么?那时你们在各个教堂布道,你是你父亲手底最优秀的学生,作为天才神童在台上讲经。每个礼拜日我都会去听你讲颂福音书呢。有那么一阵子,我和叔叔们甚至动了信圣教的念头。”
“闭嘴!”
“哦,怎么,害羞了?我只是实话实说。你是混蛋不假,但你对教义的阐释最精彩,看得出你的确功底最扎实深厚。”莫妮卡冷嘲热讽,“有没有考虑过当个教师或演讲家?”
“看看你们用魔法干的好事,”尼克洛姆强撑镇定,“你毁了圣教,践踏主的福音!”
莫妮卡笑了:“主的福音?死到临头,还把它挂在嘴边?”
她搭上尼克洛姆僵硬的肩:“魔法从不会因为一个教派的镇压而在这世界上绝迹,谎话说的太多,连你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承认吧,年轻的圣主教,你打着主的名义,不过是因为你们是永远也无法习得魔法的庸常者,所以你们畏惧,想尽办法也要杜绝魔法在这个国家存在。”
“我会畏惧你们?别忘了,你的前辈们都惨死于塞尔多拉!”
“你说人骨教堂?”莫妮卡并没被激怒,“很高兴我们的圣主教大人还记得那个地方……埋葬我的父辈,祖辈,埋葬被你们冠以污名的魔法师们的坟冢!”
她猛地一刀扎进尼克洛姆后背,尼克洛姆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转身想撕扯,却被莫妮卡后撤一步躲开。
“圣教注定要覆灭了。”莫妮卡一步步后退,看着尼克洛姆摇摇晃晃,挣扎着向自己走来,“你以为‘国王与异教徒勾结’这件事能摧毁楚临吗?错。真相揭露之日,就是圣教被信众抛弃之时!”
尼克洛姆跌跌撞撞,狼狈得像条狗,他伸出手,却怎么也碰不到莫妮卡,女人故意等他靠近,再大笑着退后,沉迷于这种捉弄中,乐此不疲。
“最后看一眼你的教堂,和你的信徒们吧,尼克洛姆。”莫妮卡说,“你和你的教会沉浸在权力的快/.感中无法自拔,可权力的底座下压着的是无数魔法师的尸骨,这些尸骨终有一日会掀翻你的底座,让你粉身碎骨。”
“不,”尼克洛姆声音嘶哑,“我绝不允许,我才是唯一不可违逆的圣主教……你这邪恶的女巫……”
“我不是该死的女巫,是魔法师!”莫妮卡沉声。
她一挥手,剑尖深深刺入血肉,从胸膛穿出,尼克洛姆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刃。
“跪在你的魔鬼面前忏悔吧,尼克洛姆。”莫妮卡笑起来,“终有一天,这片大陆上人人都能学习魔法,这就是我送给你们这些见不得魔法兴盛的罪人最后的礼物。”
砰的一声,尼克洛姆倒在地上,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染红了露台的地面,与青年的头发一样红。
莫妮卡挑衅戏谑的笑褪去了,她久久凝视着尼克洛姆的尸体,随后脱下她的女巫帽。
“被嫉妒蒙蔽了心的可怜虫。”莫妮卡喃喃自语,“如果当初你们选择和魔法师们合作,结局或许会不一样……你讲的福音书故事,真的非常精彩。“
她把女巫帽盖在年轻男人死不瞑目的脸上,转身离开露台,脚步声消失在充斥着厮杀的教堂长廊深处。
*
楚临提着剑,将最后一个妄图攻上楼顶的敌人砍伤,一把推下高台,而后向远处眺望。
血腥味充斥着广场,厮杀声却渐渐减弱。伊蒙率领的军团和弗雷德将军召来的援兵形成围攻之势,圣教士被凶猛的进攻打得落花流水。
他不知道尼克洛姆去了何处,但无论对方存活与否,到了这一步,暴动已经可以宣告失败。
大理石柱上闪过剑影,楚临心一紧:“加尔!小心……”
后颈骤然剧痛,楚临身子一软,扶住栏杆挣扎着回过头。
头晕目眩中,他看见一双裹挟着冷意的幽绿眼睛。
但来不及思考,一只手臂牢牢环住青年的腰,楚临手脱力地松开,剑当啷掉在地上,彻底昏倒在加雷斯怀中。
第53章 勒索
不知过了多久。
楚临在头痛欲裂中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 暗到楚临以为自己又一次失明。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柔软的床垫和被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楚临忍着酸痛, 侧头环顾。
他正身处一间卧室,墙上砌了半人高的陶土色彩绘瓷砖,壁灯里的蜡烛熄灭了,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到处都有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楚临试着坐起来,想要掀开被子下床,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交谈声,隔着门板,如同从水底传来般模糊。
楚临撑着身子下床, 他只穿了棉袜,踩在地上, 凉意顺着脚掌激得虚弱的青年一个冷颤,楚临屏着气, 悄悄走到门前。
“……确定结束了?”
女性的声音。
楚临回头看了一圈卧室,确认他常用的蝴蝶刀没在身边,他试着转动门把手, 这扇没有锁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有股不寻常的力量在阻碍门轴转动。
楚临意识到是魔法。有人用魔法封住了房间门。
蓦然间, 楚临记起了这个声音。
女人, 魔法,一面之缘……
是女巫莫妮卡。
楚临还是拜伦王室的侍卫长时, 在加雷斯成年礼前短暂说过两句话的神秘女巫。
几乎一瞬间楚临就明白, 现在闯出卧室是极不明智的行为。
他侧颊贴上门板,仔细听着门外人的谈话。
很快有人回答了莫妮卡, 那声线毫无疑问属于加雷斯·拜伦。
“结束了,”加雷斯一如既往的沉稳,“圣教经受的格斗训练只是过家家。失去了偷袭的优势,他们注定溃败。”
“教会和信徒们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唯一要操心的就是接下来怎么让最愚昧的那一部分子民们相信,他们信奉了一个骗局。”
“尼克洛姆确定死了?”
“我亲手了结了他。”
“那就好。”
一阵沉默。
“关于这方面,我想我们的协议已完满达成。”加雷斯忽然说出一句楚临听不懂的话。
“在下没有异议。”莫妮卡呵笑,“倒是您,加雷斯殿下,为什么选择把堂堂蔷薇之王带来这个地方,僻静优美的独栋小楼?”
楚临扶着门的手一颤。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自己总是感觉眼熟。
这是当初还是王储的加雷斯给楚临的赏赐。在哪些多得成堆,数都数不过来的恩赐中,即便是远离闹市的独院小楼,也不会给楚临留下过多的印象。
“这里他逃不出去。”加雷斯说话了。
莫妮卡:“殿下以为自己可以隐瞒多久?布钦汉斯堡的人一定都在找他。找到他们的国王陛下只是时间问题。”
加雷斯听上去不以为意:“哪怕只有几天也足够了。”
莫妮卡:“殿下还想要几天?”
加雷斯:“什么意思?”
“这位陛下的身体可禁不起您用魔法折腾。”莫妮卡说。
“我检查过,虚弱归虚弱,但不会出什么大事。我会照看好他。”
莫妮卡突然笑了:“照看?”
隔着门板,楚临听见莫妮卡绕着什么踱步:“殿下,您以为时间不多了的,只有卧室里的那位吗?”
一阵沉默。
“算了,我们的约定已经结束,剩下的是您自己如何处置那个弥撒的事。”莫妮卡说,“只是说到这,作为世袭的魔法师,我必须多嘴提醒您一句。”
加雷斯:“你想说我的折刀?”
“殿下聪明。”莫妮卡说,“附魔的折刀,不要说普通人有极大概率不能操纵,就连有天赋的殿下您,也花了将近两个月才使用自如。别忘了,第一次握住附魔的刀时,您差点被魔法反噬,掌心生生烫掉一层皮。”
“你认为他也具有精通魔法的血统?”
