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石头一路小跑回到西侧院, 远远就瞧见褚书墨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二公子,送出去了!”石头跑得气喘吁吁, 脸上却带着兴奋。
褚书墨忙问:“可是交到林姑娘手上了?她可说了什么?”
“没见着林姑娘,给了春桃姐姐。”石头挠挠头, “二公子, 要不我明儿再去打听打听, 听听林姑娘怎么说?”
褚书墨摇摇头:“不必了。”他心想,莫要让林姑娘觉得自己心急。头一日刚送去, 第二日就巴巴地去问,显得太不稳重了。林姑娘是个聪明人, 改日若是碰上了,她自然会提起。
褚书墨虽然对自己的出身有些自卑,可这雕刻的手艺,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想到林慕凝看到自己精心雕刻礼物时,露出甜美的笑容,他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转身往书房走。
石头忙问:“公子, 您昨儿一晚上没睡, 今天又去国子监学了一天, 这会儿还不休息吗?”
褚书墨脚步不停,声音坚定:“我要抓紧时间温书了。”
虽然未必比得过兄长,可他会尽全力, 考出个好成绩,有了功名,才能风风光光把林姑娘娶进门。
*
林慕凝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擦了手,拿出纸笔,坐在塌前写写画画。柳莺儿问她:“姑娘在画什么?”
“规划一下后院啊,”林慕凝咬着笔头思考着,“撒了种了,又搭了架子,可还有一片空地闲着。在我老家,若是看着一片地荒废,我爹娘非得急疯了不可。得琢磨着再弄点什么才好。”
正说着,春桃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
“姑娘,这是二公子让送给您的。”
“二公子?”林慕凝眼睛一亮,接过了那个包裹,往春桃身后张望了一眼,“他人呢?”
“是石头送来的,二公子没来。”
林慕凝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裹,好奇道:“这是什么呀?”
春桃大约知道是什么,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抿嘴笑道:“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林慕凝解开外头裹着的布,露出一只木头盒子,瞧着普普通通,打磨得却极光滑。她掀开盒盖,里头铺着一层软布,软布上静静躺着一支木雕连枝花。
她轻轻拿起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花雕得极细,枝干只有拇指粗细,却弯弯曲曲分出几杈,每一杈上都缀着花苞和叶片。
花瓣薄得像纸,层层叠叠舒展开来,边缘微微卷翘,仿佛风一吹就会颤动。
林慕凝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那光滑的木纹,竟有些舍不得放下。她将花枝凑近鼻尖嗅了嗅,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木头的清香气。
“这是二公子自己雕的?”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春桃笑道:“可不。听说二公子原来在乡下时,时常帮着亲戚们做木匠活,这手艺怕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林慕凝听到这些话,再看花,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
这褚二公子是个孤儿,定是从小便吃了不少苦头。
他白日里还要去国子监读书,雕这个东西,怕是熬了大夜。
她将那支木雕花放到一旁的书案上,说:“走,跟我去谢谢二公子去。”
顺便问问这褚二公子喜欢些什么,要照着他的喜好送回礼呢。
西院书房内,褚书墨才翻开纸,准备写一篇文章。
就听石头来报:“二公子,林姑娘在门口等您呢。”
“林……林姑娘?”褚书墨一紧张,笔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墨汁。
“我,我……”褚书墨心跳得极快,慌乱着不知道该做什么,“石头,你看我衣服得体不得体,脸上呢?有没有不干净的。”
石头被二公子这幅紧张的模样逗笑了,这二公子平日里对谁都客气有礼,行为有度,今日这般慌乱,却还是头次见。
“二公子,都好着呢。您快去吧,别让林姑娘等着急了。”
“对,是的,咱们走。”
从书房到院门口,不过短短几步路,褚书墨的手心竟都出了汗,刚到门口,就见林慕凝和春桃、柳莺儿站在那,嬉笑着说着什么。
他上前一步,行礼:“林姑娘。”
林慕凝大大方方地还了一礼,笑道:“不是让你叫我名字的吗?那支木雕花我收到了,雕得真好看。”
褚书墨耳根微红,声音也轻了几分:“姑娘慕凝你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连纹路都刻出来了,比真花还要精细。我将它摆在书案上,一醒来就能看见。”
听着林慕凝的描述,褚书墨耳根子越来越红,头也低了下去。
就听林慕凝问:“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也没费多少。”褚书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夜里睡不着,随便刻着玩的。”
石头在后面偷偷咧嘴。随便刻着玩的?二公子熬了两个晚上,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图纸画了十几张,这叫随便刻着玩的?
林慕凝却不信,歪着头看他:“夜里睡不着?书墨,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白日里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夜里再不睡觉,身子怎么吃得消?”
褚书墨心里一暖,声音更轻了:“不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林慕凝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你明年还要科考呢,得养好精神。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褚书墨低着头,脸也发烫,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乖乖应了一声:“嗯。”
林慕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笑意:“对了,你平日里喜欢什么?我也好回个礼。”
“不、不用回礼……”褚书墨连忙摆手,脸都红了,“我就是随手做的,不值什么的。”
“那可不行。”林慕凝认真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要是不说,我可就自己猜了。猜错了你可别怪我。”
褚书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支吾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姑娘送的,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头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春桃和柳莺儿也抿着嘴笑。
这一幕都被刚从外头回来的褚序宸看在了眼里。他下值后,去会了会国子监另外一个纨绔的官家父亲,回来得迟了些。
可刚过了门厅,就看到西侧院门口站着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窈窕的女子,她侧身站在那,眉眼弯弯,半边脸笑出了酒窝。看样子,很是愉悦。
这女子究竟有几副面孔,面对自己的时候,可从未见过如此笑容。
站在她对面的正是继弟褚书墨,他脸怎么那么红,连耳朵都快滴血了。低着头,却总忍不住去看对面那女子。
褚序宸脚步微顿,侧头问来喜:“他们这是干什么呢?”
来喜也往那边瞧了一眼,回道:“听说二公子给林姑娘雕了个小玩意儿,林姑娘很喜欢,大约是在说这个吧。”
“雕了个小玩意?”褚序宸语气听不出情绪,淡淡道,“他倒是有闲心。等会,让他来我书房找我。”
“是。”来喜终于听出来公子这是不高兴了,他猜着大约是因为公事吧。暗暗告诉自己,今日万不要行差踏错,惹公子不快。
褚序宸回到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书房,换下了官服,随手拿起今日的公文翻看。
这是顺天府下属从户部拿回来的回函。户部侍郎李大人好一番诉苦,说今年各地灾情不断,这边要放粮,那边要补款,户部也没有多少盈余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顺天府自己想办法解决宛平县的事。实则是有怨气,怪宛平县县长越级上报,不把他们户部放在眼里。
今日他又问了下属们的意见,要不要直接上折子禀明皇上。结果一半人缄默不语,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半说再周旋周旋,万不得已不要惊动皇上,以后与户部难免还有来往,怕伤了和气。
褚序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今日格外疲惫。
偏偏回来之后,又瞧见那一幕。
那始作俑者站在那里,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样子,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冷笑一声,将公文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半炷香后,褚书墨来到了褚序宸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兄长?”
褚序宸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低声道:“进来吧。”
褚书墨推门而入,规规矩矩站到一旁,垂手问道:“兄长唤我,可是有事?”
褚序宸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层红潮已经褪了大半,耳根却还残留着浅浅的余红,像是方才的羞赧还没完全散尽。
“之前我说让你写几篇策论拿来给我看,”褚序宸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写了吗?”
褚书墨心里咯噔一下。
兄长交代过,每隔几日便要写一篇文章送过来请他指点。可自打林姑娘来了之后,这事竟被他搁下了。今日原本想在书房里写一篇,却被那支木雕花的事打断了。眼下被问起,难免心虚。
他垂下眼,低声道:“兄长近日繁忙,没敢来打扰。”
褚序宸掀开眼皮:“是没敢打扰,还是没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褚书墨冷汗都快下来了。这几日, 确实心思有些偏了。白日里读书时倒也没什么差别,可回家后,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倩影, 那张明媚的脸,温书的进度大大减缓。
他低着头, 诚恳承认错误:“兄长, 是我的错, 我今日便写一篇,明日等兄长下值回来拿给你看。”
褚序宸没接话, 却问:“你以为来到褚家只是为了完成婚约的吗?”
“自然不是,”褚书墨当即否认, “我知能有如今的生活,全都依赖母亲和兄长的庇佑,我自然是知足的,也不敢懈怠。”
他目光冷淡,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张年轻但略显青涩的脸,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知道便好, 到了国子监读书, 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高中。你且得把心思多放在功课上。”
褚书墨拱手行礼:
“兄长, 我这就回去写文章, 今晚就给你拿来过目。”
褚书墨从东院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兄长的语气不算重,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厉色的话,可他偏觉得比挨了板子还难受。
只因他知道兄长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住进这样的大宅子里,有下人贴身伺候, 进了国子监,每日与京中才俊同窗读书。这样的日子,从前在乡下时想都不敢想。可正因如此,才更要珍惜,更要加倍用功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侧面还留着刻刀磨出的薄茧,微微发红。
那是做木雕时留下的。
他想起方才林姑娘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她说“喜欢”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褚书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即又绷住了。
不行,不能想了。
他加快脚步往西侧院走,一进门就吩咐石头:“准备纸笔,我要写文章。”
石头愣了一下:“公子,您不吃饭了?”
“不饿。对了,你去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今日功课繁多,不去请安了。请母亲谅解一二,明日一早我再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石头从外头把门关上,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二公子太实诚了,大公子说是会关照二公子的功课,可来了几个月,二公子之前的文章也就帮着看了两篇。
大公子实在是太忙了,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抓着二公子的功课责问起来了。
石头想着:怕是大公子公务上遇到了烦心事,正无处发泄,就让二公子赶上了。
“哎,”石头望着窗户上印出来的背影,喃喃道,“老天保佑二公子明年能考出个好成绩,到时候就可以和林姑娘风光大办婚礼了。”
*
褚序宸在书房批完公文,又拿出一本《时论》,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来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过来。
“公子,今日饮了酒,怕是头痛又发作了,喝点汤吧,会舒服些。”
“嗯,先放在那吧。”
他将手中的书搁置一旁,问来喜:“我是不是对书墨太过严厉了些?”
