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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明镜高悬


    从第一场雨时隔二十七天后的第二场雨,好像打开了什么阀门一样正式开启了恪州的雨季,而这时候,八府巡按的到来也开启了今年的第一场风暴。


    二十名百姓当街拦轿告状,说府尹纵容亲戚,强占民田,逼得人走投无路!


    没错,府尹对温师爷的求救十分生气,并且放话让林县丞自己补上这一百五十亩的收成,言下之意是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奈何林县丞根本没见到回来的师爷,只是收到了一封师爷手写,复述府尹原话的信。


    林县丞的想法简单粗暴,不让我换临县的地,那我换百姓的好了,反正他们没了地还可以租我的地。林县丞的家里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房县是他们家的一言堂,那么房县的地应该都是他们家的才对。


    于是林县丞用房县周边村子的一百五十亩良田,换了他的地,并且为了以示补偿把这些人从平民变成了他的佃农,但那一百五十亩不算他的租田,要租另外的田,比如原先属于他们的那些。


    平白无故成了佃农,失去了田产,还要背上租子,林县丞只想着把这次的劫度过去,却没想到在不明情况的村民看来,这就是强盗行为,即便知道情况,林县丞这种做法也不会得到原谅。


    那些人递上的状子自然是穆珀写的,宋冉本来写了一份,但穆珀觉得他写的太平实,没有表达出泣血的感觉,所以自己誊写了一份,细数府尹和林县丞之间的勾结,府尹和林县丞之间还有一份交易,就是府尹的一部分贪墨所得是通过林县丞这边转交过去的,这也是温师爷的主要工作内容之一,这样表面上看和府尹完全没有关系,是林县丞送给他干娘的土仪罢了。


    不得不说,有了温师爷这个污点证人,穆珀手上的材料更多了。


    八府巡按是即将致仕的吏部尚书,为了他最后的官声,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位欺上瞒下滥用私权的府尹。


    等沣盂县的农户好手都在穆珀身边研究套种的时候,房县的林县丞迎来了八府巡按的车驾。


    “让我协管?”穆珀看着八府巡按的特使,正五品金刀捕头孙驰。“协管房县?”穆珀重复了一遍确定。


    “没错,穆大人。”孙驰今年已经五十岁,金刀捕头隶属刑部,正五品已经是实权的最后一步,只有活到致仕进京,才会给一个名义上的正四品侍郎的身份,做一些顾问的工作,也算是名利双收,晚年有所保障。


    “按说巡按大人有命,下官不该推辞,只是现下我县衙里人手并不齐全,不知房县的人可否得用?”穆珀说的是实话,他这里的配置确实不全。


    孙驰沉吟片刻后还是道:“房县衙门,已经清空了,首恶送京伏法。”


    “清空了,啊……”穆珀缓缓道,“如此,下官明白了,这就调集人手,请巡按大人放心。”


    “穆大人的为人和为官,巡按大人都是有所了解的,这次的事巡按大人也会如实向圣上回禀。”孙驰严肃惯了,他不擅长表达善意,但并不妨碍穆珀成功接收到。


    “巡按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感念。”穆珀恭敬回应,然后送走了孙驰。


    “大人?”石泉莫县尉罗山等一众属官收到召唤进来,他们都不知道那个金刀捕头过来做什么。


    等知道他们要协管房县之后,几人脸上都闪烁着兴奋,谁不喜欢自己管辖的范围扩大呢,即便只是短暂的时间。


    “罗山,你带着文焕去房县,先稳定局面。”房县那边必须无缝衔接,不然肯定会出大乱子。


    “莫县尉,你带上两队民兵去房县帮忙。在路上留几个岗哨,如果有乱子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回来。”


    “冯睿,把耿贵找来。”穆珀想着房县那些地,或许还有救。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美好,接连几场大雨已经彻底毁了那些还没长成的秧苗,耿贵带着他父亲仔细查看了情况,回来后跟沣盂县的几位老农也交流过,因为之前套种的事情,沣盂县所属的几个庄稼好手现在都熟络为了起来。


    “那片地只能重新深耕,土地需要晾晒,到时候补种。”穆珀揉揉头,他还没去房县,县里的事需要他安排,“补种芝麻吧。”


    “去问问齐员外能不能弄来芝麻的种子。”穆珀又跟耿贵说起了水库的事,毕竟沣盂县内除了小溪和井水,只有板水村有个小池塘。


    目前最大的也是这个时代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是,池塘旁边是板水村的祖坟……耿贵表示村里的族老绝对不会答应,连他的爷爷都不会答应,所以穆珀只能再想办法,比如引水到其他地方,但板水村的水塘必须作为一个周转,不然人工挖掘的水库无法承担旱涝双保的任务。


    这个工程比修水渠也不小,而且更危险,即便穆珀作为县丞,也必须由工部许准才能动工,所以穆珀并不着急,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计划。


    此时穆珀并不知道,本该离开的八府巡按徐绍奇正在沣盂县内带着孙驰闲逛。


    “老孙,你可知道我为何直接来恪州?”徐绍奇年逾六十,虽然在晏朝还算不上老,但任职吏部尚书超过二十五年的他已经身心俱疲,他也受够了晏朝官场上的规矩。


    “职下不知。”孙驰换了便装,刀上也缠了黑布,只是身上雷厉风行的气息难以掩饰。


    徐绍奇看了眼孙驰,做了二十年捕快,十几年金刀捕头的孙驰,断案缉凶,护持行事都是好手,心细如发的他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徐绍奇继续逛,从村里的农田到县里的店铺,在从沣盂县百姓口中打探,得知自己这次没帮错人,老大人心神舒畅,无声无息的离开了沣盂县。


    徐绍奇离开了,另一批人却千山万水的跑到了沣盂。


    “我家?”穆珀愣了一下,让人进来。


    顺子和李三带着李氏派过来的管事和伙计们过来了,这群人没有带着大量银钱货物上路,而是一路做生意过来的,既了解市场,也换去路费和增长经验。


    所以穆珀见到人的时候,是二十几个各自带着行囊包裹,风.尘仆仆的行脚商人。


    等顺子告诉穆珀李氏的安排后穆珀有点头疼,他自己知道他这个县丞肯定不会做太久,尤其是自己现在和几大商家的关系微妙,怎么能带着人过来抢地盘呢,只是这些人过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正好,我现在奉命协管房县,你们跟着我去房县,暂时接手那些封存的店铺。”穆珀说走就走,还拎上了很醒目的李员外,房县那边一片空白,你还不赶紧准备着。


    齐员外借着找芝麻种子的事已经放了两个掌柜的过去了,穆珀让罗山盯着,毕竟不能白干活。


    房县,之前出首林县丞的佃农在享受了半天英雄般的待遇之后,就开始担心自己等人会不会被算后账,还是被八府巡按从修城墙那里解救回来的两个假牛主人吐露了一些事情,比如当初在牢里就有人对他们多加照顾,而修城墙的时候还有人在晚上偷偷给他们干粮和水。


    也就是说,会有人希望他们活着的,这个安慰确实起到了作用,所以,能活下来的是吧?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远处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刚才还聚集在村口前的人瞬间鸟惊鱼散般消失。


    等穆珀带着人过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村子和紧闭的屋门,“文焕,冯睿,你们说的人确定还在?”


    文焕身后的王成赶紧上前,“大人,小的离开时他们还在,小的这就带人去找。”


    王成没有废话,而是带着兄弟们快速散开寻找。


    好在王成等人对房县这边的情况很熟悉,很快把逃跑的人聚集起来,而面对穆珀这个陌生的大人,他们局促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等穆珀说出,愿意给他们把地产更换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选择了拒绝,他们只能说不敢,毕竟那些新地是什么情况他们都知道。


    “本官并没有欺骗你们。”穆珀说完看了眼王成,对方没反应过来,还是被文焕踹了一脚才赶紧看向自己的那个线人。


    线人看见了王成的眼神,即便如此他也不信,那些地是能拖累死人的麻烦,要是这位大人不明就里,以后反悔了或者有什么别的交易怎么办?


    “冯睿,你去说吧。”穆珀无奈,他不想刺激这些人再次激化矛盾,所以只能远离。当然,如果这些人执意不换,那芝麻也是要种的,这个时节没有什么更合适的作物了。


    种芝麻需要肥地,而且穆珀更是清楚其生长过程中不同阶段所需要追加的肥料,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了,不然到时候要用岂非麻爪。


    冯睿没说自己是师爷,毕竟温师爷是他亲自抓的,他更清楚在房县师爷这个名号有多吓人,他用衙门文书的方式,以读书人的身份出现。


    相比于其他身份,读书人这个身份是最容易得到对方尊重的,不仅是因为在晏朝读书是为官的唯一途径,也因为晏朝上下对读书人的优待和造势,造成了一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景象,对于生活中能够就近接触到的唯一特权阶级,平头百姓对读书人还是有敬畏心的。


    过了小半个时辰,冯睿揣着手走到穆珀身侧道:“大人,您的名声似乎有点太好了。”


    穆珀挑眉,示意继续,冯睿这才摸摸鼻子道:“刚才我给您好一阵夸,结果,他们说既然是大人要收回去,那这地就更不能换了。”


    “之前那两位,商量的时候,还被人听见了,里面有个人隐约知道这地和收成对县丞有大用,之前王成他们挑拨,也是这个人第一个站出来的。”那两位,自然是指已经送走的林县丞和温师爷,这种事也能光天化日的谈,当真是有恃无恐。“他们说,大人是良善的人,为了百姓着想,他们也不能坑害了大人。”冯睿说着有些唏嘘,顿感民心可用啊。


    穆珀却是清楚,这些人可能有这个意思,但并没有冯睿想的那么纯粹,他们久在压迫下,当下更担心的是穆珀换地之后后悔,以至于迁怒,毕竟一个刁民之说,就可以毁了一个村子。


    “你去告诉他们,既然不换,那这些地怎么种,就要严格听从我的安排,一步都不能错。”穆珀没去赌这群人里有熟悉农事的好把式,而是要一群听话的人,毕竟他临时接手这个烂摊子,平稳度过自然容易,但也彰显了无能,毕竟房县的大小都被清走了,当个修补匠可不是穆珀想要的,也不是支持穆珀的人想要看到的。


    “大人,您只是临时代管。”冯睿觉得这事儿有点僭越权限,所以提醒道。穆珀却是笑,冯睿到底不是为官之人,对于官责只知理论,“放心,在旨意下来之前,我会一直代管的。”而且即便派来了新人,也不会派来一个拎不清的,反倒很大可能是自己的帮手。


    这点,从新府尹的人选上就可以看出来了。


    穆珀完全接手房县这两天,新任府尹已经到位,不是恪州府原来的班底往上提,而是四任督学,两次做知州,可谓文武双全,军政皆通的米埔林,当然,对于穆珀来说这位米府尹和他最大的关系就是,米府尹是穆珀的亲舅爷。


    比林县丞和温府尹的干舅舅干外甥亲近多了。


    李氏的娘就是米氏,这个姓氏原本在中原并不多见,而是前朝初期,征服周边各小国之时归纳入中原的姓氏。米氏行事低调,但对家中子女教育颇有名望,加上说不得有几分小国贵族血脉,在前朝还是如今都有很好的底蕴。


    寻常人一时半刻是想不到这层关系的,但对于早已熟知自家族谱以及一大票亲戚的穆珀来说,当他知道来人是米埔林的时候牙花子差点没乐出来。


    米埔林是米家那一辈兄妹中的最小的四哥,今年五十有余,而李氏的母亲是他们家里唯一的小妹,自然备受宠爱,只是当年米氏因生产幼子后身体亏空,不到两年便因风寒去世。自家好好的一个妹妹,被照顾的弱不禁风,这之后米家对李家一直有点怨言,这些年也少有往来。


    只是少有往来,但米家对妹妹的儿女还是照顾的,尤其是今年李氏上京,听说她多与李家故旧周旋,这当舅舅的那还坐得住,一来二去,又是朝中的一大帮手。


    李氏原与舅舅家并不亲近,实在也是他们跟着致仕的爷爷回老家,而米家兄弟正在朝上水深火.热,也顾不上她,现在忽然联系上了,而且大舅舅还不顾京城的安稳,去运作当了个降半级的府尹,李氏自然心怀感激,当天就给穆珀写了信。


    而穆珀这边得到消息其实还比李氏的信快一些,因为他们有邸报啊,尤其是这种事关顶头上司的事情。


    等齐员外从外面拿着上好的芝麻种子回来的时候,看穆珀的眼神都不对了。


    “大人,这是我出去购置的单子。”齐员外把账单递给穆珀,上等的好种子,和平常卖的芝麻还不一样,结果按着寻常芝麻给的钱。


    “我想多给人家都不要。”齐员外笑的七分谄媚,三分意味深长,穆珀越好,他越好。


    “消息挺及时啊。”穆珀也笑,“别四处张扬去,先去房县收铺子吧。”房县那些商家十室九空,都被巡按大人送走了,这里面自然有齐员外的一份。


    “规矩你知道,本官也就不多说了。”穆珀没说什么跟以后的县丞如何合作的事,别说房县,就是沣盂他也待不了几年。齐员外是个聪明人,但仅仅如此还不值当穆珀去庇护。


    在这个漩涡里,今年他是幸存下来的猴儿,没准明年就是别人立威的鸡,谁又能说得准呢。


    新府尹到任,各家县丞都要去拜会,穆珀叫上冯睿一起出发,现在他们一个县衙的配置管两个县的事,差役们都恨不得长出八条腿,谁也没功夫陪穆珀出差。


    借着给捕快添置马匹的机会,穆珀和冯睿也没坐车,而是骑了两匹马走。


    路上闲聊的时候,穆珀才知道冯睿还是个木器商人,而姬殇在外的另一个身份是宝石商人,现在他的店也交给冯睿打理着,生意十分不错。然两人都不是注重此道的,穆珀也了解这是剑阁给他们安排的生意,背后真正的靠山还是剑阁,不然就这俩东家天南海北的跑,掌柜的再忠心也守不住。


    扬鞭打马到了府城,府尹大门前穆珀递上拜帖,结果就看见门房那里站着一溜儿官员,看穿戴都是七品六品五品,就跟罚站一样低着头站的笔直。


    “有辱斯文!”穆珀耳边传来一个评价,惊的穆珀赶紧往旁边撤了两步,您别牵累我。定睛一看,红衣幞头,又是一位县丞,看见门房墙边的情况后竟然拜帖都不给,直接转头就走了!冯睿咂咂嘴,“这位大人,真是直性子啊。”


    穆珀摇了摇头,随着看门亲兵的手往里走,至于那位掉头走掉的,但愿你是个好官啊。


    “大人有请穆县丞,这位师爷请稍候。”进了大门,一个小管家就跑了出来与亲卫交接,府尹家是不可能让来客自己在院子里闲逛的。


    小管家直接把穆珀带到了书房,这倒是让穆珀有点意外。


    “来了。”书桌后方站着一人,正是米埔林,五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板挺拔,黑发黑须,如不是眼角处难以掩盖的纹路,基本无法判定他是一位老者。


    “沣盂县丞穆珀,参见大人。”穆珀知道米埔林的脾气,上次因为李氏的死这位舅爷不怎么待见他,逢年过节的也不许他按亲戚来往,但在公事上,米家其实帮了他不少忙。


    “嗯,你一人协管两县,可还忙得过来?”米埔林打量了一下这个没见过面的外甥孙子,和京城里那个更天真一些的穆昉不一样,结合着之前的了解和眼前人的样子,米埔林很确定京城里的那些人如意算盘要落空。


    “下官尽力而已。”穆珀也不拿大,他自己县衙的配置都不齐全,上次章朝里答应的现在也没个消息,每年候官的人那么多,一个都派不过来吗?


    “看来是有难处啊。”米埔林笑了笑,“怎么,不找你的好朋友帮帮忙?”


    “额,不敢瞒大人,上次章大人答应下官的人手,到现在也还没个消息呢。”穆珀讪笑着抬头,双手一摊表示我说了没用啊。


    “贪心不足。”米埔林和穆珀对视,“你的人手本府给你带过来了,但若是你不会用,本府还是要收回去的。”


    穆珀顿时大喜过望,“多谢大人!请大人放心,这些人到下官手上定能一展所长。”


    米埔林挑眉,寻常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小子,你知道我是谁?”


    穆珀眨眨眼,“大人指的,是公是私啊?”米埔林是个什么脾气他最是知道了,他本人自幼习武学文,年少之时还想着一逞武艺参军打仗,可晏朝重文轻武,更对军功多有刻薄,米家怎么会允许米埔林胡闹,所以在米埔林十几岁的时候被家里的父辈带到军营去打击了一通,只得从文科举。文至督学,武至州牧,文武官职走了一圈,他都很在意手下人才选用,所以穆珀这话就是在投其所好。


    “还叫大人?”米埔林知道了,这就是个小狐狸,亏得他家那个傻外甥女还一直说是个老实的。


    “四舅爷在上,孙儿安诚拜见。”按说应该叫舅姥爷,但一来穆家这边没什么长辈了不必忌讳,二来也显得亲近。


    “起来吧,”米埔林说着招手,“你且过来看看。”


    穆珀从侧边走近,却是笑了,米埔林的桌面上正摆着他卖给迟立明的那幅泼墨荷花,“舅爷,迟立明这也算是借花献佛吧?”


    米埔林喜欢泼墨画,这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在晏朝,没点儿文雅的喜好算什么当官的。迟立明能够打听到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就这么巧拿着这幅画过来送礼,可就有意思了。


    “你就不担心人家是来告状的?”米埔林看迟立明那样子就知道他跟穆珀不会是朋友,至于那套关系的话自然也没听进去,不过迟立明的羊绒生意有穆珀帮忙这件事他倒是查出来了。


    “其他人或许会,迟立明不会。”穆珀微笑着摇头,他和迟立明的合作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说比任何人都牢靠,因为他代表着渠道,以及旁人不知道的谋划人。


    “你还做了什么?”米埔林自己也不敢说清廉如水,但他这个孙子比他胆子好像大得多啊。


    穆珀眼神转了转,“舅爷要是想知道,不如抽个时间到孙儿那去?”


    米埔林笑着点点他,“怎么,章朝里给你转了一圈还不够威风,还想着让我也过去转转?”


    “定不会让舅爷失望就是。”穆珀卖了关子,却也没否认,顶头上司是自己人,他要做什么也更方便不是~


    第172章 明镜高悬


    在米埔林的书房现场画了一幅泼墨山水,以积墨浸润铺满底气,而细致处用焦墨提神,米埔林看后大喜,亲自动笔题诗,然后看向穆珀:“来恪州之前我听到了一件事,自打你考上状元之后,有人给你出了个诗集,还把你说的那些感悟和写诗的窍门传播了开来。”


    穆珀眨眼道:“许是在我考试前就准备了吧?不过这件事我还真的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出诗集是给文人扬名的事,有自己出的也有别人给整理出的,只要不是抢夺剽窃之举,由别人整理出诗集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你真的不知道?”米埔林总觉得穆珀不像是随手下闲棋的人。


    “考完试我便准备上任,这个确实不知,不过也在预料之中。”穆珀表示自己就是为了扬名而去的,现在显然已经得到效果了。


    米埔林点点头,考试之前去扬名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做法,甚至有用心的从考上解试之后就开始了。


    等穆珀顺顺利利从书房出来,再想到门口罚站的那一批,心里还是蛮得意的。


    “大人,可还顺利?”冯睿快步跟上,看见穆珀表情肃穆,心里有点怀疑,不是说是自家长辈?


    “当然顺利。”穆珀笑了笑,随即跟过来的一位郎官去接人,那群人都被米埔林安置在隔壁客栈。


    等把人带出来,冯睿看着足足十五个形色各异的文武人士瞠目结舌,“大人,咱们用得了这么多吗?”


    晏朝的县衙门满配在职八人,虽各值小吏一职最多五人,其余不限,但人家府尹送来的人总不能去买菜送泔水吧?


    “两个衙门,这些还不够呢。”穆珀眼神一转,有了一个颇为贪心的主意,随即又放弃,他可以一人协管两县,但接任者未必可以,如果将沣盂县和房县合并,那可不是简单转移人手的事。


    “学生拜见大人!”此时十五人也尽数出门来,知道面前就是沣盂县的县丞,拱手行礼。他们是候官,面对已经在品的穆珀只能自称学生,等到了衙门分配了职位,自然各说各的。


    “诸生不必多礼,今后大家还要通力协作,不可辜负府尹大人的一番期望才是。”穆珀叮嘱之后和郎官核对了人数和身份,两人交接后便用马车拉着人离开。


    “大人竟然没有坐轿。”文官坐轿武官骑马,这是晏朝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区分文武的形式之一,所以看穆珀与冯睿在前骑马的时候,车里众人都有点惊讶。


    “之前先生告诉咱,这是个办实事的大人。”马车里另外一人说完,车内一片安静。


    两匹马在前,三辆马车在后,这回去的路上可不比来时利索,穆珀也借着机会了解众人的本事。这里面除了候官的进士,还有候官的武举人,这二位可当得上少见,且不说晏朝重文轻武,就是专门的武考都停了十几年了,还往武举上考的,最多也是个武举人的名号,想走武进士武状元,那真是要等开天恩治厚土了。


    有句话说得好,穷文富武,在晏朝,要是真的有本事想读书,怎么都能读书识字,但想练武那可不是想想就行的事,单只一样,习武要吃肉,不然都没那个体格子何谈练武,要知道在晏朝乃至前朝四百年间,武僧,护国僧,是皇家特许可以吃肉的存在,不然护国寺一脉奠定江湖地位,也不光是靠顶尖高手。


    既然走了习武这条路,又考了武举,其实出路很多,不说在野的镖师,在朝的近卫,就说给富贵人家当武师傅也是个选择,何必要死等候官呢?


    远的不说,就说沣盂县换县尉,那都没找候官的武举,都是直接从府里驻军抽人,所以在穆珀看来,这两位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个死心眼。


    果然,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两位是奔着参军去的,结果被家里人忽悠考了武举,别看是武举人,那也是举人,是举人就不能做大头兵,但军营里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会选他们这些带着功名的武夫做下属?十余年间为何不举行武考,不就是为了稳固那些不通军事的文职在军中的位置吗。


    “早知道要空等这许久,俺就该直接去投了任将军,做个守卫马夫都好。”梁帆说到憾处,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同行的其他人纷纷侧目,却也没说什么。


    饭馆掌柜的看了一眼,喃喃道:“哪个都想投任将军。”


    “任将军驻守雁北,他的任家军可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更非优不取,你我还是尽己所能吧。”旁边胡岩明显比梁帆要精明一些,他们已经年逾三十,这次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要是惹恼了这个新上司,他们再有这样的机会就不可能了。


    “胡兄说的是,是俺莽撞了,还望大人莫怪。”梁帆反应过来,对着穆珀告罪,其实他这话还不如不说,若是换了其他人,梁帆的前程就要堪忧了。


    “无妨,大家在一起共事,总不能什么都憋在心里。”穆珀笑了笑表示不在意,随即又问起其他人,毕竟这一路上大家总要增进了解才是。


    等回到沣盂县,穆珀将众人安置妥当,首先房县那一批基本构架就用去了十个人,这还不算未来要招收的杂役捕快差役等等,穆珀把罗山从房县叫了回来,换上了石泉和文焕,以老带新,张渚就不要过去吓人了,跟着任劳任怨的莫县尉一起整合沣盂县的东西吧。


    “大人,这肥料真给劲,给了房县的地多可惜。”耿贵的板水村被安排收集羊粪蛋和兔子骨灰等配上穆珀给的方子来沤肥,常年的老把式,这肥能沤成啥样多少也有了猜测,加上沤肥大坑周围的草都额外旺盛了,耿贵才有了这番话。


    “觉得可惜啊?那本官申请把板水村划给房县好了。”穆珀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站起身来笑道。


    耿贵立刻摇头,“不要不要,我们就跟着大人!”