“或许只是一时情急,我不知道,”莫妮卡道,“不过民间流传着关于骑士王,那个战无不胜的异族人的传说,据说他有非凡的天赋,对魔法无师自通。”
楚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莫妮卡又道:“骑士王的故事已经失传太久,无法考证,不过贵为蔷薇之王,如果也是魔法的持有者,对于让臣民们接纳魔法未尝不是有利的事。”
“真有这回事?”加雷斯声线微微拔高,“这倒是个好消息,总有一天蔷薇公国的子民们也要向其他国家一样学习魔法,不输这片大陆的任何种族……”
他声音越来越低,不说话了。
莫妮卡轻笑:“怎么不继续畅想了?我还在等着听陛下描绘的蓝图。”
“与我无关。”加雷斯冷冷道,“蔷薇公国的未来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偿命。”
“那您可动作快点,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么?”
卧室内,楚临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见加雷斯沉吟一阵:“杀了他只是一秒的事。”
“但弥撒要求的东西您还没得到,对么?那个最见不得光、最不能示人的秘密。”莫妮卡嘶声笑,“违抗契约的后果是很可怕的,殿下使用魔法时就没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
楚临狠狠怔住了。
加雷斯大约思忖片刻,在门外又说了什么,楚临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呆了一会儿,忽然侧身用力一撞,门板咚的一声闷响,门外两人都吓了一跳。
莫妮卡:“那位陛下醒了?”
“加雷斯!”楚临拍门,“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要见你!”
没有回答,倒是莫妮卡幸灾乐祸地笑:“哦,糟糕。准备好了么殿下?”
还是没有回话,但门外的呼吸声蓦地重了几分。
“这次动手可得干脆利落一点。”莫妮卡语气充满戏谑。
“开门!”楚临咬牙拍门,“加雷斯·拜伦——”
门忽然拉开,楚临差点跌出门外,门板犹如一阵小型飓风刮过,砰的阖拢了,楚临还没来得及看清莫妮卡的身影,只听见外头传来女人短促的尖叫:
“不用我进去帮忙吗?喂!我也可以——”
加雷斯反手摔上门,楚临后退一步,喉结滚了滚,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
“你醒了。”这双绿眼睛阴沉地盯着他。
楚临张了张口:“方才……”
加雷斯盯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楚临被迫一步步往后,直到小腿碰到床柱,退无可退。
楚临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你和莫妮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加雷斯眼神明显一黯。
他猛地抬手,楚临身体倏然腾空,整个人摔进床里,几道绿莹莹的光如同绳索从床褥中伸出,将楚临腰腹缠了个结结实实。
楚临吃痛地闷哼。加雷斯上前,单膝跪在床尾,倾身。
青年轻哂:“蔷薇之王。”
他声线低沉,语速迟缓,念着尊贵的名号,眼神却仿佛要把眼前人扒光。
楚临的身体在逼视之下颤抖起来。
他嗬嗬喘气:“你……啊!”
楚临平坦的小腹剧烈起伏,偏过头时扯起颈间筋骨深凹。
绳索紧紧勒着他,灼热感滚滚不断透过布料传导至骨骼,楚临疼得反手抓紧枕头。
加雷斯撑在他身上,审视的目光直白地扫过楚临全身。
片刻后楚临揪紧枕头的手慢慢松开,呼吸愈发缓慢。
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的感觉,全身的肌肉无形中放松下来。
楚临不敢向上看,垂着睫羽,眼皮微微地跳。
“你在给我疗伤?”他小声问。
加雷斯紧抿的嘴角动了动:“我在检查你会不会立刻死掉。”
“不是希望我去死么?”
“你的命都在我手里,”加雷斯冷冷道,“早死不是便宜了你么?”
他挑挑眉,绳索深深勒进消瘦的腰肢,楚临喉咙里溢出战栗的吐息,双目涣散。
“我可以死,”楚临断断续续地说,“可是先告诉我,你们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这不归你管。”
楚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什么?”加雷斯突然一声低吼,“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楚临被吼得闭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良久。
“至少我是哥哥,加尔,”楚临嘶声说,“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我从没把你看成我的哥哥,”加雷斯一字一顿,“你从始至终都是——”
整张床震颤起来,楚临睁开眼,看见加雷斯迅速起身,剧烈咳嗽,缠在楚临身上的绳索力道甚至也减弱了几分。
“怎么了?”楚临挣扎着爬起来,“加尔!”
他扳住加雷斯的肩膀,却被加雷斯一把挥开,重新压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说过没你的事!”
楚临艰难地摇头,加雷斯表情凶狠,脸色却发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她对你做了什么?”楚临握住加雷斯攥着他领口的手,“你用性命交换了什么东西对不对?是我的命吗?那就快点动手!”
加雷斯:“少拿你国王陛下的脾气来指使我!我死与不死和你无关!”
“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要我抵命吗?难道只是再白白送命一次?”
“为什么不能?”加雷斯怒吼,“我早就这么做过一次了,是你不愿相信,你永远都不肯相信!”
他喘着粗气和楚临对视,后者轻轻苦笑。
“我不敢相信,加尔。”楚临说,“我不配相信。”
加雷斯低头,沉重的呼吸喷在楚临颈窝。
“你还是不懂。”加雷斯沙哑地说,“你个傻瓜,笨蛋,白痴……木头!”
楚临茫然地望着撑在身上的人,加雷斯垂着脑袋,留给他一个黑色的发旋,像嗅闻猎物的狼。
加雷斯猛地抬起头,眼神狠戾,吓了楚临一跳。
“不想我死,是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就说到做到,兑现你的诺言。”
“什么?”楚临愕然。
“忘了么,陛下?”加雷斯阴恻恻地凝视楚临,语气却变了,变成那个油腔滑调的怪胎格雷文,“一个秘密,和您真心为臣流下的一滴眼泪。”
楚临瞳孔一震。
“说说看吧,很简单不是么?”加雷斯的手慢慢上移,宽大的手掌拢住楚临的颈,指腹摩挲着肌肤下青色的脉络,“身为王的秘密太多了,在那场大火之前,您对加雷斯·拜伦掩藏的事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他根本没使力,楚临却感到呼吸困难:“不……”
“不说也无妨,毕竟您是高贵的陛下,食言又如何呢?死的只是个拜伦家族的臭小子罢了。”加雷斯古怪地微笑,“这次陛下还能得到这个罪人之子的完整尸身。”
“不,”楚临微微哆嗦起来,“加尔——”
他一时语塞,不知是在抗拒加雷斯描绘的场景,还是抗拒交待秘密本身。
但加雷斯依旧咄咄逼人:“陛下觉得难堪么?也罢,王的颜面当然比罪人的命重要。”
“我对你没有秘密!”楚临颤抖着。
加雷斯伏在楚临身上闷声狂笑,楚临慌张地推他,却被禁锢得更牢。
“陛下真会开玩笑。”加雷斯抬起头,咧着嘴角,“陛下敢面对臣么?敢面对自己的心么?!”