来喜一向会看人脸色,也会顺着自家公子说话:“公子是为了二公子好才会如此,二公子他会明白的。”
来喜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替褚书墨分辩了几句:“二公子其实平日很是用功。听石头说,他每日从国子监回来,还要温书到深夜。这两日略略懈怠,也是因着给林姑娘准备见面礼。二公子舍不得花老夫人给的钱,便自己动手,难免要多费些心神。”
褚序宸轻哼一声:“今日送个见面礼,明日又送什么?来来回回,尽是瞎耽误功夫。”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淡了,“况且那林家女,可懂他的心思?白白耗费这些心力,她可知珍惜?”
在他眼里,林慕凝那性子大大咧咧的,瞧着便不是个细腻人。褚书墨费尽心思雕出来的东西,怕是她随手一搁,转头就忘了。
“林姑娘她”
来喜张了张嘴,想替林姑娘说两句。林姑娘其实极好相处,待他们这些下人也和善,断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公子对林姑娘本就存着偏见,怕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没继续往下说。
他只催道:“公子先把汤喝了吧,仔细凉了。”
褚序宸端起碗,一饮而尽,又看了眼来喜,不知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问了句:“母亲今日出门了吗?”
“出门了,您进门前,她才回呢。”
“嗯,我去见母亲。”
褚序宸说完,披上外衣,往沈氏住的“萱草堂”去了。
沈氏正在净面,见儿子这个时辰过来,不免诧异:“怎的这时候来了?有事?”
褚序宸开门见山:“明日我要去宛平县,怕要待上几日。来是想问问母亲,可给那林家女寻着老师了?”
沈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太心急了些。这才一日工夫,哪里就能寻到了?我今日去问御史夫人,她倒说起一位老师,原是教过前朝皇子的,学问极好,只是规矩大了些,要学生聪慧、有根基才肯教。最要紧的是得先见见人,若合了眼缘,旁的才好说。我原想着过几日带慕凝去见见,你可倒好,这就催上了。”
褚序宸闻言,眉头微蹙:“母亲还是趁早另寻他人吧,那林家女有何根基?”他起身欲走,脚步微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找人问问,若有合适的,便直接领来。母亲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门。
沈氏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帘外,不由将帕子往桌上一撂,对身旁的周嬷嬷嗔道:“你瞧瞧他,如今越发像他祖父了。幸而老太爷那边还有婆母开明些,能劝解一二。他倒好,日后若真娶个名门闺秀,也同他这般说一不二,我这做婆母的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周嬷嬷接过沈氏手中的帕子,又将温热的毛巾递过去,笑着劝道:“夫人莫要杞人忧天。依老奴看,没准咱们家大公子将来偏就寻了个能治住他的人呢。说不定那人,恰恰就是大公子平日最不放在眼里的。这世间的事,原就难说得很。”
沈氏擦手的动作一顿,脑海中莫名浮起林慕凝那张明媚的脸。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出几分悔意:“当初我就不该听他的。若让慕凝做我的儿媳妇,我瞧着她便欢喜。”
周嬷嬷温声道:“林姑娘嫁给了二公子,也是您的儿媳妇啊。”
她又宽慰沈氏:“夫人且宽心,我瞧着那林姑娘是个极聪慧的,不如先带着林姑娘去见见御史夫人说的那位老师,或许人家老师就喜欢她了呢。”
沈氏点点头:“嗯,那明日就去。幸亏我今日多问了句,那老师如今得不得空,偏巧了人家现在闲得很。待会儿,你就去找下慕凝,看看她身子好些了没,若是无碍,明日早些动身。”
“是。”
此时的抱竹轩,林慕凝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到底该给褚书墨还个什么礼呢。
她手里的帕子绞了又展、展了又绞,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来。索性往榻上一坐,托着腮问柳莺儿:“你可给男子送过礼?”
柳莺儿登时红了脸:“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可不敢私相授受。莫说如今爹娘不在了,便是在,也是万万不成的。”
林慕凝见她臊得连耳根子都粉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问:“你们老家规矩这般大么?”她想起当初在晋州路边捡到柳莺儿时的情形,不由来了兴致,“我家那边倒不这样。女子若喜欢上哪个男子,只管跟家里说便是。若不是我爹早年给我定下这门娃娃亲,”她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竟有几分惋惜,“说不定我早就相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了。”
柳莺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姑娘这话可不敢在外头说。”
“我又不傻。”林慕凝摆摆手,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从前的事来。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定了亲,自然无人来做媒。可每回去县城,总有人打听她,也有那俊俏的公子主动上前搭话。去年开春,她和好友曲惠芳去县城里玩,就遇着一位。
那人生得确实好看,一袭青衫,眉目清朗,说话也和气。得知她定了京城的人家,还笑着说:“若有一日姑娘上京,说不定咱们还能碰面。”临别时报了姓名,说是要上京赶考的。
叫什么来着?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晃了晃脑袋,算了,京城这般大,哪里就能遇到了。且说不定,那位公子根本就没进京呢。
她回过神来,问道:“你说,我回二公子一套笔墨好不好?读书人总要用这个的。”
柳莺儿见她总算绕回到正事上,松了口气:“笔墨自然是好的,二公子肯定会喜欢。只是寻常了些。二公子既送了那样精巧的物件,姑娘回得太普通,倒显得敷衍了。姑娘您说呢?”
“也是。”林慕凝又犯了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那该送些什么呢?”
正巧秋杏端着一盘刚蒸出来的枣糕来:“姑娘,尝尝这个?”
林慕凝忽然来了主意:“我知道送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林慕凝忽然想起家乡的云片糕来。
那糕片薄如蝉翼, 雪白晶莹,一层层叠起来,入口绵软, 甜而不腻。每年年节,她娘都要做上几匣子, 招待亲戚、客人, 剩下的便藏起来, 留着给她当零嘴。她曾缠着母亲学了手艺,虽不及母亲做得好, 倒也像模像样。
来京城这些日子,她逛过几回集市, 从没见着有卖云片糕的。想来京城人是不知这道小吃的。
不如就做这个罢。
亲手做的,比外头买的有心意,又是家乡的味道,旁人轻易吃不着。褚书墨待她真诚,她也该拿出十分的诚意来。只是这糕做起来费工夫,米粉要磨得极细, 糖要熬到恰到好处, 一层层蒸熟、压实、切片, 少说也要大半日。
眼下食材也不齐全, 她盘算着明日一早先去厨房问问,若没有,便得出去采买。
“那明日就做这个了。”她一拍桌子, 定下来了。
柳莺儿不知她念叨的是什么,探头问:“姑娘想到做什么了?”
“家乡的小吃。”林慕凝冲她眨眨眼,“到时候给你们都尝尝。”
“那太好了。”柳莺儿和秋杏都拍手叫好,都想尝尝林慕凝家乡的特色小吃。
正说笑着, 春桃掀帘子进来,道:“姑娘先不忙,周妈妈来了,说是有事交代。”
话音才落,周嬷嬷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先福了一礼,才道:“林姑娘,老夫人明儿要带您去见位老师,特意吩咐老奴来嘱咐姑娘,今晚早些歇息,攒足精神头。”
林慕凝一愣:“老夫人要让我去读书了?”
周嬷嬷笑着解释:“是大公子的意思。夫人给姑娘寻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想带姑娘去见见呢。”
林慕凝心下了然。这是那褚大公子嫌她是个乡野村姑,比不得京城闺秀们知书达理,怕将来带出去跌了褚家的脸面罢。虽说如今已换了人婚配,可到底顶的是褚家二公子未婚妻的名头,总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她面上不显,只笑着应了:“劳烦嬷嬷跑一趟,替我谢过老夫人费心。我明日一准儿收拾妥当,不耽误出门的时辰。”
“姑娘客气了。”周嬷嬷笑道,“那姑娘早些歇着,老奴先告退了。”
出了门,又嘱咐春桃:“明日给林姑娘收拾得得体些,盼着那位老师能看中姑娘。”
送走了周嬷嬷,林慕凝回身往榻上一坐,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
柳莺儿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不高兴了?”
“有什么不高兴的?”林慕凝随手拿起枣糕吃了一口,“人家好心好意给我请老师,我该感激才是。”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尤其听说这是褚序宸的主意。她也奇了怪了,这婚配之人都换了,怎么还是哪哪都有他。
秋杏想起一事,说:“刚我来时碰到了石头,说二公子今晚上都没吃饭。缘是被大公子叫去问话了,说什么文章没写,把二公子训了一顿。”
“啊?”林慕凝皱着一张小脸,“看来发愁的不止我一个。”
过了半晌,林慕凝忽然站起身来,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精神头:“罢了,不想这些。春桃,明日我陪老夫人出门,你先去厨房问问,有没有糯米粉、澄面、玫瑰糖这几样。若没有,带着这几个出去买来,等我回来了,我要用的。”
春桃应了,问:“姑娘还要去做那什么糕?”
“当然要做。”林慕凝说得理直气壮,“人家送了我那样好的东西,我总不能因为要去见个老师就把这事撂下了。再说了,既然是德高望重的老师,那未必看得上我。到时候请不请的来,还两说呢。”
春桃又道:“姑娘别说泄气话,我瞧着咱们姑娘是个顶聪明的,也读过书,识得字,怎么就看不上了?”
“就是,咱们姑娘好着呢。”
其他几个也跟着劝。
“好了,好了。”林慕凝把枣糕递给春桃,“你们几个下去分了吧,我不吃了,要早点睡。”
林慕凝洗漱过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小声问:“柳莺儿,你说,京城里的闺秀们都学些什么?”
柳莺儿在外间的榻上迷迷糊糊的,闻言含混地应了一声:“大约是诗书礼仪、琴棋书画罢。”
林慕凝“哦”了一声:“那一个老师教得过来吗?”
