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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第211章 闻琴品膳


    这种有利民生的事,穆珀自然不能真的撒手不管,所以第二天,莫子宸看着已经成型的几个曲辕犁和其他半成品,一把抱住穆珀道:“我就知道你会。”


    “嗯~”穆珀拍拍手,“撒开,身上都是木屑。”旁边两个干活的木匠也见怪不怪了,在这儿干活的几天,早就知道两人的关系,而且眼前的新农具都是给他们长本事的活儿,这不比看热闹香?


    “嗯嗯,我又不嫌弃。”莫子宸笑着道:“晚饭我准备好了,都休息休息吧。”


    让莫子宸惊喜的还是第二天,穆珀竟然从玄王的异兽园里牵了头骡子过来……


    “这是匹马骡。”穆珀拍了拍骡子的后背道,“力道弱于牛,但比起驮马还是不差的,用它来试新农具最好不过了。”骡子也分马骡和驴骡,马骡即为母马所生,体型略大,更像马一些,而驴骡体型稍小,但也比驴大。


    “这还是宫里小王子们练习骑马用的,性子也温顺。”虽然是当异兽养着,但骡子的观赏价值其实不高,所以玄国王宫里的几头骡子都是有工作的。


    “走吧,咱们去郊外试试。”穆珀和莫子宸将昨天做好的耙犁等农具装上板车,套在骡子上,这骡子还是第一次拉货,但长久以来对人类的信任让它也没什么排斥。


    两人从后院出来,往外走的时候,看见益口汤门口徘徊着一个妇人,她一身粗布荆裙,头戴蓝色头巾,双手在身前交握,低着头来回踱步,木墩儿正站在门口往外看,这妇人也不进门,弄得他有点迷糊。


    “这位大姐,可是有事需要帮忙?”莫子宸觉得总不能老让人在这儿转圈圈不是。


    “小哥儿,你家要厨娘不?”妇人猛地被人拦下,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看着莫子宸怔愣的表情,妇人又躬身道:“是我唐突了。”


    “无妨,你是厨娘?”莫子宸有些意外,别看现在并不限制什么男工女工,但是一般会厨艺的人很少收女徒弟。一来厨子肯定要亲手宰杀分割牲畜,女子未必敢下手,二来这厨子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个体力活,无论是烹煮的大鼎还是现在刚刚出现的铁锅,那重量都不是一个女子能够拿的起来的。所以别看在家操持做饭的都是女子,但那炊具都是陶瓮瓦罐以及铁板,相对要轻巧许多,菜式也简单的炒和煮。


    “是,我叫素娘,村里人都说我做的饭特别好吃。”素娘抬头道:“我听说安阳城的益口汤招厨子,结果来晚了,可是我很需要一份工,我娘和我婆婆都病了,小儿子才十岁,丈夫和大儿子还在军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就我们娘四个,要是我这个月还找不到工,我家可能,撑不过去了。”做工是来钱最快的方式,无论是织布去售卖还是靠耕地,都不能在一个月内拿到钱。


    而且素娘需要的还是很多钱,所以同乡才会推荐她去益口汤,毕竟作为生意最好的饭庄,工钱肯定是不错的。


    素娘说着也只是眼眶微红,一个供养着两位老人的女子,从来都知道眼泪只是没用的东西。莫子宸皱了皱眉,“玄国的征兵政策是三丁取一,为何你家是三丁取二?”玄国征兵非战时不急招的时候都还算宽松,三取一,五取二,要给家里留下足够的劳力。


    “县令说我家就三个劳力,七亩地太多了,所以扣了我家三亩地分给别人,而土地不足五亩,家里就不能用大牲口,所以我家大儿是跟着牛一起去的军中。”素娘解释着,对面俩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这摆明了是侵占耕田,更枉顾法令,军中征集牲口做运送,也是以马驴为主,从不动用耕地主力的黄牛,而且黄牛也跑不快,会耽误行军的速度。


    “木墩儿,出来。”穆珀招呼道。木墩儿可算得了话,赶紧跑出来听吆喝。莫子宸也有有心将素娘留下,于是和穆珀对视一眼,点头道:“你带着素娘去后厨,让她做两个拿手菜,要是你们都吃着好,就把阮三空下来的灶头给她,待遇和规矩你跟她讲。”


    “好嘞掌柜的,您放心吧!”木墩儿一直在门口听着呢,这小子可不傻,一听就知道掌柜的发好心了,“素大姐,你跟着我来吧。”


    “您是莫掌柜,多谢莫掌柜,多谢掌柜的!”素娘连连鞠躬,莫子宸伸手虚扶了一下道:“先进去吧。”


    素娘跟着木墩儿进店,穆珀看向莫子宸,“还要不要去郊外?”


    “去,”莫子宸抿着嘴道:“我只是一个饭馆老板,不是朝官。”说着莫子宸就继续往前走,好似在说服自己一样。


    穆珀挑眉,随着他往前,其实莫子宸对自己的位置一直有很清楚的认知,从没有仗着自己知道历史而对他们这些古人有所轻视,不过,他也一样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样坐视不管,因为穆珀实在是了解这个灵魂。


    等到了城郊的菜园,早春的野菜都收割了一批,剩下的都是能长到冬天的,空地还有不少,现在正准备翻地播种下一批,别看地块不小,但要供给益口汤每日的采摘,加上种植的密度和产量问题,这两个菜园未来也就是能赶得上益口汤的消耗而已。


    犁头入地,菜农就发现了不一样,这铁皮犁头入地好深,而前面的骡子只是吆喝了一声,就轻松的往前行进起来,人跟在后面就像是推着车一般,不用使很大的力气。


    不到一个时辰,菜农就将眼前的五分地犁出来了,深深的沟.壑散发着潮湿泥土的气息,暴露出来的草根还在阳光下做着最后的挣扎,而意犹未尽的菜农不住地抚.摸着手里的新犁,比对自家儿子都上心。


    “主家,这犁头真好用。”原本被叫过来的菜农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被主家惩罚一个人耕五分地,结果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新犁头,得了这般好处。


    “你去再叫几个人来,用人力试试。”毕竟不是谁家都有大牲口的,莫子宸对着菜农吩咐道,现在大多数家庭的耕作都是靠人来拉。“如果人力效果好的话,就可以叫他们来看看了。”莫子宸话中意有所指,穆珀却笑道:“我想已经有人去报告了。”


    莫子宸咋舌道:“怎么,这菜园子也有旁人插手?”他还不至于被这么重视吧。


    “我让人去报信的。”穆珀指了指自己,而后道:“我对你有信心。”不但对这个农具有信心,还对莫子宸的心性有信心。


    莫子宸抿唇一笑,“是我太着相了。”从遇到素娘后他一路出城都没有说过什么,但还是瞒不住穆珀。


    这时候,菜农们都跑了过来,莫子宸也收敛了心绪,开始给众人分发农具,并且简单解释一下这些东西怎么用,其实对于这些有经验的老把式来说,这些东西只要下了地就自然知道其中巧妙,但莫子宸的讲解也给众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毕竟除了专门钻研此道之外,很少有主家对农事如此了解并且用心。


    陈凌带着安阳令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地里莫子宸亲自扶着犁头,前面是两个半大小子背着绳子拉犁,不但不吃力,还有余力说笑。


    “下官拜见穆先生。”安阳令被拎过来的时候战战兢兢,听闻不是自己的过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听见丞相亲自告诉他,就在安阳所辖的县城里有人侵占耕地,强征丁牛,此等绝人生路之事若是在解决前传到玄王的耳朵里,他这个安阳令的脑袋都要不保。


    “嗯,”穆珀应了一声,没搭理他,而是向着陈凌道:“丞相想不想试试?”


    陈凌闻言摇头:“让先生见笑了,我对于农耕之事可是一窍不通,这要是跌了丑,还不叫子宸笑话我。”说完又给自己挽回颜面一般道:“我虽然不会做,但是会看,且不说子宸做的这般轻松,就是看脚下被深翻出来的土地,也可以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大王前日刚提起,穆兄和子宸今天就能为他解忧,玄国之福啊。”陈凌想着那天吃到的土饼子,“大王要对大司农下手,这大司农乃是玄国老族之一,南氏的族长。”


    “只是这次,素娘家的地却不是南氏的罪过。”陈凌说着有些可惜,又自己摇头若是真的如此巧合,他恐怕也不能信。


    “素娘家的事,却没法低调处理。”穆珀知道陈凌的担心,但还是说道:“侵占耕地,涉及县令,大司农,强征兵丁牲畜,涉及太尉失察,要知道这可是安阳城郊,就在大王的眼皮子底下,想要按下是不可能的。”


    “可是时机不合适,太早了。”这个时机巧合到让人可以抨击此事为陈凌和莫子宸等人上下勾结所为。陈凌的话被转回来的莫子宸听见,当下停了犁头,交给两个孩子去摆弄,“早,巧,丞相这话说的轻飘飘,却不看事实摆在那里,此时已经算晚,如今也不过是亡羊补牢。”


    “诶,我断无此意。”陈凌苦笑,指了指一边刚弄清楚什么事的安阳令,“人都带来了,我是绝不会放手不管,只是难免对你二人的声誉有影响。”


    别看如今朝上的大臣们都风光霁月,但要是涉及到他们自身的利益,那一个个的吃相不比野狗强到哪去,胡乱攀咬也未必不可能,即便不能有什么实际效果,也免不了恶心。


    “不要觉得声名不重要。”穆珀拦下要开口的莫子宸,“没了声誉,你我可是寸步难行。”穆珀说着,看见了眼神中闪过侥幸的安阳令,进而嗤笑道:“所以要把这件事办的堂堂正正。”


    安阳令浑身一抖,不怕藏着掖着,就怕都抖露开,听着穆珀笃定的话和另外两人一脸赞成的神色,安阳令直接软倒在地,“大人,先生,不能查啊。”


    “为何不能查!有什么不能查的!”玄王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陈凌和穆珀莫子宸分列两边,把跪倒在地的安阳令露了出来。


    看见玄王,安阳令更是冷汗汩汩而下,这下可好了,当真是堂堂正正了。


    “这是新农具?”玄王走到近前,拦住了行礼的三人,没有理会浑身跟筛糠一样的安阳令,而是看着地头正在农作的一众菜农,看着他们在翻地时堪称行走如飞,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是,兄长请看。”莫子宸指着最近的一个开始讲解,包括暂时无法掩饰的风轮扬谷机,以及水车的设计和水力舂机的大概构造,玄王听着这番解释,连连点头。


    穆珀和陈凌站在后面,陈凌低声道:“我没告诉大王。”不是他引过来的。


    “你带着安阳令走,他知道也不意外。”穆珀回以低声,玄王这么闲倒是真意外,“可见他对这件事很重视。”什么事?增产!而安阳周边就有侵占耕地之事,而且办的明目张胆。


    “嘶。”陈凌倒吸一口气,双手搭在身前,“穆先生,到时候恐怕还要你给劝劝。”


    “不劝,”穆珀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阻人发达,天诛地灭,何况是咱们大王面前的绊脚石。”


    “穆先生这是想杀一儆百?”陈凌其实心里多少猜得到这里面肯定涉及了玄王的亲族,以穆珀的身份来劝效果会更好一些,而且也能给玄王的其他亲族示好。


    “丞相可知,你的前辈们有句话,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穆珀笑了笑道:“不是我想杀一儆百,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而是有些人必须要认清楚,他们所拥有的东西都是谁给的。”


    陈凌默然点头,虽然他并不想得罪这些人,但并不代表他得罪不起。陈凌之所以跟着玄王,除了君臣相得之外,不过是为了青史留名罢了,若玄王功成,他陈凌必然也能在史书上留下痕迹。


    “大王潜养数年,蕴雷霆之势,要是让这群眼光短浅的人给耽搁了,落了个虎头蛇尾,后继无力。”穆珀悠悠道,陈凌赶紧挥手拦着他,“可不敢,可不敢,别这么说。”好家伙,这后果太严重了。


    穆珀却是笑,“这治病于毫毛之时,总好过以后下虎狼之药割血拔疮强啊。”古书记载中,有神医谈其兄治病远胜于他,大兄治病于未发,二兄治病于毫毛,而他治病于创成,所以声名远胜二位兄长。


    此事若代拟,玄王的名声可就更甚了。陈凌也明白这个道理,穆珀说的没错,他们的名声固然可以小心维护经营,但是玄王的名声可不一样。


    随即长叹一口气,陈凌还想说什么,就看见远处地边来了一个人,拽了拽穆珀的袖子道:“看见没,着急的来了。”


    穆珀扭头,却是宗正,立刻轻笑:“有他急的。”宗正看上去跟这次的事一点没关系,但他过来了,就证明不是真的没关系,而且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宗正是专门负责王族枉法之事的,他不管定罪,但也有个监察处罚的责任在身上。


    “宗正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信儿了?”陈凌也有些意外,素娘的事儿是早上刚出,这才不过午时,宗正这么快就打听清楚了?


    “一个县里几头牛?”穆珀轻声问道。这固然是原因,再有一点就是,穆珀这次发现了,盯着益口汤的人是谁。之前阮三过来,上大夫的那俩儿子是摆在明面上的,而阮三真的给玄王做了顿吃食,还被带着过去给众位大臣吃了,这就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了。


    “这也是。”县里有牛的人家不多,素娘也是靠着自己的一手好手艺,能给人做席面才能跟丈夫攒下买牛的钱,所以这抢牛的事被惦记着点也正常。


    说话间宗正已经跑过来了,正要给玄王请安的时候就看见了软倒在一边的安阳令,随即这么一怔的功夫就被陈凌一胳膊给掳了过去。


    “丞相,丞相大人,穆先生,”宗正气喘吁吁,被拽着也站不直溜,“诶呦,丞相大人,您先松开我缓缓气。”宗正又紧张又担心又累,呛咳住了。


    “多喘两口气吧。”陈凌将人扶好,冷声道:“看见了吗,大王就在这儿,你们要是想做点什么手脚,可别怪我翻脸。”


    宗正深呼吸,一边思考,此时他只想着怎么把自己择出去,至于祸首会如何已经不是他能够考虑的了。


    玄王此时已经听见身后的动静,他现在一点都不着急,结果已经有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做到这个结果,至于对方是谁,玄王并不在乎,玄国上下,除了他,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莫子宸讲解结束,加上一边有经验的菜农帮着佐证,玄王心满意足的点头,转身看向还跪伏在地上的安阳令,对着陈凌道:“让他滚起来带路。”


    陈凌是个文人,但这个时候出名的文人都是文能治世武能安邦的主儿,只见他一脚将安阳令踹了个翻滚,安阳令半点不敢耽搁的滚起来,也不敢掸一掸身上的土,就顺着小路往前,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敢说,该去哪儿他心里也明镜一样。


    安阳令后面是被推过去的宗正,他倒是想说两句,却被玄王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穆珀拉过来骡子车,带着莫子宸坐了上去,玄王看了眼穆珀,“给我挪个地。”这俩又想看他的乐子,玄王心道要是自己小心眼儿,这俩人……以他们的本事没准还真的能在他起杀心的时候跑掉,想明白这点的玄王闷声道,“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趁着年轻多生点气,老了就顺心多了。”莫子宸如此劝解,让刚准备爬上车的陈凌滑了一下,穆珀一把将人捞住放在玄王身边,“子宸童言无忌,兄长莫怪。”


    玄王气笑了,“没你这么护的。”


    “那,我家掌柜的,我不护着谁护着。”穆珀笑着道,“兄长其实应当放宽心,世上人万万余,圣人才能有几个。”


    “其他人未必不是不想,更多的是不敢也不会罢了。”穆珀看了眼莫子宸,对方自然接话道:“玄国法制严明,绝大多数人不敢如此,皆因历代先王恪守律例所为,而他们如今这样做,所消耗的其实是兄长对他们的信任。”


    陈凌浑身一个激灵,这话说的一针见血,而且连他这个偶尔也会给自己人开后门的也开始后怕。


    “如果大家知道,因为一个害群之马,搅扰了大家的生活,抹杀了大家的付出,辜负了大王的信任,想来……会很生气吧?”莫子宸歪着头问穆珀。


    “会气死。”穆珀淡淡道,车上坐着的俩人默默无言,前面带路的俩人则腿软到要倒。


    离安阳城十五里,一个不算小的村子,玄王的一位叔叔在这里购置了五分之一的土地,却实际拥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耕地,被强征了耕田的除了素娘一家,剩下的都成了对方的佃农,而这样的操作并不只是一个村子。


    玄王看着县令呈上来的证据,面色无改,谁也不能从这位王者身上看穿他现在在想什么。


    “依律处置,陈凌,一个都不要放过。”玄王心中的计划就在这两年了,他决不允许这些人在这种关键时刻搅乱他的计划。


    “臣应命,大王。”陈凌接过证据,看了眼心存侥幸的县令,你说他聪明,他敢在安阳城外不足二十里的地方做这种事;你说他傻,他配合着做坏事还留证据,意图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所有强征的兵丁,牲畜,半个月内理清归还。”玄王跟着去看了素娘的两个娘,一个亲娘一个婆婆,现在都躺在床上不得动弹,素娘十岁的小儿子打理家务,照顾祖母,院子里还养着几只鸡。


    一行人就站在外面,看着那个小孩儿踩着凳子从水缸里取水,熟练的生火烧饭,玄王默默无声的转身离开,莫子宸拽了拽穆珀,“咱们给两个老人找个郎中吧?”


    “晚上让素娘回来的时候带过来就好,别吓到孩子。”他们这群人要是突然过去,村子里还不知道怎么传呢。别看现在还是民风淳朴的时候,但长舌妇可不是某个时代的专属,何况素娘家的生活已经比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好了。


    县令,安阳令,宗正,被拴着手跟在骡子车后面踉跄前行,一路算是招摇着回了城,一大早水米没打牙的陈凌又跟着玄王回去上朝,显然这次玄王不打算放过那位叔叔,而安阳令嘴里还在念叨着他冤枉。


    安阳令冤枉吗?他只是视而不见罢了,宗正冤枉吗?他是既得利益者之一,至于得不到好处,但还趋之若鹜的县令,更谈不上冤枉二字。


    “我怎么觉得,兄长不发怒,比大发雷霆还要可怕?”莫子宸一直以为这种感觉是演绎出来的,却没想到现在真的见到了。


    “已经确定后果的人,没有必要生气。”穆珀出了口气,看着被‘征用’的骡子车,这借了个骡子还搭了个车。


    “走吧,回去尝尝素娘的手艺。”穆珀又道:“或许素娘留下,还能看见祸首服刑。”玄国的法令,可不是开玩笑的。


    第212章 闻琴品膳


    素娘的手艺确实不错,不过她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师父是谁,想来也是对方要求的,莫子宸也没强求,而是给对方介绍了相熟的郎中,用素娘的工钱预付了诊费和汤药费。


    “以后每月扣你三成的工钱做还账,直到还清为止。”莫子宸阻止了素娘的叩拜,给了她一个能力范围内的偿还限额,这种事在玄国虽不是首例,但莫子宸这种没有任何契约限制的承诺还是让素娘感到了莫大的信任和尊重。


    “掌柜的大恩,素娘万死难报!”素娘已经知道那两个难以企及的大人物去过她家,并且自己的困难已经解决,她知道,这辈子她都还不清,这是救了他们一家子的命。


    莫子宸再拦不住,只能任由素娘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随后便起身去后厨帮忙了。


    穆珀发现了莫子宸脸上的惆怅,“你还蛮有同情心。”


    “若是没有同情心,我还不会收留你嘞。”莫子宸翻了个白眼,情绪瞬间回归。穆珀挑眉道:“你难道不是想抓人立功?”