    “现在房县也是本官负责,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再说这方子不还在你们手里。”穆珀对耿贵还算满意,确实是个庄稼好手,而且五代同堂啊,在这个年头可是不多见。


    “嘿嘿,”耿贵自然知道自家落了好处,挠头傻笑,“对了大人,张大柱想给他娘送点衣裳,不知道可不可以。”


    “探监自然去就是了,只是一定要人陪着,不能让张王氏跟张大柱说些什么。”张王氏心思太深,穆珀虽不想违背人伦,但也不得不防着,他可不想给板水村留一个祸害。“张大柱那边还是要时常盯着点。”


    “大人放心,村里族里知道这件事的都封了口,怎么也是个孩子,有村里人照顾呢。”张王氏杀夫,李钱氏通奸,这种事穆珀这个官员下令封口都未必有村里的族老封口管用。


    穆珀从板水村回去的路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不是他身体出了问题,而是被禁制的功法感知发出的警告。


    这个低武世界出了剑阁秘法那种存在,穆珀也是无言以对,上次和姬殇并没交手,所以更无从得知两人功法间的感应……等等,他这边不会出事,那出事的就只能是回剑阁的姬殇!


    虽然姬殇这段时间音讯全无,但穆珀还是比较放心的,毕竟在没有自己干涉的时候姬殇都能一切顺利,没道理现在反而出岔子,而现在的状况就叫做事与愿违。


    尽管是个低武世界,但穆珀没有怀疑自己的感觉,选择了加快脚步回到县衙,先安置一下,给自己腾出个时间来。


    “我准备出门暗访几天,彻底清扫一下周围的障碍,多则五天,少则三天,我一定回来,这段时间衙门里的事就靠你和罗山商量着来,庄稼追肥和房县种芝麻的事你们不用亲自参与,具体的交给耿贵就行。”穆珀跟冯睿交代了一番,换了套庄稼人的打扮就离开了。


    冯睿满脸的敬佩,这位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啊。


    穆珀走到背静地方,在全力赶路和取飞行器之间犹豫了一下,虽然飞行器可以升高空隐形,但速度和便捷性不如征得小世界同意来得方便。


    穆珀放开感知,意识混入小世界运行轨迹,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剑阁的险峰上,一道闪电忽然落下,落地的穆珀无奈望天:“答应的好好地,你这什么脾气。”说好了帮忙送一下嘛。


    世界意识表示,这是规矩,谁让穆珀这样行事坏了运行规律呢。没给他降几道雷劫已经是看在他是度假的份上了。


    剑阁近在咫尺,但姬殇在哪?穆珀只是一急,心里的感觉就愈发强烈,索性放开神识,将整个剑阁笼入其中。


    在发现了姬殇的位置后,穆珀立刻封闭神识,给蠢蠢欲动的乌云比了个中指,继续赶路。


    密室里,姬殇已经脸色惨白,意识不稳,穆珀潜进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动作,而是先行观察,这状态好像不是走火入魔的癫狂?


    眼瞧着姬殇并没有真气逆转或者经脉紊乱的情况,穆珀渐渐走近,显然姬殇在出事前一直在入定状态,整个人对外界根本没有感知。


    “怎么搞成这样子?”穆珀运功在手,走到姬殇侧边,一手丹田一手后心的盘坐在他旁边,这也就是面对他很熟悉的姬殇,换另外一个其他人,穆珀可没这把握能顺利进行。


    手掌一贴上去,穆珀就感觉一道吸力猛地传来,姬殇整个身体里几乎空空如也,一副散功后的涣散状态,穆珀就相当于一个大水库一般出现,一时间差点连他自己的掌控权都被夺走。


    等穆珀控制着内息在姬殇的经脉里走了一圈才发现,姬殇的运转路线有了几分不同,却是走的他的路子,也就是说姬殇是在尝试将两种功法融合,但穆珀的功法在根,姬殇却只能提供枝叶,无根之木如何稳固,穆珀万幸自己过来了,不然这辈子姬殇还真的会出事。


    “等你好了的。”穆珀摇摇头,闭目运功,引导着姬殇的意识恢复控制,先回归丹田再考虑融合的事情吧。


    姬殇的功法本就是感应天地的那一挂,加上穆珀的辅助,似乎世界在他们这里形成了一个循环一般,亏得穆珀功力深厚,不然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搭上。


    不知过了多久,穆珀感觉到姬殇开始自主运行,虽然现在内息的走向和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但看着姬殇收敛回归的气息反倒是比之前要进步许多,显然已经大成。


    他们的这门功夫在没有大成之前可以说个人的控制是比较弱的,所以才会出现一旦入定修炼或者受伤恢复的时候那种无感知状态,而大成之后沟通感应的能力弱了,控制力却强了。


    此时放在姬殇身边的佩剑也发出阵阵剑鸣,仿佛在呼应着自己的主人一般。


    姬殇睁开眼,看见自己身边的穆珀,忽然侧头一笑,“你真的一直没有养狗啊。”


    “嗯?”穆珀挑眉,什么情况?这次的姬殇连自己喜欢狗都不知道,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还是你就好。”姬殇眨了眨眼,再次失去意识,穆珀如此哪还能不明白,这是灵魂苏醒,“老实点。”突然冒出来怪吓人的……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姬殇才真正的恢复过来,眼神中清澈带着疑惑,没有老相识的玩味和浓厚爱意,就连出口都是“你是怎么过来的?”


    “飞过来的。”穆珀翻了个白眼,收回手掌,“闭嘴调理,再出这种幺蛾子看我不揍你。”穆珀少有的疾言厉色让姬殇放弃细问,而体内恢复的真气和已经理顺的新运行路线成功吸引了姬殇的注意。


    殊不知旁边的穆珀才是松了一口气,不怕恢复记忆,怕的是人格混乱,认知失调,好好一个小长老要是给弄成分裂了就不好了。


    等姬殇收功,穆珀才彻底放松下来,“你这是弄得哪一出?准备自己融合?”


    姬殇抿着嘴不说话,穆珀气到咬牙,“说话!”弄得差点挂掉,要不是自己这边有感应,他就提前去投胎了!


    “昂。”姬殇出了个音儿,穆珀挑眉,“不说是吧?”穆珀想着,他好像还真不能拿姬殇怎么样,“不说以后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威胁,效果一般,穆珀看着继续沉默的老实孩子,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但能猜到和你主动交代不是一个态度。


    在姬殇的认知里,他师父和穆珀都是可以信任不会害他的人,但如果两边有矛盾,这娃就宕机了。


    穆珀掉头就往外走,然后直直的被身前出现的人给撞了回去,倒不是穆珀脚下无根内里空,是姬殇有速度加持。穆珀径自退了五步才站定,看着一脸倔强的某人,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两种功法相融合,那是他都经历过几百次才敢做的尝试,尤其是在并不完全熟悉的情况下更是危险。现在这家伙可倒好,仗着天资自己胡来还有理了?


    赶过来的担心和差点把人丢了的恐慌一时涌上心头,穆珀伸手出掌,姬殇下意识格挡,两人立时便打在了一处。一时间密室内风雷之声涌动,穆珀现在对姬殇的实力最为了解,根本不用计算出手强度,倒是两人默契的摒弃了那些杀招,那是即便知道对方能够躲开也不想尝试的招数,所以这一场打的是大开大合,堂皇之道。


    姬殇本来想着防守为上,但没过两招就发现自己现在的真气更有主意,或者说运行的路线更为自然,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比他想的还要快而且反击更为凌厉。如果是在高武世界,姬殇就会知道这是功力骤然提升所带来的不可控,机缘巧合下和实力完全可以压制他的穆珀打这一场,更有助于他运用。


    密室外,听见里面动静的看守跑了过来,结果在离门口一丈远的地方就站不住了,气爆如闷雷的动静让他呼吸都凝滞了一瞬,随即转身往外跑,这里面出事了,要找大长老来。


    此时密室里的两个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穆珀乘势将姬殇推远,一个翻身从过来的小窗离开,姬殇立刻跟上,他不想去尝试以后只能偷偷远观穆珀生活的样子。


    然而出了窗子,姬殇就失去了穆珀的身影,深夜峭壁,剑阁所在的位置山风呼啸,冷冽的风如同刀子一般打在姬殇脸上,他纵然能夜间视物也看不清那一袭灰袍到底在什么地方。


    等姬殇的师父大长老跑过来的时候,密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结合刚才守卫说的动静,大长老大手一拍,“坏了,这小子怕是走火入魔了。”


    这话被赶过来的剑阁掌门听了个正着,眼睛一翻就要晕过去。大长老今年八十七了,找了近六十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徒弟,这要是走火入魔,大长老还能找到第二个吗?即便找到了,还能培养出来吗?


    剑阁掌门自家人清楚自家事,他们剑阁立足于顶层,其中至少三分之一乃至一半的原因在大长老一脉,这部秘法大成前几乎是不死之身,大成后更是万人莫敌,更因心性平和,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借当初感悟之力推演功法,这才是剑阁万法之根。


    “快,快派人去找七长老!”掌门立刻下令,姬殇在外的职位就是七长老,虽然剑阁弟子更愿意称呼他为小师叔。


    “别找了。”姬殇从外面走进来,气息沉稳,“我没事。”


    “让师父师叔担心了。”姬殇脸色冷清,眸光淡淡的,看着就有种拒人于千里的气场。大长老皱眉,这可不像是本门功法大成后的标志。


    姬殇淡淡道,“师父,弟子有所得,还请师父指教。”说着拱手上前,持剑而立。


    大长老皱着眉,伸手将背负的长剑抽出,“你还是没放弃那个想法啊。”姬殇回来的时候与大长老讨论了很久,可剑阁秘法如何能轻易示人,加上那个穆珀的功法虽然说是走正路的,可到底来路不明,要是以后惹来什么麻烦怎么办?而且大长老还不得不考虑一个可能,那就是穆珀是不是故意骗自己这个徒弟的,亦或者刻意去引导,促使他在冲击大成时走火入魔,逼得他们必须将秘法拿出来。


    有了这个想法在前,大长老对姬殇这个提议,乃至让他出现变化的穆珀又如何能有好态度,师徒俩不说不欢而散,也是少有的僵持。


    “师父一试便知。”方才一直清冷飘忽的姬殇忽然笑了,整个人如春雪初融,河边桃花盛开,木桩生新枝,冬眠的洞穴口被推开,被可以收敛后释放出来具有加倍冲击力的生机从姬殇所站立的地方逸散开来。


    “这是?”掌门看着已经交手在一起的师徒俩,两人都已经脱离了固定的招式,一揽一扫一刺之间自带其功用,但眼前的状态看着却是姬殇引导着大长老!


    小半个时辰过后,姬殇收剑在旁调息,而大长老则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掌门亦知这是关键时刻,拦住了身边想要说话的人静静观看。


    两刻之后,大长老一声长啸,眼瞅着早已斑白的发丝生出黑色发根,整个人的状态都年轻了二十余岁的样子,而且临近的掌门作为最了解他师兄本事的人,明显发现眼前的师兄已经如高山深海一般不可测。


    然而几息过后,大长老身上的气息渐渐平和下来,就好像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老人一般,返璞归真。


    “恭喜师兄,功力大进!”掌门当先上前,他想有个解释,这眼看着门内修炼秘法的两人都功力大进,难道本门秘法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吗?掌门其实想着,哪怕把修炼门槛拉低一点都是好的。


    “可惜。”大长老却先摇了摇头,看向旁边抱剑调息的徒弟,又长叹一口气,“这法子不可复制。”


    掌门愣了一下,怎么个意思?


    “姬殇自有他的一份机缘,至于我这里,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大长老笑着摇头道:“我可以尽我所能推演一番,但姬殇,我是没法子的。”


    “不过我倒是可以试试,找一找他。”大长老看了眼姬殇,迈步走到外面,凝气在丹田,运气发声:“穆小友,可出来一见!”


    剑阁连绵千里险峰,崇山峻岭之中,声如擂鼓般传播,一道道回响在山林之中。


    本就在剑阁附近树上待着的穆珀差点给震的掉下来,好家伙,这大长老功力着实深厚啊。


    谁也没发现,一直在调息的姬殇嘴角快速上扬,然后又落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173章 明镜高悬


    声音远去,却久久没有回应,连大长老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了,可是看姬殇的样子,他分明已经运用自如,如果没有人协助,姬殇自己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功法融合的问题?


    等大长老往徒弟那边看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宝贝徒弟如大鹏展翅一般从悬崖处跃下顿时目眦欲裂,而后才反应过来,徒弟功法大成,还有其他进益,这般往下跳自然有他的原因。


    正想着,就见悬崖下面飞上来一个人,还没看清是什么样子就立刻远走,转瞬之间姬殇就上来了,循着那人的身影追了过去,身法带动的风声在众人眼前呼呼刮过,随即归于平静。剑阁掌门默然的看着大长老,“这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我们都已经老了。”


    刚才两人的身法连他都摸不到痕迹,这转瞬之间就消失了,若然再有几个这样的人,若是与他们剑阁为敌的人,这半夜间偷偷潜上来恐怕是谁也发现不了的,不对,是肯定,前面那个身影不就悄无声息的上来了吗。


    “呵呵,如果我所料不错,之前那个身影就是师兄口中的穆小友吧?”掌门再次开口,示意大长老说点什么,而大长老则是走到了刚才两人上来的位置,身形忽动,竟是顺着之前的轨迹又来了一遍,“这步法如凌波缥缈,暗藏八卦方位,很妙啊。”


    掌门在旁边不想说话了,那边俩连身影都看不见了,随即布置下去加强防备,总不至于再让人悄无声息的摸上来才是。


    其实掌门再怎么防备也是枉然,这世上能从旁边悬崖峭壁徒手攀爬上来的,除了穆珀再无第二人了。


    再说另一边,穆珀施展身法跑路,身后姬殇紧追不舍,不知不觉间把穆珀使用的身法都学会了。


    穆珀回头,看了眼半顿悟状态的姬殇,这家伙天资确实厉害,两相融合后他进入感知状态更快,现在就是自己想停都停不下来,只能等身后这位力竭,这也就是他了,要换另一个非得累死在这儿。


    当然要换别人也未必有这好心和耐力,穆珀一边跑路一边还琢磨,当初还想着先搞定姬殇师父,现在看来师父可不好搞定了,他这会儿哪有那坐而论道的功夫。


    昼夜不歇的奔波了两天,姬殇终于清醒过来,就这么略一停顿的功夫,前面穆珀已经没影了,姬殇差点逆了气,他就不累吗!


    这边姬殇迫于无奈调息整理收获,那边穆珀直接跟小世界打个招呼,按着之前的法子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等到沣盂县那边出现一道旱天雷的时候,穆珀已经回到了县衙门。


    “诶呦,可累坏我了。”穆珀把脚放在热水盆里,眼见着双脚周围开始好像冒烟一样扩散的皮屑,也是一阵无奈,代谢过度了吧?


    “谁?是大人啊,您回来了。”贾二听着穆珀房里有动静,推门一看就看见穆珀正在泡脚,赶紧躬身退到房门外。


    “嗯。”穆珀应了一声让贾二下去,贾二也不敢多话,他现在在衙门的地位完全得利于穆珀的强势。


    沣盂县的一切都顺利进行,与其说穆珀的领导有方,倒不如说穆珀所塑造的县衙诚信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沣盂县原有三不足,”穆珀招来大家开会,“人地财都不足,现在人已经调动起来了,财分发下去了,还有一点,地。”


    “大人是准备开荒吗?”刚从房县回来的罗山当先发言,房县之所以一触即溃,还不是因为林县丞贸然开荒,仅仅一百五十亩,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也不是。”穆珀摇头道:“再过不久就要忙起来了,大家也没时间和余力开荒,更不能盲目开荒,别忘了咱们可不只是靠着粮食,还有诸多的羊群,如果把草皮都开了荒,羊吃什么?”


    “咱们要准备因地制宜,要开展田间调查,不仅要对照地皮黄册重新划分田地,还要把之前收上来的地整理一下,准备售出。”衙门名下的地现在可多可多了,从最早的金县尉到后来的林县丞,所没收的田产都归在县衙名下,现在穆珀说一句沣盂两地最大地主也可以的,所以这些地要卖出去。


    “卖出去?”冯睿眼神转了转,“大人想平稳地价?”冯睿现在已经习惯遇事先往拉仇恨那边想了。


    穆珀和罗山几人默默无言,穆珀摸摸鼻子:“你太看得起大人我了。”即便穆珀有这个想法,他现在的位置也没这个能力。


    “咱们可以推出一种让百姓可以尽量低价买到田地的法子。”穆珀表示手里地太多了,压手啊。


    接下来,衙门里连带着宋冉等一众识字的文人开始规划,穆珀的主体意见是分期,一拖一,良田夯地一对一等等让整个沣盂县和房县的农地山地尽数整理起来,至于开荒反倒暂且放一放,先抓完兔子再说。


    现在县衙的地都是佃户种着,穆珀之前就把租子减到了三成,这种做法显然不合规矩,但穆珀以官不与民争利为由给压住了,也仅限今年一年,如果一直这么干的话,地主们就要造反了。


    现在穆珀更想借由分期购地的事,把务农的条理给理顺了,别看千百年间这些人都种着地,但看天吃饭和人为干预是两回事,就像板水村,大家都种地,为何耿贵家的地就是比别人好,可见用心与否也是其中一个关键。


    从县衙购地的人,只要不是全款付清,就要在分期的两年时间内一切听从县衙的劝农指导,不能私自处理或更改作物,等公告发出之后,县城的百姓又一次开始奔走相告。


    “罗山,你带着新来的去下地,把具体的亩数,现在种植的情况,还有,对了,分出一半的人去看看养羊的,找彭东家借两个羊倌,这些羊除了提供羊绒羊肉,现在还提供羊粪,可不能忽视了。”穆珀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正遇上冯睿带着新来的那五个进门,连歇脚都没有就又被罗山带了出去。


    “大人,这不让歇歇,这群人撑得住吗?”冯睿带着他们去县里的大小店铺转了一圈,这群人可都是文人,那两个武举穆珀一个没留都放在房县了,要想让这群文人接地气,冯睿觉得还有的忙。


    “撑不住就回去候官,他们不会说出来的。”穆珀笑了笑,这十五人的任职令可还没下呢,“而且以后要想在衙门做事,总留在屋子里是做不成的。”


    “那宋冉?”宋冉是没有跟着走的,反倒是一直在房间里整理邸报。


    “宋冉是本地人啊。”穆珀笑着道,“而且他还没考功名呢。”


    冯睿跟着穆珀往外,之前穆珀跟彭东家一笔带过的兔肉生意如今刚提上日程,有个一直藏着的人就冒了出来,梁明尚,恪州府首富迟立明口中常瑞轩的东家,当初给穆珀写信说此人可用,可穆珀却一直也没找到。


    在明面上能够查到的所有消息里,常瑞轩的东家都是府城的洪某人,但迟立明在之前给穆珀的信里提过的梁明尚,说这人就在沣盂县,一直以来穆珀也没有特别留意去找,但现在人家主动冒出来了也不能避而不见不是。


    常瑞轩可不是只在沣盂县一个县里开,是恪州府所辖三十县里,二十九个县都有,诶,房县没有,原因也很简单,当初常瑞轩想进房县,林县丞要求占一半,那肯定不能成,他也不缺你这一个县,所以,常瑞轩在房县从来没出现过。


    至于这位梁明尚,穆珀和冯睿到了地方后就知道为什么他是常瑞轩的东家了。


    梁明尚送上的请柬,地址上写的小院里有三口大锅,一口白水羊肉,一口酱焖脊骨,一口上面蒸着羊肉馅大包子。


    这味道和常瑞轩的三门看家主菜是一模一样。


    “县丞大人您来了,寒舍简陋,未曾远迎,还请大人见谅啊。”在厨房里忙活的梁明尚出来,穆珀看着他就乐,太喜庆了,梁明尚穿着褐色长衫,带着白色围裙,整个人身高八尺左右,腰围恐怕得四尺三五,五官明朗,白胖白胖的,看着特像年画娃娃。“冯师爷您也来了,您好您好。”梁明尚笑呵呵的鞠躬,倒是一点都不讨好谄媚,就好像两人是寻常客人一样。


    “梁先生瓦舍寒窑,自得其乐,穆某羡慕啊。”这小院还真算不上豪华,甚至连普通都勉强,打眼看上去,房顶上还有裂了口的瓦当,确实简陋,可能最值钱的就是院子里这三口大锅了。


    “大人看着简陋,其实在我心里这里已经很完美了,哈哈哈大人,冯师爷,二位请。”梁明尚伸手相引,穆珀和冯睿随着他进屋,一进来就差点跳出去,这屋里挂的全是肉,除了大块的新鲜羊肉,还有腊鸡腊鸭,刚处理的兔子,腌制的兔子,熏干的兔子,一排排一片片的,让穆珀差点以为误入了屠宰场。


    “嚯!”冯睿饶是有见识也恍惚了一下,“真香。”这是第二反应,穆珀也点头,这屋里少说摆了三十多种香料,他收回刚才的话,这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些香料了。


    “嘿嘿,香吧,我攒了十几年的好东西呢。”梁明尚在后面得意道,显然说道自己的痒处了。


    “两位先坐,里面坐,咱们马上上菜,先尝尝我的手艺。”梁明尚是个爽快性子,将两人推到里屋,里面已经摆好了凉菜拼盘和一小壶酒,冯睿先打开闻了闻,对穆珀点头道:“好东西,高粱酒。”晏朝两大粮食酒,南边的黄酒,北边的高粱酒,黄酒自不必提,自前朝后期引入了一年三熟的稻米之后,这种米几乎成为专门为酿酒所种。高粱酒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奢侈品,毕竟在杂粮酒和果酒之中,高粱的价值最高,成酒也最少,味道最好。


    “这个手艺属实不错。”穆珀看了眼桌上的一道羊蹄卷,这道菜在后来都是用猪蹄做,个大皮厚好操作。羊蹄整只剔骨,不取筋只斩筋寸断,要求剔骨斩筋之后皮不破,塞上羊肉和豌豆,用麻绳扎好放入锅中卤制,取出过上纱布,压制成型,切薄片,吃的时候可以配上蘸汁儿,蹄筋劲道粘牙,羊肉香软不散,粉红的羊肉,红棕色的皮,配上里面点缀的青色豌豆,一片片的还能看见透明的蹄筋和薄薄的羊油,好看又好吃。


    晏朝的饮食文化已经发展到了一定地步,尤其是对于食物的精细,像羊蹄这种东西上席面肯定不能带着骨头,不雅观,所以这剔骨的手艺就是必须的。


    在穆珀的老家丰年镇,以前有一个大师傅最善拆烩鲢鱼头,三五斤重的鱼头在汤中滚熟,取出拆骨,拆完之后鱼头不散,直接送进砂锅高汤煨制,鱼头肉香爽滑,汤鲜味美,真的能把人舌.头吃掉了,但要是一整个大鱼头上来,一边吃一边吐那层出不穷的小骨头,这般享受就要大打折扣了。