“我没说谎!”楚临忍无可忍,“我从未有意……只是有些事实在不堪……”
加雷斯凑到楚临耳边。
“我就要陛下的不堪。”加雷斯说。
楚临脸色煞白,目光从加雷斯脸上慢慢移开,失神地望着桃木色的天花板。
加雷斯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浮起愉悦的笑。
“一个真心的秘密,你就能活?”楚临轻声说。
加雷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知道楚临余光看得见。
“最真心,最极力隐瞒的,就能活。”他道。
楚临慢慢松开加雷斯的肩膀。
“十四岁那年,”他喃喃地说,“我被奥林·拜伦猥亵。”
加雷斯的笑容骤然凝固。
“我拼命逃离,当晚就吓得做噩梦尿床,没错,就是你半夜醒来看到的那次。”楚临阖了阖眼,“王后一定也知道了什么,认定是我有所图谋,可我从没有……他抱着我,抚摸我的腿,我跑不开,直到他解开我的——”
“别说了!”加雷斯低喝。
楚临咬唇,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加雷斯跪坐起身,将呼吸急促的青年抱起来,搂着他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抚着他后背顺气。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他就是个老禽兽,他该死,这早盖棺定论了!提这些没用的,你想做一辈子噩梦?”加雷斯恶狠狠道。
楚临在他怀里微微地喘着气,抬起头。
“这个秘密够吗?”他小声问。
加雷斯咬了咬舌尖。
“够了,”他抬手想要抚摸楚临散开的乌发,“弥撒契约只需要随便一个……”
他忽然神色一凛,推开楚临转身朝床下弯腰呛咳,楚临连忙拉他:“加尔——你吐血了?!”
加雷斯用手背迅速抹了一下唇角,被楚临一把抓住手腕:“弥撒的代价是你对不对?”
加雷斯把手抽走,楚临不依不饶:“为什么还没生效?为什么!”
他忽的如鲠在喉,怔在床上。
加雷斯低着头,拇指揩去嘴角的血,阴沉沉一笑。
“你以为呢。”加雷斯说。
楚临呼吸一窒。
他伸手摸加雷斯的脸颊,苍白的手背颤抖得厉害。
加雷斯垂着眼帘,没有动,也没躲开。
“我想杀了他。”他嘴唇翕动,“在我听见那个老混帐有这种龌龊心思的一刻我就想这么做,没有一秒犹豫,我发誓。”
楚临哽了梗,摇摇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的喉咙里像掺了砂砾,割着他的心和肺。
“留着你的眼泪吧,伟大的陛下,”加雷斯侧坐在床边,故意不去看楚临,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掌,“光有泪水远远不够……”
嘟囔声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加雷斯微微佝偻着的背影明显僵住,他感觉到楚临抱着他,余光瞥见青年发红的眼眶。
“好了。”加雷斯不耐烦地说着,抬手圈住楚临,拍拍他侧腰。
“怎么才能让你活,”楚临鼻音浓重,“加尔,要怎么样的秘密才行?”
加雷斯开始闷声咳嗽个不停,后背像有什么即将破骨而出般刺痛。
他擦掉不知何时流出的鼻血,声音若无其事的平静:“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就这么简单。”
“……可我从没有什么瞒着你,”楚临真的急了,“就算有,你现在也都知道了!”
“是啊,那场连至高神在上,都要惊奇称赞的诡计。”加雷斯不咸不淡地撇开脑袋。
“没时间了!”楚临咬牙,“让我想想,我想想……”
和死神赛跑的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坐着,宛如河畔垂钓的渔人,倒是楚临反复深呼吸,逼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
“一定有办法的,”楚临说,“弥撒能成立,就一定有解法……”
他突然不说话了。
加雷斯乜他一眼,勾唇:“怎么?”
楚临颈间随着愈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加雷斯侧过身,二人面对面。
他倾身向前,歪头追着楚临躲闪的目光,逼迫他们彼此四目相对。
“想到了,不可能说出来?”加雷斯冷笑,“那就走出这房间,永远离开吧。我的魔力早就无法将你困住。”
楚临别过脸:“或许还有别的,容我再……”
“勉强人的游戏我没心情奉陪。”加雷斯站起身,弥撒的力量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光是起立就让这看起来宽肩窄腰的高大青年身形一晃。
他扶墙站稳:“我会让莫妮卡放你走。离开以后,你继续做国王陛下,过去,现在或未来,我们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随即加雷斯向门口走去,刚要拉开门,忽然一股力道撞在他后背,加雷斯一手撑住门,听见背后传来楚临颤颤巍巍的声音。
“我说,”楚临声音细如蚊呐,“但愿主会原谅……”
加雷斯垂眸望着紧紧环住自己腰间的双手。
“从前在寝宫,”那双手紧张地抓紧加雷斯的衣服,纤长的手指骨节青白,“你还听不见的时候。偶尔,在夜晚——”
一串依稀模糊的气音,加雷斯眯了眯眼,没人看见他闭上眼,略微抽动的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说完。”他握住腰间那双手。
冰冷的手背猛地一颤,楚临贴着他肌肉跳动的后背,那么的紧,恨不能把脸埋进去。
“趁着你睡着的时候,”楚临舔舔干涩的唇,气息贴着加雷斯后颈,拂过青年耳后,“我会……”
轻轻的几个字羽毛一样蹭过耳畔,加雷斯蓦地睁眼,小臂的汗毛顷刻间竖起。
他的尾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战栗,像亟待喷发前暗流涌动的火山口:“都是怎么做的?”
楚临手一哆嗦,加雷斯大手铁钳般将他牢牢握紧。
“这也要说?”楚临牙关打颤,“又不是秘密的一部分……”
“照我说的做。”加雷斯言简意赅地打断他。
楚临绝望地闭了闭眼:“最开始,是有一次……”
每说几个字,加雷斯喉结便上下滚动。楚临声音慢慢减弱,屋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当时在想着谁?”加雷斯哑着嗓子。
“想着谁?我不知道……”
“我知道。”
“什么?”
楚临愣住,加雷斯掰开楚临不自觉松开的手,转过身。
“你知道什么?”楚临有点懵了,“连我自己都——”
“我说,”加雷斯凝视着他,淡声道,“这个秘密,我一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坦白局
陛下:社死局(x
莫妮卡:请求观战!!(砸门
第54章 水乳交融
楚临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再说一遍……”他喃喃。
“每一个夜晚, 你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我都知道,”加雷斯一字一顿, “每一次,我都在看着。”
楚临脸色难看极了,想要昏过去却又不能。
他失魂落魄地垂下眼帘, 却被加雷斯捧住脸与其对看。
“想必你很乐于追求刺激。”加雷斯嘶嘶地说, “你以为自己足够谨慎,错了,你什么都瞒不了我。你休想瞒过我,楚临。”
他眼里满是报复的痛快:“我看得真切极了,你很享受其中, 对么?那么放肆,沉溺, 看来你懂得取悦自己。”
楚临:“别说了!”
被撕扯的自尊心让年轻的陛下勃然大怒,楚临一拳挥来, 加雷斯捂着心口,后背重重撞在门上,一大口血染红了前襟。
楚临愣在原地:“我没有用力, 怎么会?——”
他忽的反应过来, 这个让他真正意义上彻底颜面扫地的秘密, 再次失效了。
加雷斯知道的东西太多, 曾经的亲密无间,促使弥撒推着他走向死亡的悬崖边。
楚临急忙去扶, 加雷斯已支撑不住滑到地上, 手撑着地面喘气。
“加尔!”楚临拍着他的背,“求你再坚持一会……”
“已经够了。”加雷斯嗬嗬喘息着, 发出粗哑的笑,“至少弥撒证明你没有骗我。我们之间,再没有保留和芥蒂。”
“但这不是我要的结局!”楚临低喝道。
他跪坐在地,想将加雷斯抱进,却被加雷斯搂住,大手轻抚着楚临脑后的发丝。
“没关系,”加雷斯低低地说,“没关系。”
“拿走我的命好了,”楚临颤抖着,“加尔,哥哥求你……”
“复仇注定要失败了。”加雷斯嘴角自嘲地弯起,“当初我同意弥撒的条件,因为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有算计和背叛。”
现在看来他错了,但错得心甘情愿。
肩膀的布料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濡湿,加雷斯眼皮重得睁不开,他知道那是楚临的眼泪,却连最后转过头确认的力气都没有。
“楚临,”他虚弱地唤,“不要哭……”
加雷斯的手无力地从楚临发丝间滑落,而怀中人发着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拥着他。
楚临唤着加雷斯的名字,可加雷斯听不见,他的呼吸快要散了。
死亡的另一边是什么?