    莫子宸心里一虚,这就是人生无常,咋能想到自己会被他给吃定了呢,“你想干什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莫子宸很清楚穆珀根本没计较这事儿,所以他此时翻旧账,目的自然是别有所求。


    “六月十七,腾出一天的时间给我可好?”穆珀一步步下套,莫子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脑子里是不可能一下子反应起当天的宜忌的,除了专研此道的太史令,一般人最多也就熟悉个天干地支甲子歌诀,具体到某一天,还需要仔细推算才能确定,何况莫子宸这个根本没接触过的后世人。


    “好啊。”莫子宸眨眼,看着明显带着笑意的人,下意识的琢磨了一下,现在是五月下,离六月十七还有二十来天,穆珀是怎么预算好了那天会有事?他俩的生辰都在八月,六月,做什么?


    “既然答应了,不许反悔。”穆珀从袖子里取出太常给的红绸子,上书‘六月十七,正吉’下面是穆珀和莫子宸两人的生辰八字。


    “正吉?”莫子宸一脸茫然的看向穆珀,原谅他一个‘山野之人’一时半刻真的是没想到那上面,所以直到穆珀的脸色开始低沉,莫子宸才灵光一闪的想到了唯一要用到他们两人生辰八字的地方……这真不怪他,这生辰八字上面没写着名字!


    这也是太史令的忌讳,毕竟连名带姓带生辰,很容易被人利用到巫术上,巫蛊之术,帝王皆避讳莫深,碰之则亡。


    “咳咳,那个,我需要准备些什么?”莫子宸面色大囧,拽着穆珀的胳膊晃了晃,他对古婚六礼还是明白的,只是这结契,加上他们二人均无长辈,该怎么办?


    “东西都是我准备,你只要答应我就好。”穆珀的脸色多云转晴,莫子宸才连连点头道:“没问题。”


    穆珀微笑,伸手扶住莫子宸的后脑勺,眸子盯着那双灿烂又聪慧的眼睛,眼神中蕴含的深厚感情将莫子宸看的心神不稳,好在穆珀及时收住,将人抱在怀里,这家伙的神魂力量真是稳健的很。


    果然,古人一个承诺就是一生啊,莫子宸在穆珀的身上感觉到了这份厚重和认真,嘴角微微勾起,我才是那个一步步走向你的人吧?


    两天后,木墩儿跌跌撞撞的跑到后厨,“素娘,快出来,苍山刑场要开始行刑了!”


    木墩儿的声音一出,连益口汤里留着喝酒的客人也纷纷付账离开,莫子宸看这情况,干脆的一拍手:“大家一起去。”


    有心去观刑的伙计和厨子立刻应是,素娘则眼眶微红,本来已经很坚强的她,这两天可谓是情绪跌宕起伏,穆珀笑着道:“你的大儿子是征召的民夫,不是兵,想来他很快就能回来了。”


    这件事太尉并不知晓,便是因此,他们招兵的数量没有错,那些人是在民夫的数量上动手脚,也万幸太尉不知情,不然今天刑场上恐怕又要多一根刑柱受累了。


    在玄王大一统之前,其实仅有两次计划了吸空国力的大备战,而这些人的做法显然是触及到了玄王的底线,还没开打呢,就把能招的人都给弄走了,以后要是开战了怎么办?难道要他用犯人当兵吗!


    苍山刑场,自玄国定都安阳以来,无论是立法改革,还是王权变换,这里已经处决了不下三千人,而刑场上的七百三十六根刑柱,便是当年第一次集体处决时,为新法立下的血色威名。


    今天刑柱启用了二十七根,是玄王继位来,除了处决叛变之外人数最多的一次重大,其罪在乱军,罪在祸民,这本就是玄国法令中万万不可触碰的两条底线。


    玄国的军功爵,农功爵,本应是玄国百姓为之奋斗以改换门庭的阶梯,而现在这些人做的,是给这个阶梯抽去梯板,斩断梯柱。


    陈凌在搭建好的祭台上念着诸人的身份和罪状,这里面身份最高的便是玄王的王叔,正儿八经的王族子弟,他有封地,有属民,却还不知足,在安阳城外大肆侵占耕地达四百七十余亩,强制良民入佃二百四十八人,强抢民女六十二人,逼死百姓十九人,安阳令以及帮着他做事的八个县令,十几个郎官都按着罪行大小捆绑在刑柱上,除了斩首,还有剜耳割鼻挖膝盖骨等刑罚,也在陈凌的陈述中出现。


    玄王的族爷,也是王族如今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老者在行刑结束后走上祭台,对着沉默的围观百姓,深深鞠躬三次,“今日,我廉氏一族,惩戒不肖子孙!其过在我身!在此,我卸任族长之位!自惩入山!生死不论!”


    进山流放,以老者这个年纪,撑不过三月,所以老者说完后,王族子弟冲上祭台前跪倒一片,哀嚎不已,无不磕头请罪,更发誓不敢再有违背玄国律法之所为。


    然而这场感天动地的热闹,看的陈凌是冷汗津津,这廉氏族长之意,又是对玄国法令的一次挑战。挟众徇私,陈凌看着周边已经开始议论起来的人群,眼神中逐渐出现杀意。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莫子宸拽了拽穆珀的袖子,别看祭台前那么热闹,哭的涕泗横流的,但是他隐约觉得有点问题,却又说不上来。


    “老家伙作妖呢。”穆珀淡淡道,“就看陈凌能不能狠得下心了。”


    狠心?陈凌不是那种人,他是个丞相,是听命的,不是逆天改命的,他还想着一旦玄王成功了,自己也能名垂青史成为后辈典范呢。


    “卫队!”陈凌大声呵斥,声音甚至盖过了哭声,“玄国法令!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不会强惩无罪之人!现在所有扰乱刑场者,再不离开休怪本相无情!玄国法令无情!”


    “廉氏族人,尔等欲陷大王于不义之地乎!”陈凌大步走到族长身边,用力搀扶着老者,压低了声音道。老者也是人老成精的主,自然听出了陈凌话里隐藏的杀意,陈凌手上可不是干净的,往日里和善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但只要别惹到他的前程,他动手也是真的。


    老者也一样,他可以支持玄王做任何事,除了针对廉氏族人的事。陈凌说着,看了眼被卫队围起来的其他人,“老族长可要保重身体啊。”


    老者默然,他没想到陈凌会如此做,明明他们已经做得很隐蔽了,而且,“丞相为国护法,大善。”


    “大王用玄法,我便护玄法,此乃分内之事。”陈凌明确表明态度,他知道对方手上可能有不利于他的证据,但现在这些证据即便拿出来也扳不倒他,不然今天在刑柱上捆着的就是他了。


    “你很好。”老者看着下面推搡的人群,当今大王心怀大志,如果自己等人真的闹起来,得不偿失。


    “走!”老者一敲拐杖,被陈凌搀扶着下了祭台。周围的百姓不知道祭台上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丞相将老族长送了下去,而那些哭闹的族人是被押下去的。


    “这是怎么了?”莫子宸看向穆珀:“陈凌处置的如何?”


    “虽然心慈手软,但好在达到了目的。”穆珀轻笑,要是他,将这群扰乱刑场的人就地杖刑,就在老族长面前打,让他们看看跟着老族长胡闹,会是个什么下场。


    “什么都听不到。”莫子宸站的位置在山坡上,除了刚才陈凌念的罪状之外,只能听哀嚎声,连老族长的喊话都没听清。


    “别听为好。”穆珀揉揉莫子宸的发髻,笑的温柔。莫子宸闪过穆珀的手,本来头发就松,“不听我也能猜到,老族长以退为进,在挑战玄国法令的权力。”


    “可陈凌能把他们送走,显然是有了解决方法。”莫子宸悠悠道:“陈凌还是客气了,既然老族长要认罪,就直接公布几条他的罪状好了。”


    穆珀闷笑,“人家怎么可能留着把柄让你抓。”像他这个位置的人,如何会亲自动手,甚至连话都不必亲自说。


    “也是,”莫子宸叹了口气,围观的百姓们大多数都开始往外走,莫子宸和穆珀在山坡上,其实对山坳内的刑场看不大真,但莫子宸不敢离太近。“这次之后,陈凌应当如何处置?”


    “那是他的事。”穆珀摇头道:“或许不必他来处置。”


    “嗯?”莫子宸眼神一动,“是了,太尉和各位将军还等着呢。”玄法严,玄国军法更严,军规中杖刑军棍仅仅三项,其余的都是斩,最重的是连坐斩,比如出现逃兵,逃一人斩什长小队,逃三人斩百人,逃五人斩千人。


    玄国军功爵位等级分明,而大多数人参军都是为了能够上阵杀敌立功,荫萌家中,这些人如此行事,逼得人家改良为佃,家破人亡,动摇军心是何等大罪。


    “下面哭闹的人里,可没有军中的人。”穆珀又提醒了一句,显然这里面有玄王的手笔。就像之前莫子宸说的,信任是一种消耗品。


    等益口汤的人汇合,莫子宸道;“走吧,等下益口汤怕是有的热闹。”看了行刑哪有立刻回家的,果然,一行人回来的时候益口汤里已经坐满了,即便没有伙计端茶倒水也不妨碍这帮人的谈话热情,木墩儿带着阿大阿二两个穿梭在客人中间,后厨也立刻热闹起来。


    穆珀却是悄悄摆上琴,用轻快的节奏弹了一曲颇为悲痛的曲子,前面的老客听出来,不由得问道:“穆先生是觉得这些人不该杀?”杀罪人大家都在高兴,为何你这么悲痛?


    紧接着旁人便想到,穆先生是玄王义弟,难道他不支持玄王这个决定?


    “非也,我乃是替大王哀恸。”穆珀摇头叹气,手中却间或拨弄琴弦,声音也是低沉,似一头困兽的呜咽。“今日首恶,乃是王族之人,惩恶固然大喜,但大王心中必然失望,怒其不争。须知玄国自孝公立志新法改革之后,上下一心,共图发展,乃是百年不见之万幸。


    可是如今,外忧未去,国民斗志尚在,王族却出了此等丧志灭德之人,试问身为王者,大王如何不怒,身为族人,大王如何不痛。


    玄国上下,最应该支持他的人,辜负了大王的信任,辜负了几代先王的努力,更是背叛了,让玄国能够矗立于九州的理想。”


    穆珀说着,手下弦音沉重递进,益口汤的客人们都沉默了,他们看到的是玄国的法令再一次彰显着它牢不可破的地位,想到的是百姓的冤屈得到了平反,甚至,有人会想,王族之罪,但此时却都被穆珀提醒了出来。


    有一个人,他面带喜色,却内心苦痛,偏偏无人能够理解,更无法诉说。一个王者,他的哀恸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背叛,他的愤怒不仅仅归于罪责,还有伤心。


    在这场审判中,受害者,还有他们以为高高在上的大王。


    “更要痛心的是他自己,亦有失察之罪。”穆珀点明最后一点,益口汤的几位客人低下了头,他们都是认为王族有失察包庇之嫌的人。


    “大王无罪!”一位明显是玄王的铁粉立刻开口反驳,并且很快形成声浪,“大王万年!玄国万年!”


    莫子宸在旁边看着,一时都分不清穆珀是真心还是演戏,只是这一遭肯定是他故意的,穆珀这样一来,给王族撤下了最后的遮羞布,将行事张狂的王族和玄王的支持者们分开了。


    益口汤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外面,而已经收琴离开的穆珀也破了每次必弹两曲的例,似乎对于安阳城内即将传播开的事情并不关心。


    莫子宸看了眼已经运作起来的后厨,收拾了几道菜,端着跑到了后面。


    “你不怕人们说你?”莫子宸眨眼道。穆珀回以眨眼,“说我什么?”


    “挑拨离间啊,谄媚惑主啊~”莫子宸对这个是真的担心。穆珀摇头道:“你不要低估了兄长的气度,我是在把大家印象里的他从王变成人,让大家能够接受用一个人的情感去想他,但要用一个王的智慧来理解他的做法。”


    这个时代百姓对统治者的忍耐度是很高的,但这个高,也终究有个极限,穆珀可不打算把这个安抚民众的辛苦活儿给揽过来,所以,让他们不要出现就是最好的。


    “把王变成人,倒是可以操作。”莫子宸不知道,这是他后来会做的事情,当然那时候的他首先做的,是提高玄国本国的向心力和经济体量。


    “也不能直接掉下来。”穆珀表示在这时代他们还需要一个具有威慑力的王,“而是要让大家更相信他,理解他。”


    玄王是有大才之人,为天下首先之事,还让他做成了,“如果能回馈到兄长自己身上就更好了。”穆珀说着,看了眼沉思的莫子宸,燃烧吧,小宇宙。


    半月后,陈凌带着农功爵的匾额和授爵令牌来到了益口汤门前,莫子宸对这份奖赏心知肚明,接陈凌入了雅间,丝毫不顾后面又一次掀起的议论。


    “你所献上的农具,匠作监已经开始大量生产了,虽然现在开荒有点晚,但过一个冬天正好可以肥地养田,明年开春就能直接播种了。”陈凌对莫子宸的贡献十分满意,毕竟莫子宸也算是他引入玄国来的人才,“大王已经颁发了求贤令,这次给你加了两级的爵位,也是为了让大家有所动力。”


    “丞相放心,我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莫子宸微笑道,他有个立身的地方就足以了,这个爵位是锦上添花。


    “对了,穆先生呢?”陈凌打量了一下,“没见到他?”


    “他说是去猎雁了。”莫子宸如实回答,陈凌倒是笑道:“那我可要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必然是少不了你的。”莫子宸忽然从窗外看见了穆珀的身影,“他回来了。”这人是去哪里找的,今早出去的,上午就回来了。


    “丞相大人。”穆珀拱手,身后拴着两只活雁。“穆先生,收获不错啊。”陈凌笑着打趣道。


    “我雇佣的猎户是个老猎手了,他知道今年夏天的大雁都落在那儿。”穆珀表示我可没犯法,陈凌也笑,“我今日是给子宸送爵位的,还有农功匾额,以后这益口汤也可以靠子宸庇护了。”


    “在安阳做生意,我们已经有了最大的庇护。”莫子宸将穆珀拉过来,那两只扎着翅膀的大雁也安置到角落。陈凌点头道:“我来之前,大王还特意嘱咐了,要问问你们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如果子宸愿意的话,十七那天可以到宫里等着穆先生去接。”


    “这个就不麻烦大王了。”莫子宸立刻摇头,这不是什么事都能应下的,“我跟穆珀就在益口汤举行,简简单单。”


    “他的要求不高。”穆珀笑着道。


    “为什么不高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穆珀半无奈半认真的道:“兄长,您何必每次要跟丞相分个先后呢,一起来不好吗?”


    “他来是公事,我来是私事,自然要分开。”玄王自在的落座,看着陈凌道:“你还有什么没说?”


    陈凌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啊,没事了,那个,臣告退。”陈凌立刻明白过来,给玄王躬身后对着两人打了个眼色,立刻带着卫兵回去了。


    穆珀和莫子宸落座,互相看看,莫子宸开口道:“兄长可是有事要找我们?”


    玄王看了眼角落的大雁,“有,也没有。”玄王叹了口气道:“宫里热闹得很,我出来你们这儿躲躲清静。”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穆珀两人也没问,宫闱隐私,总要计较些。


    “明年我准备派遣使臣,去吴国讨要被他们占领的壶山之地,津南四城。”玄王的话让两人立刻坐直,这就要开始了么?


    “二弟可愿往?”玄王看向穆珀,眼神中透露着些许期待。穆珀点头道:“荣幸之至。”


    玄王又看向莫子宸,“子宸可有异议?”


    莫子宸耸肩道:“我也想去算吗?”穆珀倒是毫不意外,笑着拉过莫子宸的手道:“兄长不允我也得带着你啊。”


    玄王见状佯怒道:“怎么,是准备跑吗?不行,子宸留下来,做人质。”莫子宸立刻瞪眼,“兄长,要不我去,让他做人质?”


    穆珀脸上的震惊让玄王开怀,佯怒的表情也装不下去了,摆手道:“子宸的胆子真是不小,便是要你们一起去,有益口汤在,我想子宸是舍不得的。”


    “当然,这里是我的家啊。”莫子宸微笑,倒是不担心刚才玄王的话。穆珀则是看向玄王道:“兄长,在吴国的消息?”


    “等你们的结契礼之后,我安排任然给你送过来。”玄王正色道:“还有半年的时间,算上路上,二弟要自己有所掌握。”


    “兄长放心。”穆珀笑着点头。


    六月十七当晚,益口汤提前挂上了东家有喜的红绸子,里面四门大开,烛火通明,陈凌作为礼赞在唱贺词,而玄王也坐在主宾的位置上,看着一袭红衣的两人,面露赞赏。


    就在两人敬酒之时,门口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穆珀自然是看见了,在莫子宸耳边低语,就见莫子宸放下酒樽,对着门口笑道:“展魁首!久仰久仰!”


    第213章 闻琴品膳


    久仰?在场的宾客里知道穆珀和展家渊源的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这话里听着可不大对。


    该怎么说呢,既然穆珀与莫子宸说过展家,那这个词就客气的有些虚伪和敌意了。


    【宿主,我感觉到了世界命运的交集。】03故作深沉的感慨道。


    【从湘国出发,他还真是着急呢。】穆珀嘲讽的说到,展锐至少三天前就到了安阳,湘国和玄国之间虽然隔着一个吴国和擦边挨着个安国,但湘,玄,吴,都是老牌的王国,官道通畅,加上展锐是得了湘王的许准才出发的,所以路上三十天的时间用来赶路绰绰有余。显然展锐这就是卡着时间过来的,穆珀瞄了一眼点头的玄王,嘴角勾起。


    被莫子宸的一声招呼赢得全场目光的展锐面色微微僵硬,他的本意是单独找穆珀出来谈话,谁知道他一言未发就被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莫子宸给认出来了!


    此时整个益口汤的大堂都被布置成了喜庆所在,条案上摆在主位的,是太常所写,匠作监打磨的铜制契书,比上次太史令给穆珀的那个简单展示答案的红绸子要正式太多。两边红烛明亮,是王室才能用的三尺牛油红烛,下放三牲头,各式糕饼果品供塔,以及穆珀给准备的木箱彩礼,最前面是绑了红绸的两只活雁,这种种件件无不彰显着这次结契礼的正式和对未来的期待。


    下面的宾客,除了玄国的朝官,还有益口汤的老客,以及莫子宸这段时间交下来的朋友们,穆珀在安国的师兄弟,以及御家楚扈这样的老友。


    视线转圜间,展锐看见了坐在主宾位的中年男子,一身黑红相间的绸袍,腰带玉佩,有七成是玄王,即便不是玄王,这一身气度也是朝中重臣,王族之人。


    “贸然来访,不知是二哥与莫掌柜大喜之日,还望二哥不要怪罪。”展锐刻意在外面跑了几圈营造出来的风霜之色,加上他自矜的态度,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实属难得。


    穆珀听着这一声二哥,眼中闪过冷光,莫子宸上前一步,站在穆珀身前笑着道:“展魁首不请自来,姑且算你不知者不怪。展魁首虽自湘国千里迢迢而来,也不能随便攀附。我家穆先生何时成了你的二哥,这事儿,他可没跟我说过。”


    莫子宸话里话外是把穆珀给摘干净了,不然一个奸细的怀疑被屋里这群人挂上可不好摘,尤其是穆珀现在本来就身处危险之中。


    “莫掌柜,”展锐皱眉,一介商人,开了一个小饭庄,也敢如此跟他说话,“我展家与穆家世代交好,这点我想二哥也不会否认。”


    “世代交好,也挨不过你们代代消磨。”莫子宸惋惜道:“去年你亲自至安国,言明展家与我家穆先生恩断义绝,可有其事?”


    展锐咬牙,没想到穆珀连这个事都跟莫子宸说了,“莫掌柜可不能信口雌黄,展家何时说过恩断义绝的话。”


    “那你是去说什么了?”莫子宸快速接话,“去年四月,你在安国与他相见,这总做不得假吧?”


