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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消食


    说实话, 看到任竟成歇斯底里的模样,陈敬喜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毕竟任竟成的双亲都已不在人世, 他又没什么亲戚,陈敬喜一走,就再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走出失恋的低谷了。


    他需要一个人来支撑他振作起来。


    陈敬喜自知再与任竟成纠缠只会带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他需要远离任竟成,避一下嫌,最好是找个和任竟成没什么关系的局外人来介入他的生活,而这个局外人, 还须知道些任竟成的情况,这样同他沟通起来不需要费多大气力。


    这时, 他忽然想起梅方。梅方是龚述敏的朋友, 私下让凌岚调查过任竟成给龚述敏写的举报信,对任竟成应该相当的了解。


    如果梅方愿意照顾任竟成就好了。


    陈敬喜如此想着,驱车又到了沿海的酒吧。


    他每次都能在那家酒吧遇见梅方,今天也不例外。


    梅方正和他的朋友玩骰子。一张卡座上落着几个摇盅,还有半桶威士忌可乐。


    陈敬喜径直坐到梅方边上, 脱下西装外套,搭在靠垫上。


    他下午去过公司,身上的西装没换, 里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方领衬衫,衬衫精致的面料托出他健美的身形,举手投足间布料的抻拉更显皮肉的紧致,把卡座另外几个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就差流哈喇子了。


    梅方喝着威士忌可乐, 见陈敬喜解开袖扣,恬不为意地挽起袖子露出壮实的小臂, 差点把喝进嘴里的威士忌喷出来。


    “哥。”梅方小声地提醒他,“这里是gay吧。”


    陈敬喜疑惑:“所以呢?”


    “哎。”梅方不再多嘴了。


    “说起来。梅方。我有件事委托你,你能办不?我能付你钱。”


    梅方继续摇骰子,然后给摇盅拉起一条缝,瞥了眼骰子点数:“不会是叫我卖身吧?”


    “当然不是。”陈敬喜矢口否认。服务员拿来菜单,他照例点了杯低度数的金汤力,“就是之前你让凌岚查过的任竟成,你记得不?我希望你能代我照顾一下他。”


    “他怎么了?”


    “他状态不太好。”


    “就因为分手啊?”梅方紧接着冲人群中报了个数,“四个六。”


    陈敬喜感到挺不好意思的:“应该是吧……”


    “你跟他是不是断崖式分手?”


    “呃,应该?”


    “要我说,这事你有一半的责任。”梅方数落,“他能弄个一百页的信举报情敌,我就觉得他醋味挺浓,对你看得也挺重的。你冷不丁跟他分手,然后收拾走人,就是一个正常人都得发疯。”


    陈敬喜沉默了。这时金汤力上来了,他抿了口酒,欣然接受梅方的批评。


    “你说得在理。”他点头,“但我现在心思不在他,他对我有意见,我也不好再在他跟前晃。”


    “我建议你不要再跟他见面了。”梅方一边报着“开”,一边掀起摇盅亮出他的点数。


    他的玩伴们凑上前数骰子,其中一个懊恼地捋了把头发,端起酒杯就灌。


    玩到这份上,梅方还能腾出心思替陈敬喜琢磨对策,这朋友做得可谓仁至义尽了:“淡出他的生活,给他时间消化一下。”


    “我不知道他需要消化多久。他家里没人,所以我才想找你。”


    “他家里没人?”


    “他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我是他前任,也是他发小,跟他在一起有十年了。我知道,他除了我就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陈敬喜不无抱歉地解释,“而且他最近犯了事,被关进拘留所了,我去见他,被他臭骂了一顿。”


    梅方继续摇骰子:“他骂你可能是因为在乎你,碍于自尊拉不下脸来示弱。”


    “……”


    梅方又托起下巴,细品其中的门道:“拘留所啊,那是个上克下克得厉害的地方,进去的人,一般都觉得自己留污点了,这辈子完了。这时候你去见他,就算一个字不说,他也觉得你瞧不起他,本质是将自卑投射到你身上了。”


    陈敬喜没想到这一层,不得不佩服梅方明察秋毫的能力:“我觉得你比凌岚更适合当心理咨询师。”


    “废话,我本来就是。”


    “……”


    好嘛,请人帮忙请到咨询师头上了。


    梅方最后还是松了口:“我可以帮你的忙。你报个数,我看看比我工资高还是低。”


    陈敬喜迟疑,最后小公鸡点到多少就是多少:“一百万?”


    “嘿。”梅方猛得扭过头,眸中的震惊不言而喻,“你什么身家,一报就是百万起步?”


    “……”对不起,给凌岚那个一千万整出后遗症了。


    “六千。我替你照顾他一个月,他什么情况我随时向你汇报。”梅方给自己开的价就是淮海平均工资,倒是陈敬喜觉得这个价位真是不好意思,“叫任竟成是吧?哪个拘留所?我过两天跟他打个照面。”


    “北城区拘留所。”


    “行。”


    竟然梅方接受了他的请求,陈敬喜也放下心来。


    他拉了个骰盅,加入他们的游戏,一直玩到金汤力见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


    陈敬喜边穿外套边离场,掏出车钥匙,开车回梁平生家。


    这个点,吴宇大概到家了。


    陈敬喜如此想着,打开家门,果不其然,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饭厅里,梁平生正襟危坐,不过他不是在吃饭,他的膝间摊开放着一本书,在读。


    吴宇正在厨房里忙活,那一张俊脸上大写着不耐烦,跟他系粉红色围裙手握一把锅铲的样子格格不入。


    “你还知道回来啊。”贤惠的吴宇一张嘴就能呛得人半死。


    陈敬喜自知理亏,懒得跟吴宇争。


    他坐到梁平生边上,问他:“都八点半了,你还没吃饭啊?”


    “我吃过了。”分明没跟吴宇说话,他搭腔的速度倒是一流,“梁先生还没吃,说要等你回来。”


    梁平生合上书,放在一边:“行了。开饭。”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一想到梁平生等他回来才开饭,陈敬喜便觉得心头一热。


    陈敬喜欣赏着满桌子的菜,不得不感慨还是吴宇厉害,上到东北的锅包肉、小鸡炖蘑菇,下到闽粤的炒空心菜、菠萝咕噜肉,他样样拿手,烧得就跟本地名厨一个味道,把陈敬喜吃得一碗饭不够,两碗饭不饱,硬是干到第三碗,吴宇一边给他添饭一边用嫌弃的眼光打量他,像是在说“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最后,心满意足的陈敬喜瘫在餐厅椅子上,打着饱嗝,动也不想动。


    吴宇给油烟机喷上清洁剂,把抹布拧成尖,压进缝隙里,用力地擦拭。


    他一边擦一边碎碎念:“陈敬喜,我就想问了,没我在,你们俩连热水壶的包装都不拆一下是吧?”


    “热水壶?哦。好像是有个热水壶,我网购到了。”陈敬喜吃饱饭脑子也转不动了。


    他绞尽脑汁去想,才想到跟马眼棒一起拿上来的热水壶。当时只顾着马眼棒了,哪还记得什么热水壶啊,跟梁平生纵情完就更想不到了,索性包装没拆,放在岛台上。


    梁平生么,眼瞎的,放一年估计都看不见。


    所以吴宇今天一来就看到没拆的热水壶。


    “你拆了没?”陈敬喜问。


    吴宇的沉默比沉默更沉默:“……”


    “好用不?我刚买的。”陈敬喜去漱了个口,活动了下筋骨。


    余光又见吃完饭的梁平生坐回了他的懒人沙发。


    也不知道梁平生什么时候把他的懒人沙发搬进卧室的,是因为吴宇么?


    “不好用。你现在就给我退了。”吴宇回。


    “真假的?我烧烧看。”陈敬喜钻进厨房。


    他一米七六的个子,在近乎一米九的吴宇面前活像个小矮人,偏偏他还爱钻人胳肢窝,脑袋一凑过来,吴宇差点顺手当油烟机擦了。


    吴宇:“……你能滚不?”


    陈敬喜往热水壶里注满生水,开始烧。


    “行,我滚了。”


    趁水还在烧,陈敬喜圆润地滚进卧房,去找梁平生。


    梁平生仍然膝间一本书,朝着霓虹璀璨的淮海,气质深沉犹如广袤的大地。


    陈敬喜按住他的大腿,把他苦苦经营出来的心流击了个粉碎。


    “梁平生,我现在已经学成盲文了,你要不要考考我?”


    他大咧咧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好偎在梁平生宽阔的肩膀上。


    陈敬喜搜到公文包里的便签和圆珠笔,递过去:“你随便写点什么。我来认。”


    要说梁平生的手还是那么好看,尤其是握笔时,拇指与食指稍稍发力,指骨便凸起一小节,拉出手背清晰的筋。


    游走的笔尖牵动手背的筋,时而凸起,时而凹陷,无异于活塞运动,把陈敬喜看得入了迷。


    陈敬喜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写好了。”


    梁平生归还纸和笔的时候,陈敬喜还心猿意马着。


    “哦,写好了是吧……”


    他接过梁平生写的便签,擦亮了眼,努力辨认。


    好嘛,连梁平生画的点都跟他本人似的秀色可餐。


    陈敬喜觉得自己真是快疯了。


    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光是觉得那几个点扭得像蝌蚪,钻得他心痒痒。


    他辨认了足足五分钟,才不确定地报出上面写的内容:“我,爱,你?”


    “……”


    陈敬喜后知后觉他念了什么。


    这会儿蝌蚪真的把他心脏钻透了。


    他反身一骑,骑到梁平生腿上,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卧房里落针能闻,喘息交织而淋漓,似一杯被打翻的葡萄酒,醇厚的酒液渗透了提花。


    陈敬喜摸到梁平生的手,交叠,相扣,深入指与指的缝隙,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他引领着他,步入岔路口,任由男人粗粝的指腹读盲书似的摩挲,然后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叹息。


    意识飞升之际,见梁平生再次揭下词人墨客的面具,露出市侩人的狡黠笑容。


    “吃太饱了,想消食吗?”


    “想。”


    梁平生提起他的臀,几步将他放倒在床上。


    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上次被任竟成拆过的、尚未使用的避孕套。


    陈敬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今天要用那个?”


    “先不用。”梁平生抽开皮带,温柔地扶在陈敬喜的脑后,“你先帮我吃——”


    啪。


    话音未落,房门被重重推开。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陈敬喜觉得梁平生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吴宇探进半身冲里面喊:“梁先生,储物间的书能不能挪一下?我要打扫。”


    第32章 打扰


    梁平生前半辈子是个体面人。


    然而恰恰就是吴宇, 上班第一天,粉碎了他苦心经营出来的形象, 让他那副世俗的嘴脸无所遁形。


    梁平生面无表情地塞回去,系好皮带:“储藏室的书吗?可以动。”


    吴宇关上门:“行,我不打扰。”


    还沉浸在情事中嗷嗷待哺的陈敬喜连嘴都忘了闭,呆呆凝望梁平生力竭般倒回懒人沙发。


    倘若说梁平生前一秒还是高举旗帜冲锋的斯巴达战士,下一秒便萎得跟年久失修的水龙头似的,拧他龙头一滴水没接上,光是听到阀芯卡壳咕噜咕噜的响了。


    梁平生拾起掉落的避孕套, 把它当书签夹进书里,然后再把书塞进腿侧的空隙。


    他扶着额头, 陷入长久的沉思, 末了才意识起陈敬喜的存在,不容置喙的命令听来像是束手无策后的乞求:“出去。”


    陈敬喜:“噢。”


    天晓得陈敬喜就没见过梁平生道心破碎成这样。他猜想是梁平生脸皮薄,吴宇的突然出现给了他不小的冲击,估摸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他一想解决生理问题就会想起推门而入的吴宇。


    好可怜。


    陈敬喜脸皮比较厚,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正吴宇本来就知道他俩那方面蛮饥渴的。当初陈敬喜被梁平生软禁在别墅, 夜夜笙歌,吴宇其实全都心知肚明,只是说不说的问题。


    这当口, 吴宇在打扫储藏室,陈敬喜把垒起的书往旁边挪了下,腾出个站的位置。


    吴宇见到他,一脸疑惑:“你俩不继续了?”


    陈敬喜:“你给他弄萎了。”


    “我以为依梁先生的性子会锁门, 就象征性摇了两下门把手。”吴宇先给自己澄清一遍, 但在陈敬喜听来十分牵强。


    陈敬喜没再就这个问题深究。他扭头,随手拾起一本盲书。包着书的自封袋上覆着一层灰, 他只消一抹,指尖就黑了:“梁平生哪搞来那么多书?他是要开书店么?”


    “我打算都用抹布擦一遍。”吴宇说,“因为有自封袋,所以只要用湿抹布擦袋子外面的灰就行了。”


    “我去给你拿湿抹布。”


    陈敬喜说着就去阳台找干净的抹布,浸湿后拧干,送去给吴宇。


    吴宇顺手接过,道了声谢,而后蹲在地上,一本本擦起自封袋了。


    他每擦完一本,陈敬喜就拾起一本。里头有好多他不认识的作者,书名更是五花八门,大多是国外的,什么托马斯·沃尔夫的《天使,望故乡》、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彼得·汉德克的《痛苦的中国人》。


    陈敬喜对《痛苦的中国人》这个书名感兴趣,他拆开自封袋,翻了好几页,结果内容跟中国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光是摸几行,头就晕了。


    最后,他翻到唯一一本以前略有耳闻的小说,《呼啸山庄》,决定好好读一下它。


    “你要读书自个儿跟梁先生说。”吴宇仍然在一本本地擦拭,“这些都是他的。”


    “行。”陈敬喜问他,“你读书吗?”