加雷斯不知道。他从小学习圣戒律,听着福音书中的故事长大,却从没真正向往过天堂会是什么模样。
弥留之际他才明白,死亡的彼岸没有人会等着他,陪他迎接这一刻的,只有这个他本该最恨的人。
加雷斯闭上眼。
他的心跳愈发缓慢,沉重。
死亡在倒计时,等待一切归于虚无。
迷迷糊糊的,加雷斯听见一个哽咽的声音。
“加尔,”楚临泫然欲泣,“我爱你。”
加雷斯趋于麻木的指尖忽的一动。
“抱歉,”楚临埋在他颈窝,一遍遍重复着,“抱歉,是哥哥没用……我一直都……”
突然间楚临一个激灵,直起身。
加雷斯的身体毫无预兆,离奇地迅速滚烫起来,楚临瞳孔紧缩成线,不可思议地看着加雷斯喘息着抬头。
空气微微震动,震动源来自加雷斯本身。加雷斯毫无血色的脸肉眼可见地恢复红润,涣散黯淡的瞳孔重新聚焦。
楚临唇瓣颤抖。
他已经见证过太多魔法,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货真价实的奇迹发生。
“我在做梦吗,”楚临自言自语,“加尔,你……?”
加雷斯身上冒着白气,那是空气中的水蒸气被滚烫的温度灼烫留下的烟,他绿幽幽的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楚临。
“你刚刚,说的话。”加雷斯嘶哑地说。
楚临浑身僵住了。
加雷斯在楚临诧异的注视下改为单膝跪地,眨眼功夫竟可以慢慢站起身。他握住楚临的手臂,将楚临从地上拽起。他力气大得像牛,和刚刚濒死的青年判若两人,楚临根本无法挣脱。
“再说一遍。”加雷斯说,“再说一遍!”
楚临摇头:“我什么都没……”
“弥撒解除了,我感觉得到!”加雷斯加重语气。他能感觉全身如释重负的轻松,像解除了某种禁咒。
楚临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一脸迷惘,堂堂一国之王竟显得像个孩子。
“那才是你的秘密,你的真心话,对不对?”加雷斯抓狂,“那句话救了我……我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想到?”
楚临看着加雷斯,表情又哭又笑似的,说不上是愠怒、羞赧还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加雷斯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再让我听一次,楚临。”他低声说,“把话说清楚,是哪种爱?”
楚临耳根烧起来:“这还怎么解释?就是兄长对弟弟的……”
加雷斯冷笑着上前一步。他的表情好像在说,解除了禁咒,值得让人起死回生的秘密,居然只是无聊的兄弟情?
“我是指家人之间……”楚临改口。
加雷斯抬手扶住楚临的后脑勺。
楚临张口:“是——”
下一秒,加雷斯的脸放大了,楚临睫羽猝然一抖,看着青年吻上自己的唇。
这是个毫无技巧章法的吻,楚临浑身一震,随即被加雷斯扣着脑后,强硬地揉进怀抱中,加深了这个吻。
楚临喉咙深处溢出不自觉的呜咽,他想唤加尔,可很快就被掐着腰狠狠掴到床上。
他们狼狈地一齐摔进被子里,却吻得难舍难分,楚临攀着加雷斯的肩膀,加雷斯翻身压着他,解/.开楚临衣/.襟的动作像个急吼吼的毛头小子。
“再说一遍,哥哥,”加雷斯眼底通红,“说一万次我都听不够。”
楚临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又被细细地wen去。
“我的心从没改变过,加尔,”他轻声说,“因为我爱你。”
加雷斯发出一声靥足的叹息,随即有些躁动地皱眉,似乎对自己这没出息的妥协很不满意。
“清算还没有完。”他总觉得自己退让得太快。
不料楚临放松身体,微微扬起头,将那一截纤细的颈暴露在加雷斯眼底。
“随你,加尔。”楚临一副予取予求的温柔模样,“只要你高兴。”
加雷斯无声地狠骂了一句粗=话,一把攥住楚临的手腕。
“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加雷斯俯身,咬住楚临的唇。
房间急速升温,一切都在失控。楚临成了暴雨中的夜航船,而加雷斯是个野蛮莽撞的舵手。
一开始尚且控制得住,到最后楚临败下阵来,呜咽着用手臂遮住不争气地泛了红的眼睛。
每当这么做时,加雷斯都会蛮不讲理地将他的小臂扯下,咬牙切齿地伏在楚临耳边。
“我要你看着我,哥哥。”加雷斯咬他的耳朵,“声音再大点也没关系。知道么?每次听见你说话,无一例外,我都想……”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cu重的鼻息,楚临双颊染上潮红,哆嗦着伸手想捂加雷斯的嘴:“闭嘴!”
他的手被不容分说按下去,加雷斯埋在楚临凹陷的颈窝,高挺的鼻梁蹭着那块微凉的皮肤。
“抱我,哥哥,就像从前你抱着我那样。”瓮声瓮气的声音贴着皮肤传来,震动中携着一丝丝痒。
楚临虚弱地抚着加雷斯的鬓发,像小时候那样揉揉他的耳朵。
“我没有恨过你,加尔,从来都没有。”楚临轻轻地说,“你不是主赐给拜伦家族的福祉,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加雷斯后背微微发起抖来。
有那么一刻,楚临以为他的这个弟弟会伏在自己身上大哭一场。然而加雷斯只是深呼吸,侧过头,虎牙咬住楚临的颈侧,像正在凭着本能标记伴侣的头狼。
吱呀声蓦地加大,楚临仰头叹息出声。
迷乱中加雷斯埋在楚临颈间,乌黑的发丝拂过青年深邃的眉眼,加雷斯阖眼又睁开,听着耳畔兄长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声音太美妙,让人发疯一般上瘾。
浑浑噩噩间,楚临半阖着眼,望见加雷斯略微抬起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好听。”加雷斯说,“叫我的名字吧,哥哥,越大声越好。”
楚临细密地颤抖:“你这小混蛋……!”
剩下的咒骂被破碎不成调的啜泣声打断,楚临昂起头,彻底沉沦在加雷斯带来的狂风暴雨中。
……
几小时后,卧室总算安静下来。
激烈交织的呼吸与摩擦碰撞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静、规律的气息。
加雷斯赤着上半身侧坐在床边,后背上新添的红色抓痕与旧的浅色伤疤交叠。
他穿上衬衫,一粒粒系好纽扣。
在他身后,楚临面向他侧躺在床上,阖着眼帘,长发凌乱,潮红的脸上覆着层薄薄的汗。
窗帘被风微微吹动,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照在楚临脸上,他蹙了蹙眉,加雷斯瞥了他一眼,将窗帘拉好。
弥撒解除,加雷斯彻底成为了那个生龙活虎的他,楚临却不然。
要不是看在楚临实在旧病缠身,这点时间怎么能够……
加雷斯舌尖顶了顶腮,懊恼地系好皮带。
门砰砰响了两声,裹在被子里的人虚弱地哼了哼,加雷斯扭过头:“莫妮卡!安静!”
“你们干什么呢?人杀完了没有?”莫妮卡扯着嗓门的喊声传进来,“我说殿下,过程不允许参与,现在进来叨扰一下总可以吧?”
加雷斯额角抽动:“再不闭嘴,别怪我不客气。滚!”
“真粗鲁。”莫妮卡啧啧两声,“万幸您还活着,真不知道伟大的王向您透露了什么秘密,不过从门外听到的情形来看,香艳这词都不足以形容——”
加雷斯凝眸,门板轰然一震,莫妮卡短促地尖声:“我知道了!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二位,有人找上门来,看样子不带他们的陛下走就决不罢休!”