    “本事也不小。”冯睿看向另一个小碟,是南地旻江府特色的熏鱼,用的是旻江上游水潭中孵化的银脂鱼,这种鱼最大长不过两指宽,三寸来长,浑身软骨,麟细皮薄,当地用细密的纱网捕捞,因为用再小的渔网也会伤到鱼皮,而且在上岸的第一时间就要用麻绳穿过鱼眼吊起来,撒上咸盐送到熏制的房间,慢火烟熏。


    鱼身表面的鳞片被咸盐化去,烟熏之后鱼身上会出现一条条银色的痕迹,拨开鱼皮,内里鱼肉细嫩洁白如羊脂一般,鱼肉的鲜嫩滋味全在里面。


    就是不知,这旻江府在南,恪州府在北,这位梁明尚是哪里来的本事把这成品小熏鱼不远千里的送过来。要知道旻江府的熏鱼特点就是皮薄肉嫩,运送颠簸之后就只能拿到鱼肉酱了。


    “未必是送来的。”穆珀摇头道,相比于麻烦的成品运输,反倒是活鱼苗的运输要简单许多,反正那鱼也只是需要良好的水质,并不一定只认旻江的水,不过旻江府一直不肯给就是了……这么看来还是本事不小。剩下的两道一个是桂花山药,一个是杏仁菠菜。


    “来来,五香兔头,油浸兔排,烤兔腿,兔肉春卷,手撕熏兔,酱爆兔丁,兔肉馅饼。”梁明尚的声音传来,就见他拿着一个大木托盘,上面是紧密排列的三排小碟。


    和桌上的四盘凉菜一样都是一点点,三五口的量,所以虽然菜品多,但量其实并不大。


    “马上还有主菜,这就好。”梁明尚上完菜,没给两人说话的机会就用一种不属于他这个身形的速度离开了,穆珀看了眼桌子上的各式兔子菜,有这个朝代已经有的,也有明显是梁明尚自创的,穆珀都想着要不要把辣椒给他,兔头还是麻辣的爽啊,五香的虽然香,但未必上瘾,尤其是,就像之前说的,整只兔头上来不雅观,所以梁明尚的碟子里是切好的几块脸颊肉和碾碎成酱拌上菜芽的一小碟兔脑。


    外面传来两声哐哐的声音,一股子羊肉的香味瞬间盖过了桌子上的各式菜香,两大盆羊肉,一白一红,香气交相萦绕,旁边炭炉上坐着一个小甑,上面是三屉蒸笼,里面显然是嘘着包子。


    上齐了菜,梁明尚陪坐下位,起身给穆珀两人倒上酒,白瓷盅里酒色殷红却透着清澈,“大人,师爷,梁某人托大,承蒙您二位不嫌弃,我敬二位一杯。”


    穆珀和冯睿举杯,将酒饮下,穆珀还没什么反应,冯睿那一张小白脸是立时涨红起来。穆珀笑道:“来来,今日能劳烦梁先生操持一桌席面给我们,咱们就少喝酒,多吃菜。”


    “大人说的是,还请大人多点评。”梁明尚虽然嘴上客气,但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菜式很有信心。说罢三人动筷,梁明尚和穆珀是真的爱吃,冯睿则是想压一压酒气。


    吃的兴起,一席三人倒是谁也没再举杯,反而是咀嚼吞咽声不绝于耳,一直到面皮松软馅料扎实的羊肉包子都下了肚,穆珀才感慨道:“美味,着实美味。”


    按说此时还踩着伏天的后脚跟,吃羊肉多燥热,不过此时美味入口,也就不计较那许多了,何况梁明尚在做菜的时候还放了些散温的调料,羊肉大菜也只有两道,总不至于让他们一顿饭就火上房。


    席面也没撤下去,穆珀看看已然吃的心满意足的梁明尚,忽然有点想笑,这家伙怕不是忘了想要干什么吧?


    “大人,您看,我这个手艺还不错吧?”梁明尚略显期待的看着穆珀。


    “梁师傅,你应该知道这兔子肉的生意,本官的本意是给百姓添一些收入,加一份吃食的,若不是已经有人开始想法子圈养起来,本官是无意把这门生意交给一个人垄断的。”兔子抓了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有人开始圈养了,恪州府的大兔子和中原的家兔其实不大一样,个大毛厚不说,力气也大,往下能挖洞,往上能跳高,所以并不大好养,但这也抵不住现在野兔越来越少,收兔毛的生意却没停的影响,主要还是铜板的动力。


    梁明尚却笑了笑道:“大人,您来的不久,确实给沣盂县带来了很多想不到的改变,不过,我有个问题,大人您知道为什么恪州府没有狼吗?”


    穆珀挑眉,这个问题还真是个问题,别看恪州府北有荒土南有深林,但真的没有狼,就和那些羊兔子的天敌一样,被这里的人给驱逐了一般。


    “你的意思是,恪州府的人,就是狼?”穆珀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酷爱做饭的梁明尚,笑了笑。就见梁明尚继续道:“独狼不可怕,它只有一个,再狠也吃不进一头牛;群狼也不可怕,它们虽然强大,但有智慧,不会去自绝生路;唯有饿狼,尤其是一群饿狼,它们不讲规矩,不畏生死,因为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在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了。”


    “七十年前,有人把恪州府一半的狼变成了人,但人有了脑子,反而不希望更多的狼便成人。”梁明尚说着,眼神中有了些惋惜。


    “现在恪州府上下都是一群被驯化了的狼,但他们骨子里的狠劲还在,他们现在也很饿。”梁明尚看了眼穆珀,胖鼓鼓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肃穆,“大人您来了之后,给他们带来了食物啊。”


    穆珀眼神转了转,“我明白了,你是怕这门生意断了。”眼见着手里多了进项,人的心思自然也就多了,现在就有开始养兔子的了,以后要是谁把这兔毛供应的生意给断了,这群人要疯。


    “恪州在两百年前是前朝出了名的恶地,”这话不假,别看现在这么老实,前朝这里就是土匪窝子,有名有号的绺子不下二百,而后期不管是起义的兵器还是走私到关外西域的金银,都没少从恪州这儿走,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一个穷字,“现在这番场景,有的是人不想打破。”


    穆珀说的话让梁明尚刮目相看,轻笑道:“你既然看得懂,为何还要做呢?”恪州百姓穷,可豪绅不穷,官员不穷,大家都看得见恪州现在有多安稳,尽管能想到这安稳在百姓们没了活路之后会迎来巨大反噬,却也不想去把这个盖子掀起来。


    “我做的不对吗?”穆珀反问道。他做的事之前可没人做过,换句话说,他是在传统方法外,做一个不那么地道的清官,现在恐怕连朝上的人都无法分辨出他做的是错是对。


    “我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做菜的。”梁明尚嘿嘿一笑,“但是我很好奇,大人还会不会那么做。”


    冯睿在旁边听着他们三五句话似乎就说到了一个和生意无关的地方,眼神闪了闪,捻着之前的兔肉丝吃,他才不会开口,又不是真师爷。


    “大人做出来的成绩很好。”梁明尚沉思片刻,评价道。穆珀点点头,“我善做官,就像你善做菜一样。”


    梁明尚的身份肯定不简单,但这样一个不简单的人在这个小县城里隐藏了至少十年,至少在穆珀和姬殇查过的资料中,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那大人将这门生意交给我岂不是更可以放心?”梁明尚哈哈一笑,好像对兔子肉的生意并不死心。


    “这野兔肉,好处理吗?”穆珀没有明确回答,他有点好奇梁明尚和迟立明的关系,从刚才梁明尚说七十年前的事,那是恪州羊刚刚出现的时候。


    梁明尚摇头道:“很不好处理,这兔子肉油少,肉硬,长时间炖煮容易老,时间短了味道不透,那股子土腥味就去不掉,而且本身香味几乎没有,如果不是大人指明了路子,我恐怕再过个五年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兔子身上。”


    “兔子就这么难抓?”穆珀又道,看上去和生意也没有什么关系。


    “不好抓,耗费的力气和吃到嘴里的肉根本不对等。”梁明尚继续摇头,“而且野兔狡兔三窟,往往要两三个人合作才能抓到,抓到后肉又不够分。”


    “兔子不如羊啊。”穆珀笑着道,梁明尚至少是恪州府以前的豪绅,甚至说,他们家长辈,或许就是那个在七十年前把狼变成人的大手。


    “当然不如羊。”梁明尚一瞬间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粮食也不如羊。”


    穆珀收敛了笑容,从桌子上的骨头里挑出一块羊排骨和一块兔排骨,明显的大小差别,“这只兔子,归你了。”


    梁明尚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兔子打不过羊。”不会让当年的事再次上演了。


    第174章 明镜高悬【倒v结束】


    从梁明尚那里出来,冯睿看了看穆珀道:“这个梁明尚能做的好吗?”他虽然是个走江湖的,但抛开大环境,做人都是一套道理,穆珀和梁明尚达成了默契,冯睿却还是有点担心。


    “他有这个底气,我不妨让他试试,”穆珀沉吟片刻,对冯睿道:“这个梁明尚,我和你师兄在之前几番调查都没有消息,这次突然冒出来,看着架势不小,你去打听一下,当年第一个把恪州羊送进宫里的人,是不是有个姓梁的。还有常瑞轩,当年的事要是不好打听,不妨直接登门,洪东家肯定不会拦你。”常瑞轩就差房县一个地图了,要是开满恪州三十县,也算是个成绩不是。


    之前是全无头绪也无线索,就一个人名和常瑞轩,现在有了关键信息,冯睿找来的消息也快。


    等穆珀看了之后也不自觉的倒吸一口气,“这是真的?”冯睿摇了摇头道:“我让他们再去确定一下,要是真的,这也真是个传奇。”


    当今官家的年号是栎庆,先帝是建宁,再往前是贞景,贞景年间,皇帝身边的一位老太监,总领尚食,姓梁,正是恪州昱泰县人,是他第一个把恪州羊送到贞景帝嘴边。


    当时恪州还是穷山恶水,吏治涣散,光府尹就死了四个,下面的各色官员更是人心惶惶,流民四散。偏偏就在这恪州羊上供后不久,恪州开始教化民风,整改水土,贞景帝几次品尝恪州羊肉,均赞不绝口,又知道此等变化,还不大喜?


    这位梁太监,最后也成为贞景帝驾崩后可以离宫养老的总管太监里唯一拿着二品待遇出宫的。


    只是故事归故事,身在其中的穆珀却能看得出,这里面有大问题。


    首先最大的问题就是,宫里的饮食,虽然不是皇帝事必躬亲,但出现了什么新鲜东西那必须是来路明确,有人担保,禁得起查问的,所以根本不存在皇帝吃了之后去问根本找不到,三番五次下才得知是恪州那个不受他待见的地方所产,相反,比起这个故事,穆珀更愿意相信这是贞景帝跟梁太监唱的一出双簧。


    “查一下这个梁太监,他在宫外应该有亲人,或者是义子,越细越好。”穆珀说完也是摇头,涉及民生,万事无小情。


    “好。”冯睿也有此意,而且他在来之前就让人去查了,即便穆珀不想知道,他也好奇啊。


    其实从之前的调查和梁明尚的行事作风上,穆珀是比较偏向于他们是个好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对这种超脱自己掌控之外的人物。


    下午,冯睿就带回来一个新的消息,这位梁太监还真不是一般人,他手下有十八个义子,在建宁年间混迹朝堂,根本没人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一直到后来十八子致仕,才有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便如此把这十八个人和梁太监联系到一起的也没几个。


    这些义子并不都姓梁,但他们的子孙都有一个姓梁,来给梁太监延续香火。


    “乖乖。”穆珀脑袋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苏婉儿的头号支持者,四皇子,他为何要到处寻找新奇的吃食,甚至不惜折节下交,与那些善于烹饪的大师傅们互相往来。


    这位四皇子几乎是内定的继承人,在外展现出来的性格和办事能力都很有水准,关键是还有一个贪口腹之欲的把柄,毕竟人无完人,皇帝还在位的时候手下皇子名声太好做什么?可以说如果栎庆帝是个一般的皇帝,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可谁能想到栎庆帝可以足足在位七十年,更是个胸怀大志不服老不放权的,愣生生把手下七个儿子里的老大老二给熬死了,老三老四最后造了反。


    当然,相比于被车裂的老三来说,四皇子造反后被赦免,跟着苏婉儿做了最后一个入幕之宾这种事穆珀是不想回忆的。


    此时想来,这位四皇子未必找的是好吃的,而是做吃食的这个人,比如梁明尚。


    想到这里,穆珀不自觉的挠挠头,他是不是不该查?这怎么感觉越来越麻烦呢?迟立明这个狗东西,给自己推荐了个什么人啊这是,穆珀在心里念叨了一句,想开了,他又不造反,怕啥。


    此时,正在犯愁的迟立明猛地打了个喷嚏,神色一怔,眼神闪烁之间用右手狠狠的砸了一下桌子,“来人!备车!”


    沣盂县后衙,穆珀一边喝着迟立明送来的好茶一边笑,“迟东家,您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啊?”


    “找我要人,你难道不知道我这沣盂县是出了名的人地财三不足吗?”穆珀笑着打趣,对于迟立明的困境他早有所预料。


    羊绒是个需要大量人力的产业,而在这个时候,男人做工就代表着不能劳作,而且去挑拣绒毛算得上什么手艺活?连工都算不上,最多是雇佣的长短工,根本学不到东西,所以迟立明的摊子铺开之后,原材料堆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做活的人不够。


    穆珀这边给准备的水力转车可以扎绒压绒纺线,但不能挑拣,尤其是一帮没做过精细活的大老爷们,往往一筐毛要挑拣五回才能挑净,大大延误了工期啊。


    “诶呦,大人诶,大人您莫要说笑了,还请救我一救吧。”迟立明被穆珀的话弄得苦笑,确实是他贪大闹成这样,但做生意哪能没点野心呢。


    穆珀听了却只是沉默着,他可不是没法子,只不过在考虑要不要借机再问问梁明尚的事,但转念一想,要是迟立明什么都不知道自己问了没意义,要是他真的知道点什么,现在问出来难免打草惊蛇,他们的关系还没有牢固到那个地步,“其实,解救之道就在眼前。”


    “还请大人赐教,我一定厚报!”迟立明眼睛一亮,赶紧承诺,他是知道的,穆珀可不是那委屈自己的主。


    “诶,这件事本官说出来,你敢不敢照办还未必呢。”穆珀轻笑,没等迟立明再开口把话说死,便道:“本官的解决方法,就是雇佣女工,你可敢?”


    迟立明刚想表忠心的话停在嘴边,女工?迟立明认真的看着穆珀,仔细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得罪他,“大人,您这不是逗我吗?”


    “怎么?女人可以做绣娘,可以做浣纱女,不能给你捡绒毛?”穆珀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或者说这本来是他想先在沣盂县开展的工作,毕竟马上沣盂县的富裕劳动力就不存在了,挑拣绒毛这种活只能往另一个方向铺垫。而且,沣盂县主要提供的还是兔子,更需要大量的人工。


    绣娘和浣纱女是晏朝女子唯二可以抛头露面的独立正当职业,而且条件十分苛刻,不受绣房雇佣的绣娘要立女户,而立女户的资产要求是十五亩地或者纹银二百两,这已经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攒不到的财富了,更何况绣娘的女户是工户不是民户,单以交税一项论,就比民户要高。至于浣纱女,更是被革离出良籍,不但辛苦,更是被丝坊的契约所限制,长年累月的在水中浣纱,身子骨累坏掉的不计其数。这般苛刻的条件自然也是为了让女子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但即便如此,手上有一份功夫的绣娘们在当地也能拼出一份声望来。


    “大人这不是一回事啊。”迟立明苦着脸道:“这绣娘和浣纱女是可以,可我这,我要是招一群女工,人家怕不是要骂我开花楼哟。”


    “为何不是一回事?”穆珀摇头道;“心内无私,何惧他人言论呢?”


    迟立明气笑了,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穆珀这么天真呢?“大人,冒昧问一句,您家中没有姐妹吧?”迟立明也是气晕了,站起身来大声道:“我要是敢招女工,转天,不,当天我的店就能让人给砸了,倒时候就是米府尹米大人都救不了我!!”


    “我的穆状元,穆大人诶,”迟立明冲动后也赶紧做告饶状:“即便,就算我愿意,发出了招工告示也找不来人啊。”谁能让自家姑娘媳妇抛头露面去工坊做工?至于领了原料回家去加工,迟立明可不放心。


    “要动脑啊,迟东家。”穆珀安稳的坐在椅子上,还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笑着道:“如果迟东家关怀老弱残障,在各村安置加工作坊呢?”


    “关怀老弱残障?各村?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迟立明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愿意听我的了?”穆珀抬眼看着迟立明,嘴角玩味,如果是齐员外看见穆珀现在的表情,就会立刻明白这是穆珀又在打他家粮食的主意了。


    迟立明沉吟片刻,“还请大人解惑!”穆珀放下茶杯,“那我就跟你细说说,你待如此……”


    一个时辰后,迟立明面色复杂的离开沣盂县,虽然说穆珀的目的没变吧,但按着他说的法子,好像还真的可行,迟立明猛地甩甩头,他是个懂孝廉知荣辱的好商人,嗯,他是个好商人。


    府城,迟家。


    迟立明先叫来自家夫人和几位妾室,与她们交代一番,又在夫人震惊的眼神中去了书房找来各家管事。


    “老爷,这样一来,咱们得花多少钱啊!”账房先不干了,化整为零,分散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套班底,光人工就要多出来多少。


    “做人怎么能光想着钱呢,这些钱就算你都攥在手里,难道你死了以后还能都跟着你下去吗。”迟立明脱口而出的话让周围一圈管事都瞪大了眼睛,怎么感觉东家去了一趟沣盂县跟撞邪了一样?


    “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欢欣和愉悦,这样你周围都是乐观向上的氛围,你自己也会开心的。”迟立明哼哼一笑,继续道。


    管事们嘴角抽搐,一时半刻竟都说不出话来,有几个管事心道,那你给我们涨点工钱不好吗?


    “当然,这件事要是办得好,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你们每个人负责的区域,质量优良的,数量充足的,都可以提当月半成的份子。”迟立明说完,看着激动起来的管事们,压抑住心里直接放大招的冲动,缓和了一下道:“要和当地的村长,县丞,与我们合作的东家都商量好,咱们优先选择的是家中壮劳力少,或者没有壮劳力的长辈,老人,包括老妇人,要家庭和睦的,明事理不找事的,家中有参军,战死者的,要优先。”


    周围管事都拿笔记着,越写越不大对劲,这是选孝廉还是选劳工啊?


    “在这之后,我要你们安排一件事。”迟立明神色肃穆了几分,这事儿是个巨大的冒险,但要是真的做成了,对他的声望是一个更巨大的提升,别看一开始他也不敢碰,但被穆珀教育了之后,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最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为天下商人做一个榜样。“老人做工终究是慢的,如果有子女,媳妇,孙女,愿意尽孝道,帮助老人做工,我们不应阻拦,反而应该鼓励。”


    “啊?”管事们记录的笔停下了,互相看看,再看看东家,虽然没明说,但东家的意思很明显,要他们主动去找那些愿意尽孝道的家庭,招募女工。


    “对于做事专心,爱老护幼的典范女工,可以向当地县丞,申请贞孝牌坊。”迟立明也是从穆珀那知道还有这么个牌坊,一般的女子只有贞节牌坊,烈女牌坊,这贞孝牌坊是早年,不,应当说是从前朝的前朝留下来的,专门为公主准备的,因为当时只有公主有资格给父母尽孝。至于根本原因,其实是皇家舍不得守寡的公主被礼教约束,接回来重新当女儿养而已,当然这个穆珀就没必要告诉迟立明了。


    但是这个牌坊的存在,在前朝乃至如今都没有取消,只不过很少有人去申办罢了。“这贞孝牌坊,是表扬鼓励女子尽孝双亲,侍奉公婆的。”迟立明看着目瞪口呆的手下们解释了一句。


    “每位女工的工钱定为男工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分一半给家中同在工坊的老人,另一半给工坊所在村的族学。要鼓励地方,明白吗?”迟立明说完,喝了口茶水,看着依旧不动笔的几人,心里冷哼,慢慢反应去吧,不能只你家老爷我一个人遭罪。


    在沉默中,迟立明想着穆珀画下的大饼,额,展望,不得不说有点心潮澎湃,想他迟立明,纵然是恪州首富又如何,背后那群人还不是叫自己迟羊倌儿,要是真的办成了这个有利地方教化,开展孝廉,鼓励民生的事情,等朝廷的赞赏下来,看他们谁还敢说自己身上有羊骚味。


    这般想着,迟立明又暗自摇头,要不怎么说读书人心黑呢,以孝压人,让那些老夫子们都说不出话来,百善孝为先,你能不让女人出门做工,你能不让人家子女尽孝吗?莫说女人出门出格,那二十四孝上出格的事多了,诶呦,罪过罪过,不能想了,迟立明想着穆珀说出的话,不自觉低笑。


    他是个商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他一般是不会做的,除非赚的够多。眼下的这笔生意,加上未来云花的生意,迟立明表示,就算是第二天被打死,也要做。


    其实迟立明已经想明白了,归根结底还是名声二字,以前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女子,即便被卖也不会出来找事情做,不仅是她们不敢迈出这一步,连招工的都不会想着受这个牵连。


    女子敬护父母,公婆是孝,女子护持幼子是慈,所谓慈孝和睦,正是地方选举孝廉的一大标准。


    迟立明其实还想到了一点,那就是刚刚出是的林县丞,他是恪州的孝廉,而新府尹需要一个名声更好,更能宣扬出去的新孝廉。


    “东家,咱们真的要这么干?”迟立明畅想的功夫,管事们也反应过来了,确实,这几天因为人手不足的事儿他们都犯了愁,这还是农闲的尾巴,真正到了入秋大忙的时候,连这些人都招不到,尤其是沣盂县和房县那边还在丈量土地,根本一个人都没出来,仅有的几个都在彭东家那儿帮忙呢。这一下就短了两个县的人手,管事们更是促襟见肘,可谁也没想到东家去问,问来了这么一个法子。


    “这么干有问题吗?”迟立明反问道,忽然有种身份互换的痛快感。


    太有问题了啊,管事们想张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东家,真的招女工啊?要不,咱买几个卖身的……”


    “混账话!咱又不是开花楼!”迟立明听着直翻白眼,非灾荒年间买个人的成本也不低,而且最关键的是买了人这事儿就没法听了。


    “东家,这事儿,我都怕被人家村里给打出来。”一个年轻点的管事苦着脸,这村里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我刚才说的你是一点都没记住啊。”迟立明笑着摇摇头,也不解释,多说只能浪费,不如让他之后自己去找,如果抓不住机会,那么下次这个书房里就不会欢迎他了。


    “可是东家,要是找不出合适的女工呢?”还是跟着迟立明时间长的管事知道他的脾气,既然迟立明都决定了,那他们的作用就是执行。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到时候会有合适的人选的。”他那几位夫人谁家还没几个老奴或者穷亲戚了,找个典型还不容易吗,得利于之前林县丞的教训,迟立明还特意嘱咐了一定要选真老实的,不能弄虚作假糊弄事,不然以后万一出个一万,他也要跟着吃瓜落。


    众位管事哦了一声,开始回忆刚才迟立明说的各项安排。


    等出了书房,刚才年轻的那个凑到年长的管事身前道:“郑爷爷,咱这事儿真的能办?”俩人不是亲戚关系,叫爷爷是讨好也是亲近。


    “你傻啊,对村里有好处的事,谁会把你打出去。”年长的管事嗤笑一声,摇头往前走,别看他年长,但他不迂腐,或者说,一个常年在人堆儿里扎猛子的,谁还那么规矩,所以接受能力反而比年轻人强。


    “爷爷,走走,孙子请您吃饭,您给我念叨念叨。”年轻的管事赶紧抱着前辈的胳膊,年长的半推半就的跟着他去了酒楼。


    另一边,沣盂县。


    “大人,彭东家求见。”贾二在门口回报,穆珀知道彭东家肯定也人手不足,但这次就不用他来说了,累,“不见。”穆珀一口回绝了,反正迟立明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写完给米府尹的折子,穆珀伸了伸懒腰,这件事不能自己想干就干,怎么也要给米府尹通禀一声,不是所有的上官都会喜欢惊喜的。穆珀在折子里写的自然比他告诉迟立明的层次要高一些,包括对于女子能力的肯定,以及一些适合于展望的话。


    晏朝的女子位置被压得很低,一下子释放出来会适得其反,要让人们知道,女子也能为家中尽孝,为族中争名,为国家尽忠,首先要承认她们能做到,才能去想怎么得到。


    穆珀倒是没写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毕竟这点活儿连工匠都算不上,至于后续该怎么干,他又不是生意人,废物利用的事交给生意人解决。


    闭目沉思,穆珀忽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笛声,这家伙这么快就追过来了?穆珀闭着眼,听音中气挺足,看样子没留暗伤。


    整理了一下衣服,穆珀准备去赴约,当然,先让姬殇承认错误再说。穆珀寻音往那边走,结果刚看见姬殇的身影,下一秒就从房顶上消失了……穆珀站在原地,嘴角抽搐,嘛意思?