    “我不读。”吴宇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老实说,我看到书就想拉屎。”


    “呵。”


    梁平生不知何时走出房间的,此刻出现在陈敬喜身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陈敬喜一哆嗦,猛然回过头。


    “梁平生,你走路好歹有点声音。”


    吴宇一挑眉:“别笑了,再笑你先帮我吃——”


    梁平生的脸瞬间黑下去。


    “对了,说起来,梁先生。”吴宇瞥了眼梁平生受伤的左脚,此刻套在棉拖里,只露出一截白色的绷带,“你这脚伤我感觉每天得换药吧?要不让陈小少爷替你处理一下?”


    “没事,我自己会处理。”


    “脚伤?”陈敬喜的脑子真的时常短路,若不是吴宇提醒,他恐怕早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哦,梁平生,你的脚上次被茶具割伤了,后来秦火送你去医院了吧?”


    梁平生:“……”


    陈敬喜挽起袖子,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今天我来替你换药吧。”


    “没事,我早上已经换过了。”梁平生婉拒,“一天换一次就够了。”


    “噢。”陈敬喜又把撸起的袖子放下来了。


    “我刚才听到你用新买的热水壶烧热水。”梁平生转身朝厨房一路探过去,“有水吗?我喝一下。”


    “千里传声么?这你都晓得。”


    陈敬喜拿出一只马克杯,倒上烧好的水,递给梁平生:“不知道还烫不烫,你喝喝看。”


    梁平生抿了一口,大概是觉得水温有点高,很快就放下杯子了。


    “梁平生,我可以看你的书吗?”陈敬喜手上还抓着淘到的《呼啸山庄》,他有些先斩后奏的意思,心想梁平生绝不可能拒绝他诚恳的请求,“我刚才看到一本《呼啸山庄》,有点感兴趣。”


    “请便。”梁平生欣然道,“你愿意看点书,我也很开心。”


    陈敬喜:“……总感觉你在揶揄我?”


    这时,从黑灯瞎火的储物间飘出吴宇鬼魂似的声音:“梁先生,我今晚睡哪?”


    梁平生回:“次卧,有一张没收拾的床,你可以铺上柜子里的被单,睡在那。”


    陈敬喜疑惑了:“既然你的主卧给我占了,为什么不睡次卧呢?”


    “因为我觉很少,用不到。”


    “我可以给你买点褪黑素。”


    “用不到。”


    既然梁平生执意如此,陈敬喜也不过多掺和他的失眠问题了。


    他把书放回卧室,再三征得梁平生的意向:“不继续消食了吗?”


    男人又回到他那张懒人沙发,听闻陈敬喜带着些期盼的询问,他明显一僵,过了很久才叹息:“不了。”


    那陈敬喜就去洗漱了。


    闲不住的吴宇先是把储藏室各个犄角旮旯都给清理一遍,又回到次卧铺床。他仿佛对家务天然的得心应手,甚至能从打扫中咂摸出一些生趣来,乐此不疲。


    陈敬喜就没见他消停过。


    他洗漱完,大概是看不下吴宇忙活了一晚还得不到休息,跑去次卧帮他一块儿铺床。


    陈敬喜替他捏着被套的两只角,看他把被芯利落塞进被套里,拉上拉链,再抖搂了几下,被子就在他手中变得平整而服帖了。


    也许是谁也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僵硬,陈敬喜滤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问题,找到一个能问的:“今天来之前,你在哪工作啊?”


    “在一家餐厅做厨师。”


    “冒昧问一下,我邀请你以后,你就辞职了吗?”


    “是。”吴宇直言,“我听说梁先生的公司现在由你管理,发展挺好的,想必你会是一位好雇主。”


    “或许吧。”


    “你和梁先生都是很好的雇主。”吴宇把被子铺在床单上,开始给枕芯套枕套,“开价高,事儿少,还体恤人,我喜欢。”


    他接着又说:“其实社会上像你们这样通情达理的雇主是极少数。我在餐厅工作,做得再好,都有客人故意找茬。因此我辞职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必放在心上。”


    别看吴宇整天摆着张臭脸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在陈敬喜眼里,他这人挺好的,心特别细,总能在小事上给人以宽慰。


    给吴宇铺好床后,陈敬喜也回到主卧。


    他觉得梁平生像是有什么大病似的,又提着那个死沉的懒人沙发到客厅去了,好像现在这具身体只是他的皮套,懒人沙发才是他的本体。


    管他折腾啥呢。


    陈敬喜躺在床上,拆开包着《呼啸山庄》的自封袋,信手翻到一页。


    那一页明显被翻阅过许多遍,书页蹂躏得皱巴巴的,不像是一贯讲究的梁平生的作风。


    陈敬喜看到那一页因频繁摩挲而褪色得厉害的段落。他学着梁平生的阅读方式,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一片黑暗,拂过上面凹凸不平的点,用心去感受。


    [你现在才使我明白你曾经多么残酷——残酷又虚伪。你过去为什么瞧不起我呢?你为什么欺骗你自己的心呢,凯蒂?我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这是你应得的。你害死了你自己。是的,你可以亲吻我,哭,又逼出我的吻和眼泪:我的吻和眼泪要摧残你——要诅咒你。你爱过我——那么你有什么权利离开我呢?有什么权利——回答我——对林惇存有那种可怜的幻想?]


    [因为悲惨、耻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给的一切打击和痛苦都不能把我们分开,而你却出于你自己的心意,这样作了。我没有弄碎你的心——是你弄碎了的;而在弄碎它的时候,你把我的心也弄碎了。]


    陈敬喜重新睁开眼,只觉得心空空的,难耐的寂寞像是蚂蚁在啃噬他的骨肉,让他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重新放下书,想着必须要睡了。


    其实他本不该睡去的。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炼狱般的高中。


    雷雨交加,雾锁烟迷。


    他的运动鞋泡在臭水沟里,四面八方都是他们窸窸窣窣的嘲笑。


    一根根惨白的指虚掩着一张张交头接耳的嘴巴,宛如一只只流血的眼睛,将他罩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全景监狱。


    他猛然意识到好像缺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到底缺了什么,他只是空茫地环顾四周,随便找了个方向,横冲直撞,试图撞开看戏的人群。


    但在接近人群的刹那,他们被骤然拉远,犹如堆积在风蚀孔上的流沙,崩解成一团团的雾气。


    真可怜啊。


    陈敬喜猛然回头,不受控地翕动唇瓣,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梁平生。”


    梁平生是谁?


    强烈的痛楚拧得他一钝,他几乎是下意识护住了胸口,蹲在地上。


    不对。


    这个名字,是怎么冒出来的?


    “你们谁认识梁平生?”万念俱灰的他大声呼喊,遥遥传来回音。


    人群中先是一阵嬉笑,紧接着,那些师长学生的影子重又聚拢,七嘴八舌地放话。


    “梁平生。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被欺凌后的终极幻想吗?”


    “该不会是幻想出来的角色吧?”


    “你还在期待有谁能解救你吧?”


    “不对。”陈敬喜失神喃喃,“梁平生是真实存在的。”


    他抱紧了簌簌发抖的自己,不断地重复,像是能召唤出那个人:“梁平生,梁平生,梁平生——”


    叮——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屏幕,击碎了陈敬喜的梦魇。


    陈敬喜顿时睁开眼,下一秒,一股大力将他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在。”


    男人像是将他从水中捞起一般,即便怀中的人汗涔涔的,他的拥抱还是一如既往坚定而有力。


    陈敬喜回过神来,两只冰凉的手慢慢攀上男人的肩胛。


    枕畔的手机里,发自凌岚的消息久久没能沉下去:


    “陈敬喜,我查到了,紫瘢男姓桑,名周。”


    “他是桑家独女的孩子,私下跟陈松海做过亲子鉴定,上面写着他99.99%是陈松海的孩子。”


    “既然是陈松海的私生子,跟你就是未曾谋面的亲兄弟。”


    第33章 断指


    “你说桑周是我的亲兄弟?!”


    陈氏总裁办。震骇至极的陈敬喜脱口而出, 蓦然扬起的音浪划破沉闷的气流,在他的对面, 凌岚顺势接过话茬。


    “是啊。我调查到,桑周这人神秘得很。虽然现在是桑家掌权人,但几乎不出席上流场合,行踪捉摸不透,只有几个人见过他,说他后颈确实有个很丑陋的紫瘢。他明明有这个经济实力,却没有去医院点掉, 就让它留在那,像是为了缅怀他母亲。”


    “他母亲桑婉婷是桑家独女, 当年跟陈松海厮混, 有了桑周,桑家知道以后,就把怀着孕的她赶出门了。”


    “桑周出生以后,跟着桑婉婷东奔西走。桑婉婷以前当惯了富家小姐,年纪轻轻什么也不会, 无奈之下就去洗脚城工作,其实是靠出卖身体糊口饭吃,最后染上性病, 没钱治疗,死在了街头。那个时候,桑周才五岁,桑婉婷一死, 他就被送进平川的福利院, 直到八岁才被桑家接回来。”


    “他被桑家接回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桑家大哥英年早逝,二哥玩物丧志, 三哥脑子不好使,也没什么本事,桑家把桑周接回来培养,原本是打算让他辅佐三哥操持家业的,没想到在桑周十六岁那年,三哥莫名其妙死掉了。”


    说到这,凌岚刻意压低了声,神神秘秘的。


    “然后桑周就顺理成章成了桑家继承人,原本在外逍遥挥霍的二哥也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家产。要知道,桑家原本可没打算分给二哥任何东西,是桑周主动划了三成给他。”


    “所以圈子里就猜测,是桑周联合二哥害死的三哥,但三哥又是自然死亡,不管警方如何调查也查不出端倪,这个传闻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现在有人提起桑家还会念及此事罢了。”


    过大的信息量冲得陈敬喜一时不知从何理起,他单是愣在皮椅上,听凌岚给他细细分析。


    “桑周的经历实在复杂,就我打听到的那么多,也能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如果他有心摧毁当年的陈氏,想必会采取极其阴险的手段,让警方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凌岚琢磨。


    “更何况,他有充足的理由记恨你和陈松海。你想想,他可是陈松海的儿子,偏偏陈松海丢下他和桑婉婷,还落了一身好名声,他怎么能不恨呢?你又是陈家的少爷,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简直就是他的对立面,他恨你也在情理之中。”


    “等等,等等,我脑袋转不过来,你慢点,容我消化一下。”陈敬喜扶着额,对凌岚抬了抬手,不可避免.流露出一丝疲惫。


    “好。”


    于是凌岚闭嘴了,给足陈敬喜消化的时间。


    大概过了半刻钟,陈敬喜的视线才重新投向对面的凌岚。


    “你的意思是……他是我爹的弃子,遭遇过不幸?”


    “是。”


    “桑周他…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


    “根据我发给你的副本,他在他十六岁那年就知道了。”


    “那他今年多大?”


    “三十六。”


    “……”


    距今二十年!


    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兄弟就这样潜藏在暗处,他明知自己是陈松海的儿子,却从不与陈敬喜打照面。


    或许,此刻的桑周正蛰伏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窥伺着陈敬喜的一举一动。


    一想到这,陈敬喜不由打了个寒颤。


    被监视的不快从头皮一路蔓延到脚尖,陈敬喜闭了闭眼,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桑周的模样。


    但是有个不安的想法率先攫住了他的心。


    他倏然起身,披起外套,往外走。


    “凌岚,有件事我要证实一下。”


    陈敬喜决定开车去一趟工棚。


    倘若桑周真的在暗处窥视他,那么得知陈敬喜去过工棚,他肯定已经采取行动。


    而且,据凌岚所描述的,桑周既能在十六岁那年不留痕迹地解决掉桑家人,时过境迁,手段只会变得更加高明。


    陈敬喜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指针一路飙升,死死逼近国道最高限速。


    凌岚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坐在副驾驶上,抓着顶上的拉手,大气不敢出。


    天空适时下起了细雨,滋润着干燥得开裂的泊油路,雨丝拉开一面纱,随着飓风一阵又一阵掀在挡风玻璃上。


    直至他俩抵达成春晓的工棚,雨还在下。


    陈敬喜伞也不撑,车一停,便一头扎进雨中,任凭凌岚在后头喊破嗓子要带伞也权当听不见,一个棚接一个棚地排查过去。


    因为下雨,人们纷纷躲进工棚,就连棚外的塑料椅都被撤走了几张。


    隔着软条帘,他们向他投来畏葸的眼光,可每当陈敬喜的视线与他们交汇,他们便会若无其事偏开头。


    这种被刻意无视的滋味让陈敬喜分外难受。他总觉得这趟来工棚工人们的态度急转直下。


    在他不清楚的地方一定发生过什么,所以才会导致他们一改先前对他的好奇,变得敬而远之。


    陈敬喜一路跑向成春晓的工棚,发现棚门紧锁,铁窗框上钉满密不透风的木条。


    “喂,有人在吗?”他不断敲打棚门,回应他的只有铝合金的锒铛。


    估摸是他太过执著,吵得隔壁棚不悦,那人把头探出帘子,朝他吼:“别敲了。人不在。”


    “去哪了。”


    “死了。”他嘟哝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又钻回屋子。


    “死了?什么意思,你——”


    陈敬喜还想追问,那家伙就把门狠狠一关,将陈敬喜拒之门外。


    陈敬喜注视着将他拒绝的门,过了很久都没缓过神。


    “陈敬喜!快来看!这是个什么玩意?!”