楚临眼皮一颤,睁开眼。
“是谁?”他起身想下床。
加雷斯一把按住他:“别动,我去开门。”
楚临不说话了,看着加雷斯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后。
他一把推开门,外面身影一闪,等着的人似乎被吓得不轻:“喂!”
声音让楚临一怔:“柯维拉叔叔?”
门外的人探头进屋,目光越过加雷斯与楚临对视,顿时面露喜色:“陛下果然在这!您没事吧?”
他想进屋,被一只结实修长的手臂拦住,加雷斯淡淡睨着柯维拉,并不作声。
柯维拉愕然:“加雷斯·拜伦?”
他脸色变了,仿佛有太多问题一起涌入脑海,不知先发问还是先将卧室里的楚临拯救出来。
下一秒,加雷斯语调毫无起伏地开口:“我见过你的画像,在坎特之墓关押的□□画册里。你是楚临的亲人?”
柯维拉倒抽一口气:“你会说话!——你听得见?!”
“柯维拉叔叔!”楚临也下床,匆匆捞过一件外套披上,“外面还好么?圣教现在如何,其他人都安全吗?”
“都控制住了,孩子,别急,”柯维拉面对楚临总是情不自禁变成那个温柔的长辈,礼数都抛却了,“现在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说,拦着我干嘛?我是楚临的叔叔!”
加雷斯虎视眈眈地盯着柯维拉,后者浑身不自在:“你才是这里唯一的潜在敌人吧!哦对,还有那个女巫!”
“是魔法,请叫她魔法师。”加雷斯并没有放手让路的意思。
柯维拉愤愤不平:“别这么看着我!阿临,这可是从前的王储,把你囚禁在这——”
柯维拉的嘴巴忽然张大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楚临披着外套的领口,那里因为解开扣子,大片的敞着,苍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但比这更显眼的,是上面殷红的红痕,以及尚未消退的暧昧淤青。
他又看看加雷斯,对方严防死守的表情活像条看家护院的狼狗,还是尽职尽责的那种忠犬,而楚临十分虚弱,下床的几步路就已让他微微带喘,于是不得不倚着加雷斯,柔长发丝拂过加雷斯紧绷的肩膀。
再不愿承认,情势于柯维拉也一目了然了。
“你们——”柯维拉半天憋出一句,“你们怎么也算是名义上的兄弟啊!”
楚临顺着柯维拉的眼神低头一看,瞳孔剧烈一震,忙不迭捂住领口。
“让柯维拉叔叔进来吧,加尔。”楚临别过脸,羞愤难当。
加雷斯放下手,侧身让路。
柯维拉叹了口气:“算了,我这个老家伙还需要花点时间接受……等等,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你看谁来了?”
他闪身进屋,让出位子。
楚临一掀眼皮,攥着领口的手指倏然松开。
一个青年从门后走出来,步伐很慢,忐忑地看着他。青年苍白的脸色不逊于久病的楚临,眼眶消瘦得略微凹陷,嘴唇因压抑着激动而不自觉地颤抖。
“陛下。”靳独栖哽咽着,张开枯瘦的双臂,“茱萸回来了。”
楚临痴痴地望着死而复生的旧友,好久才战栗地唤了一声:“独栖?”
靳独栖鼻子一酸:“阿临!”
他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去,青年形容枯槁,速度却快到不可思议,连加雷斯都没拦住,靳独栖已紧紧抱住楚临啜泣着,背影都在颤抖。
“是我。”靳独栖的泪止都止不住,“阿临,我回来了。”
楚临强忍着酸楚:“你是怎么——是阿方索先生?还是……”
忽然他的臂弯空了,加雷斯强硬地横插进二人中间,面色相当不善。
“有话就说,这是在干什么?”加雷斯没好气地问。
楚临:“让我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样的奇迹,我怎么从不知道?”
靳独栖嘴唇嗫嚅了一下,楚临发现从前那个急脾气的旧友莫名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靳独栖:“是……”
“请借过。”加雷斯突然说。
他从几人中间穿过,头也不回地闪身出门,走下楼梯。
楚临不解地看着加雷斯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柯维拉:“他又怎么了?”
“是加雷斯·拜伦的杰作,阿临,”柯维拉笑了,“他大概不想面对旁人的道谢……也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认定加雷斯他并不是我们的敌人啊。”
楚临微微一怔:“你是说,加雷斯用了魔法?”
“想来是的。普通的医术,炼金术都达不到的上限,只有魔法才能做到。”柯维拉说,“他也不想你失去一个真正的挚友啊,孩子。”
楚临看看靳独栖,后者挠头:“从前是我错怪了这位殿下。我会永远记得欠他一条命……”
楚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在布钦汉斯堡,怪胎格雷文医生那番摸不着头脑,拈酸吃醋的对话,忽然想哭又想笑。
“你没事就好。”他按捺着情绪,说,“这不是你欠他的,而是我。”
“看来少不得要你之后哄哄他了,这个口是心非的小子。”柯维拉说。
三个人都笑了,楚临握住柯维拉的手:“叔叔,时间紧急,现在就返回布钦汉斯堡。”
“还不是时候。”柯维拉摇头,“来的路上我遇见了很多人,听说了不少事,有的远比控制住阿斯莱德的局势更紧要。”
楚临似有所感,神色渐渐严肃。
“魔法?”他低声问。
“是的,魔法。”柯维拉郑重重复,“所有人都看到你使用加雷斯·拜伦的那把带有魔力的折刀,阿临,难道说……你也有驾驭魔法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
“你渴求的秘密,是我一直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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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某人:
没想到吧各位,我靳汉三又回来了!
PS.限制太多,现在放出来的已经是最最开放的版本,大家且看且珍惜
第55章 终末地
楚临轻怔, 松开柯维拉的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他记得握住加雷斯的折刀时手心的感触,那滚烫的温度顺着掌纹不断流淌, 右手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针扎般的痛。
柯维拉再次握住楚临的手,翻过来,鲜红的刺青与那道淡淡的伤疤暴露在三人眼前。
靳独栖睁大眼:“我记得刺青的颜色没有这么鲜艳。难道是产生了某种反应?”
“反应, 共鸣, 怎么称呼都好,这绝非寻常。”柯维拉低语,“阿临,你当时有没有什么感觉,有没有什么……不适应?”
楚临试着活动手腕:“我用加尔的刀就像使用自己的武器一样娴熟。”
“这就怪了, ”靳独栖插嘴,“那可是魔法, 稍不留神就会遭到反噬,至少圣戒律是这么说的……圣教再有野心, 也不敢改动他们基本的教义吧?”
楚临忽然注意到柯维拉陷入沉默:“叔叔,你在想什么?”
柯维拉闭了闭眼,他看起来仿佛突然间苍老了。
“那不是传说啊, ”柯维拉喃喃, “一切都有迹可循……难怪……”
楚临蹙眉:“难怪什么?”
柯维拉放开楚临, 慢慢踱步到窗边, 拨开窗帘。
他望着窗外起伏的丘陵:“这不是偶然,孩子, 我早该猜到的。对魔法的无师自通, 我早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知道那是谁么?”
楚临脸色变了。
“您说, ”楚临唇瓣翕动,“我父亲?”
柯维拉默默地点点头。
“那位骑士王。”老人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恸,“我们跟随骑士王征战,见过太多不寻常的事,谁都知道那是魔法,但没人敢说出来,不然就会被教会裁定为传播邪典的异教徒。”
“骑士王学会了魔法?”靳独栖也诧异极了。
柯维拉:“这是最不为人知的秘密。骑士王并不视这种力量为异端,他见过魔法的作用,有了它,或许不会有那么多的战士们牺牲,胜利会来得更轻松一些。”
“他私下钻研过,也发现魔法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掌控的,所幸他适应得很好,那时我们都认为,这就是骑士王与众不同的地方……主赐予他力量,让他生来就领导他的军队走向胜利。”
“后来呢,”楚临轻声问,“拜伦七世发现了?”