外头柳莺儿没回话,大约是睡着了。林慕凝不再说话,又盯了会帐顶,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东院西院的两位褚家公子却都还未睡。
褚书墨写完文章,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措辞,自觉比上一篇强了不少。他揣着文章往东院去,想请兄长过目,却在院门口被来喜拦下了。
“我们公子说了,让二公子不必着急。等他过两日从宛平县回来再看,也来得及。”
褚书墨应了一声,又将文章揣回怀里。
回到书房,他又把文章摊开来,从头细读。这一遍读得极慢,一字一句地琢磨,遇到觉得不妥的地方便停下来,提笔修改。改了又觉得不如原意,再改回来。反反复复,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褚序宸想着宛平县受灾之事,若那边情况没有好转,便不再催户部,直接上书皇上了。与户部结下过节便也没办法了,总不能为了这些虚伪的东西,放任灾民于不顾。
一时忧心,也无心睡眠。
他推门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只觉得那股子酒气散了不少,脑子也清明了许多。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来喜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
“公子,夜风还有些凉,小心身子。”
“明日几时动身?”褚序宸问。
“卯正套车,公子放心,都准备好了。”
褚序宸点点头,又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卧房。熄了灯,和衣躺下,却仍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公事。
还有……
那女子面对褚书墨,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值得发愁的事。
他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
沈氏说的那位老师,是前朝太傅,不授课的时候便住在西山脚下。从褚府出发,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的车程。
故而第二日卯时刚过,沈氏便已梳洗妥当,连早膳都只用了几口。
“早些去,莫要让老师等着咱们。”她一面整理袖口,一面吩咐周嬷嬷再去看看车马备好了没有。
林慕凝也早早起来了。
今日是春桃给她梳的头,照着京中贵女们时兴的样式,一丝不苟地盘了发髻,鬓边簪了一支小巧的珠花。衣裳也是新做的,月白色的褙子,衬着她肤色白皙,眉目清亮。
春桃左看右看,满意得很:“姑娘今日可真好看。”
林慕凝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精神,便带着柳莺儿往大门去。
到了门口,沈氏已经在了。见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拉着她的手正要上马车,却见侧门那边也有人出来。
褚序宸一身常服,正吩咐来喜牵马。
他抬眼看见门口这一行人,脚步微微一顿,上前行礼:“母亲这么早出门,这是要去哪儿?”
沈氏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没好气:“自然是带慕凝去见老师。你昨日不是还催得紧么?如今倒来问我。”
褚序宸的目光这才落到沈氏身旁的林慕凝身上。
自那日两人争执过后,便再没说过话。林慕凝倒是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福了一礼,唤了声:“兄长,早。”
她面上恭恭敬敬,可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那神情分明在说:你不是不许我出门么?如何,到底还是说了不算罢?
沈氏自然看不出来这些眉眼官司,可褚序宸却瞧得真真切切。
他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也不搭理她,只翻身上马,坐稳了才回过头来,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母亲此去怕是要白忙活一场,不如早些听我的,换个老师罢。免得让人家觉得”他顿住,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林慕凝,“觉得咱们褚府不识趣。”
“驾!”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打马出去了。
来喜匆匆跟在后头,不忘回头赔了个笑脸:“老夫人、林姑娘,小的先去了,二位路上当心。”
马蹄声渐远,沈氏站在原地,被儿子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半晌才转向林慕凝,勉强笑道:“不必理他,咱们走咱们的。”
林慕凝乖乖应了一声,扶着沈氏的手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晨光。她端端正正地坐好,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不识趣?
她倒觉得,那位大公子今日才叫真的不识趣呢。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往西山方向去了。而另一头的褚序宸策马走在晨光里,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喜小跑着跟在后头,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公子方才那几句话,听着像是说给老夫人听的,可怎么句句都冲着林姑娘去呢?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只埋头赶路。
褚序宸却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没来由地竟还有些不放心。
他吩咐来喜:“送到这里就行了,有随从跟着,你不必跟了。你去找老夫人,有什么情况,随时看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沈氏靠在车壁上, 脸色不大好看。
她还在想儿子方才那几句话。
当着慕凝的面说这些,是存心给她这个做母亲的下不来台么?她越想越气,胸口那股子火气直往上顶, 连带着早上垫的那几口吃食也在胃里翻涌。
她皱了皱眉,吩咐车夫慢些走, 免得真吐出来, 反倒失了体面。
周嬷嬷在一旁小心地替她抚着背, 低声劝道:“夫人莫要动气,大公子也是担心, 才会如此。”
沈氏哼了一声,没接话。
反观对面的林慕凝, 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她自打上了车就把帘子掀开一角,歪着头往外头看,看得津津有味。
天光还没大亮,街边的铺子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包子、炸油条、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豆花的,一家挨着一家,热气腾腾的, 空气里都弥漫着早餐的香味。
林慕凝早上只喝了口豆汁, 其他的什么都没吃, 此刻这些味道把她的馋虫勾上来了。
正想问沈氏, 来不来得及让柳莺儿买些包子带上,就听沈氏开口:“慕凝,你莫要听你兄长胡说。他啊, 成器的早,冠誉过甚,难免有些傲气。以前我倒也没觉得他这般不好相处,没想到官做大了, 脾气也见长。等他爹回来,必要好好说说他的。”
林慕凝都快忘了出门那一遭了。
挺沈氏提起,才道:“我倒是没有多想,兄长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位老师未必看得上我,兄长或许是怕夫人您这般忙碌,却落了空。”
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跟着夫人出去涨涨见识也是好的。”
沈氏听了这话,心里那点不快倒是散了大半。
她心里暗道:换做寻常女子,听了那些话,怕是早就气炸了,纵然嘴上不说,可面上多少会显露一二。可林慕凝却没有一点言不由衷的样子。这样的心胸,倒是不多见。
沈氏微微点头,神色缓和下来,道:“合不合眼缘的,总要见了才知道。若是那位老师当真瞧不上,咱们再另寻便是。京城里德高望重的先生也不止他一位,总归要给你寻个妥当的。”
林慕凝乖巧应下,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沈氏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是不是没吃饭就出门了?”她朝外头吩咐,“停一停,周嬷嬷,你去下面买些吃食上来。”
林慕凝连忙拦住:“不劳烦嬷嬷,让莺儿去就是了。夫人可想吃点什么?我让她一并买了来。”
沈氏摇摇头:“我吃过了,这会儿也没胃口。”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会意,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小块银子,递到林慕凝跟前。
林慕凝摆手不肯接:“上回夫人给的还没花完呢。”
周嬷嬷笑着将银子塞进她手里:“给你的,就拿着。”
林慕凝看向沈氏,见后者含笑点了点头,便也不推辞了,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掀开帘子递给柳莺儿,嘱咐她拣热乎的买几样上来。
柳莺儿接过银子,一溜烟跑远了。
周嬷嬷趁这空当,又凑近了些,和声细语地同林慕凝交代:“咱们夫人的意思是,往后姑娘在府里,月例银子和二公子一样,每月二十两。若有什么额外使费,只管同老奴讲便是。”
林慕凝心里暗暗咋舌。二十两银子,放在她老家,够一户寻常人家吃用一整年了。这褚家果然是高门大户,出手这般阔绰。
她也不扭捏,爽快地应了:“那就多谢夫人了。其实我平日里也花不了多少,多余的便存起来好了。”
沈氏笑着说:“对钱有规划是好的,往后你要嫁给老二,少不得要操持一个家呢。趁着这次找老师,你也学一学账目。早晚都用得上。”
林慕凝“嗯”了一声,乖巧应下,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账目她哪里不懂。她脑子灵,那些需要算计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理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在老家时,镇上的婶子婆姨们常找她帮忙算账,家里一大家子的开销收入,她也门儿清。
这一点,随了她娘。
小时候娘管账,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便学会了。娘夸她脑子好使,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
只是,京城里这样的大宅门,账目想必比她家里的要繁琐得多。她虽不怕,却也晓得轻重,不敢托大。
她垂着眼,手指悄悄摩挲着袖口,心想:等真到了那一日,再用心学便是。
柳莺儿拎着热腾腾的包子回来时,身后还多了一个人。
来喜小跑着跟到马车跟前,在外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夫人,公子让小的跟着您二位同去。”
沈氏隔着帘子哼了一声,把对褚序宸的气全撒在了他身上:“跟着去做什么?想看我们娘儿俩的笑话不成?”
来喜嘿嘿笑着:“老夫人您这话说的,没有的事,咱们公子是不放心,还把他手牌给我了,说若是那前朝太傅敢对老夫人和林姑娘不敬,就将这手牌亮出来,吓一吓他。”
“哼,”沈氏白了他一眼,就像自己儿子在眼前一样,“还真当他自己是个人物了?人家太傅什么场合没见过,会怕他?”
“老夫人,您说的是。”
沈氏摆了下手:“罢了,跟着吧。”
来喜跳上马车,坐在车夫旁边:“那咱走着。”
林慕凝接过包子,一口一个,几个下肚,觉得舒坦多了。
她才不去管褚序宸让来喜跟来的缘由,也不去担忧即将见面的那位前朝太傅,会不会看中她这个学生。
她的目的,就是出来游玩。
孟棠溪曾同她说过,京城有几处好玩的去处,首推便是西山。说有山有水,风景不输江南,是夏日避暑的好地方。山顶上还有一座草场,据说极为开阔,站在上面能望出老远。
她来京城路上各种风景都见过,倒是从未见过山顶上有草场的,她很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可这话不能直说。她想了想,找了个由头,歪着头问:“夫人,那位前朝太傅为何偏偏住在西山脚下?他那样的身份,城里头该有大宅子吧?住在城里头,出门会客、买东西都方便些,不比这儿强?”
沈氏闻言笑了,摇头道:“京城看似热闹,实则拘束得很。你当住在城里头就事事便宜了?人情往来、应酬交际,哪一样不是缠人的?倒不如躲远些,落个清静。咱们家老太爷和老太太,不也回老家住了么。”
沈氏说的老太爷老太太,是褚序宸的祖父祖母。老太爷原是前朝二品大员,新皇登基不久便卸了任,带着老太太归了乡,说是要安度晚年。
沈氏又道:“西山很美,远离纷争,人心也静。想来老太傅也是喜静之人。幸而有这层关系,否则咱们连人都见不到。还是那句话,你不必忧心,纵然他不肯教你,咱们这趟也不白去。西山那边风景很好,咱们就当是出来散心,又有何不可呢?”
这话正中了林慕凝的心思。她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却又觉得不该表现得太过明显,忙收敛了些,换上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老太傅真瞧上我了,那我是不是就得留在那儿学了?”
这话问得天真,周嬷嬷在一旁捂着嘴直笑。
沈氏也被她逗乐了,含笑道:“放心,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的。御史夫人同我说过,老太傅归根到底是爱才之人。若真遇着中意的学生,他便会回京城宅子里住,让学生每日上门来学,教个一年两载的,也就差不多了。”
林慕凝“哦”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
一路上,林慕凝又跟沈氏聊起了那日遇见孟棠溪的情景。
沈氏诧异道:“你是说你结识了孟将军的女儿?”
“孟姐姐倒是说过她那一身功夫是跟她爹学的,她爹爹的确是个大将军。”林慕凝并不知孟家的具体背景,也不知孟将军究竟是个什么官。
沈氏道:“这位孟姑娘如今正和三皇子议亲,此事怕是不久就要昭告天下了。”
这是林慕凝第二次听到“三皇子”的名号,上一次还是和褚序宸吵架时听到的。
想到褚序宸质问过她的话:“若是有耽误了人家的亲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我是不是不该交这个朋友啊?”