    凌岚惊恐的呼喊拉回了他的注意。


    凌岚给他撑上伞,拉着他快步走到成春晓工棚旁的一处工具堆,那上面堆了几台已经报废的手电钻和角磨机。


    在生锈的底座下,碎玻璃散落一地,而这大面积的碎玻璃之中,一小截鲜艳的断指格外醒目。


    陈敬喜的目光一经接触到它便失了焦。


    他在战场上见过不下十种断指,能够精准分辨每一节的位置。


    碎玻璃中的这截,恰好是人右手中指最靠近掌根的部位。


    “呕。”


    即便雨水冲淡了血腥味,可眼前的景象还是太具冲击力,让凌岚受不了干呕起来。


    陈敬喜强装镇定,先将手电钻和角磨机搬到碎玻璃之外,又挪动了几块靠墙放的铝合金板。


    他反复勘察四周,试图找到足以判定这里为凶杀现场的证据,然而,除了这小截断指,工具堆附近尽是些猩红色的铁屑,以及花得相当严重显然在此散落了有一阵子的玻璃渣,一点血渍都没有。


    这里不是案发现场,桑周是故意把断指丢在这里的。


    “桑周是在威胁我。”陈敬喜重新站起来,把东西搬回去,又抽出一张纸巾,包裹住那小截断指。


    他要回去做一下痕检,初步判断切指用的是什么工具。


    “你还好吗?”他多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呕得直不起腰的凌岚。


    凌岚只是在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他接过纸巾,擦了下嘴,紧接着推搡陈敬喜要走:“我不想留在这儿了。”


    “你等一下,我还有件事没做。”陈敬喜固执地站在成春晓工棚前,任凭凌岚怎么推他都不动,“我要破门,进去观察一下里面的情况。”


    “天呐要是里面有两具尸体——”


    凌岚的悲鸣发自一半就止住了,因为陈敬喜已经弓起身,准备撞门了。


    嘭。


    老实说这种老化的棚根本没有安全性可言,陈敬喜用力一撞,生锈的锁咔哒就断了,把凌岚看得目瞪口呆。


    陈敬喜掀起帘子,走进里面,先是检查床铺,把厚重被褥和上面盖着的一件件衣物扯开,又瞧了瞧床头盛着半杯水的福利杯,之后掀开衣柜,查看衣物使用情况,最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凌岚用手盖着眼,差点气笑了。


    “里面没人。”他说。


    “我受不了了,陈敬喜,我要晕过去了。”


    “你不是天天替人查案吗?”


    “又不是每桩都是凶案!”凌岚终于小心翼翼放下手来,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再说了,断指……我只是在别人口中听说过,我没有真的见过断指啊!”


    陈敬喜掏出纸巾包裹的断指:“喏。”


    凌岚迅速闭上眼:“……你丫的!”


    “回去吧。我刚才调查了一番,床头的杯子里有水,养了一些水垢,但是没有灰尘形成的薄膜,依他们的居住条件,一周没回家,杯子里的水就该积灰生虫了,所以他们走的时间并不长。”


    陈敬喜边往回走边回忆刚才在房间看到的情景。


    “而且他们走得比较急,床榻上还能看到人躺过的褶皱,没有被捋平,柜子里的衣物也是码得整整齐齐,整体来看没有打斗的痕迹。”


    凌岚难受归难受,这个时候还能接着陈敬喜给的信息分析:“所以,他们出门可能是临时起意,而且一定是大事,否则成春晓不会让自己的妻子跟出去。”


    “你觉得什么大事会让成春晓连自己的妻子都带上?”


    “看病。”凌岚回答,“但又不同于普通就医,也不是急诊,因为这里的工棚一般不上锁,成春晓居然给自家棚门上了锁,说明他有长期不归家的打算。”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窗户钉木板了吗?”


    “……没有吧。”


    “刚才我特意注意了一下窗户上的木板,钉得像无数个十字架叠加在一起。”


    “陈敬喜!”凌岚突然止住步子,打了个很厉害的哆嗦,“你说十字架,我突然想到了,桑周这人是个狂热的基督教徒。”


    陈敬喜满身未干的雨水,听到凌岚的补充,也怔在了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落,加深了领口的湿印子。


    “……所以木板是他钉上去的。”陈敬喜笃定道。


    “既然如此,他也来过成春晓工棚,门可能就是他锁的。”


    “他想要做什么?”陈敬喜沉吟,“为了封住什么秘密吗?我刚才看漏了什么吗?”


    他说着就要折身回去,凌岚突然抱住他胳膊,滑到地上,站不起来了。


    “求求你了,陈敬喜,改天吧,我腿真的软了。”凌岚大声哀求,“下次你自己来这里调查,我不行了,太邪门了,你没看到那些工人看我们的眼神,我的天,简直像在看一具尸体,进了鬼村一样,救大命啊,我受不了了。”


    陈敬喜被他出格的举动吓了一跳,没病也给吓出病来:“你别喊了,我回去还不行吗?”


    于是揣着一肚子谜团的陈敬喜带着吓得神志不清的凌大侦探,打道回府了。


    回程的路上,凌岚缩在副驾驶,叽叽咕咕着:“对不起,陈敬喜,我真的很怕,主要是我没见过桑周,他的一系列行为吓得我犯恐怖谷了。”


    “能理解。”


    陈敬喜其实也发毛,但是他接触的死人跟吃过的米一样多,渐渐地就麻木了。


    尤其是探案的时候,求知欲会压过心头的不安,等回过神来,那点恐惧早已烟消云散。


    陈敬喜先把凌岚送回家,再开车回住处。


    夜已深,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空气中漂浮着雨后青草的芳香。


    陈敬喜身上还穿着因淋过雨又粘又冰的西装,他感到嗓子眼犯堵,以为是天气的缘故,没多想,回去以后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很快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天旋地转间不知做了场什么梦,再醒来的时候,嗓子刀割般的疼,胸腔像燃着一把火,干渴得要命。


    陈敬喜晕乎乎坐起身,想去厨房烧热水。


    他没开灯,四下乌漆嘛黑的。


    水还没倒成,走到一半,腿被餐厅椅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


    紧接着,重重磕在桌沿上,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


    疼痛尚未袭来,意识已然入海。


    陈敬喜自觉在一片海域中愈坠愈深,无论怎样踩水都无法浮起一毫。


    深海像一头莽兽,伸出柔韧的海藻,缠着他,将他拽进无声无光的黑暗。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秒,他听到梁平生急切的呼喊:“陈敬喜!你怎么了?!”


    第34章 发烧


    陈敬喜向来不觉得自己脆弱, 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确实超出了他能承受的界限。


    无论是亲手揭穿陈松海的假面,还是意外得知陈松海诓骗富家小姐生下私生子, 或是素未谋面的亲兄弟桑周暗中对成春晓下黑手,陈敬喜的道德底线都在被一次次地僭越。


    他不断的自我暗示“没关系,一切都能接受”似乎已经不能奏效,潜意识里只想去推翻那些破事,假装它们从未存在。


    直到它们一件件地堆垛,身体不堪重负,彻底病倒了。


    陈敬喜人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魂还在乌烟瘴气的工棚里飘。


    梦里一双双冷漠的眼注视着他,就像在审谛实验室里被给药的小白鼠。


    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封住了他的去路, 他怎么也不能攻破它。


    那些得不到解答的谜团在工棚里发酵膨胀, 将棚体撑得变形。


    “……我要回去。”


    烧得糊涂时,陈敬喜翕动干裂的唇瓣,吐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即刻,他滚烫的手被一只大手覆住,那人轻轻握着它, 抵在了唇边。


    那人的脸是如此冰凉,竟使陈敬喜的指尖微微一颤。


    如荒漠中降下的甘霖,陈敬喜勉强撑起了眼皮。


    模糊的视界中, 梁平生清癯的身影占据了中心。


    “梁平生?”


    听到他在喊自己,梁平生偏过头来,语气很温柔:“先别着急爬起来,吴宇去买退烧药了, 等会儿就回来。”


    “我?发烧?”陈敬喜下意识用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可惜整个人都是烫的,体感失灵, 摸了也是白摸。


    梁平生不带一丝责备地询问:“你淋了雨,对吗?”


    “……是。”


    “浴室你换下来的衣物已经拿去洗了,下次要记得撑伞。”


    陈敬喜盖住脸,莫名的感到恼火,更多是在跟不争气的身体赌气。也许是烧昏了头,出口的话完全未经思考:“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什么?”


    “梁平生,我不是你仇人吗?”陈敬喜反讥,“仇人病倒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吧?”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是那么简单就能概括的关系。”梁平生说着,把陈敬喜的手贴在左脸上,等温度升上来,又换到右脸,就这么轮流交替着,持续给他降温。


    男人垂着眼,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还是说,你能不计前嫌,主动骑到仇人腿上。”


    “……”陈敬喜被噎了个半死,过一会儿,笑出声了。


    “所以,能跟我讲讲你都查到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父亲不是个好东西。”陈敬喜说,“他在外头还有个私生子。”


    “嗯。”


    “梁平生,你一早就知道了吗?”


    “不,私生子我…不清楚。”梁平生否认了,“我只知道陈松海确实伪善。”


    “但他却教育出了我。多么不可思议。朝夕相处十多年我仍然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因为他确实把你当宝贝。”梁平生淡淡道,“他不想让你看到阴暗面,情有可原。”


    陈敬喜忽然回忆起梁平生之前拿伪善的母亲举例,向他阐明了一个复杂的道理:一个人可能既伪善又坦荡,既冷漠又狂热。


    彼时他参不透其中的深意,现在的他才回过味来,这样的矛盾竟能套用在陈松海身上,毫无违和感。


    陈敬喜说:“我想起你在办公室跟我讲的那些话,什么伪善又坦荡的,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知行不一到这种程度?”


    “知道,和去做,是两码事。”梁平生不紧不慢地解释,“他未必不知道员工的不易,但他冷漠的性子让他不屑于理会眼前看到的光景。或者干脆就做个恶人,反正也得不到报应。”


    “我听说你在做童工以后,一户殷实的人家来接你了。他们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是陈松海委托一户接济过的人家来照顾我的。”


    “这又是在干什么?”


    “很难理解,对吧?”梁平生轻笑了一声,“我也理解不了,他为何不放任我自生自灭。”


    “……”


    “后来我听到一种说法,是陈松海清楚我天资比较聪颖,害怕我记仇,他就先释放一点善意,让我难堪。”


    “我听不明白。”


    “最怕的不是善人作恶,而是恶人行善,你会觉得这个人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梁平生松开陈敬喜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粗粝的指腹好似砂纸,冰冰凉凉的,偏偏陈敬喜很享受他的抚摸,往他掌心蹭了蹭。


    “既然听不明白,我就不说了。你现在还发着烧,好好休息吧。”


    “梁平生,你看我生病了,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


    “我想听你说,你爱我。”


    陈敬喜感到十分的空虚,他怀念梦魇后被梁平生捞进怀里的滋味。


    梁平生的怀抱是温暖而有力的,一下就将他拽离那不得安宁的地狱。


    他宽阔的臂膀隔着布料紧贴他胸膛,陈敬喜能明显察觉那颗跳动的心脏就压在自己心脏之上。他能低头嗅见他身上浅淡的檀香,令人心安,仿佛无论外边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只要蜷缩在这一隅之地就能得到庇护。


    可是梁平生不会随随便便地抱他,他只能一次又一次主动投送怀抱。


    如果梁平生能再一次拥抱他就好了。


    未来的某一天。


    不,他不能乞求未来。


    因为他决心让梁平生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遥远的未来,他只能透过铁窗张望他被栅栏切割的面庞。


    也许是烧得高了,陈敬喜朦朦胧胧间想见梁平生穿囚服的模样:清冷的面容不可避免散发出一股拒人千里的气息。


    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梁平生会怎么想呢?只会在余生里更恨他吧。


    “你能不能,说,爱我。”请求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又孩子气地重复了一遍。


    梁平生近在咫尺的呼吸一怔。


    瞬息间,男人高大的身影笼住了他,陈敬喜吃力地睁开眼,只能乜到梁平生被鬓角碎发虚掩的耳根。


    梁平生俯在他烧得滚烫的耳畔,回应轻得像一缕叹息:“敬喜,我爱你。”


    这个气声很像纵欲时无意识流露的喘息。


    陈敬喜心头一紧,攥紧梁平生胸前的衣服:“再,再说一遍。”


    “敬喜,我爱你。”


    “你这该死的,故意凑在我耳边,勾引我。”陈敬喜喉结滚动了一下。


    梁平生笑了一声,又坐回原位。


    这时吴宇回来了。


    他停在闭合的门扉前,轻叩了几响门。


    陈敬喜觉得吴管家学精了,进来前知道要敲门了。


    “进来吧。”


    吴宇捎着一袋子的药,陈敬喜飞快瞥了一眼,一袋子里面起码七种药,真是致死量。


    “我去烧个热水,等会儿喂陈小少爷吃下。”吴宇放下袋子,又出去了。


    “都买了些什么?”梁平生在袋子里摸半天。


    他摸了个大概,估计觉得药量太惊人,神情微微凝滞了一瞬。


    等吴宇烧水的空当,梁平生问他:“要吃那么多吗?”