柯维拉:“不知道,孩子,真相或许只有拜伦七世自己才清楚了。不论怎样,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也许魔法才是拜伦七世真正忌惮骑士王的原因吧。”
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这就说得通了。”楚临自嘲地笑笑,“一个有着无可匹敌的功劳,又手握未知的异教徒之力的将军,等待着他和他的家族的只有一死。”
“但他想不到,魔法是刻在血统中无法灭绝的。”柯维拉转过身,“他渴望它又畏惧它,这种矛盾的心理驱使他选择了毁灭。但他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魔法的使用者。”
“说到底,阿临也可以使用魔法咯?”靳独栖转移话题,“他对魔法称得上无师自通!”
“我还算不上……”楚临说。
“别否认了,这有什么的?”靳独栖忍不住打断,“你继承了骑士王的天赋!”
“可为什么从前我对此一点都没有感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靳独栖问。
“从你在我面前‘咽气’,我双眼流血失明之后。”
“现在来看,那几个庸医诊断错了。”柯维拉说,“一群蠢货,尤其是那个萨巴列斯!这是阿临解开禁锢的必要条件,或者某种考验……一般的医药怎么可能治得好呢?这本就不是病!”
“嘘,别出声!”靳独栖突然按住柯维拉的肩,“萨里恩先生,您听,那是什么声音?”
三人同时警觉,柯维拉侧身躲在窗帘后,向缝隙外看去。
“是骑兵,我听到马蹄声!”柯维拉压低嗓音,“见鬼,圣教还有残余追来?这不可能!”
楚临觑起眼睛,阳光于他刚刚恢复的双眸来说还有些刺目。
“不是圣教士。”楚临精神一振,“叔叔,您一定想不到谁来了!”
树荫下跑过几匹飞驰的马,被缰绳勒停在院外。
为首的战马刨着蹄子,一人翻身下马,花白的胡须与精神矍铄的脸格外引人注目。
“弗雷德!”柯维拉叫出声来,一把推开窗户,“你这老混帐,怎么找到这来的?”
弗雷德将军挎着马刀和小酒壶,大步流星走进院子,径直朝树下早就等候的加雷斯·拜伦走去。
“殿下!”弗雷德张开双臂。
楼上的三人看不见加雷斯的脸,只见他同样张开双臂的背影。一老一少紧紧拥抱在一起。
“一年多的时间,殿下,”弗雷德将军大力拍着加雷斯的后背,“老夫感觉像十年那样漫长。我们太久没见了啊!”
“师父。”加雷斯低低唤道,“我没想过今生还能听见您的声音。”
“比老教堂的破铜管还浑浊的老男人的声音,不听也没什么遗憾啊。”弗雷德将军哈哈大笑,“没什么比重逢本身更值得喜悦!”
老人虽然笑着,讲着高深的大话,眼眶却默默红了。两个男人像一对真正的父子一样抱在一起,所有感慨都埋在无言中。
楼上三人都微微动容了,柯维拉胡子随着嘴唇小幅抽动,一拍窗台:“老家伙!我跟你说话呢!”
其余两人都笑了,弗雷德松开他的爱徒,摘下酒壶,对着柯维拉示威地晃了晃:“酒场上的手下败将,歇歇吧!老夫怕你惦记上这壶上好的伏特加!”
柯维拉:“你!”
两个老顽童的斗嘴引得所有人再次笑了,笑声中弗雷德视线落在楚临身上。
他喝了口酒,摘下帽子,对楚临挥了挥,行了个潇洒的骑士礼。
“陛下。”弗雷德说。
楚临什么都明白了。
他遥遥地对弗雷德将军招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微笑,一年过去,他们谁都没变,心境却变了,道歉和和解都像个真正的贵族那样点到为止。
“有个好消息。”弗雷德将军重新戴上帽子,“阿斯莱德的局势很稳妥,尼克洛姆的尸体已经被带回疗愈所。有人说,在慈济修道院的天台上曾经看过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匆匆离开,会是谁呢?答案还真难猜。”
“那就立刻接陛下回布钦汉斯堡!”柯维拉转身,“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陛下需要静养。还有靳医生,苏醒后第一时间赶来,他也需要得到休息。”
楚临:“伊蒙和安东尼呢?”
“都回去了,塞尔多拉的攻势一刻不停,前线需要他们。”柯维拉说。
卧室内的两人不由分说开始收拾东西,像两个任劳任怨的男仆,不等国王陛下下令,已经打包好东西,一左一右架着楚临往楼下走。
“慢着!……”楚临被带着来到楼下,方才凑热闹的女巫早已不见了踪影,楚临发现院子外不仅有骑兵,甚至还停了一辆马车。天知道两个老前辈在没经过商量的情况下是怎么想到一块儿去的。
“公国需要您,陛下。”托魔法的福,靳独栖虽然虚弱,却精神奕奕,“圣教掌握了一百年的话语权,如今不知道多少人以为他们的主陨落了呢,现在正是陛下站出来说出真相的时候。”
“我知道,”楚临哭笑不得,“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还是这么个激进的工作狂?”
“我听说了,还有和教皇国的战争,圆桌议会,以及为受冤屈的魔法师们正名——”
树下一个徘徊的人影忽然停步。
“我不回去。”那声音说。
剩下的人无一不愣住。
加雷斯背对着楚临,留给他的国王一个固执倔强的背影。
“加尔,你说什么?”楚临不禁出声。
柯维拉和靳独栖一齐撒开手。
楚临走上前,轻轻触碰加雷斯僵硬绷直的脊背。
“我不走。”加雷斯没有转身,“那是蔷薇公国的布钦汉斯堡,不是从前的拜伦王室继承人的。回去没有意义。”
“你在闹小孩子脾气。”楚临无奈,“加尔,听话。”
某一瞬间加雷斯动了动,似乎有点动摇。
但他还是执拗地不肯转身:“跟他们回去吧。等你身体好起来一些,一切都再次步入正轨,我们再去老地方相见。”
“老地方?”靳独栖没忍住,“不还是布钦汉斯堡,你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加雷斯没出声。作为救命恩人,他对靳独栖的态度异常冷硬,让人想不通。
楚临抿了抿唇,眸色竟温和下来。
“好。”他回答。
在其他人讶异的注视下,楚临裹紧身上属于加雷斯的那件外套,转身走向迎接他的马车。
*
两天过去,布钦汉斯堡外观和圣教发动反叛前并无什么区别。有楚临提前筹谋,加上加雷斯的配合,城堡的防守没有受到太大的重创。
楚临在城堡大门口遇见珍妮。女孩从见到马车顶的那一刻便大哭,楚临下了车时还在哭,最后在看见活生生的靳独栖时吓得精疲力尽昏了过去。
这导致楚临不得不让人把这个帮倒忙的姑娘带下去,妥善安置。
好在一切都如庆贺日之前预想的一般,有备而来的骑士们无人阵亡,受重伤者经过圣疗愈所抢救,早已脱离危险。
除此之外,和楚临那重获新生的幕僚预测的一样,阿斯莱德陷入过短暂的混乱,又在得知王平安归来后平息。
圣教的信仰崩塌了——准确来说,是被教会精心构筑、歪曲的主的教义一夜之间崩塌。
有最忠诚的一部分教众选择殉道自杀,但自杀潮很快止住了:楚临迅速将被活捉投降的圣教士们押送到广场,有殉道念头的教徒看见这些昔日满口道义的教士贪生怕死的嘴脸,所受的冲击力不亚于目睹魔鬼坎特降临。
仅过了一天,圆桌议会的代表们迅速发表联合声明,控诉圣教多年来对工商联盟和各地商会的压榨。
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将其公开的威力却不容小觑。拜伦家族统治下的绝大部分农户都是文盲,却也是圣教最坚实的信仰奠基,楚临加冕后,识字的农户们在各地张贴的布告中,读到了最直白,最不加粉饰的控告。
被欺骗的臣民们愤怒了,他们冲进慈济修道院,推倒了他们用捐赠粮食和银币换来的尼克洛姆的雕像,将历任主教的挂画砸得稀巴烂。
这则带着怒火的消息传回布钦汉斯堡,楚临却只是一边喝着茶,一边无动于衷地切着枫糖浆薄饼。
这正是蔷薇之王想要的。
怒火摧毁一切,秩序于焦土中新生。
慈济修道院被臣民冲毁的次日,所有早已拟好的十数道新政全国齐发。
……