    站在莫子宸身后的穆珀看见了玄王对他投来玩味的眼神,穆珀耸肩,交代清楚,省的莫子宸提前把搓衣板创造出来啊。


    展锐自然也看见了两人的眼神交互,他心知在这里撒谎,穆珀很可能会揭穿他,亦或者选择无视而不配合,展锐深吸一口气道:“不错,去年,在形势所迫之下,我展家确实与穆先生恩断义绝。”展锐知道现在形势于他很不利,但他丝毫不慌,而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道:“所以我这次来,不是代表展家,而是代表术家,以术家魁首灵元子的个人身份,向二哥道喜。”


    莫子宸听着一阵牙酸,你们这称号真是好方便的马甲啊,穆珀轻笑;“在下当不起,倒是刚得了不更爵位的莫先生,当得起你术家灵元子的道喜。”


    展锐没想到,莫子宸还有这样的一个身份,而此话若是传开,他在玄国根基未定,就向一个连大夫都不是的玄国人正式道贺,他术家脸面何存,以后术家想再出湘国就要另投他门,可除了玄国,还有哪个国家能给术家安稳发展的土地?“二哥这话,就是还怪罪弟弟了。”


    莫子宸忽的一笑:“怪罪?展魁首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吗?众人眼中的展魁首,可是最大度温和的。”


    穆珀噗嗤一乐,赶紧欲盖弥彰的咳嗽两声掩饰,这语调怎么好像忽然变成阴阳怪气了。


    “若非家中巨变,展某也不会收起脾气。”展锐说着,眼神中透露出怀念之色,直直的看向穆珀,刚才穆珀的态度让他拿不准了。


    莫子宸挑眉,你个欺凌他人的角色,对着受害者怀念个球?还想人家跟你共情不成!“展魁首说笑了,展魁首自幼聪敏善断,长大后更是谋略果决,行事凌厉,寻常事情怎么能让你动怒呢。”


    他知道了,还是查出了什么?展锐微笑道:“莫先生夸赞,展某愧受了,只是展某之所学,不及穆家哥哥之万一,幼年也多得他的教导,才没让展某成了一个狂妄生事的性子。”


    莫子宸手掌向后,在穆珀的腿侧掐了一下,穆家哥哥,二十八岁的人了,真不害臊。


    “我看他也没教好你。”莫子宸嗤笑一声,“不过也怪不得我家穆先生,你父兄都没教好你,何况他呢。”


    “莫先生还请注意些,先父先兄已经去世多年。”展锐趁机冷了脸色,一个能对父兄下手的人,能指望他对着逝去的俩人有什么深厚感情吗。


    就连穆珀也不知道,在展锐心里,如果不是他大哥‘死而复生’,展锐可能还会对他那个养病的父亲好一点,让他走的没那么痛苦。他对父兄的恨,来自于他内心无知的野望,和被术家之中的糟粕影响的心智。


    “他们去世多年,如果知道你将术家带到如今的地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穆珀淡淡的开口,眼神却在提示着展锐,当年的事自己有了证据。而且当年展家选择了湘国,在如鱼得水之后才发现湘国已经是死水一滩,他们继续在其中无异于饮鸩止渴,终究是要被湘国这个大泥潭给拖累死的。


    展锐后悔了,他后悔用恩情跟穆珀做交割,也后悔在众目睽睽之下闯进来。展锐最没想到的,就是穆珀将术家和展家的事尽数告诉了玄王和莫子宸,虽然侧重不同,但他们才是展锐做出错误决定的推手。


    莫子宸自不必说,他今天的临场发挥很大部分是因为在脑海里已经演练了无数回怎么碾压展锐的交手。至于益口汤今天大喜的消息,就是玄王安排人告诉展锐的。


    “我想他们是后悔的,毕竟当初我父亲还想要喝你的喜酒,如今却只能我一个人过来了。”展锐面色哀恸,更有些自嘲的笑道:“还是以一个不请自来的恶客身份。”展锐自小是骄傲肆意的,是活泼张扬的,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次原身帮忙的时候,只要展锐示弱他就上当的原因,就像如今,这种强撑着坚强不想自己的弱势暴露人前的姿态,展锐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毕竟就因为他平日的张扬肆意,至今除了穆珀,术家再没有人笃定的认为他是杀了当年展道明和展图的凶手。


    “展魁首,今日过来,怕不是要喝喜酒的吧?”莫子宸有些佩服展锐了,别的不说,就这个脸皮,就有术家风范,而且透过展锐挺直的腰杆,莫子宸仿佛看见了一个飘摇在杯子中的茶叶,正在舒展身姿。


    如今已经不必客套了,展锐只好笑道:“事出突然,我事先也不知道二……穆先生今日有喜,展某想请穆先生移步,有些事想要请穆先生帮展某拿个主意。”展锐这话在玄王耳中尤其刺耳,他自然能想到,如果今天展锐不是一进门就被莫子宸叫破身份,他这个术家魁首成功叫走穆珀去私谈,那他对穆珀的信任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玄王从不否认自己的多疑,甚至也不曾隐藏,他不想被别人当成个傻子骗,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想要算计他,要拿上足够的诚意和耐心,拿出一个能够让他称赞的计谋来才行。


    “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展魁首不会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结契礼上,叫走我家夫郎,是不是啊?”莫子宸斩钉截铁,穆珀站在他身侧揽着他,给莫子宸撑腰。


    就是要叫走,才能惹人怀疑,展锐不愿拼着最后一招当面说破,他的本意是试探穆珀和玄王到底有什么交易,并且施以挑拨,既然术家在玄国的人被拔了个干净,那就让穆珀再次成为术家的暗探才好。


    只是眼下,展锐知道自己想要叫走穆珀是不可能了,“自然不会,莫先生莫怪。展某今日过来,本是想请穆先生帮忙,助我最后一次,也算是给我们多年的情谊有个交代,今后你我各自安好,我绝不再打扰。”展锐想说帮术家,但是眼前不少玄国的官员,当真透露出这个意思来,术家就会沦为玄国官员的鹰犬。此时,展锐做出深情之色,便是要激怒对穆珀表现出极强占有欲的莫子宸,更是希望在他们之间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虽然仓促之下,难免铺垫不够,但展锐相信,穆珀在展家无法回避的十几年时光,就像自己刚才无法解释去年找穆珀到底做了什么一样,是一根钝刺,扎在莫子宸心上。


    穆珀也是没想到,展锐还真的会来这一手,没想到原身和展锐少年时期的那点子亲近,还让展锐印象深刻了是咋?


    “哈哈哈,展魁首,我听说你早已娶了湘国公主,家中更是娇妻美妾,儿子都六个了。”陈凌也得到了展锐的一手消息,他身后的上卿刚刚说的,“如今又何必做这个小人呢,莫不是看不惯穆兄回归纵横?想要再拉拢回你术家?”


    上卿严牯在旁笑着应和道:“展魁首口口声声赔礼贺喜,却字字句句折损穆先生的名声,这可不像是正人君子所为。”术家人都扔到八卦炉里,也炼不出半个正人君子,严牯这话说的杀人诛心。


    “展魁首,你在这里惺惺作态,不知你湘国的家人可知道啊?”玄国的人善于打架,但不代表不会吵架。之前展锐如何说来都是做客的,而现在则是明晃晃的来闹事的,那这群憋了好一会儿的玄国老爷们儿还能忍得住?


    “展魁首身边若尽是红粉,何必还来招惹别人家的好姻缘。”


    “生了六个儿子,怎地你是准备带着儿子们过来入嗣啊?”


    展锐慌了,他从没跟穆珀说过自己娶妻生子的事,一来他娶的是湘国公主,虽然湘国的公主到处嫁,但只要跟公主结亲,他们术家在湘国的处境就不会很艰难。二来,穆珀到底是术家培养了十几年的主,连展锐自己都不敢保证,万一以后穆珀反噬,他家里那些人就是最可能成为要挟的存在。至于有没有点想着跟穆珀再续前缘的事,展锐根本没想过,如果不是能利用上,他才不会走这一步。


    “展某失言,却是绝无此意。”展锐咬着牙道:“二哥,你便这么看着吗?”这一句话出来穆珀才真的看见了那个真实的展锐,不能受一点委屈的展锐。


    “说的也是,来,子宸,坐。”穆珀轻笑,事到如今展锐过来的目的还有谁不知道呢,在玄王的暗示和默许下,整个大堂内哄堂大笑。


    “展魁首,还是那句话,你真心来贺喜,我敬你,你若是来捣乱,那恕不远送。”莫子宸自在的看着展锐,胜负已分。


    展锐看着堂内的人,深吸一口气,“是展某来得不是时候,如此,告辞。”说罢甩袖离开,而玄王立刻给身边的任然一个眼神,任然身形未动,手上两颗碎石打在亲卫的方向,这可是刺杀太子的主谋,怎么能轻易放过。


    席间一切如常,仿佛展锐从没出现过一样。毕竟这里面有不少人并不是完全为了参加婚宴过来的,他们身上还带着任务,既要得到穆珀的态度,也要看到玄国朝堂的态度,谁还有心思去注意展锐。


    待等送走了好友,穆珀和莫子宸不约而同的靠在条案上回神,别看是后半天才开始,但这累也一点不比婚礼少。


    “我问个事儿,别嫌我不合时宜。”莫子宸趴在穆珀肩膀上,“展锐,是不是被抓起来了?”


    “不能算抓起来。”穆珀揽着人笑道:“怎么也是一家学派的魁首,在他认罪之前不能用刑也不能囚禁,不过可以邀请到某个地方做客。”


    “……”莫子宸抬头,“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他今天过来?”忽然想到,身边这个家伙可不是个傻白甜,加上一个千年才出了那么一个的玄王,莫子宸觉得他被忽悠了。


    “我也不知道。”穆珀耸肩,而后表示“我只知道他要过来,但是具体什么时候到,我不晓得。”


    莫子宸咕哝一句,“反正不是巧合。”不是穆珀,就是玄王,莫子宸现在也反应过来了,展锐能过来,肯定是这俩人默许的。


    “我家莫先生,应对得体,有什么好担心的,嗯?”穆珀可不想莫子宸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立刻用行动提醒莫子宸,他们还有正事呢。


    莫掌柜的还在复盘,就觉得脚下一空,一声惊呼淹没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玄王确实没有直接囚禁展锐,而是将人邀请到了一座别院,将术家的人挨个带过来让展锐辨认。


    “玄王这是什么意思,要软禁展某?”展锐拒不配合,他太明白自己认不认,这次的事都会传出去。


    “展魁首说笑了。”任然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副憨憨模样,但做事的时候,他的行为完全匹配他玄王卫士长的身份。“这些人自称是术家人,所以特意请展魁首帮忙辨认一下。”


    “可笑,术家门众数千人,难道展某要尽数识得?”从益口汤出来,展锐还没走到路口就被两个人请上了马车,他虽然会一些基础剑招,但面对专业的还是不够看,不得已只能跟着过来。


    “既然展魁首这么不配合,那任某也不多说什么了。”任然微笑道:“那就劳烦,展魁首在这里多留几日,什么时候您记起来了,想说了,什么时候在找人叫我。”任然说着就要往外走,展锐也硬气得很,径自躺到了屋内的床上,闭目养神。


    他是术家魁首,玄王不能想囚禁就囚禁,展锐如是想到。


    “把周围的蛇虫鼠蚁都清掉,每日清晨送食水,谁也不许和他说话,房子里不能出比走路还大的声音。”任然嘱咐一句,卫兵们立刻开始行动。


    房间里,展锐渐渐地发现不对,刚才还有几声虫子叫,怎么这时候就只剩下风声了?此时已经夜半,寂静无人,展锐起身看向窗外,初夏的夜,月亮虽然没有秋日的明亮,却也皎皎如斯。


    展锐翻身下床,屋子里没有灯,只能靠着窗外的月光照亮,隔壁也没动静,没人,之前给自己看的那些人此时也不知道去哪了。


    月光如水,院内影影倬倬,几乎是一瞬间下了决定,展锐冲着院墙而去,两下就翻了上去。


    嘭,落地声响起,随即寂静了片刻,确定没有人巡视过来后,展锐撒腿就跑。


    宵禁之后,在玄国的大街上狂奔是个什么后果?


    展某人用蹭在地上的脸证明,他这辈子也没受过这个委屈。


    巡夜的卫队配置必然有个识字的,但是,展锐带着的名帖上面是湘国字!城门登记的人能认的,卫队的什长可不认识。


    于是,逃离别院的展锐在自由了一炷香功夫后,被押进了玄国的大牢。


    “我是术家魁首展锐!叫你们大人来!”展锐何时坐过牢,还是玄国临时羁押的这种一点待遇都没有的牢房,他在监牢内大喊大叫,本来已经睡着的犯人们都被吵醒了,对着展锐破口大骂起来。


    玄国法令严明,但还真没规定说监牢里不许骂人。


    任然知道展锐被抓后,意外又不意外,“让他在牢里待着吧。”这展锐是没在有宵禁的地方待过是怎样?


    任然却是忽略了,之前展锐无论在姜国还是在湘国,都属于特权阶级,他是不必遵守宵禁的规定的,哪像玄国这样只要入夜,无论是谁,出来就要被盘查,何况他这还是狂奔。


    当初穆珀之所以能安生的度过后半夜,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把所有巡夜的都吸引到了王宫附近,等他们回来继续巡夜,穆珀已经躲在门柱后面睡觉了,以他的本事想要不被人注意是再简单不过了。


    第二天,玄王上完朝才记起来展锐的存在,等知道他在城卫衙门的监牢里待了一.夜之后也是好奇不已,这算是术家魁首的脾性?


    “去,把人带来。”玄王眼神闪烁着,“也不必收拾,再把太子叫来。”


    这边玄王要给太子上一课,视线向外,益口汤的后院。


    “你这么早开始养生,会让我怀疑我魅力不够。”莫子宸认真的看着昨天十分克制的穆珀,他都抱着今天起不来的准备了,结果被照顾的除了一点点酸痛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细水长流。”穆珀将浸湿的手巾盖在抗议的莫子宸脸上,“放纵不是长久之道。”


    “一下子进入中老年阶段了吗。”莫子宸擦脸起身,冲着穆珀伸手,穆珀将人抱起来,“中老年?”


    “不是吗?”莫子宸挑衅的看着穆珀,一点都看不见几个时辰前才有了实战经验的样子。穆珀对着莫子宸的腰眼一摁,挑衅的小狐狸立刻失去了表情管理,哼唧唧的闪出穆珀的控制范围。


    “不讲武德。”莫子宸换好衣服开门,心里感慨,这个没有婚假的年代啊。


    下午的时候,穆珀得知展锐在监牢里被人揍了,还没反应过来,而后从昨晚看戏的03那得到了全部过程,穆珀也只能赞一句活该。


    不出意外的,展锐在玄王面前咬死了不认,毕竟玄王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和证人,他想投奔玄国已经不可能,而承认刺杀主谋的罪名,自己就真的回不去了。


    展锐最坏的打算是他承认刺杀,但目的是为了湘国解决大患,只是他不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承认,他得准备好等他被玄国控制自由的事情传出去……


    “你可以走了。”任然打开屋门,要他说就不应该把人接出来,就在牢里待着多好。


    “走?”展锐坐起来道:“玄王肯放我走?”


    “没错。”任然看着展锐,“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关城门了,要不要抓紧离开,看你自己。”


    好歹也是一门魁首,展锐这么多年都是被恭恭敬敬的对待,任然这种不屑的眼神让展锐怒火中烧,但他很快压下火气,不为别的,他想到了路上可能会遇到什么,比如,刺杀。


    只要自己不是死在玄国境内,亦或者自己只是失踪……展锐皱眉沉思,想着破局之道。


    第214章 闻琴品膳


    关城门前,展锐再次站在了益口汤的大堂里。


    木墩儿对这个昨天捣乱的家伙也是深有印象,拎着自己盛饭的大勺威胁道:“你又来干什么,再不离开小心我报官!”


    “就是官放我走的。”展锐面不改色,一个木头做的大勺子,能有什么威胁。“我来是有事找你们掌柜的,去通报……啊!”展锐眼前一黑,随即脑门上仿佛被重锤打了一下,脑袋的血压立刻冲了上来,眼前看东西都模糊了。


    展锐是不知道木墩儿这饭勺是穆珀特意给他打造的,文能下锅熬粥搅菜,武能上手敲背砸头,三十斤的松木大饭勺,木墩儿一开始都挥舞不起来,适应了三天就爱上了。


    毕竟那么能吃的一个大小伙子,力气小了才不像话,穆珀也是给益口汤留一个基础武力。


    “啊!”木墩儿没有下死手,但展锐现在可不是全盛状态,白天要不是那个太子给自己求情,他可能真的就被玄王一怒之下不问罪责的斩杀了。现在木墩儿的一击让展锐站立不住,眼前一片混沌,胡乱的挥舞着胳膊后退,一直到被门槛绊倒摔在了外面。


    木墩儿诧异的看着自己手里的木勺,“我这大饭勺这么厉害呢?嘿嘿,阿大,把他扔出去!”木墩儿不管什么魁首不魁首,他就是个想吃饱饭的孩子,莫先生让他吃饱饭,穆先生给了他一个大饭勺,而眼前人让两个恩人不高兴,木墩儿就唯有打之!


    行伍出身的阿大把手巾板儿往围裙上一揣,撸着袖子就把展锐拎了起来。展锐自然也是会功夫的,可是他现在牢里折腾了一遭,又被玄王吓了一趟,心神未定之时得知自己可以离开,他唯一能够保证自己安全离开的路子就是穆珀。


    等展锐被扔到地上,益口汤的客人们都大声叫好,他们也是知道展锐的,即便不知道,今天在昨天参加仪式的老客嘴里也知道了这么一位,他们之中没有术家学子,对玩弄权术极易丧失本心的术家也没什么好感,是以毫不顾忌的大声叫好,声音穿到外面,让展锐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马上要关城门了。”展锐猛地抬头,任然,那个卫士长,他一直跟着自己!


    “要不要走,看你自己。”任然照旧留下这么一句,身形消失,但展锐知道他没有离开。玄王要做什么?