    人都走了,穆珀也甩袖离开,比来的时候速度也不慢,所以他也就没发现在姬殇停留的屋顶下方巷子里,还有一个神奇的追着声音过来的人。


    “去哪了?我明明听见了的。”苏婉儿懊恼的一跺脚,“等我学会轻功,看我不追到你!”


    穆珀是没听见,但姬殇可听见了,他本来也没跑远,听见苏婉儿的声音不由得皱眉,这么个祸害要是和穆珀遇上了可不行,现在苏婉儿是乱窜,但穆珀可是待在衙门里没处躲的。


    姬殇这般想着,跑到了穆珀卧室的房梁上,他要是直接出来,穆珀生气咋办?要是写个纸条……姬殇觉得自己可能交代不清楚。


    这边,穆珀刚回来就察觉到了,甚至不用听呼吸,他都能有所感应。穆珀眼神一转,从空间里拿出一瓶药水,拢在袖子里悄悄倒进茶杯。


    姬殇眼见着穆珀毫无察觉的喝了口茶,紧接着脸色突变,将手中剩下的半杯茶泼在地上,茶水落地,冒出无数白色泡沫。


    姬殇几乎和茶水一块儿落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变化,再看看穆珀,“你,没事?”吓死他了!


    第175章 明镜高悬


    穆珀挑眉,“你都不验证一下?”这么快发现他很没面子!


    “你的气息都没变……”姬殇看着穆珀,无比认真的眼神把穆珀气笑了,“怎么,我还真中个毒给你看看?”药水是其他世界的,没毒,就是冒泡泡。


    “知道错了没?”穆珀转身坐在椅子上,整理着前襟,一副吊儿郎当的架势。姬殇也知道刚才那是穆珀的报复,虽然只是一下子的事,但他也能体会到穆珀之前的感受,而且,他知道穆珀是故意露馅的,以免他难受。


    “错了。”姬殇心里暖呼呼的,虽然是认错,但也带出了笑意,穆珀却挑眉道:“错哪了?”


    “不该擅作主张让你担心,就像刚才,即便我知道你善医能辨毒,也难免心惊,之前让你难过了。”姬殇十分真诚,他是懂事后才加入剑阁,当时已经十四岁了,之前他总以为自己是太明白所以才心内有所隔阂,但现在他发现了,自己根本不明白,无法与师门感同身受。


    “不对。”穆珀忽然板起脸来,弄得姬殇一怔。


    “刚才你分明是在唤我出去,为何不见我?”穆珀瞪眼,姬殇是个聪明脑瓜,知道他生气时话里的意思是不让他主动出现,没说不许穆珀主动出现啊,但刚才穆珀确实被姬殇的动作给晃了一把。


    姬殇抿着嘴,“我遇见苏婉儿了,刚才她忽然出现……”


    穆珀目瞪口呆,“苏婉儿在沣盂县?”


    “不只是她,还有云山书院的付越,长文府的总教头王杭,陵阳山庄的庄主呼延查,洞湘派的少主凌羽珇……”姬殇面色特别复杂,甚至有点担心穆珀气血上涌,“他们是来找王杭的姐姐,半路上遇见的,付越认出我来,这才打了个招呼。”


    “结果他们路上遇见了水贼,我出手帮忙。”姬殇嘴角挣扎了几下,“苏婉儿……那个女子……”


    “英雄救美,我理解。”穆珀点点头,朱砂痣这个属性啊,再看看姬殇这张脸,还有这身形,“我相信你。”


    姬殇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早知道我就不上船。”


    “千金难买早知道。”穆珀想笑,又怕把人笑跑了,不过苏婉儿对姬殇可一直没成功,如今穆珀更是不担心,看着一脸心有余悸的人,穆珀凑上前轻吻:“放心,你可是我的人。”


    至于苏婉儿身边的人,付越肯定是从书院逃出来时候遇上的,穆珀可不想让付越掺和进来,以前没什么牵扯也就算了,现在怎么也是一个书院的,而且穆珀在云山书院的时候他们兄弟俩还是得了司膳夫子不少照顾的。


    就是剩下的人,这趟苏婉儿倒是重视武力了,穆珀记得本来应该还有几个才子跟着她的。


    不过眼前姬殇面红耳赤,穆珀也懒得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抱着阔别许久的人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晨起,五鼓天明,一阵鼓声吸引了衙门口所有人的注意。


    “谁打的登闻鼓?”张渚打着哈欠从班房里出来,文焕去府衙取文书,这阵子都是他值班。门口的差役赶紧过来:“张头儿,是一个女子,带着板水村的张大柱和一群男子,已经让人拦下了。”登闻鼓可不能一直响着,要是一直响那就是县城出大事了召集民兵的信号。


    张渚立刻精神了,“张大柱?”张王氏杀夫的事儿衙门里还没忘呢。


    “张头,大人问出了什么事?”贾二呼哧喘气的跑过来,他还算好,刚起,这衙门里值班的衙役们还蒙着呢,也没听说有上级过来,这怎么这么早上班?


    “我这就去回禀。”张渚赶紧挂上佩刀往外走,后面差役赶紧跟上。


    等穆珀听了张渚的回话,扭头看向姬殇,这配置怎么那么熟悉?姬殇也默默点头,别的不说,女子敲登闻鼓,这事只有苏婉儿干得出来。


    “张大柱也在,他,张王氏是王杭的姐姐!?”穆珀瞪眼,看向姬殇,神情悲切,这个倒霉呦。


    姬殇看穆珀快哭出来了,不知为何,连被苏婉儿纠.缠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让姬殇老实的待在后衙,穆珀抱着一颗打仗的心,整理官服,其实登闻鼓在晏朝是没有冤鼓这个作用的,它的主要作用是提醒衙门上班下班,再就是上官到的仪仗,最后,也就是县城着火,洪涝,被围等等的警告作用,但奈何戏文里为了剧情变化,给登闻鼓安上了一个冤鼓的作用,确实很有张力,也更是很多人的记忆点。一些不知道衙门诉讼流程的就会直接把敲登闻鼓给当做报案伸冤,其实你敲鼓还不如去拦轿,晏朝规定,拦轿的状子必须接。


    穆珀想着后来因为戏文影响太深远了,所以出现的敲鼓报案先杖十的规矩,要不自己先提出来?但想想有了这个规矩后那些为了强调主角冤屈和报案人忠贞的戏文,将这个规矩夸大其实,什么女子报案要先滚钉板,走火台……算了,还是敲鼓吧。


    让人将敲鼓人带进来,穆珀也没有升堂,大早起的还不到上班点呢,要不是早上姬殇练剑,他都不会起,这才五点多……而且,要对阵的可是苏婉儿团队啊~


    苏婉儿一进大堂就看见上面端坐的穆珀,顿时站住了。


    “竟然是你!想不到,你竟然是个昏官!”苏婉儿素手一指对着穆珀喊道。王杭和付越脸色一怔,王杭是长文府的教头,自然知道官场里的是非,对苏婉儿这种大不敬的行为感到惊恐不已,而付越则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穆珀,这位做饭很好吃的状元。


    “你为何冤枉张王氏?还故意报复张大柱,让他一个孩子受苦受罪!”苏婉儿自觉和穆珀相识,加上之前一直和江湖人士混在一处,得利于身边人的地位也没人跟她讲什么规矩礼貌,更别提在江湖人嘴里晏朝的官都是懦弱无能,贪婪无度的小角色。


    穆珀看了眼被挟裹在后面的张大柱,确实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但也说不上憔悴,毕竟李苦被耿贵和族老盯着呢。


    “长文府王杭可在?”穆珀没有理会苏婉儿的话,他知道跟这个女子是讲不清楚道理的。


    “职下在!”王杭赶紧出列,下跪,他是禁军教头,但这个名号其实在外面没有任何的实际作用,真正有地位的禁军教头在宫里,而外面的这些基本等于民兵排长,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让招募的民兵具备一定的军事素养,比如列队,听令,以及基础的枪棍大刀等打斗招数。这些民兵闲散在外的时候各自为生,衙门和朝廷需要的时候才会召集起来,所以教头这个各府衙门自己增添的位置是不在职的,更没有军中的职位,基本属于临时工。


    “张王氏因私怨杀夫一案,你可曾知晓?”穆珀话说完,苏婉儿就炸毛了,“王大哥你是禁军教头你不要跪!还有,什么叫因私怨杀夫!分明是你和李苦狼狈为奸!冤杀人命!”


    “没错,苏姑娘说的对!”


    “苏姑娘说的正是,穆县丞你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砍柴挑水,每日还只能吃那些粗粮野菜,这不是苛待是什么!”


    “分明是你这昏官与村里人沆瀣一气!欺压外来人。”


    “苏姑娘适才问你话你不回答分明是心虚!”


    苏婉儿带来的两人立刻开启苏姑娘模式,穆珀就这么听着,也不说话,倒是付越默默地离他们远了些,也没说话。


    王杭跪在地上想要说话插不进嘴,张大柱则是眼神闪烁有点吓傻了,却又有点期待,毕竟他这两天跟着舅舅过的日子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穆珀好像全无察觉一般,继续对着王杭道:“王杭,本官且问你,张王氏杀夫,你可知晓?”


    “昏官!你找打!”洞湘派的少主凌羽珇当先忍不住了,他何曾被人如此忽视过,还是在自己心仪的女子面前,说着就施展身法上前要把穆珀拎下来,一个小小县丞,也敢对他不敬!所以说,对江湖人士太好其实有不小的弊端啊。


    “大胆!”冯睿还没出手,随着一声怒喝,凌羽珇就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姬殇本来在后面听着,结果听见这群人越来越过分,顿时按耐不住,何况这凌羽珇还敢动手!


    凌羽珇来了个向后的平沙落雁,摔倒后还打了个滚,但不妨碍他发现来人比他的功夫好很多,所以没有立刻站回来,他担心苏婉儿觉得自己丢人。


    “沈玄!”苏婉儿此时哪里看得见凌羽珇,立刻就发现了出现的沈玄。冯睿被师兄瞪了一眼,赶紧起立,他只是反应慢了一步……确实是失职,谁能想到这群人会直接动手。


    “沈玄,这里没你的事你莫要自误!”呼延查已经年逾三十,比年少轻狂的凌羽珇要稳重的多。


    “我是穆县丞的护卫,尔等不敬朝廷命官,还意欲伤人,如何不干我事?”姬殇冷冷道。穆珀在后面听着,嘶,这种冷冽如寒泉,又带着弦乐般丝滑的声线,姬殇你咋不在我面前这么说话呢。


    “沈玄,你不要被他骗了,他是个昏官,是个贪官!”苏婉儿对沈玄站在穆珀一边这件事一点也不能接受,她怎么能看着这个如月神般的男子被穆珀给欺瞒,当他手下鹰犬,这对沈玄是绝大的侮辱!


    穆珀向后一靠,他就说不能让姬殇出来。


    “王家姐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杀夫呢,如果她不爱张大力,怎么会千里迢迢的跟着他过来,分明是那李苦贪婪又狡诈,做套害人!”苏婉儿对姬殇的解释要认真多了。


    “王杭,你还未回话。”穆珀表示先找正主。


    “回大人,职下……知道。”王杭也不相信姐姐会杀人,但种种证据和村里人的话都说,是姐姐杀的人。


    “此案卷宗尚在,张王氏一案亦已经呈递刑部,你可有疑虑?”苏婉儿是什么身份,这件案子的正主是王杭。


    “大人明鉴,职下与姐姐自小相依,姐姐绝非心狠手辣之人!”王杭还是不信,不然他也不会跟着苏婉儿过来。


    苏婉儿还想要说话,却被姬殇一个冷眼给瞪了回去,穆珀挑眉,你还有这个做用呢?


    “既如此,本官许准你去探监,与张王氏当面对质。”他没升堂,按规矩是不能提审这种斩监候的重犯的。


    传来狱长王米,带着王杭去探监,张大柱可怜巴巴的想跟着去,但穆珀没有准许。


    “太过分了,为何不让儿子去看望母亲!”苏婉儿见了姬殇,从刚才的女战士变成了善良的旁观者,这话里的语气也有点吐槽试探的意思。


    “穆大人行事恐怕有悖人伦。”凌羽珇立刻接话,“儿子孝顺母亲,思念母亲乃是人之常情,穆大人何以不让张大柱探望。”


    “莫不是害怕张王氏看见儿子过得不好之后反口吧?”呼延查到底是年长一些,一句话比刚才的叽叽喳喳都有用。


    “本官做事,需要与你们交代吗?”穆珀嗤笑一声,显得颇为不客气,“本官只需要给朝廷交代,给本县的百姓交代。”


    “穆大人便是这般气量吗?未免也心胸狭窄了些吧。”呼延查有些气不顺,他是庄主,多少年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了,“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护国寺的人?”穆珀面露震惊的看着呼延查,一脸的不可置信,呼延查脸色微变,护国寺他可攀不上,“还是剑阁的人?”


    “亦或者,神拳门?忠武观?还是长马枪的掌门?”穆珀所说,就是晏朝的五大护国门派,江湖上赫赫有名,在朝更是自带二品供奉,一品供奉的存在。


    这些呼延查都不是,毕竟,苏婉儿还没遇到这个层级的人,甚至凌羽珇出身的洞湘派都比陵阳山庄的历史要久远,江湖地位要高。


    呼延查闭嘴了,穆珀也不追问,又看向张大柱,“张大柱,本官问你,李苦可曾苛待与你?”


    “怎么不算苛待!他才十二岁,是读书的年纪,那李苦让他上山砍柴挑水,每日里做不完的活儿,还只给吃粗粮野菜,分明是虐待!”苏婉儿立刻抢话,言语中显然透露着对穆珀的不满。


    “本官在问张大柱,你叫张大柱?”穆珀呵斥道。


    “你怎可对苏姑娘无礼!”凌羽珇说完,又飞了出去……姬殇无奈的看了眼穆珀,升大堂不好吗?一个咆哮公堂就能把人都扔出去。


    穆珀回看,我才不要升大堂丢人!


    “沈玄,你,凌大哥是为了我说话而已。”眼见着姬殇动手,苏婉儿又气又急,但她更清楚自己身边这两人比之对方的武力简直云泥之别,只能用嘴说说。


    “你也对穆大人无礼。”姬殇冷冷道。穆珀觉得他这个声线更诱.人,咳咳,更吸引人。


    “我为何要对一个昏官有礼!他不配!”苏婉儿厌恶的看了眼穆珀,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也不配。”姬殇浅浅的笑了,苏婉儿立刻迷了一下,以至于错过了回话的机会,而回来的凌羽珇则和呼延查一起怒视着姬殇。


    张大柱在旁边躲着不说话,他想要跟着舅舅过好日子。


    “都是农家的孩子,谁不是自小做那些活计,又有多少人能天天吃细粮?”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付越突然出声,年少的脸上也是一脸复杂,他从没想到,一直以来活泼可爱没有那么多礼仪规矩的苏姐姐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付小弟,你在说什么?!”苏婉儿妙目圆睁,对付越的突然反水很不理解。


    “我说,李苦对张大柱远算不上苛待,而且前两天咱们在板水村不也问过村长吗,他们都在照顾着张大柱呢。”付越觉得莫名其妙,苏姐姐过来帮王教头赵姐姐,在有村长等人作证的情况下却一味地认定是县官草菅人命,要带着他们来伸冤……而且他们伸冤,看上去一点都不正规,更别说穆珀还是他们书院教导出来的状元,云山书院教导出来的,怎么会是昏官!其实付越也是单方面滤镜了,云山书院也不是没有昏官贪官。


    “如果不是李苦对张大柱不好,其他人为什么要照顾他!”苏婉儿这个言论让穆珀都想鼓掌了,这个观点很绝啊。


    “……”付越到底一直生活在书院,这跑出来没多久就遇上了苏婉儿,没有经历过毒打,被苏婉儿这句话弄得不知如何回答。


    “付越,过来。”穆珀说话了,付越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前面站在姬殇身后,他毕竟是云山书院的人。


    “付小弟!”苏婉儿看着穆珀:“很好,你不仅仗势欺人,还欺凌弱小,我就不信没有能制得住你的人!”


    苏婉儿刚放出狠话,外面王杭就回来了,这人的脚程倒是快,“可问了?”穆珀看着王杭。张王氏一案证据确凿,当堂画供,也没有用刑,更不存在屈打成招,所以王杭到了之后,张王氏只求他把张大柱带走,对自己杀夫之事并没有否认。


    王杭红着眼眶下跪,“职下问了,请大人恕罪,恳请大人开恩,允准职下将张大柱带走抚养。”王杭说完就不住的磕头,他错了,要是自己单独来,或许大人还能网开一面,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子,他也不敢保证能不能把孩子带走。


    “你既是张大柱的亲舅舅,要带走他自无不可,只不过,”穆珀刚说个只不过,就听堂下苏婉儿说话了。


    “穆珀,抛开事实不谈,张大力就没有错吗!即便是王家姐姐杀了人,也是他罪有应得!”


    “说得好。”穆珀第一次回应苏婉儿,“既然张大力是罪有应得,那张王氏如何不是罪有应得?”


    “张王氏杀夫,意图栽赃嫁祸他人,蒙蔽朝廷枉顾律法,行事恶劣之极!这话即便到了官家面前本官也是如此说。”穆珀说完看着王杭,“王杭,你可有异议?”


    “职下没有异议,没有异议。”王杭心里对苏婉儿也升起了不满,再这么闹下去,他不仅带不走外甥,恐怕连自己都要搭进去,这样想着,王杭竟然转身对着苏婉儿叩首道:“苏小姐,大人秉公直断并无错处,你还是莫要说话了!”


    王杭言辞恳切,他现在无比庆幸大人没有升堂,不然……


    接连被两人背刺,苏婉儿觉得自己在‘前夫’面前丢了脸面,秀美的面容也带上了两分狰狞,“王杭,你当真不要我帮你?”


    “王杭多谢苏小姐了。”王杭叹气,他也没想到苏婉儿上了堂,面对穆大人会是这样一番态度,还有那两个江湖人士……再帮下去,他们都要进监狱了。


    “好,我们走!”苏婉儿怒而转身,呼延查和凌羽珇也不敢动手了,只恨恨的瞪了几人一番后跟着苏婉儿离开。付越往后退了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杭看着傻愣愣站在原地的外甥,心里叹气,伸手将张大柱也拽着跪下来道:“还望大人开恩!”


    穆珀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板水村李苦,已经被你们教训过了吧?”


    王杭愣了一下,不敢回答,穆珀见状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苏婉儿身边的人,对于惹苏婉儿生气或者不满的任何人可从来不会轻饶,穆珀叹口气,“本官判罚李苦养张大柱到十六岁,既然你愿意带他走,就去迁走他的户籍,带回长文府吧。”


    本来穆珀还想着让李苦再赔付一笔钱,现在看来,估计养伤都不够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王杭带着张大柱叩头,见穆珀挥手便赶紧离开。姬殇抿着嘴站过来,一脸的不爽。穆珀挑眉笑了笑,将人悄悄拽到身后,又看向付越。


    “付越,你是偷跑出来的?”之前在书院里就见识过这娃往外跑。


    “你怎么知道!?”还在走自己小心思的付越一下子惊叫出声,然后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师兄,你能不能不把我送回去?”付越也是书院的学生,按着年岁来说叫穆珀师兄没有问题。


    “沣盂县离云山千里有余,我把你送回去太麻烦了。”穆珀笑了笑,在付越喜笑颜开之前道,“但是,我也不能放任你在外面胡闹。”跟着苏婉儿,确实是胡闹,穆珀在这个时候说出的话已经得到付越的认同。


    “我看你对烹饪还算上心,给你找个师父学手艺如何?”穆珀想到了梁明尚,他们既然已经决定合作,那这件事根本不会被拒绝。


    “那,他手艺好吗?”付越确实喜欢做菜,但他爹觉得做厨子不如读书有出路,所以一直也不愿意真正教他,这才让付越一直想着往外跑。


    “绝佳。”穆珀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冯睿,“他能作证。”


    冯睿连忙点头:“特别好吃,而且本事可大了。”付越想了想,反正他出来也是为了学手艺,便点点头道:“我答应!”


    “行,你先跟着冯师爷去后衙住下,收拾一下自己,好好想想你会的东西,也要让那师父选上你才行。”穆珀说着揉了揉付越的脑袋,可别跟着苏婉儿瞎混了。


    第176章 明镜高悬


    回到书房,穆珀看着沉默的姬殇勾了勾手指,“你用刚才那个声音说话呗?”


    “什么声音?”姬殇的声线又恢复了本来的清亮,穆珀模仿道:“就是这个声音。”


    姬殇抿着嘴,忽然觉得穆珀模仿出来的很好听啊。


    “快点再说两句。”穆珀一点也没有被刚才苏婉儿的事影响,姬殇也拗不过他,用对外的冰冷声线说了几句,穆珀耳朵一阵酥麻,没看出来姬殇还有这个本事。


    “苏婉儿……”姬殇再次提起,穆珀摆手道:“不必刻意去做什么,她不会按着大家认知里那样做事的。现在保不齐还想着找个什么机会报仇呢。”


    “她跑到县衙来胡闹,还敢报复?”姬殇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珀,然后道:“就不能治她的罪吗?”