    吴宇不解:“不多啊,他都烧到四十度了。”


    “吃吧吃吧。”陈敬喜心累得像那个打电话念叨“忙点儿好啊”的老人。


    他都烧到跌了一跤昏过去了,管他几种药,能退烧就吃吧。


    “扑热息痛,布洛芬,地塞米松……”


    “地塞米松不要。”陈敬喜好歹科班学医的,小诊所下药猛归猛,他还不想自己的命断送在这里。


    发个烧给人下地塞米松,活久见了。


    “好。”看不见的梁平生夹在中间真痛苦,光是听吴宇在报菜名,床上的陈敬喜有气无力反驳。


    热水烧好,吴宇又出去一趟给陈敬喜倒水。


    陈敬喜在袋子里挑挑拣拣,除了地塞米松不要,狠一狠心,其他都拆了。


    为了尽早退烧,他也是豁出去了,明知一口气吃六种药对肝肾负担极大,他还是照服不误。


    就是为了不耽误白天的工作。


    他还要去一趟工棚,调查清楚桑周给窗户钉木板的原因。


    既然凌岚对此抱有恐惧,那他就得亲力亲为了。


    服下药,吴宇继续去睡了,陈敬喜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事,见梁平生仍然坐在床头,不解道:“你不睡吗?”


    怎么还不继续枕着你的本体沙发?


    “回去也是失眠,我在这陪你。”


    “你真好哦。”


    陈敬喜心无波澜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梁平生搭在他额头上,轻柔地拂开他碎发,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头。


    陈敬喜想起自己的母亲,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梁平生,你好像我的妈妈。”


    梁平生带着疑惑轻轻“嗯”了一声:“怎么?”


    “在我记事前,我的母亲就过世了,所以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陈敬喜喃喃,“陈松海怎么会跟她结婚呢?”


    “也许是个很善良的人吧。”


    “也许吧。”陈敬喜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小的时候,我总是羡慕其他孩子,他们都有妈妈,但是我没有。我也曾幻想过,她会像现在的你一样,摸着我的头,哄我入睡。”


    “……”


    “梁平生,你真好。”


    “睡吧。”梁平生打断他的嘟哝,“明天你就该后悔自己说的话了。”


    “……”


    一夜好梦。


    次日,陈敬喜伸着懒腰醒来,神清气爽。


    梁平生还陪在他身边。


    男人枕在他手边,浓密的眼睫打下浅浅的阴影,不知他做了什么好梦,唇角上翘着,羽化了骨骼感分明的脸颊,使得那张睡颜分外可爱。


    陈敬喜照例看得有些出神。


    本想挑指触碰他,终是不忍打破梁平生难得的休憩,抽回手来。


    他不由感到一丝忧伤。


    未来的某天,他是否还能见到梁平生这般稀松平常地陪伴他左右?陪他度过无数个寻常的朝暮,与每一对浓情蜜意的情侣无异。


    应该不能吧。


    为何他会黯然神伤?他们之间分明没有未来,他早知道的。


    陈敬喜甩了下头,抛却不该有的杂念,然后摸到床的另一侧,为着不惊扰梁平生,从另一侧爬出来了。


    第35章 洗白


    陈敬喜昨天回来的时候, 顺手把纸巾包裹着的小截断指放在洗漱台上。


    他重新去找,发现它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看来吴宇和梁平生都没有注意到它。


    他不想惊动他们,毕竟断指确实触目惊心,看着就让人生理不适。


    于是陈敬喜特意避开他们,借着洗漱台的白炽灯,匆匆做了个简单的痕检。


    首先检查创缘,指节的断端平整而光滑,边沿的表皮松软塌陷犹如煮过头的烂菜叶, 朝断端方向蜷曲着,掩住浅黄色的骨骼切面。


    再是指节表皮。这根断指离体可能有段时间了, 表面爬满了污绿色的斑块, 有的甚至呈现出极度腐烂才有的棕褐色,尤其是在断端周围软组织处最为显著。


    陈敬喜找到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切开血肿。


    淌出的酱油色液体带着一股恶臭,令陈敬喜眉头微紧。


    他忍着气味,仔细观察骨骼出血点, 色泽较深,范围局限,由此判断指节离体时人是活着的。


    做完这一切, 陈敬喜又新抽了两张纸巾,裹住断指,藏进抽屉最深处,同时预留一道口确保通风。


    如果有机会, 他还要联系凌岚, 把断指交给专业的痕检机构,做个DNA匹配, 确认它究竟是否属于成春晓他们。


    陈敬喜洗漱完,若无其事来到饭厅。


    吴宇买了几个肉包,装在塑料袋里,阵阵喷香。


    可惜刚刚闻了一鼻子尸臭,现在的陈敬喜实在没胃口。


    “我不吃了,直接上班去了。”陈敬喜把电脑塞进公文包,系好领带,准备出门。


    “我买了五个,你好歹带一个。”吴宇迅速朝他丢了个包子,要不是陈敬喜眼疾手快及时接住,恐怕那包子就砸成个饼了,“不然吃不完。”


    梁平生默默坐在那,合着豆浆啃肉包,没表态。


    陈敬喜:“行。”


    陈敬喜把肉包塞到西装内兜,到公司开会差点忘了这茬,直到新来的材料部部长捂着鼻子抱怨“什么味啊”,他才想起肉包,装作不经意轻咳了一声。


    该死的吴宇,让他带什么肉包。


    会议一结束陈敬喜就把肉包解决了,然后洗了嘴,回到办公室。


    秦火正在替他整理季度报告。完工交付、出坞海试这些硬节点都踩住了,产值与营收也在偏差范围内,没有爆雷项。


    陈敬喜掠过几眼,确认船厂运营没出大问题,便把底下的事交给秦火处理了。


    他今天还想再去趟工棚。这几天来回跑,耗了不少油,去之前还得加个油。


    下午,没什么事,陈敬喜便驱车赶往了工棚。


    凌岚对工棚产生了阴影,怎么联系他都推诿,一百万像白给的意思,没办法,陈敬喜探案心切,今天之内就要解开窗户木板的秘密。


    他来回出入成春晓的工棚,工具堆,杂物间,什么都翻过了,但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搜集到。


    最后,陈敬喜握着一把羊角锤,决定拆开惹人心烦的木板看看。


    窗户上,木板被螺丝钉方方正正钉住四个角,钉子与铝合金棚体咬得很紧,得用羊角锤使蛮力撬才能松动。


    不知桑周钉那么多木板是要干嘛,陈敬喜通通给它们撬了个遍,拆下大小不一的木板,露出糊了报纸的窗。


    他在满是尘埃的窗户上随意拂了一把,又留意了一下孔隙,但是除了灰,扫不下来什么,索性视线回到木板,翻过来看背面。


    这一翻看就了然,木板的背面用红油漆写了字。


    按照一片木板写一行字的规律,陈敬喜给它们排出个先后顺序来:


    “很高兴以这种方式跟你打招呼。陈敬喜。”


    “既然你都偏执到上手拆木板了,想必对我留下的线索很是在意吧?”


    “又或者,你很想知道成春晓他们怎样了?”


    “别担心,他们没死,只是被我调到另一座城市生活去了。”


    “只不过,因为他们口风不紧嘛,代价是失去了一根手指。”


    “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代价是什么呢?我也不清楚(笑)”


    好似刮过去一阵冷风,陈敬喜猛得哆嗦了一下。


    他丢下木板,就像触了什么霉头,使劲拍打身上不存在的灰,想要将晦气抖落干净。


    桑周这个疯子!


    钉木板就是盼着他拆来看!


    即便参透了其中的奥秘,陈敬喜仍然感到无比沉重,一方面是确认了断指来自成春晓夫妇,尽管桑周大发慈悲饶了他们一命,另一方面是桑周威胁他若把案子继续查下去凶多吉少,就像失去手指的成春晓夫妇,结局总归是不尽人意的。


    真相已然大白,陈敬喜收拾妥当后原路返回。


    路上又飘起毛毛细雨,雨丝细得几乎见不着影,光是感觉它们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入冬的凉意。


    他径直钻进车厢,发动车的同时,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也有节奏地摆动起来,擦拭着细密如针脚的雨痕。


    凌岚这时给他来电,他一边开车一边接听。


    “陈敬喜,你在工棚吗?”凌岚问。


    “回来了。”


    “十字架木板……有进展了吗?”


    “桑周在木板背面写了字,从屋子里头朝外看,窗户被报纸糊住了,所以看不清木板上的字。”陈敬喜忍不住大骂,“杀千刀的,我拆下来才知道。”


    凌岚破天荒流露出几分愧疚:“我今天一直在替你查梁平生那七百五十万赃款的来龙去脉。”


    像是为了弥补不能与陈敬喜一同前往工棚的遗憾。


    “查出什么来了?”陈敬喜问。


    面对陈敬喜的问话,凌岚忽然变得严肃了:“陈敬喜,在结果公布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敬喜不理解凌岚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他应了一声:“你说。”


    “如果,调查到最后,犯人不是梁平生,你会怎么样?”


    “不是梁平生?怎么可能?”陈敬喜飞快挤出一抹讥笑,那笑快过头脑反应的时间,而后他便抢在理智给出判断前驳回了凌岚的假设,“肯定是他。毋庸置疑。”


    凌岚反诘:“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因为他亲口承认了。”陈敬喜望着内后视镜中那双坚毅的眼,眉宇不耐烦地拧起,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虚张声势掩饰不会做的题,“如果他不是凶手,何必向我亲口承认他杀了我父亲?”


    雨渐渐大了,雨滴噼里啪啦落在车顶,高低不齐的音色好似爵士鼓点交织成曲。


    他紧紧抓着方向盘,掌心泌出了汗:“如果他没做过,没害过我父亲,他就没必要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凌岚追问:“如果他真的没做过呢?”


    “那我……”恐怕会比现在更恨他。


    下意识冒出的想法是如此笃定,竟让陈敬喜微微一怔。


    恨什么呢?


    恨梁平生害自己白白找错了方向,恨错了该恨的人与事吗?


    ……说到底这只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假设。


    陈敬喜绝不容许这个假设成真。


    因为它会摧毁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条。他之所以与梁平生撕破脸,昧着良心干坏事,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梁平生杀了他的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


    可如果梁平生当初欺骗了他,根本没有杀陈松海,那陈敬喜不能接受自己对梁平生造成的伤害,他该有多愧疚……


    亏欠梁平生还是次要的,他更对不起自己忍辱负重熬过的十年啊!


    当他苦修医科,在战场上搏命,不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满怀信心站回梁平生面前,掷出复仇的筹码吗?


    否则他何必以命相拼!


    万一真凶另有其人,不是梁平生,这不就等同于将陈敬喜走过的路通通推翻!


    他日夜不能寐,反刍的恨意都成了笑柄,到头来只会更恼怒,怒梁平生蒙骗了他,害他恨错了人!


    简直不可理喻!


    陈敬喜不想再听凌岚讲些有的没的。他冷冷命令:“说重点的,七百五十万的流水。”


    “这七百五十万,确实是在康问鼎死后以紧急备用金名义落进梁平生手里的。至于流经了哪些账户,我就不逐一细说了,只说其中几家,恰好是陈氏股东们侵吞公款时反复走账的通道,而那几家公司,实际控股人都是同一个,魏瑞恩。”


    “梁平生在拿到钱以后,没有实质性动作,他既不上报,也不用作个人消费,而是放在那,就像从未看见一样。”


    “当然,他不可能真没看见。作为陈氏前财务分析师,他在康问鼎死后又晋升成了财务总监,账目上的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过他的。陈氏股东们群起腾挪资金架空公司他也不可能毫无察觉。但除了意外流到他手中的七百五十万,他就没有捞更多油水了。”


    凌岚将查到的具体节点连同一些玄妙的猜测都一五一十汇报给了陈敬喜。


    “这样的人,会杀陈松海吗?他图什么?就因为他爸去找陈松海理论的路上心梗死了,所以他要在二十多年后报仇?说不通。如果真想报复陈家,干嘛特意挑那个时间点顶风作案,仅凭梁平生空口无凭,现有的证据根本指不到他身上,而且查得越多,他的嫌疑反而越少了……陈敬喜,你在听吗?”


    “我在听。”陈敬喜几乎是从齿缝中沥出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所以我希望你做好梁平生可能不是凶手的准备。”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请求太强人所难,凌岚默了许久,才压低声安抚道,“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


    嘟。


    陈敬喜掐断了电话。


    迎着淋漓不止的小雨,他一路驶向海滨。


    这雨下得真是磨叽,雨丝纤细肉眼难辨,路上的行人尽数被罩进云雾中,花花绿绿的伞绽得犹如门前阶下簇拥的绣球。


    回到家后,心不在焉的陈敬喜直奔洗手间,把抽屉断指丢到马桶里,按下冲水键,还没来得及离开,便感到一阵眩晕。


    他倚着门框,摸了把额头。


    果不其然,又烧起来了,只是忙了一天没吃药,身体便叫嚣了。


    陈敬喜走进厨房,打算烧个热水,把药吃了。


    没料到厨房已被吴宇征用,他只能见缝插针挤一点空。


    “你药吃了吗?”吴宇问得比他吃得早。


    “今天除了你给的肉包,就没吃别的。”陈敬喜答非所问。


    “怎么不吃?”