又过了一周,楚临没让人陪同,独自乘车离开布钦汉斯堡。
距离目的地还有几百米时,楚临让马夫勒马,在原地等候,自己则下车步行。
一周的时间,并不足以让经年病弱的身体彻底康复。然而除了圣教,楚临压力骤降,连续好几天都睡了沉沉的整觉,体力和精神都恢复得很快,快到让靳独栖咋舌。
熟悉的密林出现在楚临面前,青年解下国王的披风,丢在枯叶堆上,露出别在窄腰后的蝴蝶刀。
他抬头环顾幽禁之森,随后一言不发地走进森林。
林中不冷,却始终有风,枝杈间响着低低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楚临走了一阵,直到气息微微不稳方才停下来,闭上眼睛。
恢复了视力,长期高强度锻炼出的听力依然保持着超乎正常人的水准。
敏锐的听觉让楚临捕捉到许多。有时他甚至以来这种单纯的判断。
楚临放缓呼吸。
除了风声,他听见虫鸣,乌鸦啼叫,听见叶子和枯草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不知名的生物扇动翅膀,空气震动的声音。
以及一个不属于他的呼吸,就在楚临耳侧。
“哥哥,”那个声音说,“你果然不会错。”
楚临睁开眼,地面投影出一道长而浓黑的影子,将楚临原本的细影覆盖。
“我没理由不来。”楚临很平静,“这里是侍卫长楚临和他效忠的小主人并肩作战的地方。”
加雷斯轻轻笑了。
“是啊,哥哥,”他感慨完,话锋一转,“也是我们……即将决一死战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越想越气,随便找个借口发发脾气吧
复仇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啊(笑
第56章 角斗
噌的一声, 风浪掀动楚临脑后的发丝翻飞!
楚临猛转过身,摸向腰后,飞快抽出蝴蝶刀。
刀刃在修长指尖旋转, 仿佛要将空气割开一道浑圆的裂口。
枯草与落叶在半空中狂舞,加雷斯甩开折刀,阴沉的绿眸凝视着楚临素白的脸。
“哥哥真记得这里么?”加雷斯说。
楚临改为反手握刀。右手受伤后他极少用这个姿势, 对手腕的旧伤影响极大, 也意味着他将使出全力。
“是角斗场。”楚临说,“我想过很多让拜伦家族血脉断送于此的方式,那时每次来到这的贵族阶层都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但十多年来,他从没有这么做。
然而今天不同。
上次分别时,从加雷斯不肯转身示人的背影中, 楚临看透了一切。
恩怨从来都没结束。
他们要在这里角逐最后的赢家了……用尽全力的厮杀,就像从前他们拼了命也要杀出国王的生死考验, 踩着挑战者们的尸体,把后背抵在对方的背上。
加雷斯淡声道:“不, 是起点,哥哥。是我们的……起点啊。”
楚临握蝴蝶刀的手指动了动。
一瞬间的松懈短暂如流星,加雷斯提起刀, 沉重刚猛的刀气山一样迎头劈下!
“让武器说话吧, 楚临!”加雷斯吼, “用你教会我的这把刀!”
折刀撞上蝴蝶刀刃, 擦出火花,魔法像火焰一样燃烧, 密林中群鸟惊飞。
楚临侧身卸力, 一记直拳被加雷斯带着预判闪开,二人短暂拉远, 而后再次缠斗在一起。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难分高下的角斗。
他们的招式很像,一进一退,攻防转换,下意识的思路出自弗雷德将军这同一个师父。
可比这更难以磨灭的是常年并肩作战的默契,他们熟稔彼此的招数,如同武者熟悉刀。
“你是该杀了我,”战斗的间隙楚临沉声说,“那对作恶多端的夫妇,终归是你的父母。凭什么不为他们复仇呢?”
回应他的是加雷斯蓄力的劈砍:“若论起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楚临放声笑了:“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啊,加尔。在本该痛恨的人面前,我们都同样迷茫!”
他不顾消耗体力的风险,高声说话,似乎想激怒加雷斯,又或者引导他彻底释放:
“记得我们在这幽禁之森,在那些残酷的比赛中胜出过多少次吗?”
“每一次!”折刀堪堪擦过楚临的鬓发。
楚临后退两步,喘着气苦笑出声。
加雷斯没说错。他们在幽禁之森参加数十次王室的捕猎、练兵和生存考验,无论是楚临还是看似金贵的小殿下加雷斯,都只是拜伦七世眼中亟待训练的野兽。
他们要做最强壮凶猛的兽,却被要求面对王室时收起利爪和獠牙。
贵族间的比试,小少爷们都被允许携带仆人或臣属协同作战。
拜伦七世要求参加的王室远亲和贵族们提前签署自愿协议,死在幽禁之森的一概不负责,连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于是加雷斯成为了事实上的猎物。贵族少年们不约而同围攻他,又无一例外失败,甚至赔上性命;到后来,已没有奴仆或侍从愿意随主家出战。
唯独楚临坚持到最后。
每一次,在密林外等候的老贵族中间,拜伦七世都泰然垂坐,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从林间走出,一瘸一拐,浑身浴血,一个眼里闪着凶狠的光,另一个眼瞳黑亮,平静而沉默。
每当这时,拜伦七世总会扬起满意的笑容。
现在这两头小兽终于撕咬搏斗了……像命运注定他们逃不开的那样。
砰的一声!
加雷斯后背撞上树干,楚临踉跄两步,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只是楚临脸色稍显苍白。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下,加尔?”楚临盯着他,“怎么才能让你不介怀,让你不痛苦?”
“我只想决一胜负,哥哥,”加雷斯冷笑,“而你现在的刀,和从前我们斩断的那些刀一样慢!”
短兵相接,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楚临手腕被震得发麻。
刀背上映出那双寒意森森的绿眼睛,盯着它,楚临蓦地恍惚。
他曾日夜都伴着这双眼睛。看它从柔软、明亮的瞳子,变得像小狼一样强悍、凶猛。
人生的前二十二年,加雷斯都在沉默无声中度过。
楚临学会读他的手语,却很少长久地直视它,忘了自己多久不曾听过这双眼睛对他诉说。
无言的那些年月里,除了相依,他们靠什么交心呢?
楚临被仇恨太久的蒙蔽了,而如今的加雷斯也以为这根本无从谈起。
可真心存在过。在楚临还是个扳着加雷斯的手臂和肩膀,一遍遍教他挥刀的伴读侍卫的时候。
他们在闷热的密林深处练习。过了晚饭时间,甜点和糖果都没有了,按照贵族的礼仪,甜食不会出现在不应该的时间段,王后绝不准夜间传递食物,生怕仆从们——尤其是她最讨厌的侍卫楚临嘴馋偷吃。
加练结束,他们乘着夜色回到布钦汉斯堡,路过厨房时一个不留神,加雷斯便不见了,楚临急得团团转,终于在角落找到走散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一同回到寝宫。
关上寝宫门,楚临打来温水为加雷斯擦身,小少年顶着打湿的毛巾,悄悄戳楚临的肋下,在楚临即将按住他胳膊前摊开手掌心。
是两个奶糖块。夏夜炎热,奶糖在掌心有点融化了,紧紧粘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然而从小洁癖的小王子却打着手语:“饿着肚子睡觉,该头晕了。”
那晚他们躲在盥洗室,分食带着汗水咸味的宫廷奶糖。
可这两颗糖在他记忆里埋得那么深……深得像一颗种子,像一把插在心里的刀。
楚临忽然明白,加雷斯一直以来的那些嘶吼,让他们“用刀说话”,其实并非让他们用命交锋。
会说话的不是刀,是化掉的糖,是沉默的眼睛,还有无数个沉默的瞬间。
刀刃相擦,折刀与蝴蝶刀在空中划过两道相交的轨迹,如雷霆万钧!