    展锐坐在益口汤门口,城门关闭后一个时辰,就是玄国的宵禁时间,他能做点什么?展锐不知道的是,任然离开后,去了不远处一个小店,里面坐着玄国最尊贵的父子二人。玄王要让廉熠亲自看看,这个心思称得上诡谲的人,能做些什么。


    又看了眼益口汤的门匾,还有大堂后面挂着的那个农功之家的匾额,展锐忍着头上隐隐作痛的地方,大步往内城走去。


    廉熠看着前面的身影,眸色低垂,白天的时候他为了展锐这个魁首的身份而请求父王放过他,并且和展锐有了一番谈话。廉熠被展锐的感谢和对玄国的改观给蒙蔽了心智,以为自己做的事终于有了成效,但现在看来,展锐根本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会尽快离开。


    内城,这里居住的都是朝中重臣和王族,老族子弟,可以说玄国高层三分之二的中坚力量都在里面了。


    展锐前来拜访的,是玄国的关内侯,也就是之前在刑场上,给百姓鞠躬的王族族长,廉桓。


    “展魁首漏夜前来,可有要事?”廉桓今年都八十七了,他经历了玄王的曾祖和祖父的统治,那是一个玄国嘶吼着成长的时代,就像一个贪婪的巨兽,张开利爪钢牙,咆哮着,把玄国彻底从贫弱,被人瞧不起,变成了一个被所有人惧怕,视为威胁的存在。所以他是族人中对玄王如今的志向最为支持的,虽然这不妨碍他的底线是护着自家族人。


    “贸然拜访,得关内侯接见,晚辈倍感荣幸。”展锐维持着学派魁首的姿态,虽然话里把自己放在晚辈上,但他眼前的关内侯是何等的人精,即便智慧一般,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的人生阅历也远胜于展锐。


    “嗯。”廉桓看向展锐道,“老夫也不跟你客套了,有话直说,若能帮得,看在你术家魁首的面子上,老夫定然帮你,若是不能帮的,你也不必勉强。”


    你们玄国人说话都这么直接吗?展锐多少猜到是因为玄王对自己的态度,才让廉桓这样对他,便直接道:“如此,晚辈就直说了,我想请一队铁甲卫护送我回到湘国。”


    “不可能。”廉桓笑了,气的,他以为铁甲卫是谁都可以调动的吗?那是代表了玄王亲卫的卫队,不说其战力,就说他们的忠心程度,连太子廉熠都没法调动指挥,廉桓早年还想请玄王给他两个铁甲卫自保,结果玄王直接让他的亲卫队过来,这群人是把剑架脖子上自戕也不愿意离开玄王。


    “实不相瞒,我这次回湘国必然危难重重,若是老侯爷愿意帮忙,晚辈定有后报。”展锐心知自己这次不但目的没达到,还断了术家在玄国发展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连给湘王的承诺都没办到,所以无论是为了牵制玄王不对他下手还是为了借势哄骗湘王,他都必须借到代表着玄王的铁甲卫。


    “老夫一把年纪了,不求你的后报,这事儿我帮不了你。”廉桓知道今天展锐入宫了,而且还知道他是从牢房里进宫,出来后又被送到专门放置质子的小院,没过一个时辰就被赶出来了。


    “晚辈有一策,可利玄国千秋大业。”这本是他计划中进入玄国后为了拉拢这些王族用的,展锐想着,只要廉桓感兴趣,他就可以说出一部分来,这样自己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一小半。


    “我玄国的千秋大业,当为大王所创,你术家除了在朝堂上搅弄是非,媚主惑上,把东西都捞到你自家的口袋里,还有什么良策不成。”廉桓说的有些偏激,但不妨碍这是对术家比较公正的偏见,此时各家学派都为了自己在朝上的位置,在百姓心中的位置而争斗,可以说除了自家,其他都是坏人的说法层出不穷,而且还各有论证。


    几百年的争霸之路,各国此消彼长间,谁没做出点成绩过,又有谁没做出点错误来,所以各大家学派的典藏都是怎么记载的自不必多说。


    “关内侯何必如此咄咄相逼!”展锐深吸一口气,“既然关内侯不愿,那晚辈只求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晚辈便出城离开安阳。”


    廉桓轻笑,“这倒是简单,阿忠,你带他去客房休息。”廉桓说着,起身提醒道:“有件事,老夫要告诉你,玄国对于二次触犯宵禁的人,当众苔二十。”


    苔,为竹片,抽在身上也是一条二指粗的红棱子。


    展锐面色羞怒,但现在不久便是宵禁,他要是随便找个客栈投宿,岂非徒劳无功。


    来到客房,展锐看见有空白的木简和笔墨,心神一动,他现在的气力还能坚持,就将那些事写下来,只要点明关键之处,不怕明天关内侯不来找他。


    想到这里,展锐又给自己的这份策书加了一个保险,以免关内侯拿给玄王看,他把太子的平庸之处给写出来了。展锐记得清楚,关内侯有一个义子,这个义子的女儿进了玄王宫为妃,现在还有了个三岁的儿子,他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太子能有多服众。


    而展锐不知道的是,在他疲惫之极的睡去后,一道身影拿走了他写完的木简,交给了熬夜的父子俩。


    玄王打开看了看,忽的长叹一口气,不怪那么多人都想要术家效忠,即便术家在学派之间的名声没那么好,但也不是没有比他差的不是吗。在为臣做事这方面,术家比其他人分毫不差,而在把握人心的层次上,术家又比其他学派提前了好几步。


    “看看吧。”玄王也不避讳其中有交代太子的事情,将策书递给廉熠。


    廉熠现在是强撑着精神,他才十二岁即将十三岁,今天跟着父王走了一天现在已经很累了。等廉熠读完展锐的策书,浑身一阵冷汗,瞬间就清醒了。


    “父王,儿臣绝无此意!”廉熠几乎是打着滚跪倒在一边,其上诛心之言,如果是以前他绝不会信,但现在,他的老师们确实又影响他的能力,但要想鼓动他造反,廉熠自知是绝不敢的!


    “父王,儿子这些年,受人蒙蔽,但儿子是真心想父王安康,不要那么多烦心。”廉熠浑身哆嗦,看的玄王也是一阵心疼,他心在大业,陪着儿子的时间也不够,很少跟他谈心,最多的不是询问学业就是呵斥,可他是真的希望这个孩子能继承他的万世之基。


    “其上所书,王族与孤虚与委蛇,阴奉阳违之事,你如何看?”玄王是个强势的君主,而应对这样的国主,术家自有一番步骤,这点在玄国的国史上也有记载,就像展锐这份策书里写的,关于难题避重就轻,将难啃的骨头交给对手或者王上,腾出所有精力来解决后患,这样既不显得自己无用,又能得到信任,就连玄王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王族真的这么做,他心里即便有所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


    “儿臣不知道。”廉熠没经历过,而且如果术家面对他这样的君主,肯定会选择三步走,提供策略供给君主选择,引导他走最符合术家利益的,然后狐假虎威,借君主之名办事,坏事君主做,好事术家拿,面对玄王术家要这么干,估计会被玄王拖出去腰斩。


    玄王将木简交给任然,“放回去吧,继续找人盯着他,确定他离开玄国就好。”至于展锐担心的暗杀,玄王还不至于对他一个术家魁首下手,毕竟反对他的学派多了,他也没下手杀人不是。


    任然出去,玄王又看向廉熠,“你可知道他为何去关内侯家借铁甲卫?”


    “我廉氏一族,在族长手中有一道令牌,这个令牌以前是为了让族内老人舍命保护族内青壮逃跑的,而自你高祖称王后,这个令牌便成了一旦君王出现意外,调动内卫保护继承人的唯一手令。”


    “当年关内侯找我,借铁甲卫看护自己,名义上是为了看护令牌,然铁甲卫是军中百战之士,除了君王的话,不会听任何人调度,所以他无功而返。”


    “展锐知道若得铁甲卫一路护送,即便是我也不能对他下手,否则就是坠了铁甲卫的名声,而这一路,但凡认出铁甲卫的人,都会以为他得到了我的承诺,即便他可以否认,可以保密,却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只可惜,他高估了关内侯的位置,也太轻视我玄国铁甲卫的忠心。”玄王说着,看向廉熠道:“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朝。”


    廉熠默默点头,知道这是父王对自己的教导,他只有吸收学习的份,没有质疑的权力。玄王看着无声退下的太子,他是不是太严厉了?这孩子怎么直接不敢说话了,这还不如以前呢啊。


    不多时,任然也回来了,他知道这对天家父子要谈心,所以东西是亲自去送的。玄王还没有休息,今天带着廉熠出门,他积攒了一些政务需要处理。


    “今天穆珀他们去哪了?”早先展锐去益口汤的时候,穆珀二人就不在。


    “回大王,御家楚扈来了,穆先生和莫先生陪着他在郊外逛了一天。”楚扈是被凃夫子所托,替阮三的事道歉来的,正好也收到了穆珀参加结契礼的邀请,索性一道办了。


    凃夫子虽然不是个合格的政客,但他绝对是个好老师,对阮三也很上心,只是这些年阮三心里对幼年之事越发偏激,凃夫子便让他出门游历,却不想在玄国找到了当年被抢走的妹妹,便带着妻儿来到玄国照料。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简单了,再知道玄国的远大抱负之后,阮三就一直找机会想见玄王,想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玄王。


    之前穆珀的信交代了自己会让阮三见到玄王之后,凃夫子就立刻写信给在姜国讲学的楚扈,请他出马,代自己给穆珀赔礼,凃夫子自知和穆珀没有交情,所以只能请人表达歉意,并且表示了相交之意。


    穆珀知道凃夫子是个好农桑药草等等一切关于自然生长之道的人,在给莫子宸科普了一番之后,莫子宸也很期待能跟凃夫子交流,于是两人就带着楚扈去了城郊的菜园,里面已经颇为整齐了,不仅是新农具的功劳,还有之前六月初莫子宸给大家开奖金的动力。


    毕竟,那几头由莫子宸提供设想,穆珀提供技术参考的猪崽子被劁了之后能活下来全靠这些人照顾,而留作种的那两头也顺利怀上了,现在猪圈里的情况是六只半大小猪吭哧吃,怀孕的孕妈吭哧睡,被隔离出去的公种猪吭哧撞墙。


    在这个时候,人们的普遍想法是下的多肉才多,所以打圣天子时期驯化的野猪开始,就是让它们努力生,可成效不佳,而且猪肉骚臭难忍,远比不上羊肉味美,唯一的好处就是猪不挑,啥都吃。


    “城郊?那不是两个菜园子一个养豕的吗?还能逛一天?”玄王对穆珀的产业还是了解的,包括自己这个义弟筹备彩礼的时候顺便拿下了三个商队的事,一个药商一个绸缎商,还有一个木材商。


    “据回报说,楚扈很感兴趣,问的很仔细,所以才陪了一天,晚上都没回来,在城郊住下了。”任然解释道:“属下还听说莫先生养的豕,有几只经过了阉/割,长的比寻常要快三倍,而且除了吃就是睡,没撞墙撒野。”


    “倒是稀罕,先看着,等他们出栏的时候再告诉我。”玄王也就是随口一问,他的注意力还是在奏章上。


    “是。”任然应下后就隐匿在书房里。


    而在城郊的三人此时也没休息,因为楚扈告诉两人,凃夫子正在琢磨一种用植物做的甲胄,因为偶然的机会,凃夫子发现用来垫舂的石臼里,敲打粉碎的秸秆在被雨水浸泡晾干后十分坚.硬,虽然硬度比不上皮甲,但比藤甲轻薄,比铁甲和皮甲制备容易。


    只是现在还没有弄出完整的配方,所以楚扈也想请穆珀帮忙想一下,如果能最终成型,至少在战场上身穿护甲的兵士会多很多。


    穆珀第一时间想到,上次凃夫子肯定没成功,但是这个提醒完全可以让莫子宸把纸给鼓捣出来。


    “其实早先就有通过捶打竹子和树皮之后塑形来做土墙防护的地方。”穆珀想着,“能够成甲的一大必要条件就是有韧性,而麻筋草和竹子树皮秸秆黄麻等都可以敲打塑形,并且能够承受拉扯的力道。”在如今乃至很多年后,最有效的防箭手段不是多硬多厚的甲胄,而是丝绸。


    在很多将军的内甲里都有丝绸内衬,为的是借助蚕丝强大的拉伸力防止箭头穿透身体,而且有了丝绸做牵扯,箭头会比较方便拔出来,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而在后世运用纸甲更有效的防备却是应对当时初具规模的燧发枪既火铳等靠火/药爆/炸形成杀伤力而缺少穿透力的热武器上,因为被压实了也有两寸三寸厚的纸甲很少能形成有效燃烧。


    虽然在防弓箭上也有所成效,但纸甲的耐用远不及铁甲和藤甲,在这个全村凑不出两套甲的时候,加上湘国那多雨多水的环境,穆珀已经知道了凃夫子为何不会成功了。毕竟现在能够让纸甲成为首选的水兵还没出来呢,纸甲因其远低于铁甲皮甲的重量,为上船水兵的首选,不过现在连纸都未成形的时候,凃夫子的这个发明肯定会无疾而终。


    “其实还可以加胶。”莫子宸看着面色复杂的两人,立刻明白过来,反驳道,“我不是说的皮胶……”现在这个时候,无论是最好的牛皮胶,还是次一等的驴皮,猪皮胶,所需要熬练的成本都比皮甲铁甲大得多……首先养殖成本就贼贵。


    在玄国,牛老死后的一切副产品,只有牛肉可以售卖,剩下的皮,蹄子,角,包括牛油,都要交给衙门,制成的东西也多是王族可以享用。


    “我说的是鱼胶,树胶这种,可以用其他植物替代。”现在也有熬制鱼鳔胶的,不光是为了调和颜料,也是造船的时候可以用到的东西,至于树胶,榆树刨花和树皮晒干后泡水,就可以提取出最简单的树胶,只不过都有一个缺点,粘性差,“不追求完全凝固在一起,可以先做成薄薄的一层,然后叠加起来。”莫子宸说的就是后世造纸甲的法子,不过那时候是已经有了纸,现在,穆珀表示你在无中生有。


    “如果是一层厚甲,内里的情况很难把握的,就像是搅拌泥浆一样,里面或许还有成块的干土,而咱们要的是它的粘结性,这样就不好过筛,所以要是空缺一块,是不是不好看出来。”莫子宸的话让楚扈陷入沉思,半响后才点头道:“子宸说的确有道理,不如这样,你们两边都开始准备,到最后看看成品?我看你们这里还有水车带动的舂机,这可比凃夫子那边省力多了。”


    “我看可以。”穆珀也点头赞成,和凃夫子交流总不能直接跟老友一样上来就说日常,有个共同的话题就方便多了。


    “那个。”莫子宸小心的看着俩人道;“这个东西弄出来的话,算是军器吧?能私自打造?”


    楚扈看了眼穆珀,又看看莫子宸,“玄国不许?”


    “仿佛是没有。”穆珀也扭头看莫子宸,“现在的甲胄,不都是自己打的吗?”玄国虽然全民皆兵,但能配发甲胄的队伍都是精兵强将,比如各大将军的主力,以及玄王的铁甲卫,剩下的征召兵丁,有的只能拎着木棍上场,而传承甲胄,也是玄国一大特色,一套甲胄往往爷爷用了传儿子,儿子传孙子,毕竟这都是在战场上保命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吗?”莫子宸脸色微囧,就听楚扈道:“子宸年纪小,这些年玄国无战事,你不晓得也正常。”


    “楚兄见笑,我自幼和师父在山上长大,所以不知晓此事。”莫子宸被穆珀揉头,顺势靠过去反抗。


    “其实不止甲胄,我们御家还有许多攻防之器,这才是各国不让私造的,只不过我们造出来前可不是为了打仗,所以……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楚扈偷笑中带着自得的和两人说道,御家的机关术可是不止民生,更多的其实是御敌的措施,当然,大多数是触发式,少有会主动出击攻击对方的。


    “好厉害。”莫子宸说着看向穆珀,“不过,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一个耍嘴皮子的纵横家,一个技术宅的御家,有点太互补了吧?


    穆珀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阻拦,就听见楚扈大笑道:“我们是在大国论擂台上认识的,那时候你家穆先生嘴皮子还没练出来,被我给训回去了,后来自己埋头造车,用个机关锁把我给震住了,我们魁首还可惜,没把他收到门下来。”


    神仙呛行啊,莫子宸偷笑着看向穆珀,而另一个意犹未尽的家伙,就直接被武力值绝对压制的穆珀给拎出去送隔壁睡觉了。


    第215章 闻琴品膳


    接下来楚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着穆珀直接在城郊住下,毕竟莫子宸提供的各式设备都需要制作,本来莫子宸想找之前那两个木匠来,但被穆珀以有兴趣为名给拦下了,他和楚扈论起木匠活儿来说都比其他人专业。而且穆珀是知道莫子宸设计的‘副产品’有多大的价值,未免给他人带来灾祸,还是暂时保密吧。


    “沤软,陈化,打碎但是不能用过于烧灼的材料。”穆珀三人分别在竹片上列举着能够用到的东西,因为追求的是韧性而非颜色,所以宣纸制作中耗时最长的晾晒漂白就暂时省却,而除了晾晒漂白,还可以更换材料让纸浆的颜色本就呈现浅黄,之后再经褪色,当然这里还用不到。


    “杜仲?”莫子宸看着穆珀和楚扈列出来的树种,“杜仲的树皮拉丝效果确实好,但是不是提高了成本?毕竟这还是个药材。”采药所需和造纸所需的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现在还没有大规模人工培育的时候,万一给弄没了就是罪过了。


    “其实杜仲的树叶和嫩茎也有拉丝效果,采集这个的话并不会影响杜仲的生长。”楚扈表示他们参考的是树叶。“我们也是看到这东西酷似漂丝时候用的漂器,蚕茧的碎丝在其上,也会自结成片,这才引申所想,只是生丝终究价贵,便想着能用什么其他的东西来替代,增加韧性。”


    荡纸的蔑网,和漂蚕茧生丝所用的漂器类似。


    “原来如此,还是你们思虑的周全。”莫子宸本以为这种纸甲属于甲胄,两人会肆意提高成本,但他忘了凃夫子研究的本质,是想要战场上更多无甲的士兵有护甲可用,所以这个成本肯定不会像皮甲铁甲那般,甚至比藤甲都会便宜,才是目的。


    五天后,造纸叠甲的器具都准备好了,楚扈也告辞回到姜国讲学,他表示自己会在姜国也弄一套出来研究配方,到时候等凃夫子那边弄好,他们可以互相交流。


    “说起来,你们都不考虑一下送信时长吗?要是过段时间离开了,信岂不是送不到?”莫子宸对一点都没察觉的两人,不,是三人之间的约定有点疑惑,以现在的脚程,这一封信至少要一个多月才能送到吧?即便事先告诉对方下一个地方会去哪,那这计划是不是有点死板,要是突然不想去了呢?此时,莫子宸忽然想到一句话,‘父母在,不远行,游必有方。’此时此刻,他莫名的理解了,或许也只有这个时候的人,才拥有的一份牵挂和互相之间的信任吧。


    “楚扈交友遍天下,你家夫君我也不差啊。或许时间会差一点,但总会交到对方手上的,如果收不到也可以在下次见面的时候交流啊。”穆珀挑眉道:“至于凃夫子,他的行踪从来也不是秘密,不过老人家在湘国待了三十年没出门了。”


    额,刚才升起的感动和感慨瞬间烟消云散,你们这收信真佛系。


    其实也是碍于现在疆土不大的缘故,即便后来玄国大一统,所统辖的地方周游一圈也就八个月,这还是算上办事儿游玩休息。


    当然比起现在大多数国家,这种想法都是异想天开的,此时节疆域最小的姜国,自边关到都城的军情急报快马也就半天的功夫就能送上朝堂。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穆珀老爹想找荆国要回姜国三城,结果转手就被姜王给当成投名状给了荆国并且承诺永不再犯。


    等两人终于回到益口汤,木墩儿赶紧过来把丞相等了两人好几天的消息告诉他们。


    “我们就在城郊,有急事为什么不过去?”莫子宸看着直接掉头出门的穆珀,怎么感觉穆珀很着急?


    “估计是朝上出了走不开的事。”穆珀出门就看见了陈凌府上的马车,拉着莫子宸上车后便有一份陈凌留下的竹简。


    “这是怎么了?”莫子宸疑惑道。


    “王族请杀展锐。”穆珀看完前因后果,哭笑不得。


    五天前,展锐清早便告辞离开廉桓的府邸,而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被廉桓的家丁擒下,捆着送到了玄王宫,廉桓当堂诉展锐有祸国之罪,当腰斩以正视听。


    廉桓不傻,他知道玄国几代君主,积累下来的底蕴唯有此时的玄王能够完美调度,实现自厉公以来的问鼎中原之心愿,也能完成他表兄暮年,愿今后中原大地万世,皆被玄国之日月惠泽。


    所以,虽然不支持玄王对同族施以玄法,但他很支持玄王的其他决定,并且会携全族鼎力支持。


    就像玄王的那个王伯,如果他真的是无用之人,廉桓绝不会允许他祸害玄国的百姓,但那位王伯,马上打仗曾给玄国打下三座城池,整顿朝堂更是手刃了自己的亲弟弟,支持玄王上位。


    他于玄国有功,于玄王有功,是事实,可他触犯玄法,动摇军心,这也是事实。


    在发现展锐的策书后,廉桓没有去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去试探玄王知不知道这件事,至少展锐昨天进来,今早出去,玄王是肯定知道的,而且廉桓更清楚的是,他活着是看不到玄王退位了,不如拼尽全力给自家后人留点庇护。


    玄国廉氏请斩术家魁首,陈凌这几天都没出宫,在宫里转圜,不是他不想斩,而是这时候斩了展锐,不合玄法。陈凌没有以身护法的决心,但也不能让廉桓就这么把人弹劾致死。廉桓想杀了展锐以证明自己的清白,陈凌想护住展锐来护住自己在朝上的话语权。


    玄王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上朝,下朝,也不拒绝那些廉氏族人的求见,陈凌必须在旁边盯着,顺带着也盯着在宫里软禁的展锐,别让人给弄死了……


    “所以说,展锐一封策书,给自己求了个保命符?”莫子宸听完穆珀的解释,目瞪口呆,“兄长很生气吧。”廉桓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而太子的性子也被传了出去……这次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看丞相说的,能吃能睡,每天还能听个乐儿。”穆珀轻笑,陈凌了解玄王吗?还算了解,他了解执政的玄王,但是不了解对待廉氏的玄王。


    “进宫再说吧。”穆珀拿起竹简,旁边又一个盆子,直接将写了陈凌话语的竹简丢到盆里,倒上水泡着。不多时,竹简上的墨痕就化开了。


    “嗯?”莫子宸伸手搓了搓,“这是什么墨?”墨块加胶,干燥后更是渗透竹简,不会这么轻易溶于水的。


    “炭墨。”显然陈凌没打算留着什么证据。


    马车到了宫门,凭借着玄王给的玉佩,两人可以畅通无阻的直接进到玄王面前,由任然去禀报。


    “你们来了。”玄王刚下朝,正换着常服,“是来劝孤杀啊,还是来劝孤放?”