    “忘了。”陈敬喜把生水注入热水壶,插上插头,双手按在岛台,不让自己摇晃得太厉害。


    天知道在吴宇看来,他简直是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前一晚发高烧,第二天又作践自己,重新烧起来了。


    陈敬喜双颊红扑扑的,眼神迷蒙,两片唇因鼻塞得厉害而微微张着,意外的很魅惑。


    吴宇硬是把这个样子的他搡回了卧房:“你这不是还烧着吗?躺床上,水开了我喂你吃药。”


    “没事。”犟归犟,陈敬喜脚一绊倒在床上,许是被褥太软,瞬间起不来了。


    这时,客厅的梁平生拄着盲杖过来了:“他怎么了?”他是在问吴宇。


    “又烧起来了。”吴宇告陈敬喜的状,“还不吃药。”


    梁平生摸索进了卧房,刚在床边坐下,正好碰上鼻涕快淌出来于是四下找纸巾的陈敬喜。


    他的出现好比一个撞在他枪口的死囚。


    陈敬喜瓮声瓮气道:“你来干什么?”


    第36章 苦瓜


    陈敬喜实在不愿梁平生看到自己孱弱的一面。


    他向来要强, 昨夜突发高烧,害梁平生陪他过夜, 今天重又烧起,简直就像在提醒梁平生,他是个需要时刻细心呵护的玻璃娃娃,哪怕少看住一秒,都会出乱子。


    陈敬喜倒在床上,感觉世界在天旋地转。


    模糊的视域中,梁平生被散落的光晕染得轮廓尽失, 故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陈敬喜猜想他还是照常的波澜不惊。


    他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侧耳分辨被拆开的是何种药, 而后, 搅动水的汤匙与马克杯轻轻磕碰,那声音由远及近。


    “掺了凉水,温度适中,可以直接喝。”吴宇把杯子递给梁平生。


    梁平生接过水杯,一手掬起药, 命陈敬喜:“起来。”


    陈敬喜起的速度比梁平生喊得还快。他迅速含下药片,又躺了回去。


    “好了,我现在要休息了, 你们走吧。”陈敬喜勾手,抱住一个枕头,夹在耳朵上,作势就要睡觉。


    但没有真睡。


    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不透光的船舱, 随无形的狂澜颠簸, 东倒西歪,快吐了。


    这种类似耳石症的强烈眩晕使得他在半刻钟后猛然睁开眼, 掰过床的边沿,对准旁边坐着的梁平生就是一阵干呕。


    还好,没吐出东西,不然梁平生的衣服就要遭殃了。


    一阵恶心过后,陈敬喜有气无力问他:“你怎么还在?”


    梁平生:“我留下来照顾你。”


    “不需要。”陈敬喜难受得快丧失语言组织能力了,“你坐这我真想吐。”


    梁平生叹了口气:“那我就屈尊当你的痰盂吧。”


    “梁平生。”陈敬喜交握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贴到脸上,物理降温。


    “嗯?”


    “我想问你个事,只问一遍。”他神态凝重。


    这个问题,自凌岚今天向他点明后,便盘结于胸,郁郁累累,压得他喘不来气。


    “我父亲,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如果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是你杀的,为什么现有的证据完全指不到你?


    为什么你不碰那七百五十万,甚至将它归还给康司棋?


    在这场谋杀中,你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说真的,陈敬喜不知该信什么才好了。


    他一直坚信父亲是梁平生杀的,为此倾注了无穷多的感情,坦率的恨也好,无望的爱也罢。


    倘若犯人不是梁平生,而是另一个连身形都无从描摹出的存在,那他便似平白无故挨了一记耳光,整个人都是懵的,更别提转移仇恨,找一个新的复仇对象了。


    彼时的他必将迷失方向,被置于一个标注了无数岔路的道口,举棋不定,很可能就此退缩。


    所以,最好凶手是梁平生,这样他才能按照既定的计划行动,而不致被盘根错节的关系搞得昏头。


    梁平生朝着他,眸色依旧灰淡。


    他沉默良久,最后点了头,松了口:“是。”


    得到他的肯定,陈敬喜如临大赦,吁出一口气。


    梁平生:“听到我的回答,你像松了口气。”


    “是啊。”陈敬喜欣然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下定决心将你绳之以法。”


    “但你好像还没掌握我是凶手的证据。”


    “快了。”他笃定,“我一定能查到的。”


    “是嘛。”梁平生释然笑了笑,“我很期待。”


    陈敬喜忽觉苦涩涌上心尖:“梁平生,等你走了,我就买只苦瓜纪念你。”


    梁平生不解:“什么意思?”


    “你猜。”


    陈敬喜眼一闭,扎进梁平生的怀抱。


    梁平生的怀抱就像敦实的故土,那由宽肩筑起的城墙隔开了外界带来的痛楚与焦躁,虚拢住他时,自成一方小家,纵然外面下着倾盆的大雨,也淋不湿家中摇曳的篝火。


    陈敬喜贴着梁平生的胸膛,倾听他胸中激烈搏动的心脏,心想这就是家的核心,因为它在跳动,所以他才会存在他身边。


    希望时间可以走慢一些,希望梁平生离开他的时刻来得更慢一些。


    他还可以像这样依偎他,好多次,直到有罪判决将他们彻底分离。


    陈敬喜烧得昏头,连盼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了,单是觉得很心安,隐隐又惆怅。


    梁平生完全不忌讳陈敬喜身上携带的病菌,抱着他,一下又一下轻拍他脊梁:“我走了,你就那么难过吗?”


    “是有点难过,但一定会开启新的人生,我会带着你的那份,活得更出彩。”


    “是嘛。”梁平生喃喃,“买只苦瓜纪念我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俯下身来。


    在落满一道道斜长雨痕,水渍斑驳的玻璃上,车水马龙化作了一团团光晕,却丝毫不影响玻璃倒映出的那副略显忧伤的场景。


    男人拢着怀中的人儿,小心翼翼吻了下他的额头。


    他的神情虔诚,极为专注,稍纵即逝的吻,犹如擦过夜空中的流星,叫怀中的人儿眉宇拧着的结渐渐舒展开了。


    陈敬喜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是夜,陈敬喜舒舒服服睡了一宿,起床时退了烧,倍感神清气爽。


    吴宇熬了粥,粥里点缀去核的红枣,散发丝丝甜味。另外,他又买来了海带丝和咸鸭蛋佐料,爽口又下饭,勾起陈敬喜的胃口,让他一连喝了三碗粥。


    饭后,陈敬喜吃了药。


    他摸到茶几的烟,烟瘾发作,为了避开吴宇的揶揄,便躲进卫生间抽烟。


    抽到一半,凌岚发消息,问他要不要约个时间去见魏瑞恩。


    魏瑞恩既是陈氏股东们走账水房的主人,想必会知道更多实情。


    就是不知道贸然来访,他会不会同意见面。


    陈敬喜答应了。


    听说要约魏瑞恩挺麻烦的,这家伙手底下十几家公司,行踪诡谲,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还净是在缅甸老挝迪拜这种风评欠佳的地方。


    最近一次回国是在十天后。


    陈敬喜于是爽快地跟凌岚拍板,就十天后,等魏瑞恩一回国,就去拜访他。


    陈敬喜通过线上渠道预约了魏瑞恩。


    魏瑞恩名下除了挂名咨询中心的水房还经营有乳制品与酱料的食品实业,暂且不论它们是否也参与了洗钱,至少能够通过它们的注册域名直接向总经理发起预约。


    电话打出去,很快就被接通了。


    陈敬喜给自己安了一个假身份,谎称发现贵司拥有完整的乳制品产业链,欲以线下采购洽谈为由,约魏瑞恩本人见面。


    沟通顺利,魏瑞恩客客气气,定下十天后的下午两点,在他旗下的乳制品公司见面。


    与魏瑞恩聊完事,陈敬喜拧了烟,漱口,重新走出卫生间。


    抽烟的人贯来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陈敬喜以为吴宇不会发现他抽烟,不料吴宇翕动鼻翼,眼神渐渐变得尖锐了。


    “好啊陈敬喜,烧一退就躲起来抽烟是吧?”犀利如吴宇,一语道破他的小九九。


    陈敬喜一惊:“哪有!”


    梁平生默默喝粥,不加入他们的主战场。


    吴宇:“看来我洗衣服前没把你烟丢了是一个重大失误。”


    陈敬喜马上转换思路:“我是雇主,让你管梁先生的生活,你还来管我了?”


    “我不光要管他,还得管你,不然等会儿你喉咙痛,我又得伺候你。”每逢打辩论的时候,吴宇都犟得跟头牛似的,甭管对方什么身份,总要据理力争,“既然你不让我管你,就别大半夜发烧四十度,我为了你两宿没睡好过觉了。”


    陈敬喜假装听不见,回头问梁平生:“你觉得吴宇这个管家当得怎么样?”


    “还行。”梁平生喝着粥,夹了一筷子海带丝,“手艺很不错。”


    “还有别的吗?”


    “能帮到我不少忙。”梁平生补充,“当然,缺了他,日子不会过不下去。”


    陈敬喜刚想顺着梁平生递来的话头仗势欺人:“既然吴宇对你帮助这么大,那我就抽调他去公司帮忙,让你举步维艰!”,听到梁平生后半句,好嘛,就算没了吴宇,梁平生也不会受影响,反倒是陈敬喜,这几日烧个没完,最受吴宇关照的恐怕是他了。


    不知道是谁劳烦吴宇悉心照料谁呢?


    陈敬喜佯装无事,干咳两声,挤出个不太真诚的笑容来:“既然如此,吴宇你还是留在梁平生身边,多多照顾他吧。”


    吴宇:“本来就是这样的。”


    陈敬喜将吴宇拉到厨房,悄悄把烟塞进他口袋:“我向你保证,病好前不抽了。”


    吴宇收下他的烟,努着下巴,示意餐厅的梁平生:“我听说,梁先生要过生日了。”


    梁平生的生日在十一月末,陈敬喜以前给他庆过生,有印象。


    掐指头算,确实快到了。


    还有二十来天。


    陈敬喜没有问吴宇怎么得知的这事,单是问:“你这么关心他?”


    “我觉得是该关心关心。”吴宇解释,“他一直坐那个懒人沙发上,该说是深沉还是抑郁呢,反正挺让人揪心的吧。”


    吴宇转头望陈敬喜:“以我跟他的交情,管不了太多,但你不一样,我把这事说给你听,或许你能在梁先生生日那天想出个法子逗他开心。”


    逗他开心?


    滚吧。


    他陈敬喜什么时候成马戏团的小丑了?


    陈敬喜没由来想到秦火之前约他吃饭,无意间透露的“梁平生约了个咨询师,但是连固定时间都没聊到,就把人轰了出去”。


    他越想越心紧,梁平生低迷的样子时时刻刻牵动他,使他一阵又一阵走神。


    批报告,开会,走访船坞,谈合作,忙忙碌碌一阵子,陈敬喜完全不在状态。


    直到有一天,他在街口驻足,隔着重重雨帘,看到对街一家灯火通明的礼品店。


    礼品店橱窗内,一只胡桃木打造的八音盒攫住了陈敬喜的视线。


    八音盒上的木偶随五线谱流淌出的音符翩然起舞,五线谱弯成一顶冠冕,悬在木偶的头顶,就像一朵不散的云。


    木偶虽没有眼睛,却能迎合着音乐,操纵灵巧的四肢,不断变换舞姿。


    陈敬喜神使鬼差踏入礼品店,买下了它。


    他一直没拆包装,将它放在车里。


    凌岚来找他,准备一同去拜访魏瑞恩。他看到车里放着一个未拆的精致礼品盒,很是纳闷。


    陈敬喜心不在焉回答:“给梁平生的生日礼物。”


    “给梁平生的?!你给梁平生?!生日礼物?!”凌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


    凌岚脸上现出一丝裂痕:“陈敬喜,你口口声声称梁平生杀了你父亲,那你还给他备什么生日礼物啊?”


    陈敬喜不语。


    沉闷的车厢仅有引擎微弱的嗡鸣。


    到了魏瑞恩注册的乳制品公司,陈敬喜上楼,发现它根本就是具空壳。


    大门上锁,里面像被抄了家,稀乱的纸屑散落一地,几张废弃的折叠椅横在亚克力招牌下,连台正经电脑都没有。


    相当于白跑一趟。


    陈敬喜又去了趟魏瑞恩的酱料公司,结果发现那里相较乳制品公司好不到哪里去。纸屑翻飞,撕碎的快递单和空档案袋堆砌在过道上,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确实是线上预约了魏瑞恩。”陈敬喜给魏瑞恩打电话,“你等我问问——”


    结果冰冷的电子女声回绝了他的期待。


    他愣在那:“不对啊,我上次打过他的电话,他听完我的请求,跟我确认了预约时间。”


    “陈敬喜,你泄漏身份了吗?”