“怎么会?”沈氏抬眼看她,“你同她结识,对你和老二未来只会有利。这样的朋友,要多些才好呢。”
她很是欣慰:“我原先还担心你对京城不习惯,怕你拘束,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日后你只管大大方方出门去,多结交些朋友,像孟姑娘这样的,多多益善。她若来约你,你只管去便是。”
沈氏说着,又补了几句:“孟将军从前是老爷在军中的首领,为人极是坦荡直率,他的女儿想必也差不了。我看那孟姑娘的性子,倒跟你很合得来。”
林慕凝心下欢喜,原本还想找机会同沈氏说说,允她自由出门。
现在好了,这事不用提,就成了。
但她还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可是夫人,兄长好像不喜我总往外头跑,与孟姐姐结识那日,回来的晚了些,被他好一顿数落呢。”
“他?”沈氏眉梢一挑,语气里带出几分护短的意味,“他那个木头脑袋,你不用理。回头我自去说他。”
林慕凝听了这话,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弯起眼睛,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多谢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前朝太傅闻济之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 老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手腕处, 露出一截枯瘦却极稳当的小臂。
他动作虽慢,可每一式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 松松地含着, 不往外露。
书童轻手轻脚地进来, 站在廊下不敢出声,直等到闻济之缓缓收了势, 双手下按,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上前禀报:“老先生,城里的贵人在门外等着呢。这是他们给的手信。”
闻济之不慌不忙地接过布巾擦了手,又喝了半盏温茶,这才将书童递上来的信展开。信是御史夫人写的,措辞客气却不过分热络,只说有位友人的准儿媳想寻个老师, 旁的并未多言。闻济之看完, 微微点了点头。
御史夫人是懂他规矩的。他不看身份地位, 不瞧门第高低, 只看学生自身的资质。那些拿银子堆出来的、拿权势压上来的,他一概不见。这两年托关系来请他的人不少,可来来回回都是些资质平平的, 教起来索然无味,倒像是他求着他们学似的。
他将信纸折好,搁在石桌上。
“请她们进来罢。”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这两日正觉无趣,来个人说说话也好。若是个不成器的,权当是逗闷子好了。
书童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闻济之坐在石凳上,望着院墙上攀着的爬山虎,略略思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能同御史夫人交好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既是达官显贵,那准儿媳理应是门当户对的闺秀才女才是。城中的贵女们他是知道的,打小便有先生悉心教导,琴棋书画样样不落,怎么会在即将出阁的当口,反倒巴巴地跑到山上来请老师?
事情不寻常,那便是有趣。
他正想着,院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沈氏走在最前头,一进门便含笑行礼:“闻老先生,叨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既体面又不张扬,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闻济之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他的目光越过沈氏,落在她身后那个年轻姑娘身上。
林慕凝规规矩矩地站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不卑不亢。见闻济之看过来,她福了一礼,大大方方地唤了声:“闻老先生好。”
闻济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行人让进了堂屋。
沈氏被让到客座上,周嬷嬷站在她身后。林慕凝没有坐,只站在沈氏身侧,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其实,自她踏入这个院子,便开始打量了。这院子虽在西山脚下的村落,但是布置得极是典雅,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比京城褚家更有风味。很显然,这院子的主人是个有雅趣的。
堂屋里的陈设反倒简单。一张条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山烟雨,笔墨淡远,倒像是随手涂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炉,里头燃着不知名的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闻着清清凉凉的,叫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闻济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御史夫人在信里说,有个孩子想跟着我读几日书。”
沈氏忙笑着接话:“是,这是我家的一个晚辈,自小在乡下长大,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可她人极聪明,学什么都快。我寻思着,若能得老先生指点一二,是她的福气。”
闻济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不着痕迹地在林慕凝身上扫了一圈。
乡下长大的?
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叫什么名字?”
“林慕凝。”她声音清清脆脆的。
“可读过什么书?”
这个问题,沈氏先前就替她担心过。来时的马车上,沈氏还特意提点她,说老太傅若问起学问,你照实说便是,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夸大。林慕凝当时应得好好的,这会儿被问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慌。
“《三字经》《百家姓》念过。《论语》念了一半,《孟子》翻了翻,没念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小时候我哥去学堂读书,我跟着在窗外听来的。哦,还有一些,是跟说书先生学的。”
闻济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意外还是觉得好笑。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会算账吗?”
这话问得突然,沈氏微微一愣,周嬷嬷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唯独林慕凝面色如常,甚至带了点笑意:“会的。在老家时,常帮邻里算些账目。家里头进项出项,也是我替母亲管的。”
“哦?”闻济之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那你倒说说,一亩地种麦子,亩产三石,每石卖八钱银子,除去种子、肥料、人工各色成本共计一两二钱,最后能剩多少?”
沈氏的脸色微微变了。这哪里是考学问,分明是存心刁难。她正要开口替林慕凝解围,却见那姑娘已经歪着头算了起来。
“三石麦子,每石八钱,那就是二两四钱银子。”她嘴里念叨着,手指在袖子里头悄悄地掰,“减去一两二钱的成本……”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剩一两二钱。”
闻济之面不改色,又追问道:“若遇荒年,亩产只有一石半,粮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成本不变,又剩多少?”
“一石半麦子,每石一两二钱,那是一两八钱银子。减去一两二钱成本……”林慕凝这次答得更快,几乎不假思索,“剩六钱。”
闻济之没有再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些。
“脑子倒是活络。”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话听着不像夸,可沈氏却暗暗松了口气。她正要趁势说几句好话,却见闻济之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林慕凝身上。
“你方才进门的时候,一直在打量我这住处。说说,都瞧出什么来了?”
林慕凝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山水画,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院子好看,是有意布置过的,可又不让人觉得刻意,像是自然长成那个样子的。画嘛……”她歪着头想了想,“瞧着像是随便画的,墨色也不讲究,可越看越觉得好看。我瞧着瞧着,就觉得自个儿好像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似的,心里头忽然就静下来了。”
闻济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这幅画挂在堂屋里好些年,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有的夸笔法精妙,有的赞意境高远,还有些附庸风雅的,能对着这幅画说出一大篇道理来。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随便画的”三个字。
偏偏她说对了。
这幅画,本就是他那年刚到此处落脚时随手涂的,画完便丢在一旁,后来书童裱了挂上去,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随便画的?”他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慕凝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不上来,就是瞧着觉得……随意又自在。那些规规矩矩的画,看着是好看,可总觉得板得很,像穿了新衣裳似的,哪儿哪儿都拘着。这幅不一样,像是穿着旧衣裳在家里头歪着,舒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氏提着心,不知道这话是说得太轻狂了,还是太实在了。周嬷嬷也紧张地拽紧了袖口。
闻济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趣,果真有趣。”
他这才开口问沈氏:“夫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氏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来之前御史夫人便提点过,说闻老先生若是问起家世,这事儿便有了七八分眉目。她强自镇定,端坐着,语气恭敬:“我夫家姓褚,单名一个淮字,现任江南巡抚。我儿褚序宸,忝居顺天府府尹之位。此外还有”
“褚序宸?”闻济之听到这个名字,捋着胡须叹道:“呵呵,竟然是他。”
沈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闻老先生也知道我儿?”
“自然知道。”闻济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当得起‘年轻有为’四个字。令郎是历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在任期间屡建奇功,破格升任三品府尹,此事当年朝野皆知,老夫虽已不在朝堂,也有所耳闻那。”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惋惜:“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竟没有一位能如令郎这般出色。说起来,倒真是羡慕国子监那帮人,能得这样的门生。”
这话说得恳切,沈氏听在耳中,心里不免泛起几分为人母的骄傲,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谦逊道:“老先生过誉了,他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闻济之摆了摆手,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越过沈氏,又落在林慕凝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琢磨的意味。
“这就怪了,既然你未婚夫如此优秀,若想增长学问,让他指点便是,何苦大老远跑到我这山野老夫跟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闻老先生, 您误会了。”沈氏脸色一晒,连忙做解释,“我还有一个儿子, 是从宗室里过继来的,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 未有功名, 慕凝是我这二儿子的未婚妻。”
“哦?竟是这样, ”闻济之思量片刻,问, “那令长子褚序宸,娶的是哪家的闺秀?”