    “第一,她不会怕,只要不是要命的惩罚对她来说只会加重恨意,第二,她身边那群人为了救她可不会顾忌牵连无辜,要是让他们把我这监牢给炸了,还不够麻烦的。”穆珀耸肩道:“没看我今天大堂都没升吗。”


    姬殇无语半响,而后道:“你还挺了解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穆珀笑着打哈哈,他也是嘴快……“这么个仇人在外面放着,我总得关注一下。”


    下午,文焕带来了个好消息,督学的学官终于过来了,朝廷对解试的重视程度不比省试,所以考试的时候从五月份开始,派出六到九个学官行走各府督办,要等全部考完快了考到八月,要是慢了还要考到十月去,一般解试督学的学官都是礼部的侍郎,最高四品,最低也是五品的职位,既是督学,也是对他们自己的考核。


    “学官要过来?”穆珀眼神闪烁,苏婉儿还真是……大气运之人啊,这个可以蹭一蹭。


    “还有多久?”穆珀倒是不好奇原因,他有预感,学官是冲着他来的,毕竟沣盂县的教化还远不到吸引礼部官员的时候。


    “许是明天上午或者中午的时候就到了。”文焕刚汇报,罗山就过来道:“大人,我爹给咱们送来的云花到了。”


    自打上次罗山写了信回去,罗府尹就在外面收云花,也就是棉花,他很期待穆珀能够在这上面做出一些成绩,尤其是罗山在信里用一种很微妙的手法写出穆珀注意到云花是受了自己的启发,这是给自己添光彩的事啊。


    现在云花本就不多,还以观赏为主,所以罗府尹也只是送来了一百朵,一路盛夏晒过来,棉桃都已经裂开了。


    “双喜临门啊。”穆珀眼神转了转,忽然又看向姬殇,这个时候,这些事凑到一起,不知道对苏婉儿来说是福还是祸了。


    “这样,你们去宣传一下学官要过来的消息,就说我准备办一场赏花诗会,这次,我准备一石四鸟。”穆珀与两人细细说了一番,又让贾二把宋冉叫来。


    “今年准备参加考试吗?”解试其实不限制次数,别看都是集中到府里去考,但和省试的难度以及考试内容完全不同,所以解试是只要报名就让考,但每年都有被自家师长劝退的,本事不够不能参加。


    宋冉来县衙后除了做过一阵主簿的活儿,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看穆珀的笔记和偶尔写写告示,穆珀让他有不懂的随时过来问,但宋冉一次也没有主动来过。


    沉默了一会儿,宋冉摇摇头:“大人,我想参加明年的考试。”这段时间以来,宋冉很清楚自己顺利通过考试不是没有可能,但他现在已经不想那些诸科明经了,只有一个目标,进士科。


    “我尊重你的选择。”穆珀点点头,“有什么不懂得随时过来问我。”宋冉低声应是,这不是穆珀第一次说了,但宋冉知道穆珀手边有更多的事比教导他功课重要。


    “不要觉得你打扰了我,想要做更多的事情,你前面付出的努力只是成本而已。”穆珀点了点桌面,看着宋冉,“我不会在这里待满三年的。”时间有限。


    宋冉眼神变了变,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我会的,多谢大人。”穆珀也不指望这孩子能突然开口来段快板儿,说话慢脑子不慢就行,“明年考试,从明年三月起你每天给我交上来两篇文章,至于刀笔吏的活儿交给其他人,三月前你给我举荐一个人选,听见没?”


    “是,大人。”宋冉低头应声,然后告退。穆珀恍惚觉得,这小子适合和莫县尉搭档,俩人都是只做事不多嘴的。


    当天晚上,顺子被从房县叫回来了,房县那点地方,顺子只留了两个大伙计,准备盯着点最近很火的羊绒生意,剩下的人帮着沣盂县的几个东家‘梳理’事务,其实主要是防止他们在接收产业的时候动什么手脚,这当口也都弄清楚了,这群人怎么安置,还得找穆珀做主。


    “我记得你们一路过来,是打了条商路过来。”穆珀靠在椅背上,李氏的心意和管事们的想法很清楚,沣盂县要啥没啥,所以想方设法的给他弄了一条快速供应渠道,但他可没想着在沣盂干一辈子啊,就是恪州都待不长,何况京城里也未必允许,所以这条路该怎么利用起来?


    “回老爷,是。”在京城的时候李氏就嘱咐了,穆珀穆昉的称呼变成老爷和二老爷,她自己则是老夫人。按说这称呼在穆珀成婚之后就该改,但那时候李氏闹了病,苏婉儿又没有撑门主事,就一时耽搁下来,现在兄弟俩都立业有成在朝为官,再称呼公子就有些不合适了。“这是一路上的清单。”顺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是他们这条商路盘下来的驿口和供货的名目。


    穆珀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全面,迅捷,这些人确实是办事的好手,“明天你就出发回京城,带着这些位把这趟路趟瓷实,回去前去府城找迟立明,把这条路打成羊绒进京城的路,让他做着准备。”


    “最重要的,找个合适的人手接管主理,这事儿你跟老夫人说,我跟穆昉在朝,不好亲自打理。”穆珀说着叹气,他家要是有个老三就好了。


    “老爷,小的明白。”顺子也是个能干的,现在行事更沉稳了不少,穆珀又嘱咐了几句,尤其是丰年镇的老家基业,说句危言耸听的,那可是兄弟俩的后路。


    等顺子走了,穆珀琢磨了一下汇通天下的事,咂咂嘴,现在行商通用的信用卷和钱引还没有规范化,但市场需求已经到了一个巅.峰,这时候要是办一个银行,明年自己就可以上路了。


    此时节不合适,穆珀是来度假的不是来作死的,汇拢民间巨量财富,除非要造反,否则活不长。


    至于筹备官办银行,穆珀表示晏朝被后世戏文传唱为虚构清官演义最多的朝代那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这时候百姓太希望有一个刚正不阿的大人给他们伸张正义了。所以把银行交给朝廷,那就是把老鼠放进米缸里,用不了三年晏朝就能乱,到时候穆珀这个度假的还不知道要被此方小世界怎么骂嘞。


    “在想什么?笑的贼兮兮的。”姬殇来到书房接人,就看见穆珀靠在椅子上闭眼贼笑。穆珀抬眼,把刚才想的事跟姬殇说了一遍,听到穆珀把同僚比作硕鼠,姬殇是无奈又认可,不得不说穆珀这个想法很美好,但现实不允许啊。


    转天上午,督学的马车就到了,督学是个职称,解试督学正四品,每年都有,省试督学正二品,省试年份才有。穆珀的舅姥爷米府尹就做过省试督学,这是圣上在学问和人品上对他们的绝对信任。


    现在晏朝还没有发展到能够让各县举行县试的时候,就连二十一个府,也只有十三个有举行省试的资格,恪州府就没有,恪州的士子要考省试要去隔壁临湘府入学然后才能参加考试。


    督学的车一到,穆珀就带着衙门里留守的人出来迎接,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一府督学,离开府城到沣盂县这个小地方来肯定有目的。


    “栾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穆珀客气道。


    “诶,穆大人执政一方,为人青天父母,本官本已打扰,何来怪罪之说。”栾庆禹,本次朝廷委派的督学之一,他本职是从四品侍制,职责是随时应对官家的询问和查阅以及整理看护修撰古籍,他隶属龙璋阁,是皇家文礼大典所在,算得上是官家身边的人。栾庆禹的态度很友好,周围人都松了口气,穆珀也顺势请栾庆禹进衙门。


    “栾大人此行辛苦,还能来沣盂这等小地方,实在是用心良苦啊。”穆珀让人给栾庆禹上茶,栾庆禹带着的两个人和张渚等人站在外面,书房里就留下了罗山和冯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沣盂县虽然地处偏远,但穆大人经营有方,本官也是有所耳闻的,故此特来拜访啊。”栾庆禹笑着道,他三十许的年纪,生的白净面相,下颌一丛短须,显得十分精神。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穆珀继续打着官腔,听得身边罗山一阵阵佩服。


    “穆大人客气了,八府巡按徐绍奇徐大人,对你可是赞赏有加啊。”栾庆禹笑着道,点明了自己这么客气的原因。


    穆珀倒是没想到,自己还给这位巡按大人留下了这么好的印象,算起来这位巡按大人现在还没有回京,这位督学到当真是辛苦,半路上怕是追了一阵子吧。


    督学地方的事务虽说荣耀,但也得看你分派到什么地方,像恪州这种本府都不能举行省试的地方,对于督学来说是做不出成绩的。


    就好比穆珀现在所管辖的沣盂县和房县,两个县加起来今年参加解试的学子都不到十个,整个恪州府三十个县,能凑出五百人都算是奇迹,这比之那些文风鼎盛的府城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栾庆禹是龙璋阁的侍制,但龙璋阁里和他地位等同的侍制足有七个,加上他八个,所以能够得到一次督学的名额,做出点成绩来,是栾庆禹每年最大的希望。今年他也算是倒霉,分到的地方都不怎么好,诸如恪州这里已经算好的了。


    虽然恪州府一直不被文人待见,但是耐不住最近恪州府热闹啊,无论是已经打出名声但实物甚少的羊绒,还是从府尹到县尉的一连串调动,包括已经押解上京的前任温府尹,可以说自入夏以来,恪州府一直是京官们关注的焦点和谈资。


    就连这唯一一处好地方,也是栾庆禹借着和榜眼的半拉同乡关系打听出来的,不然他想来恪州都不知道求谁。


    知道上一届的状元就落在此地,栾庆禹心思也算是灵活,七转八转的把恪州府给捞进来了。


    只可惜他们去的先后顺序都是有规定的,不然栾庆禹都想第一个来恪州府。


    “徐大人还说,让我过来得时候务必先来沣盂县这里,看看贵县可有什么难处。”栾庆禹说话之间便透露出来自己的目的,他想要做点事,当然如果沣盂县有事可做的话正好。


    穆珀自然不会真的找出点什么麻烦难处来找不自在,不说栾庆禹一个从四品侍制本事如何目的又如何,就算冲八府巡按徐绍奇的面子也不能这么来,八府巡按刚走,你这里就叫苦连天,这是干嘛?打脸还是告状啊?


    “可巧,明天下官准备了一场赏花诗会,是本地的员外和举子们专门给本县以及房县学子鼓气加油的,不知大人可否愿意赏光,与大家勉励几句?”穆珀说着笑容有些可怜,“大人您也知道,此地文风不盛,学子们很需要鼓励。”


    “好,”栾庆禹没想到穆珀这么会办事,当下一口应下,然后才故作矜持道:“这是本官身为督学的分内之事,本官自然不会推脱。却是不知,到时候要赏的是什么花?”


    “凡玉洁之花,皆在其中。”穆珀微笑道:“大人放心就是。”这就是给了栾庆禹一个主题,毕竟作为主官在这种诗会上,他也是要做出来一首的,至于写诗,对这年头的读书人来说根本不叫事儿。从前朝起,科考中的试题诗,骈文,到现在还偶尔会出现在试卷上。


    “好,那本官就期待着,看看两县学子的风采了。”栾庆禹很是满意,诗会是督学在各地经常举办的交流活动,其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作弊,而是体察此地文风,彰显护民教化之心,自然,为了维护考试的公平,诗会上自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比如,与会人的诗作是吟诵出来由专人誊写,不署名,而督学这位‘主考官’也会和举办人以及两三位有名望的人士在内间评判优劣。这样一来大家并不接触,也没有私相授受之嫌,而且以诗作扬名,增加自己的科举资本,本就是晏朝惯有的行事,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冒巨大的风险做错事,尤其此仅仅为解试,一旦作弊,日后是板上钉钉的暴露。


    送走栾庆禹,穆珀带着付越去见了梁明尚,梁明尚在这边也不是没帮手,但就像之前说的,有了合作的前提下,帮着教个学生是没问题的,何况付越也不是厨房杀手,甚至他从司膳夫子那里学到的东西,连梁明尚都不知道呢。


    眼瞧着俩人开始探讨美食,穆珀食指跳动,他想等一顿大餐,然后就被姬殇给拎走了,衙门里还有事呢!


    沣盂县要举办诗会的事自然已经传到了苏婉儿的耳朵里,因为诗会用的是左家庄的一处院子,以前是藏酒的酒窖,后来荒废了改成花园,总不能空着不是吗。恰好苏婉儿一行就借住在左家庄,这也是他们江湖人士在沣盂县的据点了。


    “诗会?怎么这么突然?”凌羽珇疑惑道,他在当地虽是江湖人士却也颇有才名,一般诗会赏花等等都会给他下帖子,往往是提前个三五天,最多筹备半个月的都有,这才两天功夫,他们能准备成什么样子?


    “据说是有个京城的大官过来,穆县丞临时准备的。”呼延查的消息更多一点,他看向跃跃欲试的苏婉儿,脸上浮现一抹宠溺的微笑:“我已经拿到请柬,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以苏姑娘的才学,到时候一定能夺得头筹。”凌羽珇很是期待的看着苏婉儿,“把那个幸进的小人比下去。”因为穆珀出名的时候正是考试前,所以一些只知道他出了诗集不知道内容的人士对穆珀的看法也不一样。


    “好,到时候我要让他好看,有了那个大官,咱们就可以救出王家姐姐了。”苏婉儿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她知道太多这个世界没有的诗词歌赋了,只要给她个机会……顺便,穆珀现在是官,她不能一直被压迫着!


    “那王杭都不告而别了,苏姑娘何必记挂着他姐姐。”凌羽珇到底年轻,觉得苏婉儿这样做是为了王杭,有些吃味。


    “诶,为百姓主持公道,伸张正义,乃是我辈的责任,苏姑娘也是如此想的吧?”呼延查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在他们眼中,为官者懦弱无能,贪婪无度,与坏人沆瀣一气,需要他们来还这里朗朗太平。


    “呼延庄主说的是,而且那穆珀判决不公,欺压女子,之前左志贤说的,左家庄的七位好汉都被他判了充军,他们尚且能回来,为何王家姐姐就要斩监候,实在不可理喻,难道女子就要加重罪行致死吗!”苏婉儿愤愤不平,却全然没想过充军之人一辈子是军户不得改变,更不得升任千夫长以上职务,更何况,即便不提张王氏蓄意陷害等附加罪状,一个女子,充军流放这等惩罚还不如斩监候来的安稳。


    不止在晏朝,很多朝代对于杀人的男案犯都有多种处罚措施,除非手上有多条人命罪大恶极或者态度极为恶劣,很少直接判处死刑,毕竟男案犯对于军中,以及边城建设都是一种劳力,尤其是修城墙,修堤坝,修运河,修皇陵等等这种危险又不好活着出来的工程,只靠征丁劳役是不够的所以压榨案犯的剩余价值就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苏婉儿所言,晏朝对女子加罪确实很多,一来有礼法教条苛责,不贞不忠不孝失德等皆有死罪之由,二来女案犯对于重苦力工作无法承担,所以一些缓刑的规矩就用不到她们身上,何况这次张王氏杀夫,没有自首而是意图栽赃,更在呈堂后还屡次狡辩,不符合任何的缓刑条件。


    “想到那李苦的卑劣心思,我都想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凌羽珇冷声道,“最好是让那个县丞和李苦关在一处,看他们还怎么同流合污。”


    呼延查倒是没说话,毕竟王杭都带着人走了,就算把张王氏救出来,难道他们还要带着张王氏再回到长文府?所以他对救出张王氏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执着,只不过是看苏婉儿高兴罢了。


    苏婉儿也点头,她太喜欢现在的侠女生活了,惩恶扬善!“可惜了付小弟,穆珀被抓后没准会牵连他。”苏婉儿还是很喜欢那个对美食有天赋味觉的小弟,每次她说出什么来,付越都能复刻出来那个味道。


    “他们本就是师兄弟,合该一起连坐。”凌羽珇又愤愤道,他的吃醋和在意苏婉儿虽然很受用,但对方不分人物场合的脾气还是让苏婉儿不喜。


    “凌大哥,你不该这样说的。”苏婉儿嗔怒道,果然年轻人不靠谱。苏婉儿看了眼在旁边微笑的呼延查,顿时觉得对方更稳重可靠。


    “他就是个叛徒!”被心上人呵斥,凌羽珇顿时上头,一句话出口就知道不对,果然,苏婉儿瞪了他一眼,甩下一句我不理你了,立刻跑出屋子不见了踪影。


    等两人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苏婉儿的身影,只能分开去找,不得不说,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让两个武功高手连影子都看不见,苏婉儿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赏花会当天,穆珀先把齐员外和李员外带到督学栾庆禹面前,在内间里,别说,这四位凑到一起,有那么点沆瀣一气的感觉。


    “这就是云花?”别看云花已经传入晏朝多年,但因为其实际价值没有被开发出来,所以只在少部分喜欢它的观赏人群中流传,除了穆珀,屋里剩下的仨人都不认识。


    “根据史书上记载,前朝有一匹谁也认不出来的绣锦,上面的花纹记载质感如玉,目前的合理推测,就是用这东西做出来的。”穆珀跟这几位讲什么棉衣棉服保暖根本没用,都是不食人间烟火气的主,所以要高贵,要神秘,要有史可查有据可依。


    “做羊绒生意的迟立明已经在安排尝试了,如果能够复刻出来,对于咱们是一大幸事啊。”穆珀看着栾庆禹,他知道府城那边迟立明已经开始动作了,当然不是做棉布,而是招女工,这个栾庆禹到了府城可别多事才行,“单凭其比木棉还要洁白柔.软的质感,就是一个宝物,诸位你们说呢?”叫来俩员外的目的是告诉他们这生意已经有主了,你俩别掺和。


    “穆大人说的是啊。”栾庆禹当先表态,虽然幸进之臣不能做,但这后面不是还补了一句吗,栾庆禹有了托付,已经开始琢磨自己怎么写折子了。


    这时,外面的人来报,诗会的时间到了。


    第177章 明镜高悬


    此时是盛夏刚过秋风初起,在恪州这个地方天气还是蛮热的,尤其是最近半个月来都没有下雨,所以这时候拿出来的花都是两位员外和布置诗会现场的各位东家提供的,能够让花期延长或者让某些花提前开放已经实属不易。


    穆珀看着场上分给苏婉儿他们那一桌的梨花,咂咂嘴,运气啊,有时候真的说不好。这个时节还能开着花的梨树小盆景,这是哪位员外出的血?


    除了梨花,云花,兰花,栀子,茉莉,绣球,白掌,玉兰,海棠等等都被一一分发,其中分到各色兰花和茉莉的最多,但其中穿插的几朵云花也让人注意。


    只可惜这个时候苏婉儿没看见,她看着眼前这盆梨花傻了,赞颂梨花的诗?有吗?


    即便有也不在苏婉儿的知识储备当中,要说诗句中带梨花的或许她还能想起一两句来。此时苏婉儿只觉得自己给穿越者丢人了,为何看小说的时候主角不管遇到什么题目都能想出诗来,自己却不行。


    这也是苏婉儿没有完全领会意思,各个桌子所给的东西只是一个意象,即便不写出来,写对了这些花的品行,亦或者借花来赞美人,都是可以的,而苏婉儿却只盯在了梨花这个具体的物象上。


    不远处,两县刚刚被带回来的十几个文士互相打量了一番也就开始动笔了,他们身边都是两县的学子和大商子弟,穆珀的其中一鸟,就是让他们快速的融入县里的上下圈子。


    这些小官们自然不会写什么惊世骇俗的语句,但他们都是被透了题的,所以写的快一点很正常吧。


    很快,被透题过几位就把他们‘临场’现做的诗吟诵了出来,虽算不上绝佳却也是能的一声彩的作品。这边大声吟诵,旁边由宋冉打头的书吏和认识字的管事们就开始记录。


    “什么嘛,论及才气不及苏姑娘半分。”凌羽珇听了几首,嫌弃的点评道。


    这地方不大,凌羽珇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自然引来了旁边不少人的关注,来参加诗会的不是没有女子,但不带面纱的女子只有苏婉儿一人,所以大家看过来的时候视线不自觉的带上了惊艳。


    “这位姑娘可有佳作?不妨念出来与大家共赏,若是能拔得头筹也不失为一段佳话。”旁人没关系,刚才念诗的那位不干了,他本是米府尹带来的人,虽然仕途不顺,但怎么也是进士出身,文人的傲气是半点不少,何况这还是他昨天知道题目后潜心推敲而成的作品,现在被人评价为不如一个小小女子,他不能忍!


    最重要的是,这群人很清楚,这次诗会是穆珀给他们一个和县里面员外富户打交道的机会,怎么能允许自己在这个场合丢脸呢。


    “苏姑娘才华何须你等质疑!”凌羽珇在他们当地也是有才名的人,参加过不少诗会,自然听得懂对方话里的意思,不就是想把苏婉儿的作品给捧得高高的,然后再摔下来吗,“亏你们还是文人,一肚子的肮脏心思。”


    呼延查在旁边有点头大,他纵然相信苏婉儿的才华,但凌羽珇这一番话也太得罪人了!


    果不其然,有凌羽珇这个气氛组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包括游廊另一边的几位姑娘,虽然诗会没有特殊要求,但一般除了自家兄妹之外很少有人会男女混坐,之前她们都以为那一桌三人是兄妹叔侄,没想到对方口称姑娘,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你浑说什么!”这年头的文人没了名声比死还惨,听见凌羽珇的话可不是要炸毛。


    “犬声吠吠,”凌羽珇哼了一声,“苏姑娘,可有佳句?”在凌羽珇看来,之前苏婉儿随口吟出的诗词便已经惊为天人,可见其腹中文章锦绣,此等小题更不在话下,而且苏婉儿善读书却没有那矫揉造作的扭捏,更合他的脾气了。


    殊不知此时苏婉儿想让凌羽珇滚蛋的心思都有了,眼前一盆梨花,她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旁人或许顾及礼节不会盯着苏婉儿的脸看,但呼延查却不在意,毕竟这也是他的心上人,时刻放在眼里都嫌不够呢,他可是看出了苏婉儿此时的羞恼,以为是凌羽珇过于张狂引来众人针对导致,便开口解围道:“苏姑娘不必着急,规定的时间还没到呢。”呼延查不愧是有领导力的庄主,一句话安慰了苏婉儿,也提醒了那些想要借着诗会扬名的人,他们作诗可是有时间限制的。


    可惜在苏婉儿看来,这呼延查也是在催自己,只怪她享受被簇拥的氛围,偶尔在逛街看景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诗句太好。


    “佳句难得,不如凌大哥与我合作一首。”苏婉儿觉得呼延查没这个才情,更因为,那首诗她只记得这一句。


    “苏姑娘相邀,我自当奉陪。”凌羽珇说着还扫了一圈周围,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有一下句,还请凌大哥帮我补上。”苏婉儿微笑着,秀美的脸上绽放出绚烂的神采,看的注意到她的人心神都一震,只听她声如黄鹂般吟诵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沉默,不仅是周围学子,连凌羽珇都沉默了。这句诗扑面而来的画面感无可厚非,但在此情此景此时,尤其是其中主角的位置总觉得不怎么妥当。


    梨花是春季之花不错,可它开在晚春初夏清明时分,早已没了一夜春风的启明之意,而且这句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以梨花比拟,而非对景抒怀,与眼前场景和此次诗会的主题并不搭配。


    苏婉儿也不想用这句,但她能想起来的除了这个也就只有‘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以及那个宫斗文里比较常用的‘寂寞宫廷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相比于这两句,这句已经算合适的了。


    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凌羽珇才开口道:“苏姑娘这句话以梨花比拟,那凌某就贸然揣测一下,还请苏姑娘雅正。”


    “此间却罢西风紧,落冷凝霜固杨柳。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凌羽珇说完,旁边的人却都在摇头,凌羽珇是南方人啊,对雪不了解,所以他能想到的就是凝霜,但不得不说,虽然性子不好,凌羽珇的才情是有的,至少他能想到这一夜之间,千树万树梨花开,定然不是真开,而是天气变化。


    “此句应为拟雪,用寒霜代替未免有些小气。”先前的人里有擅长作诗的,自然能听得出这两个句子的差距,而且,刚才凌羽珇那么嚣张,这时候不打击几句更待何时。


    于是乎剩下的人里不管听明白没听明白的,都开口对这首诗表示否认,苏婉儿气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呼延查拦下,即便如此她也愤愤道:“一群乌合之众,只会人云亦云,真正能赏析此句的人才不会这样说话。”


    苏婉儿这话说的没错,她却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只因她也想起来,这句诗原本确实是描写雪景,而不是被断章取义后的仅仅表示喜悦温暖等等含义,说白了,恼羞成怒而已。


    “这位姑娘,你……”其中一人禁不住就要说话,他身边的人赶紧拽下来,和女子吵架,说出去还要不要脸面了!这也是之前一直没人直接怼苏婉儿的原因,只要对上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有失礼的行为。


    “我便觉得很好,”苏婉儿对着凌羽珇道,“凌大哥能猜中我心中所想,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腾!凌羽珇的脸就红了,之前对苏婉儿这句话的质疑和犹豫全部消失了,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苏婉儿不由得感慨,这有点才华的少年公子,比那些只会舞刀弄棒大快朵颐的纯江湖汉子要可爱的多啊!