    “没,我说是网上了解到他们有生产资质,来谈乳制品采购,看看有没有机会合作。”陈敬喜否认,“给的身份是假的,就怕他们起疑心。”


    “看来是打草惊蛇了。”凌岚翻着手机,“我刚查了工商,这两家公司三天前提交了地址异常变更申请。魏瑞恩那边,可能一周前就在跑了。”


    陈敬喜寒噤。


    他再次想到桑周,以及木板上那句“不知代价是什么呢”,分明只是行字,却如桑周本人向他娓娓道来,绕梁的余音久久不肯散去。


    桑周,是不是一直都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今天就先收手吧,我明后天想想对策。”凌岚说。


    第37章 念头


    联系不上魏瑞恩, 陈敬喜只好将调查往后挪一挪。


    就在这空当,任竟成又不依不饶找上他, 看来是出狱了,还能打电话。


    “陈敬喜,是你叫龚述敏朋友来照顾我的?”


    任竟成的口吻冷得像冰,陈敬喜一时没反应过来,应了一声,然后就听到任竟成近乎病态的大笑。


    “陈敬喜啊陈敬喜,你到底在干什么?”男人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什么干什么, 我该问你才是,怎么能进看守所去。”陈敬喜回过神来, 颇为愠怒地反击, “你不是学法的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跟你没有关系!”


    “任竟成,我是叫梅方照顾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不正常!”


    “什么叫正常?”


    “你根本不清醒, 我们已经分手了。”


    “对,是,已经分手了。”任竟成冷笑, “所以你让他来干嘛?我跟他何干?叫他滚!”


    陈敬喜拔高了调:“难道你还想再进一次看守所吗!”


    果不其然,提什么不好,提起看守所,偏巧踩在任竟成的雷区上, 他顿时勃然大怒:“都说了跟你陈敬喜没关系!”


    陈敬喜深呼吸一口, 压下怒火的同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是跟我没关系, 你要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就让他走吧,反正我已经把钱打他账户上了。”


    “陈敬喜,你在钱上分得倒是很清。”任竟成不无痛楚地指责,“你能想到让人照顾我,这么长时间,就没回来过一次,公安挂号信都没拆。”


    “我回去干嘛?”


    “哪怕是喂一下毛球。”


    听到毛球,陈敬喜眼皮跳了跳,离家前毛球咬着玩具,那双水汪汪的眼里满是不舍,他忽然感到一阵担忧:“它怎么样了?”


    “你关心狗都不关心我!”


    陈敬喜被气笑了:“任竟成你又在无理取闹!”


    任竟成态度一下软和了:“我交代过梅方,我不在的时候让他替我喂它,从看守所回来以后,都是我在遛它。”


    “如果你养不动了,我可以替你养。”陈敬喜这时又想到了梁平生。


    梁平生一天到晚孤零零的,话少得可怜,养只小狗或许能给他做个伴,让他开朗一些。


    他想得越远,任竟成劈头盖脸的指摘就离他越远。


    “不劳你费心。”任竟成冷冷道。


    自他撂下傲慢的推辞,空气便安静了下来。


    到最后,陈敬喜都想不通跟任竟成还有什么可聊的。


    他们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任竟成的声音仿佛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陈敬喜感觉再不打起点精神,他都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了。


    “陈敬喜,我之于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敬喜斟酌着措辞,不想进一步刺激任竟成,于是折中,挑了个不痛不痒的说法:“一个好人。”


    除此以外,他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到。


    他真的很疲惫,每天要通勤,面对大大小小的事务,分身乏术,应付不了任竟成。


    怎么就从惺惺相惜的发小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陈敬喜分明是想在分手以后还能和任竟成做朋友的。


    指望不上了。


    “哈哈哈哈哈……好人……好人……”任竟成癫狂地笑了几声,很快他的笑就卡壳了,变成沉重的呼吸。


    陈敬喜揉着太阳穴,被他笑得直发毛:“任竟成,我建议你看一下精神科医生。”


    又或者,再偏激一些,破罐子破摔,干脆把他们的床照发到网上,闹得不可收拾得了。


    可千万别像现在,缠着他,要死要活。


    “我不需要。”


    嘟。


    任竟成抛下四个字,挂断了电话。


    陈敬喜瞥过通话切断一瞬的黑屏,强忍下拉黑任竟成的冲动,重新投入工作中。


    下一次。倘若再有下一次,任竟成还来骚扰他,他就要好好跟他理论理论,他陈敬喜究竟做错了什么?


    平白无故被扣了数顶帽子,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况且本来就是任竟成有错在先,竟然想在梁平生床上跟他做.爱,说什么宣誓主权,当是科考队登陆南极洲啊,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天,陈敬喜像往常一样结束工作,折身去了梅方经常光顾的酒吧。


    梅方跟个固定NPC似的,老是坐在相同的卡座上,身边簇拥着一堆奇装异服的朋友。


    陈敬喜接过服务员的菜单,点了杯龙舌兰日出,低度数,鲜橙汁打底,比较契合他一杯倒的体质。


    金汤力喝惯了,也得换个口味。


    梅方在搡他朋友,让他朋友上台唱俩嗓子,得空便回过头来与陈敬喜说话:“你来找我,肯定是为任竟成,对不?”


    “是。”


    “你那活我干不了。”梅方说,“任竟成太犟了,我拗不过他。”


    “没事。辛苦你了。”陈敬喜道歉,“我也有错,不该让你去见他。”


    “但是他人还不错。”


    须臾,服务员端上一杯龙舌兰日出,盛在柯林斯杯中的酒液迸发出太阳一般澄莹的色彩。


    梅方是常客,瞥一眼就晓得是什么酒,对陈敬喜说:“你酒量不好,我不建议你来这儿找我,还要陪酒,喝迷糊了,没龚述敏照应我抽不开空,没法带你回去。”


    陈敬喜摆摆手,抿了一口龙舌兰,意思是无须担心。


    “这样吧。你稍等。”梅方招呼服务员要来纸笔,在便笺上写下地址,推给陈敬喜。


    他的字圆润,连笔很多。陈敬喜辨认了会儿,才大致认清他写了什么。


    “我二四六都在平川心理咨询所值班,你想找我来咨询所就行。”


    陈敬喜开玩笑:“算是招揽生意?”


    梅方耸肩:“行情不景气,大多数时候都在玩手机。”


    陈敬喜收起便笺,又提起任竟成,一提起他,他就变得很不好意思:“你说任竟成人很不错,但他也为难你了。”


    “平常还好,涉及到你和龚述敏,就变得咄咄逼人了。”梅方承认,“我看他很像精神分裂症的前躯期,建议他去医院做个检查,他死活不肯,我劝不动,就算了。”


    “精神分裂症?”


    “是,他一个人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又是笑又是哭,有时候跟他聊着聊着,他会莫名其妙发笑,说些听不懂的胡话。”梅方估计是见得多了,口吻很是稀松平常,不带任何偏见,“前段时间我都是住他家里,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发现他站我床边,就这么干杵着,不说话,我问他,他也不应,跟听不见一样。”


    那副诡异的画面在陈敬喜脑海中一闪而过,使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我毕竟不是他的医生,没法评估他的病情,具体的,还要等他检查后才能确认。”梅方又问,“你跟他相处了那么久,不对劲的地方,你没察觉到吗?”


    陈敬喜呆滞了:“我一直觉得他跟正常人一样。”


    “是这样的。精神分裂症虽然多发于青年时期,但是有一种例外,就是患者一生都处于亚临床状态,没有发病,直到成年后遭遇一次猛烈的打击,超出大脑的代偿能力,才诱发了它。”梅方作为挂牌的心理咨询师,一经涉及专业领域的知识,便化身为循循善诱的导师,“就我的看法,他可能之前一直都把你当作他的精神支柱,所以能够相安无事,融入社会。”


    “……”


    “他父母有这方面疾病吗?”


    “我……不清楚。”


    “精神分裂症大多具有遗传易感性。”


    “……”


    陈敬喜百感交集,一想到如今的任竟成被疾病缠身,身不由己,先前和他争执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聊任竟成聊得气氛渐趋沉重,梅方又提起别的,就他跟陈敬喜的共通话题,恐怕除了任竟成,就是龚述敏与凌岚了。


    龚述敏在西北服役,剩下的就是凌岚:“凌岚接了你的活,干得怎么样?”


    “还行。”


    “他前几日还在跟我抱怨,说见到根断指,吓死人了。”


    陈敬喜忍俊不禁,凌岚拖着他腿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大侦探居然还怕血腥:“他胆子是小。”


    “但野心不小。”梅方吐槽,“他平常就跟我咕叨,说想挤进上流圈子。”


    “他认识的富家子弟挺多的吧。”


    “但他原生家庭是中产阶级,父母都是老师,看不惯凌岚成天游手好闲,即便他接了几个豪门卷宗,赚了笔小钱,父母也不待见他,只中意他弟弟,人家考公上岸了,现在在税务局有铁饭碗。”


    陈敬喜头一回听说凌岚的家庭情况,他之前一直以为凌岚家里应该做小本生意,所以才会对上流圈子的奇闻轶事感兴趣。


    就陈敬喜还是陈家小少爷的时候,也极少融入过淮海纨绔子弟的圈子,那帮人挥霍无度,生活中尽是鲜花跑车艺术品,与他格格不入。


    纵观他的成长史,跟鸡娃没两样,除了埋头苦读书,便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


    第一次进酒吧喝鸡尾酒还是梁平生带的路,否则他早已将酒吧视同垃圾窟,进出的都是不良青年,唯恐避之不及了。


    “上流圈子,或许没有凌岚想得那么好。”陈敬喜沉吟。


    “他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这时上台唱歌的朋友下来了,推搡梅方上去给乐队弹贝斯。


    梅方的乐队少了龚述敏这把吉他手,于是挖了隔壁酒吧的吉他手来救场,虽说默契度上远不及龚述敏,但合作演奏的效果还不赖。


    听了两首citypop,陈敬喜的酒杯见空了。


    他起身,跟梅方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家。


    在梁平生家楼下停好车后,陈敬喜没有急于上楼,而是拉下车窗,点了根烟,消遣一小会儿。


    送给梁平生的礼物放在中控台上,丝绸带子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蓝白相间的纸盒子包装那台做工精细的八音盒,若是旁人来猜,绝对猜不中盒里装着什么。


    陈敬喜夹着烟,细细拂过纸盒,带出流沙般的质感。


    就在一瞬,一个念头猝然击中了他,那是一句激昂的告白,仿佛是要说给梁平生听的。


    “就算你杀了我父亲,我照样爱你,我爱你,至死不渝。”


    心慌缭乱的陈敬喜猛得抽了一口烟,夹断不合时宜的念头。


    烟蒂断了,抽上来的是入冬的冷空气。


    怎么回事?


    刚刚一瞬间。那一句话。是他真心想对梁平生说的吗?


    陈敬喜只求父亲在天之灵千万别责怪他。


    他的愧疚夹杂着极度的懊恼。


    回到家,等待他的仍然是一桌子冷掉的菜,以及餐桌边,尚未动筷的梁平生。


    听闻动静,梁平生转过脸,陈敬喜看到他的唇缘上扬了一个弧度,似是在笑。


    灯光下,他的每一根发丝都温顺地附着头皮,灰淡的眸宛如一颗大溪地铂金灰珍珠。


    “欢迎回来。敬喜。”


    又是深夜,又是满身烟酒味,又是,没有半句责怪、静待他归来的梁平生。


    第38章 爆炒


    吴宇的嗅觉比狗还灵, 即便饭菜扑香,也能精准捕捉到陈敬喜身上淡淡的烟味, 于是当即质问他:“你不是烟给我了吗?怎么身上还有股味?”


    陈敬喜没告诉他,总裁办还有一抽屉没开封的烟,是他从便利店买的一条万宝路,单就塞吴宇兜里的那一包,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起来是跟吴宇发过誓,病好前再不抽烟的。


    陈敬喜打着哈哈:“晚上去了趟酒吧,朋友塞了我一根。”


    吴宇绷着脸:“你破戒了, 有没有惩罚?”


    “惩罚什么?”


    “惩罚你明天不准吃我做的饭,自个儿搞吃的去。”


    好严格。


    陈敬喜不再多嘴。


    梁平生搭在他的肩上, 没有过多指责, 而是温柔问他:“敬喜,你能戒烟吗?”


    “戒烟?”


    陈敬喜没想过。


    他的烟瘾,是在英国留学染上的,医科学业繁重,稍有不慎便会挂科, 他偏偏又是自我要求比较高的人,因此倍感煎熬,就学着同僚, 点起了第一根爆珠烟,作为解压工具。


    虽然知道它百害无一利,还是忍不住一根接一根抽,就这样有了烟瘾, 再难戒断了。


    在部队的时候, 由于是视光师,所以对他的规矩不算严苛, 除了在新兵连的日子,他还是照抽不误。


    任竟成曾经多次劝他戒烟,他没有这个想法,便当耳旁风,过了就过了。


    如今,吴宇一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便破口大骂,陈敬喜为了逃避责难,短时间内确实抽得少了。


    “也许可以试试。”陈敬喜答应。


    梁平生同样不喜烟味,不过基本睁只眼闭只眼,对此不作评价。


    可能是忍无可忍才会提建议吧。


    陈敬喜霸占了梁平生的懒人沙发,让梁平生无处可坐,然后抱着梁平生立在他边上的两条腿。


    也不知道在干嘛。


    抬头的时候明显看到……


    “梁先生,消食吗?”