    “管中窥豹,只见其一,劝杀劝放都不是,”穆珀笑着道:“既然兄长允许我们进来,那不如,让我们见见?”


    玄王看向穆珀道,“孤其实很不喜欢心思被人猜中。”


    莫子宸倏地有点紧张,手心里传来一个温暖的力量,让他安心下来。


    “但一个都猜不中,也是无趣。”玄王摇头道:“你们且猜猜,孤在等谁,猜对了就让你们见,猜错了,哼。”两人从玄王的眼中没有看到怒意,诚然他是个不容冒犯的君主,但他可以接受坦诚相待的知己。


    “既然兄长如此说了,那肯定不是在等我们。”莫子宸说着,有点无奈道:“可怜丞相了~”玄王肯定有了主意,但是没告诉陈凌。


    “他可不可怜。”穆珀摇头道,“他聪明着呢。”


    玄王闻言哈哈大笑,“就是,他在宫里住着,没人敢打扰不说,还吃好喝好。”


    “丞相是故意的!”王族请斩,这是个大热闹,陈凌在外肯定会被无数的人拜访试探,倒不如在宫里躲着,而且他唯一一次往外联系就是找他们这两个在朝里没有任何瓜葛,但有能力又和玄王有私交的人,莫子宸咕哝道:“我们合着被骗了呗。”


    亏他还一直担心陈凌斡旋这么久没有结果会不会惹玄王生气,莫子宸看着一脸神秘微笑的玄王和别看过来的挺快但一点也不担心的穆珀,他这个修行不够的还是看戏就好了。


    旁边俩人被莫子宸这毫不掩饰的郁闷情绪给逗乐了,玄王不由自主的想到,莫子宸为人聪慧,重情重义,更是有一片赤诚之心,而且性子机敏,至少认识他以来很少发生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的事情。莫子宸自称山野之人,但行事有方,不拘泥不蔑视玄法,也不会凭白的去发善心,玄王又看向穆珀,怪不得自家兄弟这么快就把人圈在身边了。


    “等事情结束,让他请你们喝酒。”玄王一脸揶揄的出主意,莫子宸挑眉道:“还要带上兄长一起。”


    “哈哈哈!”玄王朗笑,换好常服后挥退了宫人,“走,咱们到前面去。”


    一行三人离开偏殿步入书房,玄王让人去把展锐带过来。


    “兄长不等了?”穆珀疑惑道。


    “不等了,总不能为了等他而一直停滞。”玄王叹了口气,“其实孤到更希望他能过来和以前一样让孤不要杀人。”


    莫子宸恍然,原来是在等太子啊,“或许他知道兄长不会杀展锐呢?”


    玄王瞪眼道:“孤凭什么不杀他?凭他献上如此诛心之言,挑拨离间,孤就可以把他推出去腰斩。何况他还想借孤的铁甲卫,想要强行把孤拉下水,其心可诛。”


    “唔,其实拿下他也没问题。”穆珀摸摸鼻子,把自己和人联络偷家的事告诉了两人。


    玄王和莫子宸此时是一个表情,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记仇啊。至于对方会不会成功,两人都没有怀疑,怎么说穆珀也是在术家待了十几年的人,这点心思都把握不到,那术家也太废物了。


    更有,术家其他人可不是太废物,而是很有能力,这点从展道明为了魁首之位的传承不惜丧命就可以看出来,而且,相对于渔翁得利的展锐,其实穆珀才是当初更有胜算的存在。


    这里面尤以玄王高兴,其实这几天拿下展锐后,他也不是不想直接让其身败名裂,但终究是顾忌着术家的存在,所以玄王这几天也是很纠结。把展锐安生放回去,他还要不要脸了?不痛不痒的惩罚又不解气,惩罚重了就等于把几百上千弄权之人给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以后即便他们不针对玄国,没事老拿自己当借口这也受不了。


    玄王一直不表态,事情就只能僵持着,毕竟湘国离玄国太远,即便想要去探明一下情况,可能展锐也等不到消息回来。


    这下子好了,穆珀直接解决了玄王的后顾之忧,而对这个刺杀太子的主谋,玄王现在已经不需要他承认了,就把这铁证送回去,没准术家的人自己就拿展锐祭了旗。


    “陈凌自诩聪明,却没想到在远处施展。”玄王笑着摇头道:“去把展锐带过来!”


    一直被软禁在宫内地窖的展锐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神情都有些呆滞了。穆珀摇头:“没经历过风吹雨打,一点挫折都受不得。”


    莫子宸虽然不知道这个朝代的风吹雨打是什么程度,但看着展锐这个状态,身上只是多了些干草和泥土,也没有受刑的痕迹,脸色也不算差,也就是个没休息好的状态,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看上去比较涣散。


    “你们,来做什么?”玄王还没开口,展锐就先发现了穆珀和莫子宸,“来看我的笑话吗?”纵然心狠手辣,但展锐也是真的怕死。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关内侯,一个杀人如麻早已对他有不满的玄王,加上两个和玄王亲近的自己的仇人,展锐这次是怕自己真死了。


    如果展锐在玄国还留有一点势力,有一点帮手,展锐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也是术家的一个通病,他们很少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也很少有冲出绝境的决心,所以他们效忠的国主,只有被他们抛弃的份,绝没有和国家共生死的慷慨。


    当初展图为什么能在湘国提前铺垫,还不是因为有术家大本营在姜国这个弱小的存在上不断吸血的缘故。姜国快吸干了,对术家的人造不成威胁了,他们就理所当然的带着大家转移到湘国,而在湘国那一滩看似肥沃其实地下是沼泽的地方,术家初期的如鱼得水,不过是假象罢了。


    “你也配当个笑话?”玄王可谓不杀人也诛心,嗤笑一声道:“恭喜你,你活下来了。”本来玄王也没打算杀他,但现在,他是不用亲自动手杀他了。


    “呵。”展锐闻言,跪直了身体,“玄王,你本不敢杀我,穆珀过来求情,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兄弟,好胆。莫子宸看着自以为得意的展锐,你现在可还是个阶下囚的身份啊。


    “孤也不怕告诉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玄王在知道穆珀的动作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如何惩戒这位不知好歹的术家魁首。


    “孤会如你所愿,派最精锐的卫士一路护送你回到湘国,并且一路宣扬你的策书,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个术家魁首是个什么品行。”玄王冷笑道。而对面展锐已经开始颤.抖了,人家知道你擅长,和当众揭露你擅长,那不是一个概念。


    “玄王,关内侯将我的策书递交上来,你能保证他没看过吗?”展锐忽然想到了什么,而后道:“你能保证他不会照做吗?”既然关内侯视那策书如洪水猛兽,那就更证明他已经看过,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早晚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展锐啊展锐,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穆珀摇头,玄王玩的这手是阳谋,既然关内侯坦言自己不会为之,那就让大家都看着,都监督着你好了。


    “当初你父眼中就只有术家这几棵苗,却全然不顾供养你们的土地。”莫子宸被穆珀科普过的,自然知道展家之前做了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父亲!”展锐怒而起身,想拉一个垫背的,结果被穆珀一袖子抽倒,摔在了中间。


    “你才是最没资格的人。”穆珀冷声道:“当初是谁换了展道明的药,是谁和马夫勾结,给马下药,又在展图的必经之路上挖坑断马腿,又是谁,在展图手下面留下的线索欲陷害我?”


    “弑父弑兄之人,以后你死了,安有脸面见展家的列祖列宗!”穆珀直接戳破之前展锐的幻想,他一直心存侥幸,哪怕被穆珀威胁过也对自己的计划有信心。


    “你还不知道吧,在展道明死的第二年,当年给他开药的郎中就告诉了我,当初展道明分明是在装病,所以根本不可能病发身亡,而你,在展图回来之后,就去买了一份足以让人心悸而死的猛药。”穆珀冷冷道:“你不通药理,更不知道一个城内的郎中之间会有什么交流,所以当初你的手笔根本不算秘密。”


    所谓第二年这个时间当然是假的,这个真相是上次穆珀带着术家离开湘国后,回姜国给老爹迁坟的时候遇到了当年的郎中,这才知晓。


    在这个患者可能是贵族,可以一言定生死的时代,郎中们要是不想陪葬,互相之间都有些默契,比如当初展锐不会自己配药,只能外出购买,他刚买完,城里的四个郎中和宫里的太医令就知道了。


    而关于展图,那个马夫展锐没来得及处理,让他给跑了,等后来荆国战败,穆珀随着玄国大军进城的时候被当了降兵的马夫给认了出来,这才知晓情由。至于原身,一直是有所怀疑而没有证据,也根本不会主动给展锐定罪。


    玄王看展锐的眼神都变化了,虽然从之前对穆珀的调查中就可以猜到,但是真的有了证据,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这件事我没有跟他们说。”毕竟现在展锐身上的罪也不少了,关键在于,现在穆珀根本没遇到俩人,也不知道那俩人在哪儿,到时候两下里对证,他说的即便是实话也会让人怀疑。穆珀跟玄王说的他们,自然是远在湘国的术家人,不必特意解释缘由,玄王也能给穆珀脑补上家丑不可外扬的理由,而且穆珀现在已经脱离了术家,这么个魁首隐秘,还是见不得人的隐秘,被一个外人掌握在手里总是不好的。


    “应该。”玄王也是缓缓点头,莫子宸更是道:“还好你离开了。”


    这话一出,本以为是自己忽悠走的穆珀,如今却变成了人家真的主动离开,展锐心口一痛,之前便郁结在内的瘀血逆行而出,整个人立刻瘫倒在地。


    穆珀看了眼一句话这么大威力的莫子宸,笑着捏捏他,“你可少说话吧!”莫子宸呲牙,奈何在玄王面前,不然他咬死这个混蛋,那是我气的吗!


    “来人,带下去,装到囚车里,安全的,送回湘国。”玄王心情大好,让人将晕过去的展锐带走。


    此时,刚得到消息匆匆而来的丞相陈凌和看见陈凌跑所以也匆匆跟来的长史也到了门口,正看见嘴角带血没有意识的展锐被人拖出来。


    “吾王圣明!”长史等不及通传便开口大声恭贺,这展锐,族长的意思是他必死,只有他死了才能证明廉氏的清白,否则凭他的诛心之言,廉氏一族以后怕不是要活的如履薄冰。


    “大王!臣等参见!”陈凌心道不会啊,之前几次都没看出大王有想让展锐死在玄国的意思。陈凌又不是太子,玄王真想杀的人他也不敢救,他主要是担心名声,而玄王之前的态度才是他放心在宫里斡旋的底气。


    “进来吧!”玄王的声音传来,两人迭步而进,躬着身子不敢说话。


    “陈凌,你安排人手,将展锐送回湘国,并且找一队认识字,嗓门大的门客,沿途一路朗诵展锐的策书,一直到他们回来。”玄王看了眼腰弯的更低的长史,悠悠道:“不必着急着时间,让他能过年就行。”


    现在才六月底……穆珀和莫子宸摸了摸胳膊,嘶。


    “臣领命!”陈凌心神一松,退到一边,示意自己还有事。


    “廉奉,你去告诉关内侯,让他以后不必担心,孤相信他。”玄王对着长史说完,长史立刻告退,他在朝中是长史,在族里可没什么话语权,所以只能传话。


    待等长史走后,陈凌小心的看了眼玄王,然后自觉地去把书房大门关上,“大王,这路上,咱们可还要保证他的安全?”


    这就是明晃晃的问了。玄王微笑道:“怎么,你很想让他死在孤手里?”


    “不不,不是,绝不是。”陈凌摇头道:“臣这不是担心,有人灭口啊。”玄王不动手,术家的人难道不动手?这一路宣扬过去,术家的脸面可就被狠狠的踩在地上了。


    “他会安全回去的。”玄王没说穆珀的准备,而是卖了个关子,陈凌也不敢再多问,随着告辞的两人一起出来。


    莫子宸看看还穿着朝服的陈凌,笑道:“丞相大人不接着住宫里了?”


    陈凌苦笑道:“莫老弟莫要取笑,我这次可是枉做小人了。”


    第216章 闻琴品膳


    回来的马车上,任然亲自驾车,带着一些穆珀需要的吴国的资料和探子的安排,毫无准备的出使某个国家是不明智的,如果直接出使,那不如说是请你去死。


    “穆先生,你是怎么劝的大王?”陈凌实在是好奇,他能摸到玄王不打算让展锐在国内出事,但玄王真正准备怎么处置,他是试探了好几天都没试出来。


    “我们没劝。”穆珀表示本来就是玄王自己计划好的。


    “真没劝。”莫子宸也点头附和,弄得陈凌有点惊疑,“难道大王这些天就是在等穆先生的态度?”


    “……你是怎么当上丞相的?”穆珀开口就是雷击,陈凌委屈,他尽职尽责,克己奉公,他做什么了!


    “咳咳,大王是在等太子。”莫子宸出面抚平尴尬,陈凌这才恍然:“太子这几天一直很老实,要我看,他是被展锐的策书给刺激到了,关了自己好几天。”


    莫子宸倒吸一口凉气,“等下,你说,太子知道展锐策书上写的东西?”即便没看过原文,莫子宸也从陈凌写下的东西里知道一些,无论是对太子的贬低利用,还是对那个仅三岁的王子的设计,对一个孩子而言太过诛心。


    “是啊,这段时间太子跟着大王,本就变得沉默寡言,现在,可惜我身为外臣,也不好去劝。”陈凌这个丞相还真不是太子的老师,不光因为他是门客出身,更因为他太忙了,现在玄国大肆备战,他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比睡觉的时候都多。


    “大王对太子,是不是很严厉?”莫子宸有点担心,这玄王大哥会不会带孩子?


    “这个我不知道,任然可能知道。”陈凌说完,门外的任然就出声了,“很严厉,很失望。”车上的四个可以说是现阶段玄王最信任的人,所以任然也没有过于隐瞒,他也不想看着小太子这么沉默下去。


    莫子宸一拍脑门,刚想开口,却立刻看向了穆珀,穆珀看他眼神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天家父子,先君臣,后父子。”他绝对不再给玄王带孩子了,太子那个性子,等有了自保能力后扔出去就是了。


    “是这个理。”莫子宸恹恹的点头,玄王不出一年就要对吴国开战,他们去吴国说是讨要失地,其实何尝不是去宣战的,身为玄国太子,廉熠不会有时间去养一个开朗健康的童年记忆了。


    “其实两位也不必担心。”陈凌有点嘚瑟的看着两人道:“只要让太子意识到,大王所做的一切不只是出于一个君主对继承人的要求,更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就好了。


    如果事情到了无法顺利解决的时候,我可以设计一场父子两人独处时的刺杀,让大王护住太子,生死危机下,太子不会看不出大王的心。”


    吱嘎,马车停了,马车里的两人震惊的看着陈凌,心里都是一个想法,好小子,真不怪以后廉熠针对你啊……十几年后天下一统,太子地位也稳固,朝上朝下对太子都是一片赞誉,太子对朝臣也以礼相待,唯独这个丞相,死活不受待见,两人少有合作不说,太子仅有的两次大动作,都是针对的丞相……


    陈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说出来了!随即讪笑着看向两人道:“我,说笑的……”


    任然打开车门,严肃的看着陈凌,他刚才的语气可一点都不像说笑。陈凌快哭了,“不是,我真没那个想法,要是真有这么一遭,我亲自去执行可不可以?不是,我……”


    陈凌实力展现了一手什么叫越解释越乱,被三个人盯得浑身上下不自在,最后直接摊在马车上对任然道:“你要是实在不相信,就杀了我算了。”


    任然当真抽出剑来,虽然眼前人是丞相,但一个对大王有危险的丞相……穆珀忽然伸手,把任然的剑锋推到一边,“任然,你去将这个法子告诉兄长,至于丞相,他还要帮兄长做事,而且你回来前,我们不会离开他身边的。”


    陈凌真的哭了,他错了,他竟然嫉妒穆珀……此时陈凌在生死之间已经想明白了,他之所以会将这个狂肆的想法脱口而出,完全是因为他嫉妒,虽然他自己都没认识到,但穆珀跟玄王结拜之后,他是真的有危机感,加上这次的事让他一时失了分寸。看见穆珀露出为难之色后便想着要在这上面压他一下,结果弄巧成拙,这法子他只在自己脑袋里构想过,而且有一个巨大的前提条件就是玄王比现在还要信任他。


    现在穆珀开口给他求情,陈凌当真是深觉愧对,至于他口中的监视,开玩笑,真把他放走了才有危险,自己才不会逃离玄国呢。


    “穆先生的身手,我是放心的,既如此,就麻烦穆先生了。”任然深深地看了陈凌一眼,关上车门,马车继续行进,毕竟他们还没到地方。


    车厢里,陈凌擦擦眼角的湿润,苦笑连连,莫子宸也轻轻叹气,要不是陈凌当着任然的面说出来,或许他们俩人都不会认真。任然是专门负责玄王安危的,但是随着玄王事务繁忙,他也不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就比如现在,玄王最信任的三个人在车上交由任然护送,结果却差点少了一个……


    马车再次停下的时候,任然的脚步声就逐渐消失了,穆珀能听到任然是在马车停下前就下了车,而车上的三人都没有动弹。


    “大彻大悟啊。”陈凌说着,对穆珀拱手道:“穆先生,今日救命之恩,陈凌铭记在心。”


    “丞相莫如此,今日若非我们谈起,丞相也不必有此一遭。”穆珀浅笑,其实对陈凌的态度并不意外,毕竟这事儿他在做任务的时候也没少干,要取得目标绝对的信任,就要从其他人那里夺取信任。


    “非也,我有此心却不敢言明,长久以往必生大祸,只是当初一叶障目,妄想以此小道而进,实乃隐患。”陈凌是真的想明白了,今日他不是倒霉一时疏忽说出来,而是万幸在有这两位的时候说出来,不然他不会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大的错误。


    人偶尔对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报以揣测的时候,往往会不自觉的说服自己,无论是对事件的认知,还是对解决方法的自信,就像陈凌,他只把玄王的父子关系片面的归为寻常的父子关系,没有究其根源,这法子或许有用,但太子要是知道真相呢?或者玄王这个万世之君万一出了意外呢?