沈氏又是一阵尴尬, 在这山脚下的清凉之地,却感觉后背都要汗湿了。
“长子还未定亲。他一心为公,心思不放在婚事上,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说不得的。”说完,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闻济之“哦”了一声,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 慢慢抿了一口, 目光却透过茶盏的边缘,不动声色地看了林慕凝一眼。
他想起几年前在城里给御史家女儿授课时,偶然听过的传闻。那时褚序宸刚中了状元, 正是最风光的时候,京城里多少官家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个新科状元,想把女儿嫁过去。可后来不知怎的,传出他自幼便定了亲事, 只等那女郎到了年纪便娶进门。
一晃几年过去,如今他亲眼见到这家人,却发现事情与传闻大相径庭。
聪明如他,自然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官司。他教书几十年,见过的人情冷暖多了去了,这种移花接木的事,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奇。那褚序宸是人中龙凤,十几岁就出人头地,处处出尽了风头,享尽了赞誉。看不上这门第出门都不如他的未婚妻,也在情理之中。
他暗暗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啊。家世背景固然重要,却不是评判人的唯一标准。况且这位林姑娘聪慧异常,又天真直率,不固守成规,实在难能可贵。若非是女儿身,这般七窍玲珑之人,若是男子,未必比他褚序宸差啊。
罢了,他不过是个教书的,旁人姻缘如何,他可管不着。
他目光重又落到林慕凝身上,说道:“你脑子活络,心思通透,是个可造之材。老夫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教一教也无妨。”
沈氏大喜,连忙起身道谢:“多谢老先生!慕凝,快给老师敬茶。”
林慕凝接过书童递过来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闻济之摆了摆手,淡淡道:“先别忙着谢。老夫教书有个规矩,每半月授课一次,其余时间学生自己读书。每次授课,老夫要考问前次所学,答不上来的,便不用再来了。”
“学生知道了!”林慕凝应得干脆利落,眉眼间不见半分畏难,倒像是被激起了兴致。
闻济之“嗯”了一声,端过茶盏,低头抿了口茶,将茶盏搁下。
“你明年便要成婚,在我这里也学不了多少日子。城里那宅子我便不去了,劳烦你每月跑两趟罢。”
林慕凝笑得眉眼弯弯:“不劳烦,不劳烦!便是再多几日,我也愿意来的。”
闻济之朝书童抬了抬下巴,示意送客,又叮嘱道:“二十再来罢。回去先把《论语》读完,试着写一篇文章,下次来的时候拿给我看。”
林慕凝暗暗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初八,到二十也就满打满算十一日,读完一本书,还要写文章。这老师,果真是严厉啊。
闻济之看出了她的心思:“读不完也没关系,但是文章也要好好写。有没有用心我一看便知。另外,给你一本书看,这个不做要求,有时间先翻一翻,若有什么心得,下次来的时候也可以说一说。”他顿了顿,又朝书童吩咐道,“去把架上那本《算术》拿来。”
书童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册子回来。闻济之接过来,递给林慕凝:“这个给你,有时间便翻一翻。若有什么心得,下次来的时候也可以说一说。”
林慕凝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算术”二字。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跟算账有关的书,小心翼翼翻开一页,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眼里亮晶晶的,珍惜得很。
“多谢老师!”她将书揣进怀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
从西山回来的路上,林慕凝一直在翻看那本《算术》,马车摇摇晃晃的,光线也暗,她却浑然不觉,时不时伸出食指在车厢壁上写写画画。
沈氏看着她,极是欣慰。来之前做过预设,若是这次闻老先生没同意,那就过段日子再来一次,实在不行,就换个人教。她怎么都没想到,慕凝这么争气,一下子就被闻老看中了。
周嬷嬷也是满脸堆笑,看着这个林姑娘,怎么看怎么喜欢。她轻声对沈氏道:“夫人这下可放心了。老奴瞧着,林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沈氏点了点头。
柳莺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车厢边上,一只手扒着车帘子,半个身子探进去,正跟来喜绘声绘色地讲着方才在闻老先生家中的事。
“我就说林姑娘行!”来喜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我们公子还不放心来着,非要让我跟着来瞧瞧。等公子回来,我头一个把这好消息告诉他。满京城多少公子贵女想请闻老先生指点一二都请不着,咱们林姑娘头一回就入了老先生的眼,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柳莺儿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还要谦虚两句:“那是,我们姑娘本来就不差。也就是你们公子……”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惊觉老夫人还在车里,忙收住了话尾,讪讪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等二公子回来,我也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二公子一准替咱们姑娘高兴。”
来喜知道她那没说出口的半截话是什么意思,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茬。
跟林慕凝接触的这几次,来喜觉得她是个极好的人。性子爽利,待人真诚,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就是出身差了些,若非如此,和大公子倒真是一对璧人。
天色渐渐暗了,褚书墨从国子监回来,刚进门就听说老夫人带着林慕凝去西山拜见前朝太傅了。
他连饭都没顾上吃,把书袋往石头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在门口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石头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二公子,您先进去用口饭吧,老夫人她们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褚书墨摇了摇头,眼睛一直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这比他自己第一次去国子监见老师时还要紧张。他比这家里任何人都明白这种心情。
林慕凝来了这几日,他没问过她都学过什么,想来在乡下那样的环境,应当是没机会读书的。能识字就已然不错了。
这一去,怕是失败的可能性更高。他来回踱着步子,心里慌乱得不行。盘算着,若是没被看中,该说些什么安慰林慕凝。可他从未有过安慰人的经验,反复在心里措辞,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一想到那张明媚的笑脸因此染上了愁绪,他就烦闷得不行。
褚书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问石头:“怎么忽然要去给林姑娘请老师?”
石头如实回答:“听说是大公子的主意,说林姑娘将来要嫁进褚家,少不了和那些官家女子打交道,要学些东西的。”
褚书墨沉默了片刻,嘟囔了一句:“若她不愿去跟那些人打交道,不去便是了。”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石头没听清,凑近了问:“公子说什么?”
褚书墨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石头忽然喊了一声:“二公子,回来了!老夫人和林姑娘回来了!”
褚书墨循声望去,看到了巷子口拐进来的马车,他小跑两步上前,看着来喜跳下马车,喊了他一句:“二公子,您怎么在这等着呢?”
褚书墨有些诧异:“你怎么也在?兄长他?”他探头往车厢里看。
“是大公子让小的跟着去的,怕林姑娘受了冷落。”来喜笑嘻嘻地解释。
“哦。”褚书墨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顾不上细想,上前去扶要下车的林慕凝。
谁知林慕凝没搭手,直接跳了下来,神情里看不出不高兴。
“二公子,你在等我们吗?”
“啊。”褚书墨想问又不敢问,怕林慕凝的笑脸是伪装的。
见沈氏探出头,他又赶忙去扶沈氏,沈氏见是他,话就憋不住了。
“书墨啊,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今儿啊,慕凝可出息了,那闻老先生很喜欢她,答应了要收她做学生呢。”
“真的?”褚书墨没想到会是这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再次看向林慕凝时,满是惊喜和欣赏。
沈氏边走边说:“这闻老先生看的是眼缘,咱们家慕凝聪明喜人,这一趟算是没白去,早上走时,你兄长还挤兑我们,哼,等他回来,让他惊掉下巴!”
褚书墨已经听不到沈氏后面说的话了,一直看着林慕凝的背影。
他嘴角微微弯着,真心替林慕凝开心。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他心里头那点担忧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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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城郊 宛平县
褚序宸忙活了一天, 跟着县令走访了十几家灾情最重的民户,那些百姓拉着他的袖子,声泪俱下地诉说田地被淹、房屋倒塌的惨状, 听得他脑仁嗡嗡地疼。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泥水里,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哭喊着:“大人, 救救我们吧, 我那小孙子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褚序宸弯腰将她扶起,喉头微微发紧, 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让下属做好笔记, 整理成文书交到户部,如果户部还是推辞,那他只能直接上奏皇上了。
到了晚上,住在县令给安排的住处,四处漏风。虽说已入了初夏,可郊外本就比城里凉上几分, 又连着下了几日大雨, 湿气裹着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 吹得他浑身发冷, 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桌案上堆的是下属送来的今天的案件文书,褚序宸批到深夜,觉得脑袋昏沉。他遂停下笔,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残败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别人都赞他如此年纪就登上高位,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路的艰辛。
他是家中独子,从小祖父就将对他父亲的期望也双倍加到他身上。他祖父说过:“你父亲不好学,只能行武,暂且可以靠我的关系谋个营生。可你不一样,等你到了成事的年纪,我恐怕早已告老还乡,你指望着你父亲?怕是不行,你得靠自己。况你勤勉好学,莫要辜负了自己的才情。”
寒窗苦读那些年,他一直严格要求自己。他从未有过半日懈怠。旁人还在嬉戏玩耍的年纪,他已在书房里对着四书五经熬到深夜。
十八岁殿试夺魁,跨马游街,风光无限。可风光之后,是翰林院那间不足五尺的值房,是堆积如山的文书,是无休无止的应对与周旋。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翰林院熬上三五年,按部就班地外放、升迁。可他没有等。
十九岁那年,黄河决口,两岸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上下争论不休,户部哭穷,工部推诿,谁都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他连夜写了一篇《治河十策》,从河道疏浚到灾民安置,从钱粮筹措到官吏考核,条分缕析,直呈御览。
皇上看了,击节赞叹,当朝问他:“你一个六品编修,也敢谈治河?”
他答:“臣不敢谈治河,臣谈的是黎民百姓。”
皇上大笑,破格将他从翰林院调出,去黄河口岸治理水患。他因治河之功,被擢升为顺天府丞。二十一岁,也就是去年,奉命查办一桩震惊朝野的盐铁走私大案,牵扯官员数十人,涉及银两数百万。此案盘根错节,背后不知站着多少权贵。有人递话给他,说“见好就收”;有人送银子给他,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人暗中威胁,说“小心你的前程”。
他把银子和话一并退回,连夜整理证据,次日早朝当众弹劾,言辞之犀利,连皇上都为之动容。最终,涉案官员一网打尽,朝野震动。他也因此案,被破格擢升为顺天府尹,官居三品。
人人都说他是天纵奇才,说他仕途顺遂,说他背后有人撑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如今朝中大臣,多的是四五十岁的老人,个个资历深厚,盘根错节。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不知多少人眼红心热,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就等着他行差踏错,好抓住把柄,将他拉下马来。
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这次宛平县的灾情,户部之所以百般推诿,未必没有那些老臣们在背后授意的意思。他们想看他的笑话,想看他束手无策。
可他偏不,他转身回屋,铺开纸张,写了起来。
不等户部了,明日便让下属将这份奏章呈给皇上。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吹灭了烛火,躺在硬邦邦的榻上,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林慕凝。
他对未婚妻有要求,既合理也无奈。纵然他费力走到现在,也是处处被人盯着。这几年,拿他婚事做文章,暗地里笑话他的人还少吗?将来能做他妻子的人,必须经得住众人的审视与打量。
他很清楚,母亲与林慕凝相处了几日,觉得性格投缘,便开始为难自己。说到底,不过是怨他当初换人的决定。
可林慕凝那样的性子,实在担不起府尹夫人。
她太跳脱,太随性,说话做事全凭心意,全然不顾什么规矩体面。这样的女子,放在乡野间或许招人喜欢,可放到京城贵妇们的圈子里,只怕三天两头就要闹出笑话来。他不能冒险。
他又想到了她们今日要去寻的那位老师。前朝太傅闻济之,他听说过。早年曾做过皇子的老师,学问颇深,且精通算法。钦天监的那几位都曾慕名去咨询过他,想请他出山指点,却屡屡碰壁。
后来,他也确实出来过几年,做了几年老师。旁人听说了,都想请他去,可他性格脾性古怪得很,纵然是现如今的皇上去请,也未必请得出来。
早上,他同母亲和林慕凝说的那番话,不全是奚落,其实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姑娘,连正经私塾都没上过几日,贸然去拜那样一位眼高于顶的老先生,十有八九是要受挫的。与其让林慕凝被人当面拒了,下不来台,倒不如先泼盆冷水,省得到时候难堪。
让来喜拿着自己的手牌去,也不过是为了想让那位闻老先生给几分薄面,不要说太重的话。
那林慕凝似乎是个乐天派,跟自己几次针锋相对,仍能一笑泯恩仇,倒是令他刮目相看。就是不知这次会是如何?受受挫也好,让她也知道知道,想做官夫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哼了一声,这才闭眼睡去。睡着之后又被冻醒,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想来是昨夜受了风寒。
他也没当回事,只吩咐下人备了些热水,灌下去发汗,又把奏章交给下属,叮嘱他尽快呈交皇上。自己则强撑着去了县令那里,继续走访灾民。
忙到午后,启程回京的路上,他便觉出不对劲了。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四肢酸软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是咬着牙撑回褚府的。
一进门,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来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惊呼道:“公子,您发烧了!”