    梁平生俯下身子,亲了亲他的额角:“那你跟我保证,你会戒烟。”


    “嗯嗯。”


    “去房间吧。”


    陈敬喜张臂,小鸟依人偎在梁平生的臂弯下:“我要抱抱。”


    抱抱俩字被他拉得格外长,微翘的尾音很是销魂。


    梁平生喉结滚动了下,弯腰,托起他的臀,一把将他抱起。


    一米七六的人儿,算上肌肉,少说一百二十斤,可梁平生抱得毫不费力,甚至还能掂一下,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陈敬喜交叠着腿缠在梁平生身上,犹如一只大树懒,紧紧环着梁平生的脖颈,不致使自己滑落。


    他的心在胸腔内跳得飞快,像有一簇火飒得烧了上来,烧得他饥渴。


    梁平生将他抱回卧房,放到床上,又摸索到门边,反手关了门,上了锁。


    陈敬喜软得像一滩水,偏还能得空,笑他:“看来吴宇让您长记性了。”


    “不要提他。”


    梁平生不由分说拉过陈敬喜,拖到身前。


    ……


    ……


    少顷,他松开陈敬喜。


    “消食得怎么样?”梁平生懒洋洋问。


    陈敬喜向他倒苦水:“我今晚要是再发烧,就是你害的,你得补偿我。”


    “悉听尊便。”


    梁平生每次事后都能秒开绅士模式,明明刚才拉着他还是一顿折磨。


    陈敬喜上一天班,现在一折腾,在床上起不来了。


    梁平生歇了一会儿,坐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先冲澡吗?还是我洗。”


    “你去吧。”陈敬喜换了个姿势扁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梁平生去冲洗了,隐约能听到浴室淅沥的水声,很是助眠,不一会儿就哄得陈敬喜睡着了。


    陈敬喜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感觉有谁替他翻了个身,随后用热气腾腾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


    他伸了个懒腰,任由那人摆布了。


    这一觉到天明,陈敬喜起床,发现自己盖着被子,端端正正枕在软枕上,就连被他弄脏的床单都换了套新的。


    梁平生换的?还是梁平生使唤吴宇换的?


    陈敬喜懒得计较了。


    他简单洗漱后,坐上饭桌前,本想拿吴宇刚买来的包子吃,不料吴宇一把提起塑料袋,叫他扑了个空。


    吴宇义正词严道:“你破戒了,不准吃我的饭,自己出门找吃的。”


    “嘿。这包子是你买的又不是你做的。”


    梁平生默默啃包子,没有异议。


    “算了。不吃就不吃。”陈敬喜收拾公文包,准备上班。


    最近船厂的季度汇总告一段落,时间上比较空,上午除了例会没有别的事。


    陈敬喜瞥过床头的书,想着能在公司抽空读几页,就顺带捎上了。


    吴宇也是绝情,说不给他吃就不给他吃,一直到陈敬喜出门,也没个表示。


    临出发前,梁平生喊住陈敬喜,给他塞了巧克力。


    “我知道你赶时间。”梁平生低声道,“路上吃吧,不然低血糖。”


    陈敬喜凝望男人一如既往素淡的面容,心魄俱夺,踮脚亲了亲他的脸。


    “我走了。”


    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陈敬喜越是感到幸福,离别的倒计时便越发清晰,如同一枚定时炸弹,捣得他心神不宁。


    他一边享受着温馨的家常,一边又不能不为此黯然神伤。


    第39章 追踪


    上午, 陈敬喜遵循预排的日程,签署各部门提交的待批文件, 重中之重是智能船舶生产节点线表与实船海试的调研报告,剩下回执的部分,就交给秦火去办。


    闲暇时刻,他取出公文包里的盲书,逐字逐句摩挲,本以为像这种经典名著用盲文阅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没想到只两三行的功夫, 他便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一口气读了几十页。


    直到秦火敲门喊“有人来访”, 陈敬喜才堪堪回过神,向外看去。


    凌岚戴着顶鸭舌帽,呲溜一下钻进来,小巧的个子套在版型肥大的黑卫衣里,有一股精神小伙的味道。


    “你怎么混进来的?”陈敬喜忍俊不禁。


    凌岚摘下鸭舌帽, 捏着炸毛往上捋:“这叫乔装,你懂不懂?”


    陈敬喜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说吧,又打听到什么新消息?”


    “就是上次那个跑路的魏瑞恩, 我以他的两家公司为原点做了个半径一百米的辐射调查,发现此人老奸巨猾,极其擅长经营亲缘关系。”凌岚说,“他隔壁单位的员工见过他的家人, 他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儿, 在淮海第三中学读书,他妻子在外地工作。”


    “这你都能调查到?”


    “相信我的能力。”凌岚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他总能从常人意想不到的渠道打听消息,“这不,我乔装打扮,就是为了混进第三中学附近那帮二流子里。三中风评不好,学生常跟地头蛇厮混,通过他们,我能够打听到魏瑞恩女儿的情况。”


    “十二岁,在读初一吗?”


    “嗯。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受她父亲影响,魏晴空小小年纪的人脉奇广无比,专跟技校生打交道,给他们做媒,牵线。”凌岚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由咋舌,“才去三中一年,就撮合了十对。”


    陈敬喜吐槽:“她甚至能继承你的生意。”


    凌岚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听不懂:“我的生意可难做了,不仅要四处逢源,看人下菜碟,还得有思维缜密的头脑。”


    再不打住这厮又要继续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陈敬喜忙不迭转移话题:“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找魏晴空吗?”


    凌岚露出狡黠的笑:“下午,等五点,他们放学,咱们守株待兔。”


    淮海市第三中学,这所陈敬喜只在别人嘴里听到过的学校,离他们十万八千里,不知凌岚怎么个辐射调查法,能查到那么远的地方。


    陈敬喜上下打量凌岚的扮相,不得不感慨他这身确实很非主流,黑卫衣,黑运动裤,鸭舌帽一盖,口罩一拉,就差在裸露的脖子上纹身“不成功便成仁”,地头蛇见他都得下跪。


    “你要不也给我乔装一下。”陈敬喜开玩笑。


    凌岚摆了摆手:“别,你就西装革履,当我的老板,我是你小弟。”


    下午,他们早早出发到了淮海三中。三中依山傍水,远眺山峦叠嶂,风景绝佳,校外的小平房拉出一条街,开的尽是些便宜的小吃摊,嫩豆腐与淀粉肠在平板扒炉里煎得金黄,阵阵喷香。


    还没到放学时间,就有不少三中的学生披着黄校服在街上明目张胆地乱窜,压根儿不怕被教导处拉去喝茶。而三中的保安,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对学生提前离校的乱象见怪不怪。


    凌岚被铁板烧的香气勾得魂都没了,他下车,回来的时候两手各拎一只袋子,里面装了塞满佐料的手抓饼与柠檬金桔茶,随后便在陈敬喜旁边大快朵颐起来。


    陈敬喜抽了抽鼻子,埋怨他:“你怎么不给我买一份?”


    凌岚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是老板,吃惯了海参鲍鱼,不屑于路边摊。”


    陈敬喜:“……”


    凌岚一边吸溜柠檬茶一边看时间,五点了:“到点了,他们要放学了。”


    “魏晴空长什么样?你再把照片打开给我看看。”


    上午凌岚给他看过魏晴空的照片,是学校的证件照,不知哪搞来的。


    魏晴空生了一张大众脸,绸缎般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额前不留一丝遮挡,与同龄人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异常晶亮,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精明,配合着微挑的唇角,像是下一秒要干什么坏事了。


    陈敬喜光记得她的证件照给他的感受,至于五官,不看照片,真的没印象。


    放学铃响后,学生们鱼跃而出,陈敬喜走到校门边的榕树下,对着照片,在人群中寻觅魏晴空的身影。


    凌岚在他边上,说话还有一股手抓饼的味:“说不定她是会在学校逗留到很晚的人,要不……”


    咱们回车里等。


    话还没说完,陈敬喜已经如离弦的箭冲进学生中,拉住一个和同伴们有说有笑的女孩子。


    “魏晴空。”


    女孩回过头,诧异地望向他们。


    凌岚追了上去,本来该是他说的话,全被陈敬喜说完了。


    “我们找你有事。”陈敬喜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需要找你单独聊聊。”


    “行。”魏晴空让她的同伴先走,“念念,你先走吧。”


    继而转头,饶有兴趣地打量陈敬喜,显然陈敬喜身上的西装吸引了她:“大叔,什么事?”


    陈敬喜真心没想到,二十八岁的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大叔。


    魏晴空问:“我要去买包烟,咱们边走边聊?”


    便利店,魏晴空挑了一包中.南.海,娴熟地点起一根。陈敬喜不留痕地蹙眉,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竟然跟社会人一样轻车熟路买到了烟。监管局是不是该介入一下?


    凌岚清了清嗓子,直入正题:“小朋友,我们找你爸爸有点事,可不可以带我们去见你爸爸。”


    魏晴空从烟雾中抬眼,瞅了瞅他俩,眼神警惕:“大叔,你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我不是。”陈敬喜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做小本生意的,找你父亲想商讨一下牛奶酸奶那些货的采购,我跟他谈到一半,他就跑路了,我钱付了,可他货没给我。”


    “牛奶酸奶啊。”魏晴空眯起眼笑,她一笑起来,眼尾就会流露出精明的光,“可以是可以,不过,大叔,我跟我爸不算特别熟,我能替你联系他,你也得给我报酬才对。”


    “什么报酬。”


    “买我一串手链。”


    “简单。”凌岚抢答,“什么手链,还有我家老板买不起的?”


    魏晴空慢条斯理翻过小兔背包,从隔层取出一只编织精细的琥珀黄珍珠手链:“我最近在卖DIY手链,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买我一单,我替你办事。”


    “多少钱?”


    “五百。”


    “……”


    什么鬼玩意张口要五百。


    魏晴空见他俩呆立着,以为他们在怀疑成品问题,便挤起手链上的珍珠,给他们看成品,颗颗珍珠如凝固的秋光,在她纤指下滑动,分外温润:“这可是小米珠,天然的,市面上就这个价。”


    俩不懂行的挤在这个小个子女孩面前,活像刚见世面的乡巴佬。


    反正才五百,被骗就被骗吧,凌岚敲定音:“行,我买了,付款码,我转账。”


    “谢谢老板。”魏晴空掏手机,出示付款码。


    凌岚付款的同时,她又笑眯眯望向陈敬喜,开始推销别的业务:“这位老板,你那么帅,有女朋友吗?”


    “他是同性恋。”凌岚继续抢答。


    陈敬喜:“?”我不是你老板吗?你就这么揭老板的底啊?


    “同性恋啊,我认识的不少,老板有兴趣交友吗?”


    “我心有所属。”陈敬喜婉拒了,他蹙眉盯着魏晴空指间的香烟,到底是心生一丝善意,劝她,“你还小,抽烟,不学好,长大以后怎么办?还是好好读书吧。”


    魏晴空轻笑一声:“我尖子班的。”


    三中再怎么烂,尖子班的学生也是能上重本的料。


    陈敬喜闭嘴了。


    “转过去了。”凌岚接过魏晴空的手链,像是接受了他被骗的事实,懒得再琢磨珠子真假,直接揣进兜里,“既然你愿意替我家老板联系你爸爸,那就加个好友吧,这样后面好联系到人。”


    “行。”魏晴空翻出加好友的二维码,继续出示给凌岚。


    加上好友以后,陈敬喜回车上,忍不住跟凌岚吐槽:“现在的小孩,越养越早熟了。”


    凌岚上了副驾才心痛地端详起那条他估不了价的手链:“魏瑞恩是人精,他养的小孩也是。”


    陈敬喜:“我接下来想去一趟工棚。”


    “这个点?你去工棚?”凌岚震惊。


    跟魏晴空周旋完都快六点了,去工棚,路途遥远,一来一往,回来几点了要?


    陈敬喜坚持己见:“我支票已经带上了,当工友们的封口费。”


    凌岚还对上次无意发现的断指念念不忘,但是陈敬喜既已带上支票,做好安排了,他也不好反驳。


    “哎,去吧去吧。”凌岚拉起安全带,把鸭舌帽往下压一压,盖住眼,“我睡一觉。”


    从三中到工棚,天色从濛濛灰走向黢黑,天际划过一架客机,向机场匀速降落,从高速往远了眺,一栋栋楼向后掠去,城市群的航空障碍灯点缀在连绵的村野之后。


    到了工棚,陈敬喜喊凌岚下车,凌岚不应,不知是在装睡还是真睡着了。


    陈敬喜只身走进工棚,挨家挨户的敲门,送支票,并用蹩脚的口吻谎称它是封口费,不准他们将他的足迹透露给桑周。


    敲到一位工友的家,那人收到支票,很是感动,也许是因为五位数的横财来得像及时雨,能够缓解他们就医的燃眉之急。


    他邀请陈敬喜进屋,并搬了张塑料凳请他坐,陈敬喜跻身狭小的工棚里,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桑周有警告过我们,不要再接待你了。”工友叹着气,告知他真相,“他来过,带走了成春晓夫妇,听说没有杀他们,而是送到别处去了。”


    “成春晓夫妇被动了手指吗?”