    “我也不多说废话了,如今还要劳烦你们二位,与我同去办事。”陈凌阻拦了想要说些什么的莫子宸,当先下了马车。


    陈凌这边召集门客做远行安排的时候,任然也进了宫,玄王还很意外,“何事?”一般来说任然完成任务不会过来打扰他办公。


    任然将出发后马车上的对话一字不漏的转达给玄王,说完后,等着玄王处置。


    “这个陈凌,”玄王笑着摇头:“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必管他。”


    “不行,这样,把这些奏章送到丞相府,让他明天一早审阅完毕后送回来。”玄王指着还没批阅的两大箱奏章说道。“告诉他,下不为例。”玄王想了想,又道:“把匠作监新做的象棋拿一套给他,让他好好练习。”


    “是,大王。”既然大王不介意了,任然自然不会继续追究,他还要亲自跑一趟,毕竟穆先生那边肯定是等着自己亲自去的,旁人去怕是没用。


    而在丞相府看见那两大箱子奏章后,刚才还有难同当的两个好兄弟立刻撒丫子就跑,毕竟他们不在朝堂,也帮不上忙不是。


    “这俩人……”陈凌嘿嘿一笑,其实经历了这一遭之后,他也松快了不少啊。


    回到益口汤,莫子宸去了后厨,而穆珀则是拿起了任然送来的吴国资料开始研究,吴国的大致情况他是了解的,而且他知道这场仗不可避免,玄国之所以跨过安国荆国这两个好打的邻居而直取吴国,就是为了打出威风来,而且吴国也不存在劝降的可能。


    他们跟玄国是世仇了,玄国王上的四个将军弟弟死在了和吴国的战争中,两任玄王都以收复失地为志但两边交战频频却没有结果。而吴国那边,接连六个王子被玄国的精锐围杀,导致后面吴王不敢放自家孩子上战场,而玄国的使臣曾经在大殿上怒斥吴王导致当时年仅五十的吴王吐血而亡,可这还只是高端战力的结果。


    因两国交恶,尽管领土相邻但是无论经商还是婚嫁在两国之间都相当困难。


    “我新做了杏仁玉膏,这次配比找的很准。”莫子宸端着托盘进来,“吃点心?”


    “好。”穆珀将书卷放下,看着被莫子宸切成方块垒成塔状的杏仁豆腐,“这次看来确实成功。”


    “味道也不差。”穆珀只吃到了满嘴的杏仁清香,还带着少许的凉意,想来是放在井里镇着的。


    “晚上想吃什么?”莫子宸示意穆珀看天,原来天色已暗,他们中午在陈凌家吃的东西,现在也消化没了。


    “我听你安排。”穆珀将莫子宸拉到身边,“其实店里有什么吃什么也不错。”


    “他们弄得没我弄得好吃。”莫子宸在穆珀脸上亲了一口道:“你先做事,我去弄吃的。”


    不多时,莫子宸端着四菜一汤回来,春笋烩蘑菇,菜芽摊鸡蛋,红焖羊肉和葱油鸡,加上一小盆野菜汤,分量是两人的份量,不过在玄国实属丰盛。


    等两人吃完,穆珀还出去转了一圈,答允下来明日演奏才被客人们放走。


    “现在你的琴声比我的菜还有吸引力。”莫子宸故意郁闷道。穆珀则表示,“我的跟你的有什么区别?”


    转天,展锐被带上了囚车,要从刑场出发去湘国,随行的除了护卫,还有十六名门客,以及廉氏一族的二十个青壮。


    “这场面比他来的时候可大多了。”莫子宸和穆珀站在山上看着展锐出发,那些门客们尽职尽责的宣扬着展锐的罪行,这还没出安阳城,术家的名声就又跌了一层。


    “你看,那是不是廉熠?”莫子宸忽然看到路边有个带着斗笠的人,身形是个少年,而主要是他身边明显跟着四个护卫,莫子宸和穆珀站得高,所以看的更明显一些。


    “他怎么出来了?”穆珀皱眉,今天人多,而且因为处置的是一位学派魁首,正是纷乱的时候。


    “要不要下去帮忙?”莫子宸总觉得有些危险,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先看看再说,不会出事就最好了。”穆珀摇头,“兄长等了他好几天,现在出来算是做什么?”


    做什么,廉熠看着缓缓行进的囚车,他忍不住想去问问展锐,为何要那么对他,而他心里的答案则是告诉他,这是因为他是玄国太子。


    “主子,您不能往前了。”身边的护卫拦下要凑近的太子,离囚车近了容易出危险。


    廉熠停下了,看着囚车远去,叹气道:“回宫。”他还是没有问出来,或许他永远做不到像父王那样运筹帷幄。而廉熠没发现,从刑场散去的人群里,跟着他离开了六个默契的身影。


    “太子殿下请留步。”一条小巷内,为了尽快回宫而抄近道的主仆五人被前后堵住。廉熠不是第一次遇刺了,之前最有成效的是没舍得下手的穆珀,而这次,虽然没有任何计划,但他们已经超过了穆珀的成绩。


    “你们是谁,想要做什么?”廉熠声音平稳,一点都没有慌乱,他出宫来不会是秘密,但他不相信是身边人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单看这六人手上没有利器的样子,不难看出他们的匆忙。


    “我们是兵家学子,想要给玄王效力,还请太子帮忙引荐一下。”为首一人拱手抱拳大步上前,廉熠身边的四个护卫立刻察觉不对,然而窄巷之中不方便动手,巷头巷尾六人冲上来,正冲着四个护卫,栽倒在地。


    嘭!!齐刷刷的摔倒声,廉熠惊诧的看着周围,“是谁人相助,还请当面一叙。”


    “快回宫吧。”一道声音从墙上传来,廉熠一下子听出来是穆珀,心下安定:“多谢穆叔父搭救。”


    这次没得来回应,廉熠也不敢耽搁,带着四人离开,匆忙回宫。


    五人的身影消失后,穆珀带着莫子宸从房顶落下来,刚才打晕六人的就是房顶的碎瓦。


    “他们是怎么知道廉熠的身份?”莫子宸看着穆珀熟练的检查可能有身份信息的地方,他也帮忙翻看着几人的衣物。


    “带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穆珀摇头道:“要不是知道兄长不至于这么做,我都要怀疑他们是宫里派出来的了。”穆珀翻开六人手掌道:“这是标准的长兵器所造成的茧子,还有六个样式一样的令牌,这六个都是专门的护卫,看来安阳城内是来了大人物了。”


    “是谁这么悄无声息的进来,还带着这么多护卫?”莫子宸也皱眉,这时候玄国可不是那么好踏入的地方,尤其是这几人贸然在廉熠面前露了痕迹,肯定会引起一番调查的。


    “或许,我知道是谁了。”穆珀想到上一次自己的那个通缉令,是在行动两个月后才发出来,算算时间,倒也差不了许多,显然这一批就是在他之后要对廉熠不利的人。


    “是谁啊?”莫子宸说完,就被穆珀挡在了身后,“阁下既然来了,不如出面一见?我想,你也不想把这六个人交给安阳的城卫吧。”


    莫子宸小声道:“我去拐角处等着?在你身后不妨碍吧?”他可是一点功夫都不会,之前跟穆珀那么说是开玩笑的。


    “没事,你在我身后就好。”穆珀笑着拍拍他,这时,巷口的人也过来了,一个头戴斗笠,穿着一身灰袍的剑客,他腰间配的不是短剑,而是长剑。


    “褚凕子先生果然效忠了玄国啊。在下盛鸾,在此恭贺了。”离得不远,但是他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也好似在耳边一样。


    “原来是禳国第一剑客,盛先生,久仰了。”穆珀笑着道,“久闻盛先生是禳王的贴身护卫,却不知为何出现在玄国啊?”


    “自然是奉命而来。”盛鸾淡淡道,“怎么,阁下想拿盛某去审问?”


    “这倒不会,不过是要提醒一下盛先生,像你手下这般莽撞行事,对盛先生可不利啊。”穆珀示意了一下地上躺着的六个,挑眉看向盛鸾。


    “这是盛某的事,就不劳褚凕子先生去费心了。”盛鸾说着,视线扫了一下在穆珀身后的莫子宸。


    “如此我也放心了,这些人,物归原主。”穆珀微笑,转身带着莫子宸离开。


    两人离开后,盛鸾看着穆珀远去的方向,沉思了片刻,才过去把六人叫醒,这位褚凕子没下死手,盛鸾如是想到。


    “他是谁啊?难道禳王来了?”刚走过巷口,莫子宸就开口了,“我是不是被威胁了?”


    “禳王不会来,但是能动用盛鸾保护的人肯定也不一般。”穆珀摇头道:“至于你还不至于被威胁,盛鸾是有操守的剑客,不会伤害手无寸铁之人,他看你只是为了记住你的样子。”


    “那还不吓人?”莫子宸吐舌,一副小生怕怕的样子,气的穆珀反手敲了他一下,“认真点。”


    “他们要是只想默默穿过玄国倒也罢了,但看着这架势,显然想在玄国捞一笔。”穆珀沉吟道,“我想到来的人是谁了。”


    之前说过,纵横家当世有名望的不过一掌之数,实则数得上的只有三个,穆珀是一个,之前在安国讲学,一个是他师伯,现在已经隐居,或者在等明主,而另一个,就是在禳国效力的迟瑾。


    禳国亦为强国,但与诸国之间没有明显的矛盾,其中一大原因就是这个在外给禳国周旋的迟瑾。


    迟瑾赞成近拉远防之策,将自己的邻国都拉拢过来成为自家的护甲,而且散播他国不利之处,已达到大家一起防备如玄国,吴国等国家的目的。


    迟瑾很少在禳国出现,他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游学,而这次他进了玄国,想来是之前穆珀效力玄国的消息传开,他才会等盛鸾到来。


    “这个人,很危险。”莫子宸听完穆珀的介绍也想起来了,这位就是后来玄国在和湘国交战之时,忽悠荆国姜国和湘国北部分裂出去的一部分一起归属与禳国,以成南北对峙之势的那位。


    只不过这个联盟并没有存在多长时间,毕竟玄国也不是只会打仗的憨憨。


    “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还是要去告诉兄长一声。”穆珀说着,带莫子宸往宫里走。


    当夜,穆珀听见了房顶上的脚步声,知道是时候检验自己这个诱饵的成色了,翻身坐起,从窗子翻出去,直接壁虎游墙一般上房顶,对着带头的人伸手嘘声,“别吵醒了我家掌柜的。”


    带头的不是盛鸾,对穆珀的身手也没有认知,见他出来反而挥剑迎了上来,穆珀摇头:“都说了小点声。”随后手心里的碎瓦成流星状击打过去,房顶上的五个人立时倒伏,被穆珀一脚一个轻松踹到院外。“功夫这么差还来学人当刺客。”


    “外面的,别着急抓人,先去通报各城门!严防死守,不可调离!”穆珀对着院墙外吩咐道,说完径自回到屋里去睡了。


    白天将这些人的存在告诉选王后,玄王本想着立刻下令抓人,但穆珀知道,迟瑾为人谨慎之极,此行必有目的,但盛鸾露了面,迟瑾还会不会继续待在这儿?


    “迟瑾这个人,人如其名,他在各国间有个外号,神出鬼没。”穆珀跟玄王解释道:“只要他国和禳国出现问题,迟瑾就会和鬼一样出现。”


    “这取决于他对局面的完美预判能力和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


    “今晚如果有人来找我,那就证明迟瑾在白天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一击不成,再击的时候迟瑾绝不会去等结果。”


    “而且他这个人不是不能谈的,今晚要是来人了,咱们正好可以利用一下,要是没来人,明早出城门的时候就要额外注意了。”


    按着如今的情况看,明早城门官不用担心了。


    第217章 闻琴品膳


    “二弟,你对迟瑾为什么这么了解?”显然,玄王已经找不到迟瑾的踪迹了。


    “非要说的话……羡慕吧。”穆珀摸摸下巴,靠在井沿儿上,“他手里的影卫和暗探,加起来有上万人,在禳国内外的每个驻地都有超过百人以上为他一人服务。除了他展现出来的成绩让禳王满意之外,那些被他拉拢过去,甘愿就此更名换姓的暗探也是他人格魅力的一个展现。”


    莫子宸在旁边听着,目瞪口呆,“好庞大的一个情报网。”


    “而且这个情报网,有两个人可以直接统领,一个是迟瑾,一个是由他选定的继承人,那必然是一个禳王和迟瑾都支持的人,但现在没人知道那位是谁,这个继承人也是迟瑾的一道保命符。”因为杀了一个迟瑾,还会有另一个领军人物,即便能力不如迟瑾,但只要禳王在,这个庞大的情报网就能继续运转,事情还是一样会发生,而在这样巨大的基础下,新继承人达到迟瑾的位置,最多不会超过一年。


    一年,在这个整军备战都要布置半年的时代,一年或许可以让主角长一岁,但对于天下大势来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玄王沉吟不语,禳国是他的强敌,而如果让禳国周围被迟瑾给拉拢起来,他就会面临两面夹击之势。“他们有没有可能和湘国合作?”


    莫子宸倒是先摇头了,“迟瑾看不上湘国,最多要一半。”湘国现在的状态,连术家都恨不得立刻脱身,要是联盟纯属猪队友,莫子宸也是知道玄王征战后期禳国带领三个小的和玄王僵持虽然最后被逐一击破,但也给玄国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迟瑾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穆珀没有纠结刚才玄王的问题,而是抬着头看向对面的屋顶,他过来肯定不是因为自己,想来也是因为太子……可是太子身上到底有什么被大家注意的地方?


    “兄长,太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大事吗?最近到两年内的。”


    最近两年……你这个最近,好近,莫子宸默默腹诽。


    “关于太子的大事,”玄王沉吟道:“我想让他娶荆国的公主,上卿严牯已经去过两次荆国了,这算是大事吧?”


    婚姻之事,如何不是大事,何况这还是代表着两国之间的联姻。穆珀一瞬间就想到了湘国禳国针对玄国太子的原因,一旦玄国荆国联姻,一个荆国的丞相,加上一个荆国的太子妃,可想而知玄荆两国之间的关系就无比微妙了。尤其是和禳国之间,荆国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和禳国暧昧更何况附属,至于湘国,作为和玄国毗邻的国家,安国姜国嗟尔小国也,不足为患,吴国与玄国世仇,必以雷霆击之,这之后就是湘国和荆国,一旦安抚了荆国,湘国就是灭顶之灾。


    “兄长,这件事,你都跟谁说了?”穆珀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想知道个答案,毕竟在他的记忆里,太子娶的是方骊的女儿,也就是牢牢地和这个三代行伍的将军世家捆在了一起。


    “熠儿自然知道,我让他考虑了几天,他告诉我可以。”玄王表示了一下自己还是很尊重孩子意见的,“这之后,严牯知道,剩下的最多知道严牯去了两次荆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玄王笃定的说道。


    莫子宸嘴角抽搐,“兄长,你确定廉熠的老师们不知道?”话落,玄王哪里还能想不到,不仅是迟瑾,连术家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而对廉熠下手的。


    “兄长,容我提醒你一下,太子这边没出事的话,未来太子妃那里,兄长可有布置人手?”关键是这两国还没走正式流程,最多算是相互有意,有待了解,虽然允诺已经是板上钉钉,但不排除人为意外啊。


    “据我所知,荆国一共才五个公主,两个已经嫁出去了,一个今年才三岁,剩下两个适龄的,要想出点什么意外,甚至是提前找到夫婿,都不是不可能的。”太子的婚事必然不会那么简单,玄荆两国之间,只要有一家不是那么真诚,那么这个联姻的结果不言而喻。


    “如果他们要做,那就让他们去做。”玄王沉吟许久,果断放弃了和荆国的联姻。他可不会为了一个太子妃而放弃征伐荆国,所以这个联姻成固然好,不成也没什么影响,只可惜玄王的想法不能为他人所知,不然别说其他人,就是展锐都要气死在路上。


    这也就是玄王这个自信模板了,不然换做其他人,怎么也要踟躇几分。


    “虽然联姻不成,但是该告诉他们的还是要说。”玄王皱着眉,这事儿虽然不能成行,但总要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才行。


    “迟瑾那几个人还在我家呢。”穆珀提醒道,这时候跟迟瑾结死仇没必要,他手上那个万人情报网,给谁效力不是效力呢。


    “给他们送回去。”玄王不相信迟瑾会为了这几个人而冒险回来,所以选择把他们送到一个禳国已经暴露的暗探处,也算是一种无声的交易。


    “他会不会来找你?”玄王想到这次穆珀也受到袭击,两边都不达目的,迟瑾会罢休吗?


    “不会。”纵横家不像其他学派对于所谓‘叛徒’要清缴,更没有所谓门户之见,他们培养的是理想,留下的是青史上的丰功伟绩。“他就是转移视线,顺便测测我的本事。”


    “很傲嘛。”莫子宸眨眼道:“上次见你那几个学生也是一样,骨子里透着傲气。”


    “我是不是很好脾气?”穆珀晃着头道,玄王和莫子宸不约而同的嗤了一声,穆珀瞪眼,随即甩袖离开,迈步却是进了后厨,莫子宸嗅了嗅,“不对,他是闻见香味儿了。”


    果然,屋子里,穆珀已经打开了封着荷叶牛皮黄泥的陶瓮,一股子荤香鲜美的味道直冲脑门。


    “我的一品汤!”莫子宸嗖的一下跑过去,“你这鼻子……兄长快来,火候刚好!”


    今天是玄王从宫里拿出了几份珍贵食材,给穆珀和莫子宸压惊,而莫子宸也是从玄王嘴里知道昨晚还有行刺的事。


    因为玄王拿来的多是干菌和肉类,所以莫子宸决定调配一个山珍佛跳墙,除了干货,更有益口汤的老汤瓮提供底汤支持,发好的鹿筋等物也尽数被莫子宸用了出来,更加上去年他储备的干笋和干蚌肉等鲜味,还有改造厨房后特意准备的沙坑烤炉这次也立了大功。


    足足三个时辰的慢火煨炖,如果不是莫子宸在场,穆珀都要感慨一句嘌呤自由了,不过他们平时也很少吃莫子宸店里的老汤就是了,毕竟卖都卖不够。


    唯一可怜的,就是因为嘴欠而被玄王继续惩罚处理公事的丞相。这次玄王过来,除了送点食材,还和穆珀讨论起了吴国的行程计划,在吴国的暗探现在尽数归穆珀调遣,但玄王也要知道他们准备做什么,更要让穆珀知道他过去之后可以做什么。


    说起来如今的吴王还是玄王的叔叔辈,当初玄王父亲回国要争位的时候,那时还年轻的吴王可是没少使绊子,还在官道上戏耍过玄王的父亲,让他亲自给自己拉马车拉出都城便让他离开。


    吴王的性子比较暴戾,当初没继位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的打杀过伺候他的宫人,但因为得老吴王的宠爱,最后还是他登上了王位。


    此时,喷香的气息已经从后院传出,益口汤里原本吃着饭食的客人们都坐不住了,催促着木墩儿去问问,莫掌柜又琢磨什么好菜呢。


    莫子宸便将剩下的汤让木墩儿拿去,汤料捞出来改刀,按着食客的人数平分出来,大家都尝尝有何不可。


    “这是咱们大王给的好东西,一品汤的料我可凑不齐,大家就紧赶着吃了就好。”莫子宸送汤不忘打预防针,这汤料里有七八样都是玄王拿过来的珍馐,他寻常哪里搞得到。


    玄王喝了汤就走了,莫子宸走到穆珀身边道:“我方才听着,你好像有点别的计划?”莫子宸可一点不傻,虽然历史上出使吴国的不是他家穆先生,但吴国的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穆珀方才的提议,以莫子宸对他的了解来说,有些太小心了。


    “你说,姜国现在最怕什么?”穆珀没明说,但是眼神充满着戏谑和些许的憎恨。


    “最怕,殃及池鱼。”莫子宸笃定道,姜国怎么也是老牌诸侯国,百余年前也是出过霸主级君主的存在,现在徒留五城苟延残喘,偏偏又不愿意投降,所以姜王现在最怕的就是他国打仗,顺手把自己给收拾了。


    “不错,池鱼之殃,何其故,城门处,萧风瑟瑟,王旗更换,散兵归土,无以家为。”穆珀悠悠叹道,“帮我个忙?”