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和来喜一道将褚序宸搀进房间。来喜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替他脱去外袍,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
消息传到萱草堂时,沈氏正在翻看新寻来的几本女教书。她今日心情好得很,本想着等儿子回来,好好把慕凝被闻老先生收为学生的事说给他听,看他那副“惊掉下巴”的模样,定是十分解气。
谁知周嬷嬷匆匆进来,脸色都变了:“夫人,大公子回来了,病倒了,烧得厉害。”
沈氏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刷地白了,“怎么回事?请大夫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周嬷嬷连忙扶住她,“夫人别急,先过去看看。”
沈氏哪里还坐得住,提着裙子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穿过长廊时,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孩子从小就身子骨硬朗,极少生病,怎么去了一趟宛平县就病成这样?定是连日操劳,又受了风寒。
她脚下更快了几分,眼眶却已经红了。
*
抱竹轩里,林慕凝忙活了一整天,专为褚书墨做云片糕。头一锅出炉,雪白软糯的糕片层层叠叠,散发着米香和桂花糖的甜味。雪白软糯的糕片层层叠叠,散发着米香和桂花糖的甜味。
先让几个丫鬟尝了尝,人人赞她手艺好。还说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她心里高兴,便又蒸了一锅,预备等褚书墨下学回来拿给他吃。
趁着蒸糕的空档,她又去翻那本《算术》。她是真心喜欢这本书,昨晚看到后半夜,今早又起了个大早,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接着翻看。直到想起还要做云片糕,才依依不舍地把书放下。
正看得入神,忽听隔壁院子乱哄哄的。
她唤来柳莺儿:“隔壁怎么了?”
柳莺儿也是一脸愁容:“说是大公子病倒了,发起了高热。大夫还没来,老夫人急得不行。”
“我们也去看看。”
林慕凝披上外衣,快步往外走。柳莺儿紧跟在后头,其他几个丫鬟也想去,被林慕凝按住了:“不晓得是不是传染病,你们几个别凑热闹。”
“那姑娘你不怕吗?”春桃姐姐担心地问。
“我们俩皮糙肉厚!”林慕凝说着,和柳莺儿各拿了两块布,到了隔壁院门口,便遮住了口鼻。
两人都是在乡间长大的,知道洪水过后极易引发疫病。柳莺儿尤其明白。她父亲在世时虽是看疑难杂症的,这些民间常见病症却也了如指掌。
林慕凝压低声音叮嘱她:“待会你先瞧瞧大公子的情形,若有什么异样,赶紧让府里人备药。”
柳莺儿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隔壁的院门。
里头围满了人。
下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忙得脚不沾地。褚序宸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潮红,额头上的湿帕子换了又换,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烫人的温度。
来喜跪在床边,一边替他擦身,一边红着眼眶念叨:“公子,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早知道我就该跟您一道去,也能有个照应。那些个人都是摆设吗?公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让自己骑马回来。”
沈氏坐在床沿,捂着手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敢哭出声,怕扰了儿子休息,可那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叫人心疼。周嬷嬷在一旁轻声劝着:“夫人,大夫已经在路上了,您别太着急,仔细伤了身子。”
林慕凝侧身,让柳莺儿瞧。
“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柳莺儿眉头紧皱:“姑娘, 大公子这症状,很像是疫症,我跟着我爹行医时见过类似的, 发病很快,几乎都是高热昏迷。你看他擦了这么久的身, 那高热引发的潮红都退不下去, 人也昏昏沉沉。”
林慕凝心头一沉, 事情果然朝着她预想的最坏结果去了。
她稳住心神,飞快吩咐道:“你既知道能用什么药顶上, 赶紧去告诉管家,让他去药铺抓药来。再去厨房, 让他们烧些艾叶和雄黄。另外,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再进这个院子。”
柳莺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林慕凝就近扯过几块布,往屋里人手里塞,提高声音道:“老夫人, 可能是疫症!快捂住口鼻, 能防一些是一些!”
众人正为褚序宸的病忧心忡忡, 听她猛然这么一喊, 全都吓了一跳。有布的用布捂住,没布的用手掩住口鼻,还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想往外跑。
沈氏脸上还挂着泪, 惊愕地看着林慕凝:“慕凝,你说的是真的?”
周嬷嬷顾不上别的,用力扯下自己的衣袖,紧紧捂住沈氏的口鼻:“夫人, 林姑娘见得多,大公子发病又古怪,咱们还是防着些好!”
离褚序宸最近的来喜更是惊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这可怎么办?大公子他……”随后哭了起来。
林慕凝厉声呵斥他:“先别哭,有的治!你赶紧出去,把你穿过的衣服和大公子的衣服全都烧掉,你自己烧水洗澡,身上不洗干净不许回来!”
来喜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住,眼泪挂在脸上,连忙点头:“是、是!小的这就去!”说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林慕凝又转头看向屋里其他人,声音沉稳了几分:“你们都听好了,从现在起,这个院子除了大夫和送药的,谁都不许进出。屋里所有用过的帕子、被褥,待会一并拿去烧了。每个人都去洗手洗脸,用烈酒擦一擦鼻子和手。”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慌乱中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应声动起来。
沈氏被周嬷嬷捂着口鼻,站在一旁,看着林慕凝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慌乱的心竟渐渐安定了些。她松开周嬷嬷的手,深吸一口气,问道:“慕凝,你可有把握?”
沈氏点了点头,有些激动地说:“好,我信你。这里便交给你来安排,我去外头稳住府里的人。”
林慕凝低声道:“夫人,我在乡下见过几次疫症,虽然凶险,但只要隔离开得早、用药及时,并非不能治。莺儿的爹是大夫,她懂这些。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病源隔住,不让更多人染上。”
“夫人且慢。”林慕凝一把拦住她,“您方才离大公子最近,难说有没有染上病气。您先别出这院子了,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等所有人都安稳了再出去也不迟。”
沈氏面露难色:“这……我们这么多人,都拘在这儿?”
“对!”林慕凝斩钉截铁,“我让人送铺盖进来,这几日大家就将就一下。”
她不再多言,转身跑出院子,顺手揪住了几个想趁机溜走的下人,厉声道:“谁都不许走!都回屋里去!”又从外头落了锁,钥匙揣进自己怀里。
院子里一阵心慌之后,哭声又起。沈氏既担忧儿子,又忧心这病,坐在那里脸色发白。下人们只听过疫病的可怕,从未亲身经历过,更多的是恐惧,有人缩在墙角发抖,有人捂着脸小声啜泣。
李管家吩咐了人去抓药之后匆匆赶来,急得一脑门汗。见着林慕凝,声音都带了哭腔:“林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林慕凝心里也乱,但她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小时候隔壁村子闹疫乱,死了近一半的人,她们一家子整整七天不敢出门,偶尔出去也是捂紧了口鼻。她还从说书先生嘴里听过,厉害的疫症甚至能灭国。有一回听来的故事里,那位大人治疫症的法子,她记得清清楚楚——最要紧的,就是控制住传染源,做好消毒防范,发现得越早,治得越好。
她稳了稳心神:“别急,让府里所有下人都动起来,各处都要清理消毒。莺儿会买些预防的药回来,等药到了,每个人都得喝。”
正说着,一个老大夫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了,进门就问:“哪位病了?”
林慕凝上前一步,正色道:“大夫,我怀疑是疫症,您最好先做些防范,免得——”
话没说完,那老大夫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疫症?你怎么不早说!这不是要害我的命吗?”
林慕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了些力气,老头子疼得直咧嘴。
“有你这么当大夫的吗?”她厉声道,“治病救人乃大夫天职,你怎敢后退?你可知里头病的是谁?朝廷三品命官!治好了他,你有封赏;若是逃了,你自己想想后果!赶紧去!”
老大夫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再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蒙上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硬着头皮朝褚序宸的院子去了。
春桃、夏梨几个丫鬟也都被林慕凝派去府里各处帮忙,她自己则守在大门口,等着柳莺儿和其他买药的人回来。
半炷香后,褚书墨下学回来了。
他远远看见林慕凝站在门口,心中一喜,以为她是在特意等他,脸上不自觉染上一层红晕。他快走两步到了跟前,刚要开口,却听林慕凝急促地说:“二公子,书墨,赶紧回你院子里去,不要出来!”
褚书墨一愣:“这是为何?”
林慕凝怕他吓着,没有细说,只让他照做。褚书墨虽满腹疑惑,但见她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便点了点头,径直往自己院中去了。
一进院子,他就闻到了浓重的艾叶和雄黄的气味。他问石头:“这是怎么了?”
石头正急得团团转,生怕二公子先去给老夫人和大公子请安,那可就麻烦了。幸好,人直接回了院子。他赶紧把褚书墨拉进屋子,从外头关上门,隔着门板道:“二公子,您别问了。待会我让人送饭过来。老夫人说了,明儿起给您请假,您就在家待几日吧。”
褚书墨更糊涂了,上前拍门:“石头,家中可是出了大事?你告诉我,我不能不明不白被关着。”
“哎呀,您就别问了,免得您心急。”石头从外头落了锁,一溜烟跑出院子,帮忙去了。
*
这一晚,褚府乱糟糟的,老大夫的诊断结果和柳莺儿看到的情况一致。幸而不是不能医治的疫症,他开了药方,和柳莺儿买回来的差不了几味药。
老大夫匆匆走后,府里就支起了几口大锅熬药,一边是给褚序宸的,一边是给全府人预防的。
一直忙到后半夜,各人都喝了药,实在是累得不行,困得不行,才乱七八糟地躺倒睡下了。
第二日天不亮,有人敲响了褚府的大门。
李管家开门去看,只见外头站着一位宫里头的人,说是昨日褚序宸的奏章送到了御前,皇上连夜看了,急召他入宫议事。
可眼下,褚序宸的高烧刚退,人还昏睡着,根本起不来。沈氏又被关在那院子里,无法出来主持大局。李管家急得团团转,只好去找林慕凝。
才睡了一个时辰的林慕凝被叫醒,匆匆穿衣出来见客。
传信的内侍见是位年轻女子,不由得一愣,没听说褚大人娶了妻啊?且他也没有妹妹。
“这位是……”他打量着林慕凝,满眼疑惑。
林慕凝不跟他废话:“大人,来不及细说了。褚大人昨日从宛平县办事回来,就高烧昏迷了。”
“哦?”内侍挑眉,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就听眼前女子说了三个字:“是疫症。”
内侍脸色骤变,后退了半步,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
“还请大人速速禀告皇上,宛平县很可能已经在发疫症,请他立刻派人前去诊治!”林慕凝语速极快。
内侍定了定神,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沉声道:“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大人。”林慕凝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此事万分紧急,我昨夜便在想如何禀报朝廷,可惜我无门无路,褚大人又病倒了。若是疫症从宛平县传出来,蔓延到整个京城。那后果大人比我更清楚。”
内侍的嘴唇微微发抖,额上沁出细汗。他看了看林慕凝,终于咬了咬牙:“我这就回去禀报!”