    “苏姑娘此句,恰合诗会主题。”呼延查不想凌羽珇专美于前,“凌霜之于冬雪,虽然小气了一些,但也是天地间玉洁冰清之物,更没有冬雪的洋洋洒洒,反而润物于无声,更为重要的是,只有勤奋早起的人,才能在清晨看见这天地间的造化之景,当得一句,春风拂面,朝气蓬勃。”


    “有道是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苏姑娘这般勉励上进的心意,更当得起一句心如玲珑。”呼延查说完,大家默然了,刚才愤愤不平的几位都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苏婉儿更是微张小口,呼延庄主你好会扯!


    而此时,游廊对面的几位才女已经发现了,这俩人就是那位苏姑娘的拥趸,几人交流了一番,发现都不知道这位苏姑娘的来历,不由得暗自警惕。


    “时间到!”宋冉那边可不会给大家太多时间耽搁,一声呼喝之后,自有仆从上来将桌子上的花朵交换位置,而这次轮到苏婉儿桌子上的,正是云花。


    “这是棉花啊!”苏婉儿蹭的一下站起来,“你们怎么会有棉花!”这个时代棉花已经传进来了吗?


    “苏姑娘?”凌羽珇疑惑的看着她:“这不是棉花啊。”


    “这就是棉花!”苏婉儿瞪眼,然后才想起来什么一样坐下低声道:“这不是你们那种木棉花,在我的家乡这就是棉花,是一种很好的织造材料,而且直接填充进衣服被子里,比木棉花要保暖的多。”


    “用它纺线做的布又暖又软。”苏婉儿叭叭的给他们科普,声音很低,倒是呼延查立刻明白了什么,“这个是云花,永宁府地界的特有观赏花。”


    “永宁?”苏婉儿眼神转了转,想要说什么被呼延查一个眼神制止,此事不宜张扬。苏婉儿乖巧点头,然后又开始发愁,棉花……颂棉花的诗,还是说棉花和主题玉洁搭得上吗?


    此时第一份的诗作也已经送到了穆珀等人的手上,同时也有人把外面的热闹告诉了穆珀。


    “还有如此女子?”旁人还没说什么,栾庆禹先皱起眉头来,他是注重礼教的,“简直是胡闹!”


    “穆县丞,你怎么能放这样的人进来。”栾庆禹之前可一直客气的很,对穆珀的称呼也是穆大人,完全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的。


    穆珀笑了笑,“栾大人,这其中有点缘由,下官还真是不好管。”穆珀也没避讳,把自己和苏婉儿之前的瓜葛说了一遍,倒是没涉及苏穆两家,但只他们两人这一出就听得俩员外想跑了,知道了这个自己以后还活不活?


    “所以现在就是这样,您说她犯了什么法把她关起来?没有,没法管。而且苏家现在有一个苏婉儿,即便是咱们说她是,苏家不承认,自然也就不会来管她。此时她身边的两人,一个是旻江府洞湘派的少主,那是当地很有名望的江湖门派,一个是长文府陵阳山庄的庄主,长文府六成的镖局都在他手里……您说,这江湖人的事朝廷都是轻拿轻放。”穆珀言尽于此,确实,国法不犯,礼法不究,苏家自己都不承认外面的苏婉儿是他们女儿了谁还能拿她怎么办呢。


    栾庆禹不说话了,拿起苏婉儿和凌羽珇合作的那首诗,一看之下当即摇头,“可惜了这么好的句子。”宫里的御.用文人,鉴赏能力自然比外面那些位强,“你说这句子是她自己写出来的?”栾庆禹不是不知道有才女,但有点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是才女。


    “栾大人,这写诗的事,您也了解的。”穆珀不做置评,好的诗作有的是推敲出来的,有的是积累出来的,也有兴致到时感慨而出的,至于仅仅用一个言行举止去质疑对方的才华,穆珀自然不会这么做。栾庆禹点了点头,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形式狂放的大诗人,只是,一个女子,唉~要是自己严加处理,万一连累到穆珀的官声可就不好了。


    穆珀把里面带有云花字样,或者写云花的诗词挑出来放到一边,这场诗会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给云花造势,所以不管名次如何,这几首都会入选的。


    至于沣盂县学子的水平,显然还是要再检测一番的。


    很快,第二轮诗作送了上来,穆珀叫住王成:“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少了一些?”


    虽然没有规定每个人必须做首诗,但给大家的机会都是相等的,外面二十八张桌子,怎么也要送来二十五首诗吧?


    王成犹豫了一下,然后道:“外面那个苏姑娘和几位姑娘吵起来了,有一半的学子去劝架……”


    “胡闹!”刚才还想着轻轻放过,栾庆禹一拍桌子,“让人将他们赶出去!”


    穆珀看了眼栾庆禹,你才是胡闹,把一多半的人都赶出去你这个诗会还办个屁,“栾大人息怒,这不妨当做一次对心性的考验就是。”


    反正栾庆禹和大家也不见面,穆珀劝了一句,栾庆禹也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索性将第二轮所有诗作都罢免了下去。


    第三轮,穆珀让人在苏婉儿面前再次放了一盆梨花,这次苏婉儿彻底崩了,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穆珀也没让人去跟,爱去哪去哪儿。


    三轮过后,穆珀看了眼选中的诗作,自然没有苏婉儿的大作在其中,别看大家都背过那么多诗,但在后世被选送到众人面前的多数是写大不写小,写名不写寡,难得会用到文意细腻的作品,除非自己去找过,而苏婉儿被破坏了心态,自然更想不起来。


    这次看你还怎么折腾文坛,穆珀笑着想到,之前做任务的时候是来不及,苏婉儿已经和荀夫子一众搭上了关系,抓了老鼠难免打碎玉瓶,现在可不一样了。


    选出了最佳的十首诗,穆珀让齐员外出去宣布,并且负责之后赏花宴的接待,那一百盆云花和这次调配过来的所有花卉都在内院中布置好了。


    至于栾庆禹做的诗,和被选出来的十首佳作早已经被扩写到了卷轴上,挂在花卉旁边供人赏析。


    “大人,您怎么不写一首上去?”李员外对穆珀的才华还是有了解的,在京城里可还传着穆珀的诗集呢。


    “我何必与他们争先?”穆珀摇头笑道:“过两日本官带你去见一个人,到时候你们可以合作。”穆珀知道这次李员外他跟着布置这么用心,也要给些回报的,不然自己真的成贪官了。


    “多谢大人赏识。”李员外见穆珀点到即止,自然不会追问下去,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接下来就是大家一起聊天赏花,这里面的人有六成都有自家的生意或者势力,此时被穆珀反复提醒,加上现在这云花铺天盖地的架势,自然明白此次重点是什么,至于他们的好处,自然就是栾庆禹写的诗,能够从中揣度他的性格和偏好是最好的,再不济,这次诗会的诗集出来的时候,大家还能都沾沾光。


    转天,栾庆禹的随从就找到穆珀,说有人半夜给他投了份状子,说穆珀滥用职权,贪污受贿,草菅人命……


    昨天刚跟穆珀他们达成协议,准备在云花这件事上努努力的栾庆禹当即就让人把信给穆珀,要他严查后衙的巡卫安全。


    查是肯定要查,但对方高来高去,那是后衙那些不通武功的人能看见的,何况穆珀也清楚,除了苏婉儿身边那两位还能有谁。


    所以穆珀以栾庆禹安全重要的理由先把他送走了,接下来就是准备送县里的学子去参加考试,这个任务穆珀直接交给了莫县尉,因为莫县尉识字有限,还让比较有经验的王成随从。


    等送栾庆禹的冯睿回来,告诉穆珀说苏婉儿三人去拦轿了,但栾庆禹根本没停下。


    “啧啧。”穆珀扭头看了看姬殇,“要不你把他们引走?”姬殇沉默片刻,点点头,就要往外走,穆珀赶紧拦住,“你消停的,我说笑的。”


    冯睿憋着笑道,“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省的他们在这儿给大人找麻烦。”


    姬殇也点头:“我脚程很快的。”


    穆珀抬手轰走冯睿:“你少在这儿搅和,欺负你师兄老实。”


    冯睿哈哈大笑着出去,穆珀关上门,“怎么,你很得意啊?一出手就能把苏婉儿吸引走是吧?”


    “这么有信心啊?你准备牺牲色相?”穆珀问一句就往前一步,姬殇就后退一步,一直被堵到了墙上。


    “这不是你说……”姬殇心里也确实觉得是个办法,尽管他对苏婉儿是避之不及,但要是苏婉儿一直找穆珀的麻烦,他也不介意出面去引走。


    “我叫你勾.引她你去吗?”穆珀瞪眼,“你就不怕她再跟着你回来。”


    姬殇想说她追不上,但想着现在穆珀还只能留在沣盂县,属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顿时泄气。穆珀看着姬殇的样子,嘴角勾起弧度,“你去找人,多夸夸我,用不了多久苏婉儿就会自己走的。”


    “我这就去。”姬殇说着想走,却被穆珀手臂挡住,紧接着穆珀就把欺负小师叔的手艺复习了一遍。


    “你,这算不算有辱斯文……”


    “听没听过什么叫斯文败类?”


    书房门再次打开,姬殇嗖的一下就飞走了,留穆珀在屋里笑的肚子疼。


    穆珀的主意确实有用,苏婉儿在诗会上的名声就一般,没能先声夺人,而后又对他们的父母官表现出那么大的恶意,连左家庄的人都在帮苏婉儿吵了两次架后开始远离他们这仨了,人家还是要吃饭的。


    就这样三天后,苏婉儿就被呼延查以调查云花的名义给带走了,不然他们在这里也待不下去。


    而苏婉儿他们离开的时候,穆珀正带着李员外和梁明尚会面,穆珀答应李员外的生意也很简单,调味料。


    等穆珀一样样把调配好的十三香,椒盐,卤盐,腌肉粉,鸡精,菌菇粉,虾酱等等拿出来,梁明尚和李员外的眼睛都直了。


    “付越来做个证人,我会把这几样的方子交给李员外,梁师傅来负责品控,常瑞轩可以第一个试用,这之后,这门生意和我就全无关系了。”穆珀掏出厚厚的一沓纸,交给李员外,然后看着跃跃欲试的梁明尚道:“梁师傅,不如用这些来给我们做一顿饭?”


    “没问题,付小子过来帮忙。”梁明尚俩手一挥,桌子上的十几个小瓶就消失了,等最后一个话音儿传来的时候,这个灵活的胖子已经看不见了。


    李员外张了张嘴,他还没细看呢!付越吐了吐舌.头,他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生意,只觉得梁明尚很有趣,便先跑了出去。


    穆珀则安抚的拍拍李员外:“放心,咱们就等着吃好吃的了。”


    所谓盐为百味先,任何东西没有盐来激发味道都是空谈,在等着梁明尚做饭的功夫,穆珀跟李员外讲了许多调料必备的搭配,还有酱油的调配,黄酱,酱菜等等,李员外也是个精明人,以前只是没人做过,不代表这件事很难,要知道有着几十张秘方在手,李员外有信心就是卖咸菜都比别人好吃。


    更不用说穆珀这个方子根本用不上精盐,用那些便宜的大粒盐就足以了。


    此时,一阵阵香气传来,刚才说话的两人都不想张嘴了,一张嘴怕落口水啊~


    第178章 明镜高悬


    在梁明尚这儿吃过了吞掉舌.头的一餐,穆珀干脆把提炼味精的技术告诉他,这个味精不是用粮食的那个,而是用海带,反正梁明尚在吃之一道上神通广大,穆珀也不担心他弄不到材料。


    而后聊上头的俩人干脆借着梁明尚的厨房开始比厨艺,一边刀光剑影火焰滔天,一边唇枪舌剑谁也不服谁,旁边的付越都听傻了,他这个师兄也太厉害了。


    “十八罗汉蒸豆腐。”穆珀将素高汤倒在蒸制好的豆腐上,嫩黄的豆腐,碧绿的菜脯,香嫩鲜美,这菜从豆腐制作开始经历十八道工序,是精致素斋的代表作。豆腐中加入了橡子汁,给豆腐增加了细嫩和脂感,素高汤是用三种豆芽和花生芽一起调配,加上莲藕增加香甜,高汤浇上去,方块豆腐上细碎的菜脯隐隐裂开,是之前在豆腐上施加的改刀,方便夹取和入味。


    “万福肘子。”那边梁明尚也开了锅,红油润泽的大肘子上面刻着回字纹,看似还是整体其实已经被削的薄如蝉翼,肉香骨香酱香三花聚顶,乃大荤之美。


    在晏朝这个还没完全接受猪肉的时代,梁明尚这道肘子已经香酥软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薄薄可透光的肘子片缠.绕在筷子头上,略一用力便可斩断,之后进嘴,油润香美自是扑鼻而来。


    “哇,李员外你还没吃饱吗?”正在享用肘子的穆珀忽然发现肉少了三层,正被李员外吞咽呢。


    “付小子你抢我豆腐!”那边尝菜的梁明尚也反手用筷子敲付越,他那个肘子三斤多,穆珀做的这一小份豆腐才不到四两,他亏大了好吧,还有人抢。


    一场交流的结果就是付越和李员外落荒而逃,实在是不能听了,肚子好撑,但听着好馋。


    回到县衙,穆珀拎着从梁明尚那打包的酱肉,拆开包裹放在正练功的姬殇鼻子下面晃悠,几下的功夫,姬殇无奈睁眼,看着穆珀笑道:“我都说了我不会失去感知了。”


    “试一试嘛。”穆珀将肉放进自己嘴里,“过来吃肉,梁明尚的秘制酱料,香得不行。”


    姬殇走近,就着穆珀的手拿肉,肉质入口便觉得不对,“这是?”


    穆珀眯眼笑道:“我不知道。”其实一入口就吃出来了,这是牛肉,而且还是正当壮年的牛肉,当然,梁明尚只说是酱肉,可没说是什么肉,他就当不知道好了。


    将嘴里的肉片咽下肚,姬殇咂咂嘴:“梁师傅的手艺,真厉害。”姬殇行走在外,也不是没吃过牛肉,尤其是那些无恶不作的土匪可不会管什么杀牛的禁令,屠村,杀牛吃肉,之前剿匪的时候姬殇也算是吃过贼食的,不过梁明尚的烹饪手段显然高出很多啊。


    “打打牙祭还算好。”穆珀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要不要喝点?”


    “下午没事?”姬殇可是清楚这位大人有多忙。


    “小长老,你好像对我的酒量有点认知错误。”穆珀表示就这一坛酒也就是漱漱口啊。事实证明,姬殇的酒量也不差,甚至还有精力往外面跑。


    晚上,练剑回来的姬殇看着在书房写东西的穆珀,悄悄站在旁边。穆珀只当做不知道,反正姬殇关键时刻落跑也不是第一回。


    两个月后,秋收开始了,而本应该去主持秋收的穆珀看着忽然出现的米埔林和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金刀捕头孙驰,满脸疑惑。


    “大人?”米埔林便装出行,孙驰也一身常服打扮,连金刀都缠着黑布,要不是他们来县衙的时候被贾二认了出来,穆珀都不知道。


    “今年,要考核农桑之事,你很清楚对吧?”米埔林倒是开门见山了,穆珀随即点头,“是,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


    “李尚书在官家面前进言,今年,你这个沣盂县,会是重点核查的地方。”米埔林看着穆珀,一脸的凝重。


    有那么一瞬间,穆珀想骂娘,怪不得你李尚书过不了两年就要被放到一边去,你是真不干人事儿啊。


    穆珀能来恪州,虽然说算不上李尚书亲自安排的自己人,但至少他不是敌人啊,沣盂县是个什么情况?要做出点成绩有多难,但凡穆珀是个能力一般甚至有心造假给自己美化美化的,这一遭就直接能把他打到地狱,初入官场的一个小小状元敢欺瞒圣听,他是不想活了。


    如果不造假,一个资质平庸的标签也要被打上来了,别说三年内跑出去了,就是在这里待个十几年都有可能。


    若是寻常米埔林也不担心,穆珀的本事他还是清楚的,奈何之前他们上报的时候是把房县的也算到穆珀管辖之下的,一官管两县,本意是想着即便穆珀这次成绩没有那么好也是有情可原,但现在上面发话,重点核查的名单里莫名多了个沣盂县。


    “我知道你没有得罪李尚书。”米埔林看着他外甥孙子,安慰了一句,“这只是李尚书对下惯用的手段,一帆风顺的人,不会听他的。”


    这次他过来自然是为了给穆珀解决这个难题的,他米埔林的后辈,还轮不到李尚书拿捏。


    穆珀笑着摇摇头,又看了眼一边的孙驰,既然米埔林带着他进了书房,那就表明孙驰可以信任,至少他是个只忠于官家的捕头。


    “大人可以放心,沣盂县被重点关照,并非坏事。”穆珀看着一脸关心的米埔林,心中很是受用,“大人既然来了,不如与下官一同去看看?”


    米埔林想着之前穆珀就让他过来过,只是他一直在忙着整合衙门的事,一府之地可不比一县那么省事,所以也没抽出时间过来。


    “好,那就去看看。”


    时值秋高气爽,穆珀带着姬殇和冯睿,米埔林带着孙驰,五人轻装简从就出了衙门大门。这两个月来穆珀手边有不少事都分出去了,现在罗山和张渚在房县坐镇,把石泉和文焕都换回来了,梁胡那两人也大概接手了镇砦和县尉的职务,只等着新年后的就任命令就可以正式上任了。


    莫县尉在秋后就带着县城里的民兵组织了助农队伍,帮着人手不够的农田抢收。寻常并不会有这样的担心,但因为两个县大大小小收拾了三十来人,空余出来的地也刚刚分配,没了地主员外雇佣的短工,单凭领了地的佃农根本干不过来。


    齐员外倒是想趁机赚一笔,结果莫县尉拿着穆珀的调令,第一个先带走了左家庄三分之一的壮劳力,这一下子左家庄自己都促襟见肘了,哪里还能分出人去给齐员外。


    有冯睿给讲解报告,有眼前真实的景象,包括走到房县那让人头疼的一百五十亩,现在也是一片茂盛的芝麻,晾晒在旁边已经打下来的芝麻粒被太阳烤出了阵阵香气。


    “不错,今年芝麻的价格可是很不错。”米埔林大大的点头,而后道:“我听说这片地不是衙门的?”


    穆珀将之前的事讲了,佃农们害怕算后账,不敢换。米埔林抚须而笑,“看来,明年房县的主官人选还未必能确定下来呢。”


    “正因如此,下官从未在房县主事。”穆珀笑着道,他的名声太好,不适合再掺和房县的事,所以除了分地那次,他再也没过来过。


    “有舍有得。”米埔林点点头,对穆珀的应对很是满意,“今年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也可以将你从县丞的位子上提出来。”


    “大人,其实我之前铺了一层后路,只是,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米埔林刚来恪州,本来他的行事风格就不合恪州的风水,加上米埔林已经确定会支持穆珀提议的女工之事,所以穆珀还是想着让他身上的麻烦少一点。


    等穆珀将荀夫子那几位的布置说了,米埔林才开始正视这个后辈,怎么说呢,忽然有一种自己可有可无的感觉。


    “你夫子那些朋友,如果今年收成确实如你所说,那,你可就直达天听了。”云山书院的荀夫子他也是知道的,尤其是和荀夫子交好的友人里,不是大儒就是有名的诗人,他们在当地都是有话语权的,如果真如穆珀所说,这些人劝动了当地府尹,跟进农事,以他们的人品定然是做不出抛下穆珀各自揽功的事。


    “今天我就往回走,不用说,即使你没有这条后路,单沣盂县和房县的产量也是不怕查的。”一路走过来,米埔林已经心中有数了,尤其是他看到穆珀并没有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麦子上,还有不少大豆,高粱,芝麻,包括山地里的淮山药,单只品类之丰富,就已经越矩恪州的前列了。


    “舅爷不急着回去,咱们这儿有好厨子,”穆珀笑了笑,怎么能让米埔林就这么回去呢,“房县新开了一家常瑞轩,是恪州本地的好地方,他们原先的大厨和我关系不错,请他来给舅爷做顿饭如何?”


    “常瑞轩,府城也有,而且好厨子更多。”米埔林哼了一声,颇为傲娇的抬头,显然他现在是彻底不担心穆珀了。


    “这位不一样。”穆珀低声道:“这位姓梁,而且手艺绝佳,上等的手艺。”


    米埔林一时还没有想到什么,只是笑道:“神神秘秘的,好,既然你能找来,那就听你一次。”


    “好嘞。”穆珀笑着道:“正好跟着舅爷能解解馋。冯睿,去赶辆车,带着梁师傅那些瓶瓶罐罐一起过来。”作为大厨,梁明尚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秘方调料,不过他可不准备像穆珀一样卖出去,这些都是他看家的本事。即便到了美食大爆炸,万物预制菜的年代,秘方菜也是顶级享受,这就是厨子之间心口相传的传承。


    “遵命大人。”冯睿说着一溜烟儿就没影儿了,米埔林看了一眼,“你这位师爷,功夫不错啊。”


    “冯师爷和沈护卫是师兄弟,在我身边助我良多。”穆珀一幅得意模样道。


    米埔林逗他,“我看你这个冯师爷完全可以一身兼两职,倒不如让一个护卫给我?”