    “你说。”莫子宸眼神晶亮,期待的看着穆珀。


    “散个消息出去,换琴谱。”穆珀微笑,捏住莫子宸的下巴凑近。


    刚才玄王有所表示,虽然万人暗探没有,但人手上绝不亏待穆珀,只要他玄国能找到的人才,玄王都保证拉拢过来。


    穆珀没要别的,要了六十名琴师,等益口汤传出消息,穆先生愿以自有曲目交换琴谱的消息之后再陆续过来。


    玄王对琴之一道也算了解,虽然拿不准穆珀准备做什么,但他不担心,会知道的。


    “你有那么多琴谱?”莫子宸知道了穆珀的计划后,发现唯一的问题在于穆珀的琴谱储备,他即便不怎么了解,也知道琴曲和后世写个歌儿是有差距的。


    “自己的不够,不还有收藏呢吗。”穆珀说的是实话,但玄国计划中的这些曲子,对他来说不过皮毛。


    “再说,我是交换,互相成就,又不是贡献。”穆珀揉揉莫子宸的脑袋,“这么不看好我?”


    “那倒不是,我对你的本事十分肯定。”莫子宸赶紧表明立场,“等着,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立刻逃走,刚才穆珀的眼神他可是看清了,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被亲的。莫子宸却不想想,就他的两下子如何逃得出,当然是穆珀放过他的。


    十五天后,第一批‘副产品’晾晒完毕,莫子宸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枯草色纸张,深深地吸了口气,好熟悉的味道。


    “这纸还不能叠甲。”穆珀点评道,纸这个名字在楚扈还没走的时候就商议好了,因为玄国本就有纸字,取义本是漂丝后漂器上的残余丝片,从丝从氏,而这纸张也是漂絮晾晒,所以直接用原有的纸字代替就好,毕竟,造字这个事儿,申请下来比造纸还要麻烦。


    “韧性稍差,毕竟是草料为主,不过这可不光能叠甲。”莫子宸嘿嘿一笑,开始给穆珀这个‘古人’科普。


    看着穆珀震惊的眼神,莫子宸十分雀跃,“这书写起来虽然不算流畅,但完全可以再行改造,总比竹简要方便的多。”


    “还有,这批更柔.软些的,完全可以替代咱们的竹筹片。”莫子宸一时嘴快,被穆珀无奈的眼神看的发毛,也是,这一天一地的,有点差距。


    “你什么时候用过竹筹片了?”莫子宸是爱干净的,至少穆珀从没见他带着竹片上茅房,往往是带着几块麻布,还有一盆清水。


    “就因为如此啊。”莫子宸脸色微红,“用这个方便点,用布好浪费的。”


    这时候能用布解决的,多数是显贵家的小孩子,毕竟这个消耗确实不小,何况长大了后他们如厕也是有人服侍的,从不用自己受罪。


    “这些,确实比布方便。”穆珀没有深究他一个‘山野之人’哪里能供得上消耗,相反,莫子宸的好习惯还是要继续保持的。


    “不过,要是为了柔.软度,这个配比还是可以再改造一下。”莫子宸没说自己是故意弄出来这么一池子的,开始跟穆珀商量着修改配方,而且,有了这一批成品,匠作监的那些人就有用处了。


    “走吧,进宫。”穆珀看着对玄王匠作监眼馋到不加掩饰的家伙,“要不要带上陈凌?”


    “还是等兄长告诉他吧。”莫子宸虽然和陈凌是好友,但现在他分得清谁更为亲近,尤其是穆珀和陈凌的关系,只能通过玄王来联系,不然容易君臣相疑。


    “好。”穆珀点头,对莫子宸的选择并不意外。


    玄王本来还想去问问穆珀交换琴谱的进展,谁料还没出门,就看见两人抱着一卷好似布匹的东西进来了。


    之后两天,莫子宸和穆珀两人便没出宫。全程在培训匠作监的人,按照玄王的意思,人我可以给,但是匠作监要留下几个熟手。


    至于真正的主产品纸甲,玄王拿出了一些玄国曾经的典籍记载,不光是纸甲,还有板甲,木甲,龟壳甲等等只要是能用得到的,都给了穆珀一份。


    “二弟,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合适的老师?”等待材料击打的功夫,玄王开口问道:“可以教导太子的。”玄王自己是不能教了,他教的廉熠越来越沉默,玄王也能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他不会改。


    穆珀闻言也是沉默了一下,他能劝什么呢?廉熠还是个孩子,今年虚一岁才十三岁,你不要太强求?可廉熠是普通孩子吗?他不是啊,他首先是玄王太子,即便不考虑以后继承大统的问题,就说他现在能够警惕起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都是最基础的要求了。


    “人选倒是有几个,只是不知兄长想要什么样的。而且先说好,我不保证能把人请来。”穆珀提前留点余地,毕竟玄王太子如何,外面了解的必然不全面,还不如与玄王这个做爹的先提出要求。


    “至少能文能武,要博学,有游历各国的经验,之前带没带过学生无所谓,他要保证忠诚,不能向外面泄露太子的消息。”玄王也是被太子这张嘴和他之前的老师搞怕了,这万幸动手的就只有穆珀和那个泄露了行踪后立刻远离的迟瑾。


    “还有,至少要比孤有耐心。”玄王还挺有自知之明,他在谋国之事上很有耐心,但是在教导孩子上面……“这个是最容易达到的。”穆珀小声吐槽,奈何玄王也听见了,瞪了他一眼继续道,“最重要的,他不能反对玄国一统。”


    这个就有点困难了,穆珀无奈的看向玄王,“兄长以前可没有这个要求。”


    “很难吗?”玄王哼哼道。莫子宸在旁听着,闻声也点头道:“这个要求难,是未必,主要是对于玄国一统赞成的人,很难说没有野心啊。”


    就廉熠那个性格,要是给他来一个鳌拜那样的人物,还不直接变成傀儡皇帝?


    说到这,玄王幽怨的看了眼自己二弟,为啥不能多几个二弟这样的人物呢。穆珀浑身一震,“其实也不是没有合适的。”


    “谁啊?”莫子宸也好奇,要知道之前太子的老师可没有被赶走的事情,后来是直接被杀了……


    “这个人咱们不久前才提到。”穆珀耸肩,“迟瑾啊。”


    莫子宸和玄王都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穆珀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迟瑾……那不如等我打败了禳国之后再找他……”


    “败军之将,他不会接受施舍的。”穆珀摇头道,“迟瑾是十足的野心家,他聪明博学忠诚,而且还有统领万军的能力。”迟瑾是打过仗的,尤其是后期,几乎等于半个主帅了。


    “他还赞成一统,不过不是玄国,是禳国。”穆珀继续道,看着玄王的眼睛表示自己没开玩笑,可现在玄王宁愿是他在开玩笑。


    “别人呢?”莫子宸哭笑不得,虽然有了迟瑾这个首选,看其他人未必顺眼,但迟瑾的可能太小太小了。


    “除了隐世的几位老先生之外,我还是偏向先圣所留下的礼学,毕竟他们是从天子时期发展而来,对天下安稳首先的态度便是一统,无论是以前的分封制还是未来的制度,他们是最赞成一统的人。”


    “只是不要找被仁礼之术蒙了心的那些,”穆珀表示这个我无能为力,“我纵横家与礼家天克,所以他们的人我真不熟。”何止纵横家,连术家对礼家都有些不对付,别看术家曾经几百年前脱身于礼家,但现在所演化的理论,早已和几百年前的不一样了。


    “至于我熟悉的人里,能暂时教导太子的,农家的太恒子,本名杨恒,禳国人,虽然在政事上与兄长不会合得来,但为人处世,还有博闻广学这点上兄长完全可以放心。”穆珀又道:“兄长的招贤令已经发出去了,如果想找他的话,可以亲自派人去禳国,我也可以手书一封,至少能让你们见到人。”


    “此人我听说过。”玄王看向穆珀道:“他不是与我政事不合,而是与玄国不合。”农家讲生灵以善,以自然,以恩报偿之道,而这个太恒子,是少有的农学入仕之人,他在禳国的官职是郡守,一城之主。他的主张是对于犯罪的人,让其忏悔,自愿接受惩罚,而不是直接施以刑罚。


    怎么说呢,这个想法还真不是单纯的无用,毕竟有不少人是因为一时冲动犯下错误,甚至有的人是因为兔子被逼急了才如此行事,但这与严明立法,根本不设缓和容情的玄国就显得不那么合适了。


    “何况我这里一个太子老师之位,如何能拉拢的来人家一位郡守。”玄王摇头:“即便见到人,成功的可能也不大,我也不能把人家绑来。”


    “更不要说用意图改变玄国来哄骗,我还不至于找个人回来跟我作对。”玄王想了想,虽然很心动,但还是否决了这个人选。


    莫子宸则是开始好奇他家先生的交际圈了,这都是咋认识的?


    “那边只剩一人了。”穆珀笑着摇头道:“此人倒是好找,而且现在也没有个事儿干,只要兄长派人去就能给拎来。”


    “哦?谁啊?”玄王对穆珀的描述引起了兴趣。


    “玄国武安君的手下败将,姜国赵冉之后,赵丰,兵家凌昌的弟子,弃武从文,专注医术。”穆珀笑着道:“当初我重伤走至安国,就是赵丰帮我医治,并且在安国养伤,如今恢复如初,他功不可没。”


    “但此人空有学识而胸无大志,让他主动教导太子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太子主动问,只要不涉及太复杂的东西,他都能给出答案。”赵丰这个人,学识是够的,但好奇心不强,很少去主动想做什么,成日里沉浸在药草之中,原身算是赵丰为数不多愿意信任的人。


    上一次穆珀曾经试探过赵丰的本事,怎么说呢,一个很好的外挂老爷爷……虽然赵丰年纪和穆珀仿佛,但他的天赋是过目不忘,名家之后,名师之后,大家学派弟子,这些身份让赵丰在安国过的毫无威胁。


    莫子宸算是看出来了,穆珀给的备选,那是真备选,显然穆珀不是不认识合适的老师,但对于玄王的要求来说,这俩人是最合适的备选,基础要求满足,但价值不高,想要成材得看太子本人。


    “父王,我想请赵先生为师。”在后面藏了半天的太子廉熠,冒了出来。


    第218章 闻琴品膳


    玄王显然是不满意赵丰的,他要的是能教导廉熠成长的先生,而不是一个书库,当然,找赵丰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不会主动给廉熠附加什么个人想法,比如跟自己吵架……


    “不是请,而是要你去拜师。”玄王知道此人对穆珀有救命之恩,自然不会像穆珀刚才说的那样随意,而且他对儿子主动出来提要求也是很欣慰的,不过,像很多不会表达父爱的父亲一样,面对儿子的长进,玄王第一反应不是夸奖和赞同,而是再加加担子,再压一压,看儿子接下来的表现。


    “儿臣愿往。”穆珀看了眼神情坚定的廉熠,眼神转了转,在玄王耳边低声道:“安国。”这个本来在打完吴国后被方骊顺手收回来的国家,正好让太子练练手。


    玄王只要一个提醒,立刻明白了穆珀的意思,随即沉吟一瞬,点头道:“不错,既然你有这个想法,孤就答应你,明日朝后,到孤的书房。”


    廉熠应声,而后跟穆珀与莫子宸问礼,他今天过来是因为听说父王可能会找穆先生当他老师,不过现在看来,不光穆先生不要他这个学生,父王也没这个打算。


    “廉熠情急之下失礼,还望两位先生原谅。”廉熠拜礼,两人倒是坦然而受,他们又不入朝,廉熠也没及冠,问晚辈礼自然无碍。


    “既然过来了,太子不妨一起看看?”穆珀提议的时候看见廉熠的眼睛闪过亮光,而他期待的眼神看的却是玄王。


    “愿意看就看看吧。”玄王没有说什么让太子回去看书的话,毕竟对于太子来说,他以后有很多的时间去复习这些书本,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尽快找到以后能帮他做事,让他有时间看书的人。


    宫里的造纸原料有处理好的麻筋草和收集起来的蒲絮,以及生丝的边角料等等,所以只要能够打碎成桨,他们的成纸过程比外面快得多。


    当然这次尝试只是让整套造纸的流程运转起来,确定各个位置的流程和工序,至于制备材料纸浆,这是交给另一批人准备的事。


    莫子宸对大致的流程很了解,但如何能促成最短的流水线,就得穆珀上手安排了。


    “莫先生,我听说你们这个是准备做纸甲,为什么这个直接压制不会合在一起?”太子对纸张脱水的过程有点疑惑。


    莫子宸眨眼,想了个能够被接受的解释,“因为这时候的水是帮助它们成型的。每一张上都带着自己的水来分开彼此,而且仅仅压制不捶打,这些纸受到已经成型的细丝牵连,是不会合在一起的。”


    “等晾干后,这成品会变脆,再次浸湿加以捶打压制,会让里面细丝断裂,从而缠.绕在一起,形成阻力,阻挡箭矢进入。”莫子宸看着似懂非懂的廉熠,扭头向穆珀求助。


    “多谢莫先生。”廉熠对着解答的莫子宸拱手微笑。莫子宸讶然,“你听懂了?”


    “是的,先生讲解的很清楚。”廉熠有一种在解释自己不是傻子的感觉,不过从小的良好教养人让他没有表现出来。


    穆珀摸摸下巴,“我觉得子宸对太子的智慧有点误解。”玄王则混不在意道:“我有时候也怀疑他是个傻子。”只是有时候,毕竟自家崽,玄王想着,又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位赵先生,也和子宸一样吗?”他儿子这两天还是头一回笑呢。


    “倒是不大相似,不过赵丰很有耐心。”赵丰表示主要也是懒得生气,“只要太子诚心,他会答应的。”对于能做到的事也懒得拒绝。


    原身和赵丰虽然说是养伤的时候接触的,但也不妨碍原身被赵丰一时的不问世事之状给骗了,没几天就吐露了自己的事情,得了个好人的评价。赵丰对姜国玄国都没什么仇恨,他不喜欢带着仇恨过日子,何况当年战事失利,家破人亡的也不只是他一家。


    “那就好。”玄王点头,“安国的事?”


    “我不能不插手,不过,我插手的时间可以挪到我从吴国离开之后。”穆珀表示虽然可以让廉熠去锻炼一下,但也不能一点后手都不做。


    “我是想让他跟着你做安排……好好,当我没说。”玄王看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抗拒二字的穆珀,无奈道:“你还真是一点掩饰都不做,装装样子不行吗?”


    “为了我后半生的安稳,免谈。”穆珀表示这只是初级阶段的困难,老子当年带的是晚期太子,你家这孩子是我的冤孽。


    “你们纵横不是讲究为一生而不懈,当为常念?”玄王被穆珀的话逗笑了,后半生的安稳现在就考虑啊。


    “是啊,我一生为之奋斗的,就是一碗安稳茶饭。”穆珀意有所指的回应,玄王哈哈大笑,“好,你可真是,一碗安稳茶饭,多简单又奢侈的心愿。”


    “奢侈?”刚回来的莫子宸看了眼玄王,“是在说琴谱吗?”


    “嗯?什么琴谱?”玄王知道穆珀放出交换琴谱是他那个改造计划的第一步,但是除了自己安排的人,还有人过来换琴谱吗?


    “是一封信,那人说手上有一个先贤时期留下来的琴谱,经由一位号称药王的老者改编,变成了一个可以利五脏,安心神的药曲。”莫子宸说着自己也摇头道:“可是那人的条件十分苛刻,他不要琴谱,而是要一把琴,要求用乌檀木做琴身,吴国五彩颜蚕丝做弦。”


    乌檀木,穆珀身上也只有脖子上那一小块,这种跟随着天子一道绝种的木材还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颜蚕丝,吴国独有,色分金黄,米黄,银灰,粉红,纯白,也只有吴国这个产丝大国才能凑到。毕竟现在没有专门培育挑选彩色蚕丝的条件,更要保持颜蚕丝的高贵以及万中取一的几率。


    “药曲?”玄王呢喃道,“想不到,现在还有这等曲子传世。”琴曲能做到什么?玄王所知道的就有很多,用古籍里的话说,掌七情六欲,破生老病死,包括他自己都曾经受到过扰人心神的琴曲袭击,而药曲,是只有传闻而再无其他证据证明存在过,至于安心神,以穆珀现在的水平就足以了吧?玄王想着每次去益口汤,偶尔遇到穆珀演奏的时候那被感染的情绪和被代入的感觉。


    “我觉得未必是真的。”穆珀摇头道:“何况他要求的东西也太苛刻了。”


    乌檀木穆珀是知道在哪儿的,天子陵墓里存了好多……其实最后一任天子崩逝前,乌檀木就已经绝种了,或许没有,但这些年来从来没见到乌檀木的成株,大家也都放弃了。吴国的颜蚕丝……且不说这东西吴国视为珍品从不外送,只有吴国最受宠的公主,出嫁的时候会随嫁一匹颜蚕丝织造的惜颜纱,寓意婚后珍惜美好时光。单一项,穆珀交换琴谱就是个幌子,他的根本目的不是这个,真要等到吴国被玄国收入囊中,虽然颜蚕丝不是问题了,但他也用不到了啊。


    “我现在怀疑,对方是故意放出来,试探这件事的。”穆珀表示在这种怀疑上是宁信其有,“前天探子传来消息,迟瑾一行在姜国出现了。”


    “他想提前下手?”玄王挑眉,“迟瑾会这么莽撞?”


    “不会。”穆珀坚定地摇头,禳国虽然也有南下中原之心,但是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展露出来,所以姜国很安全,可以静待收割,“只是还没消息说他们走了。”


    “姜国的暗探是怎么发现的?”不是说迟瑾来无影去无踪?莫子宸刚问出来就一拍手道:“你上次还人的时候做了手脚吧?是不是有一个探子易容进去了?”