说罢,他转身便走,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门。
林慕凝站在门口,望着那顶小轿匆匆离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希望来得及。”
终于办完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林慕凝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累得不行,她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哎,想不到这京城也不是安稳之所啊。”
事情还未全部解决,她又强打起精神,去了后院,让厨子们再次起锅,烧些消毒之物,接下来的几天才是最重要的。
*
朝堂上,户部尚书周祟远脸如黑墨,前几日下属侍郎李歁推拒了顺天府送来的要求给宛平县发放救济款的文书。这事他知道,也默许了。
褚序宸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便官居三品,风头太盛,照得他们这些老臣的脸上实在无光。
况且,要求发放救济款的地方又不止宛平县一处。入夏以来,各地灾情此起彼伏,这边报水患,那边报旱灾,户部的库银早就不堪重负。
有些县令自己治县不严,平日疏于防范,水渠不修,堤坝不固,出了事便伸手向朝廷要钱,好像户部是取之不尽的金库似的。
周崇远心里有气,若个个都像褚序宸那般,一笔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他倒也认了。可偏偏有些地方,前脚拿了银子,后脚就不知花到哪里去了。
他按下宛平县的文书,一来是想给褚序宸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这朝堂上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横冲直撞的;二来也是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让那些动不动就伸手的县令们瞧瞧,户部的银子不是那么好要的。
可谁知道,那褚序宸竟是个不按规矩出牌的。
他没等户部批复,直接绕过了六部,一封奏折送到了御前。今日早朝,皇上特意提到了宛平县的事。
“周爱卿,”皇上坐在龙椅上,语气不咸不淡,“宛平县的灾情,你可知道?”
周崇远躬身道:“回皇上,臣已看过。只是户部近日银根吃紧,各地请款的文书堆积如山,臣正在逐一核实,尚未批复。”
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声附和。
工部侍郎刘大人拱手道:“皇上,今年各地小灾不断,可大多都是自己处理。若有点事情就找朝廷伸手,那还要地方官做什么?宛平县县令既在其位,自当谋其政,河道疏浚本是分内之事,岂能事事依赖户部?”
礼部王大人也跟着道:“刘大人所言极是。况且顺天府尹褚大人年轻气盛,虽有越级上奏的权利,可若事事如此,将我们这些老臣放在哪里,将各部放在哪里?”
又有几个老臣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褚序宸这是恃宠而骄。”
“年轻人不懂事,该有人教教他规矩。”
皇上不站在任何一头,说道:“听说褚爱卿亲自去了宛平县查看灾情,于昨日归来。朕这就派人去请他过来,让他自己说说亲眼看到的。”
周崇远和一众老臣都等在堂上,都想看看这小儿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来,是什么样的灾情几天都等不了。
内侍匆匆赶来,一进大殿,就跪在了堂前。
“启禀皇上,褚大人病倒了。”
众大臣一听,便心知肚明般低声奚落。
“这是不敢来了吧?”
“年轻人,嘴上无毛。真到了要对质的时候,就搬出病来推脱。”
周崇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与身后的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袖中的手轻轻舒展开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病了?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明日言官们的折子就能递上去,顺天府尹称病逃避圣训,这罪名虽不大,可也够那小子喝一壶的。
“到底年轻,经不住事。”另一个老臣低声附和,捋着胡须,满脸的过来人姿态,“皇上您看,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吓病了。”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皇上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或明或暗的笑脸,面色不变,只看向跪在地上的内侍,语气平淡:“什么病?可请了大夫?”
那内侍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抬起头时,脸色白得吓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回、回皇上……褚大人他……不是普通的病。”
内侍深吸一口气:“褚大人府上的人说,很可能是……是疫症。”
众人互相看看,面露异色,皆低了声响。
皇上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终于有了波动:“你说什么?疫症?”
那内侍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褚大人从宛平县回来便高烧昏迷,至今未醒。他府上的人说,是疫症,恳请皇上立刻派人前往宛平县诊治,以防蔓延!”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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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户部尚书周崇远, 脸色铁青,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额头上冷汗淋漓。刚刚那几个口若悬河,声讨褚序宸的大臣也都噤了声, 把头埋得很低。
若只是灾情, 没有几个官员会觉得这事有多紧迫, 能拖就拖,最好他们可以自己过关, 到时候就会说:“看吧,本来也没多大的事, 就是杞人忧天,瞎折腾人。”
可若是发了疫症,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且这疫症就在天子脚下,离这殿堂也不过半日之隔,弄不好,就会闹得满城风雨, 尸横遍野。到那时候, 别说乌纱帽, 连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此时不是发落人的时候, 皇上立刻派官员亲自坐镇,前往宛平县处理此事。同时敦促户部及各部门全力配合发放救济款、救济粮等。这个时候,无人再敢推诿了。
“另, 宣刘太医去趟褚府,看看褚爱卿的情况。”
皇上垂目看着朝堂上的诸位大臣,最后补了一句:“若此次行事不利,在座各位都有责任, 退朝!”
众臣纷纷叩首。
周崇远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他心中暗骂褚序宸几十句,可眼下不是跟他置气的时候,他转身出了大殿,不理会想要跟他商量对策的其他官员们,径直往户部去了。
*
刘太医奉命到了褚府,开门的是李管家,带着人往褚序宸住的东院走。
刘太医问道:“管家,麻烦问一下,昨日褚大人回来时就发病了吗?是他自己说,那宛平县发了疫症?”
李管家是个实诚人,便把昨日的情形如实说了:“我们家大公子昨日刚到就晕倒不省人事了,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是林姑娘发觉不对的,哦,还有她的丫鬟柳莺儿,请大夫来之前,就不让我们这些个人近身了。昨日跟大公子接触过的,都在东院呢。一个都没让出来。”
刘太医心思百转,他也听说过褚家的事,这林姑娘大约就是前不久从外地来褚家预备成亲的那位吧。
“那这位林姑娘还真是聪慧过人那。如今褚大人是何情景?”
“高热退了,人还没醒。林姑娘不让我们靠近院子,有柳莺儿在门口接应。具体什么情形,得太医您看了才知道。”
说话间到了东院门口。院门紧闭,落了锁。门口一张椅子上,一个身量偏瘦、容貌清秀的姑娘靠着小憩。
刘太医问:“那位便是林姑娘?”
“不是,是她的丫鬟。”李管家上前招呼,“莺儿,宫里来了太医,给大公子诊治。快把锁开了。”
柳莺儿睁开眼,没动:“等我们姑娘来了再说。她不让进的人,我不能放。”
李管家急道:“这是皇上派来的太医!”
柳莺儿摇头:“我们姑娘说了,谁来都不行,得她点头。”
刘太医掏出手牌想让柳莺儿看,她却看都不看,只等着那位林姑娘。李管家急了:“太医来给大公子诊治,还要给全府的人都看看。你在这堵着不让进,耽误了事情,你承担得起吗?”
柳莺儿跟在林慕凝身边习惯了,也学了她有说直说的性子。
“李管家,你怎么睁眼说瞎话。如今早就过了最紧要的时刻了,昨儿要不是我们姑娘机灵,让我多瞧了几眼,还备下了药,让大家都吃了。现下,咱们全府都闹开了。你也躲不了,指不定在哪晕着呢。”
“哎,你!”李管家被这小丫头的话气得满脸通红。
刘太医没有做声,因为他知道这丫鬟说的是对的。若那褚序宸真的是突发高热晕厥,只当普通风寒治疗的话,隔了这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这府里的人恐怕已经倒下不少了。而他进来时,却见这里平静如常。
正说着,林慕凝从后院匆匆赶来,手上还沾着水渍,显然正在盯着人烧消毒的汤药。她看了一眼刘太医,微微行礼:“太医恕罪,是我吩咐的。这院子里的人都有可能染了病气,您要进去,得先换上干净的衣服,蒙好口鼻,出来时也要仔细消毒。”
刘太医捋了捋胡须,倒没有生气:“应当的。姑娘安排便是。”
林慕凝让柳莺儿取来备好的布罩和干净外袍,等刘太医穿戴妥当,才开了锁,引他入院。
整个院子里都漂着艾叶和雄黄的味道,还混杂着各种药味。
屋里药味更重。褚序宸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还算平稳。沈氏昨夜本想守在儿子身边,奈何喝了药实在困倦,这会儿刚清醒些,浑身没力气。见太医进来,她想上前行礼,身子却软绵绵的,只能由周嬷嬷扶着勉强站住。
刘太医连忙躬身:“夫人莫要客气,先坐下歇着。下官先为褚大人诊脉,再给您看看。”
他上前坐在床边,三指搭上褚序宸的手腕,凝神细诊,又翻看眼睑、舌苔,问了几句发病经过和用药情况。褚序宸的丫鬟小荷一一作答,将这几日用的方子递了上去。
刘太医看过方子,微叹道:“果然是疫症,好在诊治及时,用药对路,如今高热已退,性命无碍。只是身子亏虚得厉害,需好好调养,少说也要躺上七八日。”
他重新开了一张方子,递与小荷,“按这个抓药,每日两剂,连服七日。另外,屋里屋外务必保持干净,通风换气不可少。”
小荷将方子接下,预备待会送到门口给林慕凝。
刘太医又给沈氏号脉,片刻后道:“夫人也染上了,症状尚轻,需卧床静养,坚持服药,莫要劳累。”
沈氏脸色一白,周嬷嬷连忙扶她坐稳。
这屋子里还有一位比较严重的,就是来喜。他人已经躺倒起不来了,昨天晚上,喝了预防的药,但到了早上人就烧了起来,躺倒后,一直在说胡话。
林慕凝知道后,让人给他送了几副和褚序宸同样的药,经过这一个上午,烧也算退下去了。只不过也和褚序宸一样,人不清醒。
刘太医给他诊了脉,回头对小荷说:“这个也不轻,幸而年轻底子好。我开个方子,一并煎了给他灌下去。”
“是,”小荷欲言又止。
刘太医示意她继续说:“我想问下刘太医,我们这些没症状的,什么时候出这个院子?林姑娘说少说两三日,多则三五日,都不能出去。”
刘太医回道:“恐怕确实需要至少三日才行。这疫症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幸而你们用药早,没有大范围发作起来。但是想要彻底痊愈,可不止三日那么简单。夫人,各位,还请耐心防范几日。我要回宫向皇上禀明,告辞。”
沈氏挣扎着起身。
“刘太医,恕不能相送。”
刘太医走到院门口,换下外衣,揭去口鼻上的布罩,对等在那里的林慕凝拱手道:“此次疫症发作突然,若非姑娘发现及时、措施得当,后果不堪设想。里头的人熬过这几日便无大碍了,姑娘无需太过紧张。”
林慕凝点了点头。
刘太医迟疑了一下,又道:“烦请姑娘帮个忙。”
“太医请说。”
“姑娘可否随下官进宫一趟,将褚大人归来后的情形,以及您所做的一系列处置,当面向皇上禀明?”