    “是啊,成春晓的五根指头都被桑周连根剪掉了,桑周说这是对背信弃义之人的惩罚,并要我们大家都铭记这一刻。”工友露出凄婉的神色,“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本来就不长命,手指算什么。”


    “陈小少爷。”他说,“你跟陈松海是两种人,我听闻你现在也在经营船厂,真心不愿你步入你父亲的后尘。”


    “不会的。”


    回程的路上,陈敬喜五味杂陈,一边庆幸成春晓他们还活着,一边又不能不为工友们的处境感到哀恸。


    他调广播,放了一首粤语摇滚,惊醒了凌岚。凌岚惺忪着眼,左看右看:“到家了。”


    “你想得挺美。”陈敬喜讥讽,“在回去的路上。”


    “先送我到家吧。”


    “行。”


    在艾米丽·勃朗特所撰写的《呼啸山庄》中,凯瑟琳为虚荣心撺掇选择嫁给林顿,同她相爱的希斯克利夫愤而奔走,多年后以富有的绅士形象重返家乡,心中只剩下浓浓的仇恨。


    而这仇恨,偏巧在与凯瑟琳的相处中,又唤起了一丝旧的爱欲。


    希斯克利夫否定了他的爱欲。


    陈敬喜只看到一半,他觉得自己就像多年后回归的希斯克利夫,当他执意要将复仇贯彻到底,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摇,他咬紧牙关,忽视情感需求,任由理智上百般施虐,无法缓解心头一丝一毫的郁悒,唯有空虚,伴他不眠不休。


    高悬的明月为大地盖上柔纱,星辰寥寥,些许凑在一块儿,些许又遥隔着银河,犹如激进的后朋鼓点,一路编排,延伸到天际。空旷的高速上,行车一甩尾,留下一道耐人寻味的残影,再被下一辆途经的车辆撞碎,就这样,一片,又一片,割开轮回的阈限空间。


    将寂寞抛之脑后,便如上了发条的机器,无情地走动,走向下一个既定的节点。


    把凌岚送回去后,陈敬喜径自回了家。


    还没乘电梯,手机又在震动,陈敬喜点开,是任竟成的电话。


    任竟成醉得一塌糊涂,不住地呼唤:“我好想你,小喜。”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38章放不出来可能要修一段时间


    第40章 心事


    陈敬喜按动楼层键, 电梯门徐徐关闭,抛光的镜面倒映出他矫健的身形。


    “任竟成, 你又喝酒了?”


    电话那头传来任竟成细若游丝的呻.吟,劲爆的DJ舞曲交织成背景板,不用想都知道他在酒吧。


    又要闹事了。


    陈敬喜不耐地蹙眉,实在搞不懂任竟成到底想怎样。嘴上承认了俩人分手的事实,转头又三番五次打电话寻求安慰,一边抗拒见面,指责他是来看笑话的, 一边又怀念旧日的光景,苦苦哀求想要听到他的声音, 简直是自相矛盾。


    “没, 我没喝。”任竟成狡辩的同时,高脚杯轻磕在吧台。


    陈敬喜不怒反笑:“既然没喝,怎么又打给我了?”


    “我,只是有一点点想你。”任竟成说,“真的, 只有一点点。”


    “……”


    “难道分手以后你没有想起过我吗?”任竟成絮絮叨叨,“我们彼此陪伴了二十多年,血浓于水, 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只消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 只是太怀念你了, 又想起了你,我觉得, 我们,不会轻易分开,没有什么能使我们分离,我长在你的肉里,就算分手了,我们还是情同骨肉。”


    “对不起,任竟成,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电梯到达指定的楼层,厢门缓缓打开,陈敬喜走了出去,低头输密码。


    梁平生坐在沙发上,听闻门外的动静,本想同归来的陈敬喜寒暄,任竟成的声音好巧不巧穿出扬声器,将他堵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任竟成笃定,“我是你肉里长出的瘤子,就算你忍痛割掉,以为会就此翻篇,我终究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陈敬喜快听笑了,语气中倒是没有半点笑意:“任竟成,你个疯子。”


    “疯子”二字大概刺痛了任竟成,他沉默一瞬,忽然放声大笑,手机啪嗒掉地上,再被捡起,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麦克风,由此听来,简直就像凑在陈敬喜耳畔呵的气:“是啊,我是疯子,我这个疯子,现在所思所想的呢,就是草你,把你凿成我的形状。”


    任竟成一番下作的发言使陈敬喜刚倚上阳台栏杆的虎躯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草你,小喜。”


    陈敬喜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忘了发声。


    任竟成如恶魔低语灌输着他最卑鄙的想法:“我想草你,一直草到你怀上我的孩子,这样我就能将你扣留在我身边,就算分开,那个由我赐予你的爱的结晶还在,你将永远无法逃离我的掌心。”


    “你太恶心了!”陈敬喜愤怒地打断他。


    他背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光是想象被任竟成抵死纠缠的画面,就让他犯恶心。


    他绝对、绝对要拉黑他。


    任竟成离麦克风远了些,阴恻恻的笑夹杂在西班牙舞曲中,向陈敬喜掀来。


    “但是你不讨厌我,小喜,否则你不会接我电话。你是想被我草,又不好意思说,跟我打个电话听我讲脏话就湿得不行,之所以跟梁平生好,是因为梁平生的比我的大,你每个晚上都缠着他,让他满足你。”任竟成醉醺醺道,“小骚胚,你吃过几个男人,嗯?就这么饥渴吗?”


    “我看你是彻底没救了。”


    陈敬喜决心将这段时间所受的折磨一并奉还,甭管姓任的是情伤还是精分,他不关心,以后也不会再关心了。任竟成都撕破脸说得出这么下流的话了,他陈敬喜没必要再以礼相待,否则只会给任竟成留下不必要的念想,他现在就要狠狠骂他一顿,连带上以后再也不见的份——


    “任竟成,我现在就要给你分析一下,我哪对不起你了?你就这么诋毁我是吧?”陈敬喜掰着指头,逐一算账,“首先,你把我摁在梁平生床上,想强.暴我,你觉得我还能原谅你吗?还甘于做你的好好男友吗?再者,分手以后,我哪点对不起你,不是你同意分开的吗?你进局子了,警察给我打电话,我百忙之中抽空去见你,你对我发脾气,说我是来看笑话的,那我走,你又不乐意,说要恨我一辈子。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复合?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甚至因为担心你一个人走不出失恋的阴影,特意让朋友去照顾你,好嘛,你又跟我置脾气,好像我哪点对不起你一样,我怎么你了?”陈敬喜冷笑,又一遍质问,“我怎么你了?任竟成,你以为我很好过吗?我难道没有自己的生活,成天要围着你转,处理你那档子破事吗?”


    “说话!任竟成,你不是很能说吗?我现在让你回我话,你怎么不说了?”


    任竟成沙哑的嗓音幽幽缠来,像发了情的动物:“小喜,我喜欢听你骂,我硬得要命。”


    “再多骂我一句,好吗?”


    “滚啊。”陈敬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掉电话,拉黑他。


    太恶心了。


    任竟成那些下流话光是在陈敬喜脑袋里兜个弯,陈敬喜的五脏六腑便要翻腾,忍不住想哕。


    真可惜不是聋子。


    陈敬喜倚着卧房阳台的栏杆,仰面受风,让风清醒一下头脑。


    梁平生适时走了过来,打开阳台门,任由风灌进沉闷的房间。


    “怎么了?”梁平生问。


    可能是被任竟成的话震住了,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交谈。


    陈敬喜搪塞过去:“没什么。”


    “你吃过了吗?我背着吴宇给你留了晚饭。”


    “没。”陈敬喜抚着胸口,恶心感还没消退,他现在吃饭恐怕吃着吃着下一秒就要哕了,“我不饿。”


    “敬喜,我希望你凡事优先考虑自己。”梁平生虽然没有提到任竟成,但他字字都在含沙射影,陈敬喜知道,他听到了他们的通话,“让你不舒服的,你有权拒绝。”


    陈敬喜不再多言,比了个OK的手势,于是梁平生又回去了。


    他独自在阳台,吹了会儿风,静静俯视高楼云集灯火通明的淮海市。在这座日新月异的现代化都市中,恐怕有不少人和他一样,困在感情的漩涡里,不能自已,毕竟世界那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碰上与他相似,或是像任竟成那样死缠烂打的,不是什么稀罕事。


    陈敬喜释怀了。


    和任竟成二十多年的感情,就在方才的一番争执中,画上了句号。


    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道理。


    因年久日深不肯割舍,说来只是给自己设限。


    这个道理,放在梁平生身上,也是一样的,梁平生同样有一天会离开他,届时,他会迎来新生。


    待恶心感减退了些,陈敬喜去厨房,端出梁平生为他留的晚饭,是他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盖浇饭。


    陈敬喜怀疑是梁平生做的。


    因为它的味道,相较吴宇平时做的饭,确实谈不上美味。


    梁平生独自坐在沙发上,半边为夜色笼罩,半边浸没在黑暗中。以高挺的鼻梁为泾渭线,月光勾勒出他饱满的卧蚕,浓密的睫毛在眼底铺上浅淡的影,灰淡的眸自带一种忧郁的基调,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抽离出他残缺的躯壳,融入墨蓝色的梦。


    为了打破这难耐的寂静,陈敬喜边吃边跟他聊:“梁平生,你读过《呼啸山庄》吗?”


    “嗯。”


    “那一页折痕很明显,你读过多少遍?”


    “哪一页?”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梁平生的唇缘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很多遍吧。”


    “你认为我们的关系,像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吗?”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真是精妙绝伦的回答。


    陈敬喜不再聊书,而是问:“你听到我和任竟成的争吵了?”


    “没有刻意去听。”


    “梁平生。”


    “嗯?”


    “盲人的耳朵是不是比正常人要灵?”


    “……”


    梁平生笑了,陈敬喜跟着笑,他们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戳破肥皂泡。


    陈敬喜吃完,漱了口,跟着梁平生一块儿坐下,朝着澄净如洗的夜空。


    在城市里,云层显得格外厚,许是光污染的缘故,万家灯火,唯独看不到星星。


    但陈敬喜还是撒了个没必要的小谎:“梁平生,天空中有好多星星。”


    “是嘛。”


    “星星知道你心事重重吗?”


    “也许吧。”


    “也告诉我吧。”陈敬喜喃喃,“关于你的心事。”


    梁平生垂下眸:“敬喜,和任竟成分手后,你有想过他吗?”


    “……”


    陈敬喜望向梁平生。梁平生陷在沙发里,而他则跨腿骑在沙发的扶手上,这个角度刚好够得到梁平生的发顶,在他的发顶,有几根少年白,夹杂在蓬松的黑发中,格外的显眼,陈敬喜一时出了神,竟觉得梁平生分外的羸弱,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原来高大如梁平生,铜墙铁壁,也有衰瘦的一面。


    “……没有。”陈敬喜闭了闭眼,别开头,吐出一口气。


    “这样啊。”梁平生释然地笑了,与他一同朝向夜空,“挺好的。”


    陈敬喜没有撒谎,和任竟成分手后,除极少数情况是任竟成先来招惹,他没有想过任竟成。


    陈敬喜不知道梁平生的心事为什么是这个,吃醋了吗?


    “你吃醋了吗?”


    “我还不够格。”


    陈敬喜凑过去,去挑那几根少年白:“那我给你吃醋的资格,好不好?”


    大概是对被碰到了头发感到疑惑,梁平生向他偏过脸,扭头的瞬间,湿润的唇擦过陈敬喜微翘的唇珠,犹如飞快擦过磷皮的火柴,没点着火,但升起了些热量,这种不经意间微妙的相触较床上激烈的运动更使人悸动,陈敬喜觉得脸热得厉害,一直烧到了耳根。


    梁平生顿了顿,他看不见,只能靠本能笨拙地去亲他的嘴,但亲到的是嘴角。


    “好。”


    好什么?陈敬喜不知道,他的视野中只剩下梁平生翕动的唇,他还想要再一次、再一次浸髓其中。


    于是他俯下身,加深了浅尝辄止的吻。


    唇与唇的相依犹如奶与蜜的交融,齿与齿无意的磕撞,小心翼翼换来的是情不自禁的颤栗,索性暴烈的舌舞也好,缱绻的拔丝也罢,通通剿碎了倾注在这个甜蜜的吻中,愿它还能发酵很久,很久。


    情到浓时,梁平生率先抽身,他竖起食指抵在陈敬喜的唇珠上。


    陈敬喜还想发起攻势,梁平生温言软语地劝他:“今天就先这样,可以吗?”


    陈敬喜笑他:“老了?”


    “力不从心。”


    陈敬喜没多想,坐正了:“我可还年轻着哦。”


    梁平生只是笑。


    陈敬喜不敢细想未来,他觉得未来梁平生一定会离开他,和任竟成一样,廿载光阴照旧只能止步于当下,陈敬喜做好了分别的准备,踽踽独行着,决心与孤独相拥,走向尾声。


    未来,梁平生入狱的那刻,他一定要买一只苦瓜纪念他。


    就在当晚,凌岚再次联系他,推给他一个微信号,是魏瑞恩的。


    陈敬喜加上以后,对方很快就发来消息:陈敬喜,我要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作为交换,请以你的势力帮我伪造一个能够潜逃到东南亚的假身份。


    让我远离桑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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