楚临忽的闷声呛咳,握刀的手蓦地泄了力道。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折刀直指楚临的心口,他解脱地闭上眼睛。
加雷斯:“楚临!”
天旋地转,两个人摔到地上,抱在一起滚了两三圈才停下,混乱中楚临往身前一摸,没有痛感,却摸到一手温热。
他眼睛倏地瞪大。
加雷斯躺在楚临身下,紧紧抱着他。
折刀早甩飞出去,楚临的蝴蝶刀刺进加雷斯肩膀,鲜血直流。
“你疯了!”楚临脸色变了,“为什么,你怎么不躲开?”
加雷斯腾出一只手,将蝴蝶刀拔出来,他紧紧咬着牙,脸颊的肌肉石头一样绷紧。
楚临心怦怦直跳,忙伸手想为加雷斯止血,加雷斯拨开他的手,按住伤口。
魔法的荧光闪烁,加雷斯额角绽起青筋,胸口起伏。
“我死就好了,”楚临哑声说,“你的复仇不要了吗?”
加雷斯放下手,沉沉地盯着楚临,眼眶深处微微泛红。
“不要了。”加雷斯说,“因为我也有一个秘密,哥哥。我爱……”
楚临突然低头吻上加雷斯的嘴唇,加雷斯身体一僵,迅速搂住楚临,加深了这个吻。
不用听下去了。
他早就知道的。会说话的不止是嘴巴,还有刀,有眼睛,有沾了汗水的糖,有紧紧依靠的后背,有无数个不语的瞬间。
爱早在领会之前就感受到,只是懂得太晚,才用伤害去试探,靠疼痛来确认。
这一次他们的吻格外依恋、温存。
漫长的一吻结束,加雷斯睁开眼睛,恍惚地望着密林上方的天空。
楚临也直起身。他冷不防马奇到加雷斯身上,瘦削平直的肩膀起伏着,眼尾染着酡红。
他摸索着解开对方上衣最上面的一粒扣子,加雷斯一怔下意识阻拦:“等一等!这里是野外……”
“那就保护好我,魔法师。”楚临挑开加雷斯的腰带,“别告诉我幽禁之森会吓得你威风不再。”
“我——嘶……”
加雷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眼看着楚临正止不住地轻颤,仰头吐气,长发随着动作拂动。
忍无可忍,加雷斯终于眸色一沉,攥紧楚临的窄腰。
……
幽禁之森的树叶在风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世界静极了,丛林深处只剩下两个青年逐渐平息的呼吸。
楚临大汗淋漓,脱力地依偎在加雷斯身上,被人拦腰抱着,裹上一层披风。
“小心着凉。”加雷斯的声音沙哑。
楚临静静阖着眼。
他感觉到加雷斯的手握住他右手手腕,指腹摩挲着内侧,那片鲜红的蔷薇刺青余温未消,隐隐渗出瑰丽的色泽。
他们并排躺在草地上,加雷斯侧过身,啄吻楚临的刺青。
他吐字含混:“哥哥。”
这称谓从他嘴里以这样平静的口吻道出来,着实稀奇,楚临心底悄悄地塌陷了一片。
“果然你也拥有驱使魔法的天赋,”加雷斯说,“这天赋绝不在他人之下。”
“比起你如何?”楚临仍然阖着眼。
加雷斯瓮声瓮气:“现在看来或许还差一些。”
楚临疲倦地低声哼笑。
很难想象,他们在这片密林里经历过鏖战、死斗,拔剑相向后很快又身形交错,抵死缠绵……现在他们又像两个春游的少年一样依偎在一块,说着赌气的小话。
“这是你的真心话吧,加尔。”楚临说。
一只手替楚临将发丝掖到耳后:“是。”
“既然是真心话,就不要只说一半。”楚临道,“把你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听听。”
加雷斯沉吟片刻:“和教皇国的战役,到现在还没能分出胜负。”
楚临嗯了一声。
加雷斯:“教皇国不配做我们的对手,他们倚仗的唯有魔法,可这不是他们强大,而是我们一直以来都自断了一臂。”
“所以。”楚临淡淡接道。
加雷斯沉了口气:“我想前往前线,回到塞尔多拉参战,把胜利的果实带回来。”
楚临依旧不睁眼,连眉心都未曾一动。
加雷斯盯着楚临的脸:“但是……没错,这需要一段时间。或许很快,也或许很久。”
“你担心会去很久,却不担心万一没能取得胜利么?”
“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加雷斯说,“这毋庸置疑。”
楚临面无表情,加雷斯看着他,忽然从未如此深刻地察觉,楚临已经是个相当优秀的王了,在这清俊乃至苍白消瘦的外表下,铁一样的意志比任何一把剑都锋利、坚韧。
“我们都是有抱负,有梦想的人,加尔,”楚临说,“现在我们的梦想终于重合成一条线了,所以我支持你的决定。”
加雷斯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想到什么,本要上扬的嘴角忽的压平。
楚临心有灵犀地睁开眼:“怎么不说话?”
一阵风吹过,加雷斯连忙把人搂进怀里,生怕冷风顺着披风钻进来,吹着楚临心口。
但他脸上还是郁郁不乐:“我刚刚说了,我会给你带回来一个惊喜……但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愿意等。”
“可是我们刚刚……我就要离开了。”加雷斯脸埋在楚临柔软的发间,“哥哥,你该挽留我,说你会想我。”
“我以为这件事你早就知道。”楚临终于发出一声轻哂。
加雷斯很没有骨气地被哄好了,他吻楚临的额角,一路细细向下吻过他的每一寸脸颊,楚临像猫咪一样眯起眼睛,推他结实饱满的胸膛:“好了,弄的我一脸口水。”
加雷斯固执地继续乱亲,楚临无奈:“马上就要作为蔷薇公国的元帅,带着骑士军团出征,还要做这样幼子的情态……舔来舔去,你以为自己是闭着眼睛新生的小狗崽,到处找奶喝么?”
“不可以么?”加雷斯反问,“哥哥,从小你抱着奶瓶喂我新鲜的牛乳,比那些乳母都尽心尽责。刚才你在我身上,我解开你的衣襟,你不也反倒眯着眼睛,享受得——”
“住口。”楚临恼羞。
他低低地咒骂两句,二人抱在一起,像一对被火烤化、粘在一块儿的黏糊泥人。
“我舍不得哥哥。”加雷斯恋恋不舍地凑近楚临的耳尖。
林荫间的光洒下来,落在眼皮上,干爽又温热。
楚临垂下睫羽,反手拥紧了加雷斯,在他后背爱抚婴孩一般怜爱的轻拍。
“我知道。”他说。
爱都藏在无声的瞬息里,他读懂了,于是翻开每个日夜,思念都在灵魂深处热烈喧嚣。
“把战胜的好消息带回布钦汉斯堡吧,加尔,”楚临压下眼眶的酸涩,“我将赐予你这份属于你的荣耀,属于我们的荣耀!”
==========作者有话说:==========
能删的都删了,终于过了……
下更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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