林慕凝一愣:“为何?”
“下官入职太医院十余载,疫症只经历过三次,每次症状都不尽相同。这一次亦有差别。下官恐描述不详,不利于宛平县的诊治。姑娘若能亲述,对朝廷抗击疫情大有裨益。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林慕凝起初有些抗拒。她一个小老百姓,来京城才几日,就要去见皇上了?何况褚序宸一直嫌她出身低、不学无术、上不得台面。万一皇上也这样嫌她,到时候怪罪到褚家头上。等褚序宸醒了,岂不是更加看不上她?要给她找一堆的麻烦?
可听到刘太医说是为了宛平县的百姓,她便把那点担忧压了下去,让刘太医先走,自己回去换身衣服就来。
她又叫上柳莺儿,一来做个伴,二来柳莺儿懂医术。两个人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都沉默了。
马车行了好久,柳莺儿先憋不住了,小声道:“姑娘,我腿软。”
林慕凝看了她一眼:“我也软。”
“那您怎么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不答应怎么办?人家太医说了,是为了宛平县的百姓。”林慕凝声音低下去,“再说了,我要是缩头缩脑的,回头那位大公子醒了,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柳莺儿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他笑话不笑话?那可是皇上!万一说错话,是要杀头的!”
林慕凝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我又不傻,不会乱说的。太医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那要是皇上问别的呢?”
“……”
林慕凝沉默了。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皇上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我那么怕他做什么。再说了,我是有功之臣,若不是我关键时刻多动了些心思,那说不定已经”
她去看柳莺儿,后者双手紧握,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外头:“姑娘,你看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林慕凝顺着柳莺儿手指的方向向外望去, 巍峨的殿宇矗立在眼前。两人在马车里沉默了好一阵,只顾着担忧,竟没察觉已经入了皇宫。
朱墙金瓦, 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林慕凝看得有些发怔, 这地方既庄严肃穆, 又富丽堂皇。
她转头见柳莺儿脸色发白, 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吓成这样?”
“我……我害怕。”柳莺儿声音发抖,“马上……马上就要见着皇上了。”
林慕凝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反倒把面圣的紧张抛到了脑后。她把手一挥:“不是跟你说了嘛,皇上也是肉体凡胎。”
“可是……我长这么大, 连县令都没见过。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咱们家大公子,可我也没见过他当官的样子。”柳莺儿越说越小声,“姑娘,待会儿见了皇上,别让我说话,行吗?”
话音刚落, 马车骤然停下。车内两人齐齐噤声。
外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劳烦两位走几步吧, 马车只能停在这儿了。”
柳莺儿没听过这种嗓音, 吓了一跳。林慕凝倒是听书先生讲过, 宫里太监说话就是这般腔调。她掀开车帘,朗声答道:“有劳大人了,我们这就下车。”
那太监乍被叫了声“大人”, 心里美滋滋的,又见是个长相漂亮的姑娘,立刻露出笑脸:“姑娘,跟我走吧。刘太医已经进去了。”
林慕凝拽着柳莺儿下了车, 让她跟在自己身旁。两人随着太监往皇上所在的议事厅走去。
这宫殿真大,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总算到了。太监将她们领到门口,高声回禀:“皇上,人带到了。”
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进来吧。”
*
刘太医已将褚府的情形简要禀报完毕,垂手立在一旁。皇上端坐于上,目光落向殿中跪着的两位年轻女子,问道:“哪一位姓林?”
林慕凝垂首跪在殿上,听见问话,稳住心神答道:“回皇上,是民女。民女名叫林慕凝。”
“抬起头来。”
林慕凝暗自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头抬起。殿上那位中年男子身着明黄常服,眉目端正,目光沉静。不怒自威,自有一番雷霆之相。但眉眼温和,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暗叹:原来这就是皇上啊,看着很亲和啊。
她心中那点怯意悄悄散了些,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头又抬高了些。
皇上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把褚爱卿从发病到今日退烧的经过,仔仔细细说一遍。不得遗漏。”
“是。”林慕凝便将她听说褚序宸病倒,到她带着丫鬟去看,以及如何吩咐买药,消杀,以及到今日上午家中的情形,事无巨细全都如实向皇上禀明了。
皇上觉得蹊跷,沉声问道:“你是如何在没有见到褚爱卿的面时,就猜测他染了疫症,提前做好了防护?”
林慕凝如实回答:
“回皇上,民女在乡下长大,知道洪水后容易引发疫症,且那东西发起病来很快。民女的丫鬟柳莺儿的亡父以前曾是大夫,她自己也懂些,我便让她瞧了瞧。当时见大公子的症状与疫症相似,便不敢耽搁。”
皇上听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跪着的柳莺儿身上:“那个丫鬟,也抬起头来。”
柳莺儿浑身一抖,颤巍巍地抬起脸,面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林慕凝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握了一下柳莺儿的手,又松开。
皇上没有多问,只道:“因你们防备及时,疫症才未在府上传开,更没有蔓延到外头。还有,宛平县发疫症,是你及时让内侍传进来的。这是大功一件。想要什么赏赐?”
林慕凝垂首道:“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上抬了下手:“行了,朕知道了。起来说话。”
林慕凝依言起身,柳莺儿也跟着爬起来,腿还在发软,偷偷拽住林慕凝的衣角。
皇上看了她们一眼,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还没想到,那就先回去想想。待宛平县的疫症彻底平定下来,再赏吧。你们替朕照看好褚卿。等他病情好转了,让他递个折子进来。”
“是。民女告退。”
林慕凝行了一礼,领着柳莺儿退出议事厅。
一直走到殿外,柳莺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抓着林慕凝的胳膊,声音还在抖:“姑、姑娘……您方才说话怎么一点都不抖?我跪在后头,腿肚子都在转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林慕凝扶住她,低声道:“谁说我不抖?我袖子里的手一直攥着拳,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不过皇上已经派人去了宛平县,相信病情很快就能控制住了,希望不要有人因此伤亡。”
柳莺儿看着自家这位姑娘,打从心底里佩服。
“姑娘,您若是个男子,定然是个了不起的大官。”
林慕凝被她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行了,少拍马屁。快走,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两人快步跟上引路的小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宫门走去。
殿堂内,皇上让刘太医记下林慕凝刚才的话,速去宛平县支援。人走后,他同近身伺候的太监说:“那位便是与褚家定下婚约的那个?”
老太监回话:“皇上英明,应该就是那位了。三年前,您问出褚巡抚儿子婚配之事,褚巡抚说早就立了婚约。”
“嗯,”皇上思索片刻道,“可我上次听皇后讲,这褚爱卿不成婚了,换成了他的继弟,却是为何啊?”
皇后娘娘在宫里无聊,总喜欢召些官妇到宫里头坐坐,陪她说话解闷,惯常聊些各家的八卦事。皇后娘娘乍听到褚家事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她是个憋不住事的,必然要同皇上讲一讲的。
皇上起初也未当回事,朝上这些个官员,谁家里没个新鲜事。今日见到这位林慕凝,倒是想起当时的话头来。
他捋着胡须,叹道:“褚爱卿为国为民,劳心劳力,朕都看在眼里。只是这眼光嘛差了些。等此事彻底了结,过段日子,朕要问问他,可有什么心仪之人。朕的爱卿,总不好一直孤身一人。”
老太监陪笑道:“皇上您体恤下属,是臣子们的福分。”
*
褚序宸醒过来时,已是晚上。
他浑身乏力,四肢百骸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他睁开眼,瞧见小荷坐在床边,脸上蒙着布罩,不由得皱起眉。
“我这是怎么了?你为何这般打扮?”
“回大公子,您得了疫症。昨日一回来就晕倒了,灌下去四副药,总算是醒了。我这就去告诉老夫人,让她也高兴高兴。”
“等等”褚序宸想要坐起身,刚抬了下头,就感觉天旋地转,又摔了回去。
“疫症?大夫确诊过了?”
“是的大公子,太医都来过了。”
“速速速速更衣,我要去面见皇上疫症拖不得,必须必须”他没有力气,一句话喘几口气也没说完整。
小荷连忙按住他:“大公子,您就踏实歇着吧。等您去告诉皇上,我们早都病倒了。林姑娘已经去见过皇上了,皇上也派人去了宛平县。还特意嘱咐,让照顾好您,等您彻底好了,再递个折子进去。”
褚序宸只觉得脑袋胀得疼,小荷的话听着也不真实。
“你说林慕凝?”
“是呀。要不是林姑娘机灵,及时发现您可能得了疫症,在大夫来之前就在全府做好了防护,咱们府里也不至于这么安生,只病倒了一个来喜。不过来喜也退烧了,想必明日就能醒过来了。”
褚序宸脑子都不转了,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说道:“你去叫林林过来,我问话。”
“那不行!林姑娘说了,这个院子里的人谁都不许出去,外头的人也不能进来。还要等两日才行。否则,万一有未清除的疫病传出去,就麻烦了。大公子,你有什么话,我替您传,您想问林姑娘什么?”
褚序宸一时间也理不清头绪,只是觉得身子虚得厉害。
“你确定皇上已经派人去了宛平县?”
小荷点点头。
“是呀,今天下午那太医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今日林姑娘从宫里头出来,也说了的。大公子,您就放心吧,安心养着。我去告诉老夫人了。”
褚序宸这才想到问沈氏:“我母亲她?”
“老夫人在侧间躺着呢,您昨日一病倒,她就来了。现在也出不去,好在她病的轻,喝了药,就是有些没力气,倒是没有烧起来。”
“那就好,是我连累了她。你去吧。”
小荷快步往侧间跑去,边跑边喊:“大公子醒了,大公子醒了。”
整院子东倒西歪歇着的人都听到了她的喊声,全都振作了起来,互相说着:“大公子醒了,那就是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看来咱们也不会有什么事了。”
“多亏了林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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