    穆珀看了眼孙驰,眨眼道:“舅爷您这样会让孙捕头觉得自己很失职,这不合适,不合适。”


    身后姬殇眼眉都没动一下,保持着这一路上沉默寡言的人设,他跟孙驰并排走在后面,俩人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米埔林本来也是开玩笑,他从穆珀特意羊绒工坊雇佣女工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这个外甥孙子不是个安生性子,他的一步步高升必然伴随着更多人的倒台,所以个人安全是最重要的。甚至米埔林都在想等穆珀级别到了给他配一支亲卫,这个事倒是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


    房县的常瑞轩没有沣盂县的大,只是一座一层的大院子,但也是前面大堂后面包厢的设计,甚至中间还有几个火坑,是准备烤兔子熏兔子的。


    等梁明尚带着付越和一包裹瓶瓶罐罐过来的时候,常瑞轩的后厨早就准备好迎接了,能当面看梁明尚做菜的机会可是难得。梁明尚也没客气,他虽然是隐居,但从他小院里那些香料和天南海北的食材就能看出来,他在常瑞轩还是有很大作用的。


    等一道道凉热美食迭次上桌,米埔林立刻察觉出不对,这可不是一般的手艺,尤其是一些处理方法,明显是宫中流传出来的,米埔林也是栎庆帝的重臣,自然是吃过御宴的,其中一道彩烩九珍汤更是宫中的不传之秘……单这份材料就不是随便能知道的,更何况那一模一样的味道。


    “乖孙,你这位师傅是哪里认识的?何方人士啊?”米埔林看看旁边享受美味的穆珀,这孙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虽然穆珀的身份肯定是吃不出这御宴手艺,但要说他一无所知就是好吃,米埔林还真不愿意相信。


    “嘿嘿。”穆珀眨眼道:“舅爷不妨请他过来,如果他还在,那孙儿就告诉舅爷,如果他不在了,您也别勉强,如何?”


    这孙子绝对知道点什么,米埔林看了眼孙驰,这位金刀捕头立刻起身去了后厨,过了不到半刻,就拿着一个托盘回来。


    “大人,那师傅已经走了,留下了三壶酒。”孙驰沉声道,“要不要追?”


    “诶,不必勉强。”米埔林看了眼穆珀,“既然我要找的人走了,你可要赔偿。”


    穆珀挑眉,决定等之后一定再吃梁明尚两顿,“舅爷您吩咐。”


    方才有菜没酒,现在有了梁明尚提供的好酒,剩下的酒席更是宾主尽欢了。在场除了冯睿酒量一般,剩下的都是善饮之人,梁明尚提供的好酒是半点都没剩下,当然主要喝的是穆珀,米埔林也喝了一壶,而姬殇和孙驰因为有护卫的职责在身所以只浅饮了一杯,冯睿那是滴酒未沾,上次在梁明尚家里就尝试过了,喝酒影响他吃菜。


    于是,等两拨人分道扬镳的时候,穆珀是坐在马车里回去的,冯睿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问出来,毕竟梁明尚的酒穆珀喝了一壶多,有点醉酒应当是正常的,何况这位又惯来隐藏身手,所以不用内力逼出酒气也很正常。


    但你回了县衙还一副醉酒模样就不正常了吧?冯睿疑惑的看着被师兄扶进去的穆珀,摇摇头,他是真的猜不透这个大人啊。


    冯睿刚转身要走,就见到自己的伙计跑了过来,“主子,上次诗会惹事儿的姑娘又回来了,身边跟着宜弥府的才子邵万林。”


    “我滴乖。”冯睿嗖的一下就进到后衙,正看见穆珀清醒的和姬殇分列两边,“大人,苏婉儿回来了,还跟着宜弥府的才子邵万林。”


    穆珀脸黑了,到不完全是因为苏婉儿……姬殇见状轻咳,“这么晚他们进城了?”


    “那倒是没有,只是我那伙计看见他们了。”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宜弥府,与我同科的探花就出自宜弥府,是西边永宁府的邻居,比之永宁府要穷困上许多……”穆珀想着宜弥府的资料,这个宜弥府地处西南,沟.壑纵横,林木资源丰富,但还是躲不开一个字,穷。


    如果说恪州的穷要排除吃上肉的人,那宜弥的穷就是大家一起穷,从官到民,生活都很拮据。


    “这跟苏婉儿有关系?”姬殇心情也不大好,苏婉儿每次都自作聪明,自以为所以为,在姬殇的概念里,这种不听人话的人是和危险画等号的。


    “我是在想这个宜弥的才子价值高不高。”穆珀脱口而出,而后就看见两个江湖人士瞪大眼睛看着他,“我不是土匪!”


    冯睿撇嘴,姬殇侧头,你刚才真的很像在掂量肉票……


    “宜弥那地方,六十年才出一个探花,还是隔壁旻江府给培养出来的,上面有永宁,昌州,朔安府压着,旁边是旻江,丽金府,宜弥的才子……”冯睿说着也摇了摇头,他刚才说的五个府都是宜弥周边的,其中四个府有府学,所以但凡能考出去的人都不在宜弥发展。


    “恪州这地方,好像还没本土供养出来的进士。”穆珀也笑,这可以说是大哥别说二哥,论起教化来说都不怎么样。


    “所以你也不打算把宋冉培养出来?”姬殇揶揄的看向穆珀,他是在书院里听过好久穆珀讲课的,知道如果穆珀想要让宋冉顺利考过,并不需要废多大的功夫。


    “不是我不培养,而是他没有这个心思。难道我把他扶上官位,还要护持他一辈子?宋冉心里有主意,不需要我来做主。”穆珀表示小孩儿他也就教了,但二十几岁的大人,该走什么路他自己决定。


    “而且我这么多年的笔记和心得都交给他了,考过个解试还是没问题的。”这话也就在书房里说了,沣盂县今年解试全军覆没,一个过线的都没有。


    “旁人恐怕都觉得,大人是个状元,治下肯定先追教化,怎么也要多培养几个举子出来。”冯睿故作惋惜的说道。


    “先活着吧,教化这事儿,不急。”老话说得好,足衣食然后知礼仪,每天都在为明天会不会饿肚子发愁的人,哪有时间去在乎之乎者也。


    而且穆珀也不是放手不管,这不是已经在各村的族学里铺垫了吗。沣盂县和房县两个地方的进展比恪州府其他地方要顺利的多,当然,这里面就没有彭东家什么事儿了,他选择直接从迟立明那儿买兔绒和羊绒,他铺不开迟立明那么大的摊子,也没那个胆子。


    沣盂县房县现在是真的分不出壮劳力去干这细致活儿,加上穷苦之地,哪有上了岁数就颐养天年的老头老太太,所以招工的一来几乎就招满了,那剩下家里孩子没人看怎么办?工坊里拿出四分之一的工钱给族学,让孩子去族学上课学认字不就是最好的去处吗。


    而且工坊里相当于用一个男工的工钱,雇佣了一老一少,得了村里的支持,落得好名声还加快了工期。


    这也是迟立明为什么会答应穆珀计划的原因之一,毕竟挑拣绒毛的这个活儿,男女劳动量差别不大,相反女工更为细致认真,也不会大手大脚弄得满作坊飞毛。


    如今第一批女工都已经开始干活了,养兔子收兔子的活儿也步入正轨了,很多村庄被兔子祸害的荒地都清的差不多了,只等着秋收结束组织人去平整土地,趁着冬天开荒翻地,把地里的虫卵草根都冻死,这样明年就可以直接耕种了。


    等到第二天,苏婉儿带着人离开的消息传来,连穆珀都惊讶了一下,自己这是把苏婉儿给吓住了?


    “我觉得你高兴得太早。”冯睿说完就看见自家师兄眼神如刀的飞过来,顿时想到其实师兄才是真正受到苏婉儿骚扰的那个人,“我呸呸呸,童言无忌,坏的不灵好的灵。”


    “嘴欠没药医。”穆珀反手开扇,带着姬殇出去逛街,秋收,大家都忙着干活儿,连县城里都没什么人,谁还没事儿去衙门打官司。


    何况最近穆珀也是真不着家,衙门里那几位刚分来的,还巴望着跟穆珀分辨分辨这雇佣女工的事,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大不韪之事啊,只可惜不是被穆珀指派出去就是他们在县衙里找不到人,虽然他们也都知道这是县丞故意躲着,却也无可奈何。


    姬殇也好奇,穆珀就不担心这群人等他走了给他反政?穆珀却让姬殇放宽心,他的计划既然能通过米埔林的认可,就代表在大义层面不会有问题,而这些人也就是自己吓自己,生怕穆珀做了什么把他们也一锅端了罢。


    等到女工出现成效,牌坊竖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闲言碎语了。其实恪州府本地也不是没有声音,但其中很主要的一点就是,那些反对的读书人本身就是不给家里赚钱的,都靠着自家父母兄弟和媳妇供养着。所以他们的话语声也不那么强硬,毕竟这种地方支持的作坊,也能给家里增添收入不是吗。


    至于那些真正的文学大儒,他们不会贸然攻击自己不了解的事,当然,恪州本地也没有能一呼百应的大学士。


    秋收过了半,礼部和户部考核的人就到了,而且是一来就把穆珀给架到了一边,整个后半程秋收他是半点也不能插手。


    京城来人这么办事儿,穆珀手底下的几人可不干了,尤其是罗山,他爹是当朝府尹,还是最富裕最有声望的府尹之一,他才不怕这群人。


    还是穆珀赶紧让石泉把人拦住,“我本来还想把你放到房县呢,你这样还是留在这儿吧。”


    罗山一打扇子,不满道:“留这儿干嘛,挂上面当猴儿?”


    第179章 明镜高悬


    “当什么猴儿啊,正好有这个机会,把人都叫来我给你们上课。”穆珀笑了笑,不就是不让插手吗,你们玩的转再说。


    穆珀在沣盂县的地位是一手大棒一手红枣打出来的,称霸一县的几位直接送京问斩去了,左家庄给收拾的趴下了,两个员外要啥给啥不给也愣塞,生怕下次穆珀有好事儿不带着他俩,更别说普通老百姓了。惩治地方就已经够上青天父母的称呼,何况穆珀还知农善农,今年沣盂和房县地界上的收成有三成都是穆珀的功劳,别看没跟着春耕,夏灌秋收加上追肥套种,忙是忙,现在收获起来也是真开心。


    以往村里的闲散汉子也被整合了,贫苦到撑不下去的家庭也发了粮食,虽然行事强硬了点,但这样给大家谋好处的强硬大家都喜欢啊。


    核查的人要是安稳做事还好,要是想故意找茬,真当穷山恶水出刁民是随意说说的么,往祖辈查三代,沣盂县这群人有一半都是土匪。


    礼部户部与穆珀有渊源甚至于交好的官员不少,不说之前陆先生和自家曾外祖那一脉,就说章朝里这个存在也是户部有头脸的人物,奈何这次过来的人穆珀是一个都没见到,只见到了过来传令的卫府指挥使。


    这指挥使基本相当于府衙的捕头,正使五品和金刀捕头孙驰同级,副使从五品,但往上是层层迭报直达天听的人物,听命于府尹但不从属于府尹,他们一脉直属圣上,和府尹属于个合作关系。


    有这么一位出面,穆珀他们也不好说啥,显然是压着穆珀来的,不然一个副使只是和穆珀同级,而且穆珀这个刺史的职位还有一定的特权。


    想到之前舅爷传达的消息,穆珀便明白这是那位李尚书的手笔,不过也正因如此,李尚书不会派他自己的亲支近派前来给旁人捉话柄,这让穆珀放下了一半的心。


    把县衙里当值不当值的都叫过来,连房县那边都只放了个王成赵浒留守,穆珀看着衙门里这满堂的人,还是少有这么热闹。


    这边穆珀给他们上课,从官场规矩到职能分化,沣盂县与其他地方不同,第一大不同就是开始让女子出来做工,这里面的道道穆珀一直没跟他们仔细掰扯,现在不是正好有时间了。再有就是恪州府对沣盂县的定位,穆珀不指着在他任职期间沣盂县出什么教化的功劳,但也不能放弃教化,沣盂县先保证好自己的衣食住行,把三不足的帽子摘了,才能考虑教化问题,所以不能操之过急。


    最后就是各部门的责任要求,因为沣盂和房县两地都没有驻兵,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县尉和镇砦的职权是有重合的地方,穆珀可不敢把民兵固定下来,要这么干的话,那本囤积私兵的弹劾折子还得他自己写。穆珀的意思是把县里划分出一个工程队,平时挖井修桥修路帮着孤寡老弱修房子,以及大面积春耕的时候放牛圈牛这种杂活归给县尉管,这群人自然就是寻常能召集来的民兵,工程队有点铁锹铁叉啥的很正常吧?有把子力气强身健体为了干活也很正常吧?这样一来还能给县尉提高名声。


    这样一来,镇砦继续主营管理,调配,包括县城的巡逻安防,县尉则负责干活,联络村户之间守卫。


    县衙里集中学习两天后,之前来过的指挥使又一次登门,脸上带着些为难,倒是穆珀一点都不意外,准确来说,要是左家庄不闹一遭,就当不得苏婉儿在那住了几天的运气了。


    “左明礼是个懂事的族长,指挥使大人只管回去就是。”穆珀知道两边打不起来,只不过是对峙,户部的人要一杆子把左家庄的收成扫掉,那他们哪能干。


    “穆县丞……”指挥使实在是为难,他带着的人保护那群京官儿绰绰有余,但也打不过那横七竖八几百号大汉啊。


    “本官要是过去,他们能哭给我看。”穆珀摇头拒绝,正五品又如何,法子给了,你自己笨。


    “好吧,不过若是不行,还请穆县丞帮忙。”指挥使没有那么大的架子,县官不如现管,京官又如何,管不到自己头上,他的任务是保证大家安全,而且他何尝不知道这是那群人想找茬,结果碰了个硬茬子……左家庄可不只是硬茬子,还是个铁茬子。


    “这样,你也别发愁,我让罗主簿跟你走一趟。”穆珀说着,对罗山使了个眼色,罗山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听了指挥使的说法,从自己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装好的左家庄运转粮食的批文。


    那些户部大人不是说左家庄转卖粮食混淆收成吗,那就一点点的分出来好了。


    虽然穆珀觉得左明礼真能干得出这充脸面的事,但怎么也是自己治下的村子,他不护着怎么办,人家三分之一的壮劳力还在别的村干活呢。


    指挥使看了眼罗山,只得闷头带路。


    姬殇看向穆珀,“你算好的?”这怎么看都像是左家庄和穆珀联手给户部那群人挖的坑啊。尤其是穆珀把衙门里的人都叫到县衙,可以说外面现在一个管事儿的都没有,所以指挥使只能过来找穆珀。


    “诶,我可没这么说。”穆珀歪嘴一笑,“我只是太了解这群人了。”


    姬殇也无奈,“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穆珀抬手拽了拽姬殇的腮帮子,“想什么美事儿呢。”


    “再说,都老实巴交的,多没意思。”穆珀说完立刻摇着扇子回去,姬殇想反击都没机会,只能背后对着他虚拍一下。


    放罗山出去打脸一波,看他回来时按耐不住的笑就知道结果不错,而且他跟左明礼也算二次合作了,有罗山帮着打掩护,左家庄这群人也知道进退了,这一次吃亏的自然只有找茬的那几位。


    核查足足坚持到两县的秋收结束,虽然没有等到晒粮后再称重,但这么多年了,户部自然有一套算法能估算出两县的收成。


    从平均水平看,两县的产量并不突出,但如果只对比往年两县的成绩来说,这个直追平均值甚至隐隐超过去年记录的成绩就很惊人了。


    “新开荒地也算进去了?”


    “大人,他们新开的荒地都没种麦子。”种的都是芝麻大豆包括山地里种的山药。


    “算他聪明。”领头人一阵可惜,上面有规定,凡新开荒地的麦收要折半计算,因为这些地并不能代表当地的正常水平。


    毕竟他们考核的目的不是劳民伤财浪费粮种,这也是穆珀之前对开荒半点不感冒的原因。


    “今年的农税怎么算?”衙门里,穆珀揽住罗山,认真的问道。


    罗山倒吸气,他还真没想这个事儿,以前大家都是种麦子,现在可好,两个县光粮食品种就上了四种,分别计税可是要了老命。


    “努力,咱今年的考核我给你写个优。”穆珀趁着罗山还没反应过来撒腿就跑,罗山等穆珀跑没影儿了才怒吼:“大人!!”一个优,罗山哭唧唧,一个优,您知道我要多跑多少路吗!虽然说计算农税递交粮税这种事都是主簿的活儿,但这一圈转下来,也是小一个月回不来。


    罗山和房县的临时主簿对此也只能认命,两人都是新上任,所以必然要一个村一个村的去跑,还要带上民兵捕快方便粮食押运,而这一切就和穆珀没关系了,手下人去做就好。


    穆珀趁着这个时间去给宋冉上课,还有准备着过年的事,别看衙门要休衙,但县官过年也一样回不了家,尤其是像他这样离得远的,前一阵穆员外的忌日,穆珀都只能在后衙烧纸祭奠一下。


    这天姬殇带回来一个消息,棉布已经织出来了,只是数量稀少,成品最多作为样品来用,倒是质量与前朝那匹描述的质感相差无几。


    “有了成品,迟立明也松了口气,免得他在永宁府收购的土地废掉。”姬殇对迟立明的魄力也是蛮佩服的,在种子都没完全凑够的情况下就在永宁府收地开荒,一共一千亩啊,在这个时代他用一千亩地来种棉花,可以说是蹭着律法的边缘擦过去的。


    别看晏朝的饮食已经丰富多彩,但餐桌上的蔬菜零嘴有六成都是野地里长的,除了萝卜和葵菜之外,晏朝餐桌上的竹笋,蘑菇,野菜基本都是野地里长得,有好地都种粮食,就连做麻布的苎麻剑麻黄麻等都是野地里收割,很少有人去专门种,因为太多了。


    特意平整出来的土地都种上粮食,这才是当下人们最需要的,而迟立明办的事儿可以说在擦着边,浪费土地,侵占劳力,囤积私田这些要是往上靠都是能靠上去的,当然,前提是棉布没有成型。现在好了,棉布确定能出现,迟立明也算是浪里翻了身,还能接着荡。


    前阵子诗会给棉花造势,虽然说在诗词方面收效欠佳,但至少恪州府各地的大小东家都已经有所耳闻了,只不过他们没有迟立明下手快,也没找到那么多种子。


    “那个陵阳山庄的呼延查还找迟立明去了,他也想掺和一手,但迟立明给拒绝了。”姬殇笑着道:“据说是因为呼延查他们对你不敬。”


    “这个理由很好,这也是事实。”穆珀到不在意,他跟苏婉儿那群人离得越远越好,“关键是他一个江湖人插手民生生意就不成个样子,人家也不认他。”


    剑阁都没有粮食生意,你猜是为啥……别看剑阁传承百年,江湖上打生打死随时灭门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陵阳山庄一个开镖局的忽然插手纺织,能被允准才怪。不是谁都是迟立明,转型的这么顺滑自然,那是因为人家本来手里就有原材料。


    “那个洞湘派的少主,说是跟苏婉儿吵了一架,被苏婉儿赶走了。”姬殇说着略带唏嘘,不久前凌羽珇还为了苏婉儿跟穆珀动手,更在诗会上对她百般维护,一副睥睨众人的样子。


    “被赶走了?”穆珀挑眉后摇头:“等着吧,还得回去。”凌羽珇的身份也算不上顶级,应该算苏婉儿身边的中层,对她只可远观的那一批。


    毕竟身边人要是没误会怎么能对不起苏婉儿呢,“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苏婉儿身边新来了个邵万林,比他有才?”


    “我哪知道去……”姬殇无奈,虽然知道穆珀不会回心转意,但我是不是做的太周到了?还得打听他们为啥吵架不成。打听这个还是因为穆珀最近实在无聊,快到年关了,手下人都忙的脚不沾地,穆珀秉持着用人不疑的态度稳坐中军帐。


    他倒是想跑,三五不时的就来人禀报回禀,加上各村的税粮登记入仓,年前就要送去府衙,凡此种种,事情都不大但是也不小,谁让县丞是此一地的总领事务长官呢。


    “要不是有年末考核。”罗山卷起手中的账册,愤愤咬牙。冯睿回来的时候看见忙成一团的县衙,连贾二那混球都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于是利索跑路,美其名曰给穆珀收集情报去了。


    要说被年末考核压着的可不光穆珀麾下的人马,还有他自己,不过穆珀自家人清楚自家事,他自四月初就任,到现在可以说是一天也没闲着,可做事过于雷厉风行,与晏朝的官场风格不符,他做这些事可以说是谁的面子都没给,那上面考核的人又何必给他面子,优肯定是优,但考评可就不见得怎么写了。


    是啊,穆珀的考评怎么写?


    “你是说,有十几个候官找你想要换到沣盂县?”吏部尚书诧异的看着手下侍郎,候官进士走门路不稀奇,好地方求的人多也不稀奇,但沣盂县那个鬼地方……好吧,现在也不算是鬼地方了。


    “大人,不光是我,他们也被求到了。”侍郎指了指和自己同来的五个同僚,只要是出身北方有点门路的侍郎都被求到了,“而且不止一个。”


    “下官统计了一下,怎么也有一百多个了。”侍郎说完苦着脸看顶头上司,“不光是沣盂县,还有房县,恪州府现在只有房县有空缺,但候官的都想去沣盂县。”他们这些选官举荐的,也就是写个名单,美化美化成绩,真正做决定的只有上官,寻常求他们的人也有,但百多号人求一个地方,上官又不是傻子,会出事的。


    吏部尚书嗤笑一声,“这事见着肉就往前奔,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上面确实有消息要把沣盂县丞调走,但谁能接任,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吏部尚书摇头道:“凡是求去沣盂县的,都给我写个名单上来,这些人是万不能去沣盂县的。”吏部尚书在御书房听政的时候就知道,沣盂县,包括恪州府现在都闹得沸沸扬扬,沣盂县县丞可以说已经直达天听了,而且还是在官家没有忘记他的时候。


    你说人家善实务,忽略督查州府的刺史职责,府尹都让他刺下来了,你还要他刺谁?你说他专注清缴官场不注重民生劳民伤财,人家的粮税还在户部挂的高高的呢!加上总共有四个州府在秋收的贺表中提到,当地运用了沣盂县丞所提交的农策,粮食果然增产,他还要怎么务实?


    所以李尚书的意思是,这样的人才应该有更广阔的田地,但哪有能给他去的地方?


    吏部尚书知道,今年最后一次早朝的时候李尚书就进言,要沣盂县丞提调宜弥府总领河务的水监丞,从四品。正好穆珀在沣盂县也善灌溉修渠之事,此举又正和其在殿试考卷上的题目,当然,这都是李尚书自己的想法,水监丞属工部衙门,这一下直接把穆珀从他的舒适圈给提溜出来了,而且穆珀的刺史职还没免去,平调宜弥府刺史。


    户部尚书陆大人以穆珀资历尚浅,沣盂县结事未稳为由反驳,但李尚书哪是好招呼的,一个学以致用,一个为国解忧,岂可推辞,就把陆大人捏的死死的。


    陆大人的直属上司陈尚书已经老迈年高,过不了一年就要致仕,此时在朝上也只是装个聋哑,不问世事,生怕自己晚节不保。顶头上司都不发话,陆大人直面李尚书还是有些困难的,之前的交情在功绩面前全无作用。


    尤其李尚书走的是阳谋,我给你越级升官,从四品啊,就差半步就能算得上当朝大员了,而且还是他曾经做过并且有了解的河务问题,这总不能算为难他吧?看着李尚书得意的脸,陆大人一口老痰忒过去的心都有,那农田灌溉,修水造渠和整顿河务是一个概念吗?虽然说在分工上将修渠灌溉也算在河务范围内,但一个是细枝末节,一个是总领提纲,哪就能相提并论了?


    虽然当朝官家同意了李尚书的意见,但李尚书没发现,主位上的官家眼神越发深沉了。


    至于李尚书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让穆珀离开,其一自然是想继续之前没成功的计划,将这个天之骄子收入囊中,其二,他派过去的人如实汇报了沣盂县的情况,只要按部就班,就是放头猪上去都能飞起来。李尚书自然有自己的得意门生,而且这沣盂县就算不给自己门生也可以给旁人一个巨大的人情,何况,那姓米的可不能当年就跟着穆珀跑吧,为了保证穆珀的官声,他必须得维护沣盂县继任者的位置。


    不然继任者来个一推二五六,全部论到穆珀的身上,再弹劾几本,穆珀那些动作就别想实现,当然,这是李尚书自己的推论。


    穆珀确定会被调走,京城里那些候官的,有门路的可不就赶紧上前,等着摘桃子,之前米埔林带过去的十五人在京中也是有朋友的,来往书信让他们更添期待,谁不想去一个干干净净,手下又好用的地方啊。


    年节前,穆珀也收到了陆大人的来信,陆大人掌管户部,自然更直观的知道穆珀的成绩,对于陆大人来说,穆珀已经不是一个一般的后辈了,他是很有期望成为一方掣肘的后辈。所以陆大人将朝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穆珀,从他沣盂县的核查成果,税银记录,商贸,族学,但凡在朝上汇报出来的都是李尚书说的,而后就是李尚书提议穆珀提调宜弥府做水监丞。


    陆大人倒是没说自己阻拦之事,只告诉穆珀官家已经允准,年后就要赴任,开春的时候旨意就会到沣盂县,这已经是陆大人给争取的最后时间了。不然按照李尚书的意思,今年穆珀就要去宜弥府过年。


    “这个李尚书,该杀。”姬殇和穆珀一起看信,等闲不会动怒的他现在身上都充斥着冷意。


    “诶~”穆珀伸手抱住,爪子在姬殇腰腹蹭了蹭,“息怒息怒,咱们本来也没打算待满三年不是。”姬殇几次提气没提起来,无奈又纵容的看着穆珀道:“他摆明了是欺负你。”


    “你看,这样隐藏实力的好处不就体现出来了~”穆珀笑了笑道,“我很善河务的,人家这是给我送功劳来的。”


    “河务辛苦……”姬殇抿着嘴,“我给你调些人手。”语气坚定,不容拒绝,穆珀看看绷着脸表示我很认真的姬殇,没忍住在那薄唇上肆意掠夺,一直到姬殇没了脾气才罢手。


    “你不是宝石商人,哪来的河工人手?”穆珀把面色红润的人揽在怀里,姬殇这身手,逗急了真的能飞。


    “剑阁就在宜弥府境内。”宜弥穷,但占地颇广,虽然六成的地方不能住人和耕作,诸如剑阁所在,山峰陡峭,下有江水滔滔,尚有高风险阻。


    “那就靠你了!”穆珀一点也没有心理障碍,反倒是闷笑起来,“要是李尚书知道我身边有宜弥府最大的地头蛇,哈哈哈。”


    剑阁在宜弥确实声望颇高,尤其剑阁传人基本都是堂皇正道之人,更多次下山扶危救贫,在百姓心目中名声也不错。


    “所以你上次怎么过去的?”姬殇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穆珀去过剑阁,却对剑阁在宜弥府并没有认识……你去剑阁没进宜弥?


    “啊,我就说冯睿那个家伙怎么对宜弥那么了解,你等着,我去找他来合计合计。”穆珀一拍大.腿,转身就跑。姬殇看着远去的人,挑眉,有本事你一直别回来!


    穆珀自然不会一直在外面浪,只是把他要去宜弥就任的事跟冯睿说了一声,让他先去宜弥府安排,反正是剑阁自己人的地方嘛。可怜冯睿还不知道上次穆珀去剑阁闹了多大的动静,还想着趁早回去陪师父过年,乐颠颠的就走了。


    晚上,穆珀一边念叨过年后的准备一边算计着他该找谁接任,才能最大程度的避免李尚书的针对,最后把姬殇说的头大,越发觉得那李尚书不是个东西,索性拿起长笛吹奏,舒缓心情。


    笛音响起,穆珀也闭嘴了,躺在姬殇的腿上闭眼聆听,姬殇会的曲子不少,偶尔随手吹奏也十分入耳,可见在音律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等听到穆珀呼吸渐渐均匀,姬殇放下玉笛,看着已经睡熟的人,眼神中是白天未曾出现过的深厚情谊。


    或许是视线过于热烈,或许是穆珀本就是在装睡,总之穆珀一睁眼的时候,正对上一汪深潭,不自觉笑道:“白日里怎么不见你这般?”


    第180章 明镜高悬


    姬殇眼神闪烁,躲闪开穆珀的视线,“有人。”


    “白天有没人的时候。”穆珀决定乘胜追击,结果就见姬殇直接拿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寸关尺上,穆珀下意识的一按,脉象如浪拍礁石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姬殇默然不语,自打回来后他就发现了,尤其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内息也会运转加速。


    穆珀手上捏着脉,笑了。


    转天,穆珀把暂且算是自己的亲支近派都叫来,把自己即将离开的事说了出去。


    齐员外和李员外立刻脸色一垮,“大人,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齐员外开口道。


    穆珀挑眉,将手里的笔放下,“怎么,被我坑习惯了?”齐员外笑着摆手,“大人做的事都是护民之策,怎么能算坑。”李员外也点头:“我们相信大人。”跟着穆珀虽然掏的多,但赚的也多啊。尤其是扩大地盘对于两个员外来说已经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少来说这些。我肯定是要走的。”穆珀放过两个员外,转向衙门里的几位,“宋冉,之前答应你的事要食言了,你今年就辛苦一些,从年初五之后就开始从我这儿领题目,然后我给你辅导文章。别推辞,我也是想在衙门里留下几个自己人。”


    “罗山,你要不要房县?”昨天穆珀想了许久,别看恪州有米府尹,但宜弥离这里八百六十里,跨越了一个永宁府和两座高山,根本够不着,所以沣盂县是必然要给外人了,至少房县要做的好看一些。


    “县丞吗?”罗山想了想,“我找老师操作一下。”罗山的老师虽不在朝,但也是桃李满天下的人,运作一个县丞完全没问题,“毕竟云花的事也要留一个自己人在,我爹也不会说什么。”罗山都怀疑自己老爹知道了八成要他跟着穆珀走呢。


    “石泉,莫成,咱们认识时间不长,但合作一直比较愉快,沣盂县的未来如何我也跟你们说过,如果以后继任的大人到了,他按兵不动就罢了,让他捡个官做,如果他要指手画脚,就直接给米府尹通报。我也不瞒着你们,这沣盂县的基础是我打下来的,户部核查刚过,成绩显然足够诱.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把我调走,所以我担心他的指手画脚对我官声不利。”


    石泉两人互相看看,领命应是。其实他们也不想穆珀离开,因为显而易见的,他们跟着穆珀会有更好的发展,即便是以后不升官,沣盂县名声上去了,他们的官评也会好,以后在县里的声望更不用担心。


    只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清楚,穆珀不会做满三年,大家也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还不到一年啊。


    “大人,我想跟着你一起走。”张渚忽然开口,书房里的几人立刻扭头看过去,宋冉的眼睛都瞪起来了,张渚走了,他姐姐怎么办!


    “我想出去闯一闯。”张渚挠头道:“其实早就在打算了,只是准备缓着跟家里人说,然后再请教大人,只是,大人这就要走了,所以我……”


    “我这次去宜弥府,做的是水监丞,总管河务,别看我是升官了,但我手下可没有带品的捕头。”穆珀对张渚笑道,“你真的想跟我走吗?”


    “大人,职下跟着您确实是为了奔一份前程,而且即便回来后当不成捕头,咱不是还有一把子力气,总不会亏待了家小就是。”张渚今年快三十了,当捕头拼气力还能拼几年,倒不如出去搏一搏,尤其是穆珀可不是个亏待手下的主子。


    “这可是一点也不傻。”穆珀笑骂一句,“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真放你回来干苦力?”


    “大人您答应了!?”张渚惊喜的问道。“在本官这儿是答应了,但如果你在我离开前安置不好家小,我可不带你。”穆珀给张渚留了个难题,张渚想到年逾七旬还能踹人的岳父,大手搓了搓,再看看已经冷下脸的小舅子,只能应下来。


    文焕倒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不光安家落户在沣盂,他的爹娘叔婶也在沣盂,而且他性子更安稳。


    “好了,大家先准备着,新县丞无论是谁,人家背后是李尚书,是你们大多数人这辈子也见不到的人物,所以不要惹是生非。”穆珀没说李尚书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那是对于他来说,对于对面的人,除了罗山以外,李尚书就算辞官致仕也比他们要高好几个层级。


    石泉笑了笑,“大人放心,只要他不胡闹,我们也不会胡来。”


    倒是齐员外忽然想起了什么,“大人,左家庄那边……”左家庄现在可是听衙门的,而且名声渐渐上涨,齐员外担心后面自己控制不住。


    “左家庄现在可是急公好义明证是非的地方,齐员外在担心什么呢?”左家庄跟着衙门办事也不短了,在大义的压制下比以前的肆意妄为不知道好了多少,关键是有了之前递交案犯的事情,以后左家庄再明目张胆的维护罪人,就会把自己的名声毁于一旦,让人觉得左家庄不过如此,以后也就再也没有威望了。


    以前的左家庄是依靠齐员外的势力和大量粮食造出的实力,现在沣盂县土地粮食规划已经逐渐成型,大号的地主员外减半,百姓们许多已经不必因为粮食而被挟制,所以这份依靠再也回不去了,他只能依靠于衙门,亦或者说依靠于律法的公正。


    如果那个新县丞想要乱令,说不得左家庄也会拿起晏朝律例来保护自己呢。


    “不担心,不担心。”齐员外咧嘴一笑,以后各凭本事吧。左家庄现在有一半的人都在莫县尉的管理下,穆珀看了眼莫县尉,嘿嘿,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穆珀要离开的事没告诉各位东家,免得现在就有人开始捣乱,但是梁明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消息,年初三的时候拎着两包点心到后衙拜年。


    “豌豆黄,金丝燕,这可都是按你说的方子弄得。”梁明尚直接打开点心包,又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茶叶罐,“林子里的老茶,好东西。快点做水。”


    穆珀从旁边的陶炉上拎下来茶壶,“去府尹那拜年拿来的江心水,不糟蹋你这好茶叶。”


    “诶,够轻。”梁明尚拎起壶一掂,赞了一句,而后壶嘴轻斜,冒着热气的水柱如油一般落下,这可是穆珀自己收藏的好壶,穆珀看梁明尚自觉的就把壶放他那边,顺手就给拎回来了。


    “小气。”梁明尚吐槽道,“过年之后你想给我还给不成了呢。”


    “消息这么灵啊?”穆珀捻起一块豌豆黄,这东西说简单贼简单,就是豌豆,糖,油,但要做的清甜可口细腻如脂却不油腻,那是很考验技术的。这个年代可没有人往点心里加鱼胶琼脂,这细滑的口感和扎实的外形都是梁明尚自己炒出来的。


    “嘿嘿。你人缘不大好啊。”梁明尚胖脸上露出几分戏谑,何止是灵,还准呢。梁明尚是当年十八子的后人,手里又有自己的一番门路,所以消息更比穆珀清楚一些。


    “到哪儿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生,无所谓位置,何况我还升官了呢。”穆珀抿了口茶水,笑着道。


    “心性是真好。”梁明尚点点头,而后道:“到了宜弥,你可要踏实一段时间,李尚书那边不会为难你太久。”这话说的意思在熟知情况的两人心里都明白,李尚书很快就自身难保了,只是穆珀知道这个时间可不快。


    穆珀挑眉,这是跟他摊牌?“李尚书,我并不担心。”穆珀没装傻,跟梁明尚装傻没意义,他要的是配合,不是合作。


    “哦?”梁明尚笑了笑道:“这我就放心了。”他不希望穆珀这个朋友去鸡蛋碰石头,跟李尚书去顶牛,毕竟破船还有三斤钉,被牵连可不好。


    “尝尝这个金丝燕,里面是芋泥,外面的皮放了牛乳,别说,去掉骚味儿后,是香得很。”梁明尚继续推荐,就好像刚才的话自己没说过一样。


    “你从哪里找的水牛?”黄牛的奶可不够,再说下了犊子的牛都金贵着呢,各家各户都藏起来。


    “渡陵府给我送来的。”梁明尚也没隐瞒,“他们那边的大人用这水牛奶做点心,还做那咸奶片子,我那还有一大包,要不你带着点走?”


    一个东南一个西北,穆珀心里对梁明尚竖起大拇指,辛苦那牛了……“算了吧,我那边找更方便。”


    “可惜,到了宜弥,吃不到你的手艺了。”穆珀张嘴一咬,清油炸过的表皮一丝丝缠.绕如燕盏一般,用手一碰就酥脆掉渣,内里的芋泥也被调味过,清香奶香甜香,穆珀不由得感慨。


    “这有什么,宜弥那边也有好厨子。”梁明尚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黄.色锦囊扔给穆珀,粟黄.色的底子,上面绣着浅蓝色的花纹,说实话不咋好看。穆珀伸手一捏,里面是个令牌大小的东西。


    “拿着这个到宜弥,找一个叫朱明利的,他是我兄弟,一手炒菜的手艺比我也不差。”梁明尚嘿嘿一笑,看着穆珀道。


    “真姓朱?”穆珀将锦囊放进怀里,玩味的看着梁明尚。


    “啊,他弟弟姓梁。”梁明尚也不意外,但有点惊喜,“府城姓洪的那个是我亲哥。”


    穆珀了然,也不多说什么,两人就着点心闲聊天,多数说的还是做菜,等梁明尚这份茶叶没味儿了,穆珀从书桌后面拿出了一把桑皮纸大扇,“给你画了个扇面儿,相识一场,留个纪念。”这年头满世界乱跑的除了镖师就是当官的,保不齐这以后俩人就不见面了。


    “行,早就听说你一手好书画,等以后你位列朝班,我这扇子可就能上祖先堂了。”梁明尚嘿嘿笑着,拿起来扇了扇,“可惜了是冬天,要不我高低拿出去显摆显摆。”穆珀笑道,“你就这么扇着出去,更显摆。”


    梁明尚告辞,穆珀才打开锦囊,看了眼里面的令牌,玉质的材料,入目是一片赤红,但细看来却是由一朵朵菊花一般的花纹簇拥而成,穆珀暗道精妙,这材质叫做珊瑚玉,又叫菊花玉,是一种古地质化石,生成条件十分苛刻,但最珍贵的还是其上的花纹,每一块成品珊瑚玉的花纹都是独一无二,世上无双,这也根本不可能复刻出来,因为里面的花纹层层叠叠,都是天然形成的,根本无法靠人工雕琢复刻。


    更有一点,这珊瑚玉与人体接触时间越长越红润如血,色泽也越发艳丽,穆珀手上的这块令牌已经赤红,上面少许的斑驳也是棕褐色,里面的菊花纹层叠繁复,美轮美奂。这玉牌上没有刻字,也不需要刻字,这样的材料显然只有他们才有。


    把.玩了一会儿,穆珀将玉牌收进空间,等找到了那个朱明利再拿出来吧。


    却说梁明尚这边回到了自己的小院,看着收拾萝卜的付越,提醒道:“你师兄可要走了,你还留在这儿?”


    付越抬头,眨眼道:“梁师傅,您不是说要收我做徒弟?”


    “这么说,你想跟着我?”梁明尚对付越的天分还是很肯定的,更主要的是,这小子是真喜欢烹饪,不是胡闹。


    “梁师傅,我跟穆师兄其实只是几面之缘。”付越笑了笑道:“师兄只是不想我跟着苏婉儿他们胡闹罢了。能跟着您学手艺是我的福气。”离开苏婉儿身边,付越就清醒过来了,苏婉儿只是做菜的想法新奇一些,但是为人张狂,跟着她早晚被牵连的。


    这也是付越本身就是个牵线搭桥的小跟班,所以清醒的快,要知道这世上被苏婉儿抛弃的伤心人,现在还悔恨不已呢。


    “那好,你跟着我,我教你手艺。”梁明尚笑着伸手揉了揉付越的脑瓜儿,“你就是我徒弟了,明天早上我教你念书。”


    付越的笑容僵在脸上,“师父,咱做菜的,还要读书啊?”


    “废话,做菜的怎么不要读书,不读书你能懂礼数知道德?”梁明尚戳戳付越脑门儿:“亏你还是个书院里出来的。”


    付越撇嘴,不过梁明尚愿意教他本事,那就学呗,师父比他爹的手艺可好多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沣盂县从年初八下了一场大雪一直下到年十二,好悬一点就成雪灾了,多亏穆珀看情况不对,让人把秋粮的苗子都盖上草席,盯着给抖雪,要不然这雪埋下去就把苗子冻坏了。


    过了二月二,穆珀调任的事情大家基本上都知道了,京城也开了笔,罗山做房县县丞的旨意和穆珀调任的旨意是一起发过来的,倒是之前来的那十五位,任职的命令还在路上。


    迟立明从府城跑过来了,他是真担心,穆珀走了米府尹不罩着他了怎么办?当然迟立明没那么直接,而是带着各位东家以及百姓代表耿贵,左明礼等几个村长给穆珀筹备了送行宴。当初的接风宴穆珀没吃,这次送行可是不能推了。


    还是在常瑞轩,不过这次没叫梁明尚,梁明尚和他是朋友,但给桌子上这群人做菜,他犯不上。这里面关系好点的迟立明对梁明尚的了解也不够,最多知道他和府城洪家的兄弟关系。


    耿贵和左明礼还有其他几个村长是真心实意的不想穆珀走,左明礼现在也看出来了,跟着衙门,或者说跟着穆珀,他们的路走的更开,奈何这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所以几个村长过来的时候都是大包小包的带着村里人做的干粮腌菜还有布鞋衣服什么的,给穆珀送行。


    这份情意穆珀肯定要认,这也就是这个时候还没有万民伞这个东西,不然三十个村凑个伞,嘶,好像没这个实惠,让贾二带着大包小包的先回衙门,穆珀继续与他们喝酒。


    酒席宴间,迟立明也说出了他的担心,雇佣女工这事儿已经开始了,这就不是他说不干就不干的,少了穆珀这个支招的他还真有点含糊。穆珀则是叫他放宽心,米埔林既然答应了,那必然也把消息告诉京里了,这事儿即便最后不会推广开,也是有地域保护的存在,就像旻江等地的绣娘是一样的。


    迟立明这边放下心来,几个村长也放下了心,毕竟这也是给村里增加收入的事,再说,女工上下工都有自家老人陪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


    酒过三巡,穆珀把沣盂县养兔子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有平整出来的荒地里最合适农耕的地方,以及之前计划中的水库问题,都跟几位村长相互交流了一番,结果刚说完,贾二就过来禀报,上面的旨意到了。


    “嚯,真着急。”穆珀听着贾二的汇报,不仅旨意过来了,新县丞也过来了,正是李尚书的门生子弟,一个今年已经四十一岁,在京做了多年从七品修撰的文官。


    在京从七品属实算不得什么,但外放出来升了半级,七品县丞,就是一方实权长官了。


    “大人。”贾二还掉了几滴猫尿,乐得穆珀扔给他五两银子,文官过来,还是四十多岁的从七品,不是不会做人就是没本事,这种人过来没什么好处捞。把要送的几位都留下,他可不想给新县丞上眼药,到时候作死耽误事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衙门口,姬殇已经收拾好马车,年后张渚就和妻子先行过去宜弥找冯睿了,这趟上路就他们俩。穆珀这边接了旨意谢了恩,看了眼远远站着的继任者,真是避嫌啊,他也懒得招呼,低头上马车招呼姬殇出发。


    马车慢悠悠的出城,后面还是跟上了不少过来送行的百姓,别看穆珀在沣盂县好像没升几次堂,但他给饭吃,打坏蛋,在百姓心里就是个青天大老爷,奈何这么早就调走了,而且和来的时候一样,一辆马车,两个人。


    “穆大人,是什么都没带走啊。”贾二突然有些感慨,当初被穆珀又吓又罚耍的跟没头苍蝇一样,现在想想那个把后衙都搬空了的贺大人,带着四辆马车离开的,再看看这位,贾二忽然有一种感觉,刚才穆大人赏自己的银子,不能花。


    马车里,穆珀整理了一下行李,发现自己在书房里的物件儿都在,顿时喜笑颜开。


    “你知道今天他们回过来啊?”穆珀探身出去,和姬殇一起坐在车辕上,“难怪昨天不要练功。”


    姬殇耳尖顿时通红,你说的这个练功,是正经练功?


    “咱们现在上路,去永宁府转一圈?”永宁府这个地方比较特殊,晏朝其他府城划分都往方正了走,争取是最接近一个城郭模样,但永宁府因为要顾及一个戍北镇,所以他在西边甩了一个长达一千里的尾巴,其实再往前到戍北镇还有二百多里地,但永宁府管不着了,那属于戍北镇。这个尾巴长一千里,路上有一半都是荒地沙漠,还是建宁后期永宁府驻兵出兵镇压南希叛乱的时候,把这个尾巴的宽度扩展了三百五十里,虽然比例还是不和谐,但聊胜于无,至少永宁府能在那儿设立县城了。


    还有一个特殊就是,永宁府有两成的土地无法居住,因为那部分在高原上,当初为了要两条大河的源头,永宁府将其划分进了辖管范围,但没法住人,只有少部分人迁居了上去,但迁上去的人就再也没下来过。


    所以按着范围和居住人口算,永宁府算得上地广人稀。


    “迟立明那一千亩地在那呢。”穆珀继续劝,姬殇不说话就是不同意,这点穆珀早就摸出来了,至于他不同意要继续的话,也不会阻拦就是了。


    “绕行会耽误时间,你要是想自己单干,我可以买地。”姬殇缓声道。穆珀眨眼,“你这感应不会挪到我身上了吧?”


    姬殇摇头:“我猜到的。”


    “自己买地不合算。”穆珀耸肩道:“我是当官的,可以合作但是不能自己操持,何况我哪有时间照顾这个去。”


    “不过,不去永宁府,我要补偿。”穆珀说着勾过姬殇的下巴,“给我亲一下。”


    只能说,老马识途啊。


    穆珀没去府城跟米埔林告别,过年去拜年的时候米埔林就知道了,还给了他一本宜弥的册子,米家三哥当年在宜弥当过五年的知府,后来因为水土不服,疾病缠身,回京休养了两年便离世了。当初他写的宜弥的情况和山里那些寨子兵的问题都在这里面,本来是给栎庆帝上奏的折子,结果断断续续写了两年,成了遗折,这个册子就是当初为了保证自己不忘而做的记录。


    虽然时过境迁,但里面有些东西还是用得上的,穆珀对舅爷的心意感念,留了一份恪州发展规划给米埔林,他这个知府虽然不是现管,但米知府位置稳定,他也有靠山不是。


    此时二月中旬,在恪州和永宁还能感觉到冷,但到了船运的码头,就已经有点潮热的感觉了。


    穆珀和姬殇上了渡船,进宜弥的官路要多走十几天,不如走行船更快些。宜弥境内三条大河,还有汇合到永宁的两条支流,而且四成的地方是山地,可以说是山河纵横,丛林茂密,和干燥多风的恪州是两个极端,偏偏这两个地方在地图上直线距离还不到九百里,还没有永宁府竖起来长呢。


    两天的水路,两人就算进了宜弥的范围了,穆珀到了码头就下船,没有跟着深入,这渡船最后会停到离府城最近的安度县,但穆珀到了宜弥就下船了。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叫青崖县,县内有座大青山,其中十几个村子都围绕着山脚山腰,而现在,穆珀和姬殇在往山上走,他得去看看大青山后面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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