    穆珀也不知道家伙在现代看了多少动漫,这时候的易容还不如留胡子改变大……“虽不中,亦不远矣,我安排了人在他们身上放了牵引香,会很吸引蛇虫鼠蚁。”穆珀摇头道:“只不过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迟瑾让他们先回禳国而不是追上他,咱们的探子也找不到。”实际上是穆珀对迟瑾的了解,他的掌控欲很强,一般来说这种刺客和情报上的俘虏被放走都是需要再辨别一下的,这个辨别最安全的自然是送回国,但迟瑾喜欢自己来。


    “只见进没见出,有没有可能是他已经发现了所以刻意为之?如果是他刻意为之,他推断姜国会是我下手的地方,那么,找我换琴谱的人或许是迟瑾的人,他又想做什么?”穆珀提问,剩下两人都沉默了。许久,玄王悠悠道:“你们纵横,能活下来的心眼儿真多。”玄王在知道穆珀准备进行的计划后就有这个想法了,此时属于感慨到位,脱口而出。


    本来还等着玄王给个参考的穆珀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这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吃好喝好,他多乖啊。


    “子宸,我心眼儿多吗?”穆珀看向莫子宸,求支持。莫子宸很给力的摇头:“你那是智慧。”


    穆珀一把将人揽过来,颇为挑衅的看着玄王,气的玄王甩袖子往前走,找自家崽去了。


    宫里的动作就是快,看着晒板上的淡绿色纸张,穆珀点点头,这比他们拿过来的质量都要好了。


    “接下来就是晾干,裁边,就可以书写了。”玄王也很满意,“这是不世之功,我给你们加爵。”


    “对外怎么说?”穆珀笑了笑,“玄国有军功爵,有农功爵,可还有文功爵?”玄王噎住了,这还真没有,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此物为记载农时所用,既隐蔽,又能给你们加爵。”


    “同时,对于这件事,可以尽快告诉研究纸甲的另外两人。”玄王的话让穆珀意外,倒是莫子宸了然的点头道:“一国之力终究不够,这等技术便应该推广开来,才能有更多的人重新认识玄国。”


    “说的有理,哈哈,二弟,你家子宸可比你大气。”玄王对着刚才面露意外的穆珀点道:“单以我一国,不足以惠天下。”


    穆珀笑了,倒是他陷入了经验主义,之前造纸弄出来的都是一统之后的朝代,朝廷掌握绝对资源,世家掌握典籍命脉。而现在,各家学派虽然掌握典籍,但并不吝啬于教授出去,朝廷也没有形成对技术的绝对控制,所以与其等着别人来挑刺,不如直接公布出去进展所长。还有一点,穆珀可是知道那些农具,玄王并没有这般大度。


    “兄长和子宸都是胸怀若谷的人,我自愧不如,哈哈。”穆珀的小心也终于提醒了莫子宸,不过纸张只有搭配印刷才会真正对掌握资源的人产生威胁,等等,印刷……


    莫子宸眼神闪烁,刚才他还说,让人更了解玄国,不过报纸的出现要更麻烦,还是等玄国统一之后再拿出来吧,莫子宸想着现在还没统一的文字以及玄篆的那些扭曲的笔画,印刷之路,慎重而远之~


    穆珀选择用宫里做出的纸给楚扈和凃夫子写信,虽然还是装到了竹筒中,但穆珀特意选了个二指粗细的竹筒,把莫子宸乐得,“他们怕不是以为你跨越千山万水给送了个短信。”


    “实际上里面东西多到吓人。”穆珀咧嘴一笑,把信筒交给铁甲卫……要是让展锐知道他求而不得的铁甲卫被穆珀用来送信,估计撑不到过年,虽然玄王不介意这技术传出去,但是也不代表他能放任可能出现的危险,毕竟技术是玄国传出来的,怎么也要保持正统地位不是吗。


    铁甲卫换了便装,充当信使还是第一次,不过作为了解前因后果的任然来说,他有预感不会是最后一次。


    时间进入秋收之际,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穆珀和莫子宸只坐在院子里品茶吃果子。


    “外面都乱套了,你俩还这么悠闲?”八月才从玄王的惩罚中脱身的丞相大人大跨步的从后院门进来。


    “外面怎么了?”莫子宸给陈凌倒了杯茶,这茶是穆珀炒出来的,用炒茶来测试铁锅的升温速度和质量,这是一举两得。


    “哈哈,先说解气的。”陈凌坐在两人对面道:“姜国流民已经高达十二万人,楚怀,犟易这两座城几乎空了。姜王下令,国内禁丝竹管弦一年,并且要迁另外三城的人去空城补足。”


    陈凌说着的时候看向穆珀,谁能想得到,姜国民心涣散,仅仅是六十个乐师造成的。跟随者那些乐师进姜国的可不只是穆珀所提供的哀国振军等曲目,还有无数真真假假的留言,包括而不限于玄国已经准备开战,第一个要打的就是姜国。


    什么,两国之间不挨着?荆国可以借道啊,当年姜国主动让出五十里,为的就是把自己和玄国的相邻给断掉,但是,荆国多占这五十里,也没必要为了这五十里去失去更多不是。何况荆国和玄国险些联姻的事现在也不是秘密了,尤其是这两国现在有点过于友好的架势,弄得不少人都心慌慌。


    紧接着,各家乐曲交流之事就在姜国盛行起来,而这曲目的来源自然也是旁人谈论的话题,想到当年的穆家惨案,想到多年前宁愿背主也要离开的术家,姜国百姓对姜国朝廷的失望已经到达了顶峰。


    尤其是在哀国曲奏起的地方,所有人都在想,当年的姜国和现在的姜国,越想越失望,除了哀国,还有振奋军心的曲目,颇得姜国各大将军的欢迎,可是,振奋了军心,再发现自己想要努力奋斗没用,姜国军饷军器军人都跟不上节奏,曾经的一代强国,现在兵营里连半个营的装备都凑不齐。


    给了希望,又令人绝望,这一遭遭的潜移默化下来,连守门的兵丁对那些溃民都不拦着了,跑吧,能跑到哪儿是哪儿。


    出了这种事,姜国朝廷肯定是要调查解释的,他们得到了消息,玄国不打算打他们,而是备战吴国,可这个消息朝上的人没有一个吐露出来的。


    毕竟他们就在吴国北边,如果玄国和吴国交战,吴国很可能直接把姜国拿下然后用姜国人去当陷阵冲锋去当玄国的骑兵长矛,这样的分析,家里的门客都能做得出来。


    与其让吴国把他们给拿捏住,还不如让那些胆小的先跑,这样剩下的军队收拢,一万人守一座城收不住,那守一个城门没问题吧。


    姜国留下的朝臣们都在想,只要全军收缩护卫都城,那他们这个好啃的骨头也能硌牙,尤其是不符合吴国速战速决的目的。


    至于说,姜国为何得到了这么多笃定的消息和几乎一致的消息,怎么说曾经也是术家大本营,谁还不认识个朋友了。术家新魁首李琼对于那个还在荆国游街的展锐是恨得咬牙切齿,把术家的脸面都丢干净了。


    在展锐的丰功伟绩传到湘国的时候,术家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曾经的魁首,转而接受了新魁首的橄榄枝,这次位置传递可比之前展家的顺利多了。


    如今有和玄国,主要是和穆珀缓和关系的机会,术家自然能帮就帮,而且绝不多做什么以免惹人厌烦。


    姜国现在下达的禁令和迁民令,不过是把不听话的和没地位的贫苦百姓放到好抓的地方,然后收拢军力枕戈待旦。


    就像穆珀早前分析的那样,姜国现在最怕的就是殃及池鱼,现任的姜王已经放弃什么王朝百世,只顾着自己有生之年国库能撑得住他的花销就行,一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架势。


    “还有安国那边,太子拜师后,传来了一封信,安王经常接他去宫里住宿,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太子是不是到他们那当质子……”说完解气的,再说郁闷的,陈凌对这个异想天开的安王也是佩服至极,他玄国是满朝文武都脑子不正常了才会想着把太子质给一个只有七城的安国。


    “吴国那边也有人试探,是不是玄王提前保护太子的安全所以才把他送走。”陈凌又道:“这消息还是咱们家的探子传出来的。”陈凌幽怨的看着穆珀,他就说自己调查的时候严牯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吴国那边的探子还没有完全动用起来呢。”穆珀耸肩,只能说吴国人想象力也不错。再有就是,太子之前办的事儿也确实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受宠。


    “还有禳国那边,禳王备军准备北上,但是你一直关注的迟瑾还不知道在哪。”陈凌摇头,现在外面几个乱子,多少都和穆珀有关系,偏偏他跟莫子宸在这儿悠闲自在。


    “前天过来的刺客,口供在这儿,怎么是兵家的人?”这也是陈凌佩服两人心大的第二个原因,现在已经有人专门刺杀穆珀了,你们就这么毫无遮挡的,万一有人放冷箭怎么办。


    “匠作监做的东西被发现了吧?”穆珀拿过口供纸,这还是宫里做的第一批,陈凌可真会贼好东西。


    “纸甲?”陈凌觉得总不能是攻城车吧?那些东西都是秘密。


    “兵家掌握了不少军器的制作,更多有用兵如神,爱兵如子的人,纸甲的出现会让他们陷入被动。”这才是真的被动了蛋糕的人。


    “明明是为了手下兵士的好事。”莫子宸皱眉道:“一套纸甲的成本根本就不高,何况现在还没有做出来。”


    “兵家行事向来霸道。”陈凌摇头,朝中也没有兵家的将军,但是各家都有兵家的幕僚或者门客,“这不是成本的问题,相反你们成本高了还会少这么一遭。”


    “成本高,他们就有借口攻击玄国,并且维护住自己的名声,我何必为他人做嫁衣。”莫子宸撇嘴,“我才不信他们没去找凃夫子和楚扈。”


    “找了,凃夫子那边人多不好下手,楚扈回禳国去了,以御家的本事,造纸和造纸甲的这一套,他们肯定能精进不少。”陈凌表示你俩最好打。


    莫子宸挑眉,刚想说什么,就听穆珀道:“这还只是开始呢。”


    “开始……”莫子宸和陈凌对望一眼,好像,确实啊。穆珀咧嘴一笑,“喝茶喝茶。”


    第219章 闻琴品膳


    时值秋风正紧,穆珀收到了吴国来的消息,吴国接收了姜国三分之二的流民,并且已经趁机夺下了空出来的两座城,现在吴姜两国之间有点剑拔弩张的感觉,不过姜国无心恋战,反倒是正好趁机收拢了兵力。


    除了这个,吴国还大肆征收商税,秣兵历马,也不知道在防着谁,但他们在夺下来的姜国城池和荆国接壤的地方扎下了重兵,而玄王也配合的发出警告,并且在对面也就是相隔五十里的地方开始布置人手。


    荆国两次派遣官员到这边问询,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要打,也不能隔着我们荆国打不是?这五十里的地方,要了比不要还麻烦,当年主张接受姜国献地的荆国大夫已经被革职了。


    有玄国在那边配合,牵引了大量的视线,真正和吴国接壤的地方则开始趁机走私一些商品,比如在吴国要高价收,高价卖才能赚到钱的药材,粮食,以及一些质量上等的漆器等等,还包括了玄国特产的纸张,这在外面可是买不到的。


    玄国商品出现在吴国的市面上,让吴王很是愤怒,但看在那些商贩能够提供大量税收的情况下,吴王的灭杀之念被吴国丞相给劝了下去。


    殊不知,吴国丞相的家里,三个盛满金翠玉珍的大箱子正安安静静的放在庭院中。此时,穆珀还没出使,吴王的大动作和对商人来往的默许就给他得到了最新最全的军事动向。


    穆珀还让人扮演机关术大师,和玄国的伶人一起进吴国,开始上演一幕幕好戏,尤其是在真正的机关大师帮助下,那些大变活人的戏法和装行李的箱子里,装的都是玄国的精锐暗探,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进入吴国后潜伏在目标人物家里或者身边,伺机听令。


    秋风变冬雪,吴国上下都开始对未来吴国争霸之后占据整个中原南部地区有了莫名的期待,甚至连吴王自己都好奇,他什么时候想要争霸了?可是怀里新来的美人儿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吴王瞬间心旷神怡,就是啊,我富有四海,兵强马壮,为何不能争霸,何况隔壁邻居都已经号称要问鼎中原了,他只想拿下南边,已经很客气了。


    如果吴王现在脑子够清醒,就会发现这些所为安国来的伶人,其实只在那些重要大臣,并且家里有十到二十岁二代的家中演出,他们只在家眷面前演出,一幕幕吴国历史上威风霸气,横扫四方的演出和唱词,无上限的膨胀了那些正要张扬肆意的纨绔子弟对打仗扩土的信心。


    于是,越来越多的吴国即将动兵的消息从各地冒了出来,由都城辐射四方,荆国在两国驻兵的地方来回斡旋,他们得到的消息可不是两国要开打,而是玄国以姜国为报酬,邀请吴国一起对荆国下手,他们此番作态不过是掩人耳目。


    这个消息是谁人散出去的?上卿严牯表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过来帮荆国保护公主的,毕竟是因为我家太子的缘故才让公主也居于险地。


    严牯明确表态,在公主出嫁前他们绝不离开。


    荆王都踹了两次条案了,说得好听,要护送到出嫁,可你们要是诚心护送,来迎娶啊!退婚算是干嘛!什么意思,把这联姻的消息泄露的罪名怪在我们头上?


    严牯表示,嗯呢呗,反正不是我家太子嘴不严,不是我家太子曾经的老师脑袋瓜子有坑。当然这是玄王吩咐的,既是退婚,也要在荆国暗中调查一下,最重要的,严牯在荆国都城,不断增加玄国威胁的同时也要拦着荆王对玄吴两国开战,他们放在荆国旁边的兵马可都是些假把式。


    真正的将军就只有主帐里的那几个,剩下的都是民夫,马也是驮马不是战马。


    这才是真正的乱成了一锅粥。


    “欲要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莫子宸跟穆珀没耽搁时间,年后就开始准备上路,而玄王递交的国书会跟穆珀一起走,到时候国书先呈递,然后得到允准穆珀才能见吴王。


    “这话说得,感觉我没干好事儿一样。”穆珀笑着道。莫子宸挑眉,你干好事儿了?倒也是好事,至少穆珀这番操作下来,吴国需要分兵以待,而且他去了吴国后肯定也不老实。


    “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你只是用音乐和传闻,就达到了目的。”莫子宸虽然聪明,但对于这种无形的争斗还没有看的太透彻。


    “我动用的可不只是传闻,”穆珀摇头道:“除了乐师乐谱和传闻,我还调用了超过五千金的资金,上下六百余人配合。”


    “姜国流民为何不往荆国走?因为上卿严牯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的去荆国了。其中引着他们往吴国走的,是玄国人。”


    “到了吴国后,安排姜国流民去处的,是吴国有名的落跑将军恒祥,他最喜欢奴隶兵,而为了自由和生路,姜国流民开始出卖自己的故国,包括两个城池的军力和关键位置。引导他们这么做的,是恒祥的对头栾庆,至于增加恒祥威胁论的,是玄国人。”


    “吴王决定出兵,是因为得到了足够确切的情报,而且他也有心把姜国的两个城作为自己的军备物资。”


    “告诉他姜国两个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是吴国少府席满光,而席满光的消息来源,是玄国的走私商人。”


    “这其中还包括了给玄国商人出入境提供方便的,最大权限者丞相。”


    “至于姜国,他们本就担心自己被牵连,为了活命,那群人什么干不出来。”穆珀对姜国还真没怎么用心思,真的除了乐师其他人都没动,而做事的是投桃报李的术家李魁首。


    等姜国喧嚣的声音往外扩散,吴国准备好的东西,只要按照吴王的心思一步步往下走就好了,身为主要推手的玄国,其实每个人都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作为门客的暗探提醒一下东主,我得到消息,你对家要进宫。


    此时吴国的兵力分化,至少五分之二被刚抢占下姜国的两座城牵制,而这五分之二里又有一大半被玄国的‘大军’牵制,城池建设和吴王设想中的军备仓库进程缓慢,一旦两边开战,为了保持这两个城池并且防备着姜国反杀,吴国必须再次分兵,而隔着荆国相望的玄国‘大军’坚持的时间越长,战局就会越有利于玄国。


    莫子宸想到了传来的消息里,百姓之所以溃逃,穆家的事情也是其中推手,毕竟穆父是为了姜国努力,而且人家都成功了,被自己人给卖了,姜国是为了什么?这样的国家哪里还值得期待,值得信任?


    “好了,咱们该准备出发了。”穆珀算着时间,他本来准备先去一趟安国的,但是廉熠现在过去了,动作虽然有些慢,但也不是一事无成,所以还是先放弃,等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吴国的当世名将,似乎只有上将军田祉。”这位上将军田祉,和吴王差不多岁数,是吴王的妹婿,当初为了留住他,吴国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了三个公主供他选择,田祉也确有投效之心,于是三个都娶了,哪个也不辜负。


    这倒不是田祉花心不知足,而是当时的老吴王心思深沉,自家兵强马壮,却也没有对将士官员的充分信任。田祉是个聪明人,直接拒绝吴王不可能,那是直接开罪于吴王,而挑选其一,你对王家公主不敬,都收了,自爆一个短柄,也让吴王放心。


    田祉的做法确实得到了老吴王的信任,而他的聪明也用在了多余的地方,当时吴国的大王子对几个姐妹很是关心,于是便私下里和田祉接触,希望田祉能好生对待公主们。那时候的田祉想的是什么呢?我刚得到了吴王的信任,你这个大王子就来拉拢我,这不是让我站队?这要让你爹知道还了得?我还准备干出一番事业来呢,岂能让你毁了,于是果断的和富有纨绔之名的六王子称兄道弟起来。


    田祉的本意是得到老吴王的重用,而且他成功了,玄国的淮南四城就是田祉给打下来的,在原有壶山之地的基础上,把吴国的版图又向西扩张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田祉立下这滔天之功的时候,吴国正发生着宫变,老吴王出手试探儿子们谁有反心,结果几个王子杀红了眼,老吴王让禁军镇压之后,一病不起,临终前宣布老六为继承人。


    这个老六一上来,先把自己的好姐夫好大哥提到上将军的位置,还没等田祉高兴,老六就在他父王的丧期把被囚禁的五个哥哥都杀了,还娶了自己的嫂嫂为妃。试问这样的一个新王眼中的重臣田祉,那在吴国的名声就仿佛行走在刀刃上一般。


    是以田祉四十年几乎没回过都城,带着自己的三位夫人坐镇军中,虽然声名难免被吴王利用,但做事还算方便,在军中也没有外面那么多的谣言。


    “田祉虽老,却不容小觑。”穆珀点头道:“何况他帐下还有田家七虎,所以咱们不能有半点耽搁,一旦吴国情势成型,就要过去。不然田祉反应过来,单凭他那七个儿孙都能给玄国带来不小的麻烦。”


    田家七虎里,四个是田祉的儿子,三个是田祉的孙子,最小的今年不过十六岁,却已经是能上马打仗的小将军了。而且田祉常年不回都城,远离繁华所在,这七个儿孙也是如此,可以说这里面但凡有一个继承了田祉的狡诈谨慎,玄国打吴国就不会这么顺利。


    田家七虎远离了纨绔,却也远离了人群,在田祉的军中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毛病,寻常看不出来,毕竟军中他们最大,即便有良将也会退让三分,但是一到交战之时,若是摧枯拉朽之战还则罢了,要是逆风战,田家人的毛病就会暴露无遗。


    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对错误无法改正,只想着一味地强攻去洗刷耻辱,田家自田祉以下,都是可胜不可败的主,打败一次,就彻底的落入对方的掌握之中。


    所以穆珀这次去吴国,其中一个首要任务就是把田祉从军营中调回都城,最好一直留在都城。吴国除了田祉为一方巨擘之外,剩下的将军不足为虑,不是跟随着吴王的虎伥,就是被打压而军中无威望之人。


    在城门处接过代表着使臣的符节,穆珀谢过玄王后,带着莫子宸转身上了马车。正式出使,想骑马是不可能了,玄王不会同意,而且有个马车也是个很好的休息场所。


    礼乐起,后面的朝臣都知道,穆珀这一遭过去明是讨地,实则是宣战去了,其中困难自不必说,而他能否完成开战前的牵制任务,才是大家更为担心的,毕竟单纯出使的话安全是不必担心的,所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几百年前就有的规矩,因为那时候大家的出兵还多限于战场叫阵,国书往来,能谈就谈。


    等到那个文明打仗的时期过去,争霸夺雄开始,只要不是实力碾压的灭国之战,大家都有的谈。谁也不想首先坏了规矩,等到以后自己弱势的时候万一国内无人可用怎么办,万一使者背叛怎么办,何况,这也不合乎礼法。而等到各国轮换称霸一时之后,大家对于灭国之战也万分谨慎,不然当初玄国几乎打碎了姜国,为何姜国没被灭呢,因为一旦灭国,就会引得其他人群起而攻之。


    现在,已经几十年没发生过灭国之战了,所以等吴国意识到这是灭国之战的时候,即便可以斩使,也顾不上穆珀了。


    这是使节身份的安全保证,但如果不单单是使节呢,穆珀这次去,身上还带着个间者的任务,一旦被人揭露,穆珀和莫子宸必死无疑,即便是国破在即,吴王也会先让人斩杀了两人以解心头之恨。


    “大王,您真的不改主意了?”陈凌还是没忍住,在队伍还看得见痕迹的时候上前进言,即便抛开几人的交情不谈,莫子宸和穆珀的脑袋瓜也是无价之宝啊。


    “除了他,谁去有把握?”玄王轻笑着拍了拍陈凌,“放心吧,即便有事,孤这二弟也能带着子宸平安回来。”陈凌没见识过穆珀的身手,但玄王却是十分放心,何况,他派了一百名铁甲卫,其中有三十名是无论如何不能离开穆珀身边的,剩下的随他调动。


    可以说,太子都没这个待遇,太子去安国,身边只跟了二十个保护他安全的铁甲卫,玄王的命令是一旦安国要动手,直接把太子带回来。


    至于阴损手段,除非吴国想作死,不然只穆珀明面上的使者身份,他们就不能如何。


    车队出了城,穆珀便拿出送过来还没来得及看的最新消息。“田祉的消息真是难打听。”翻看完,也没有穆珀最需要的。


    “他们常年在一处,陌生面孔想要打进内部很难,田家的左右更有吴王的亲卫保护,任何与他们接触的人都会被调查个清楚。”莫子宸也知道其中难度,玄国往吴国放探子可不是一天一年,但田家,田祉身边,一个都没有。


    “越是这样,越代表了他和吴王之间的消息闭塞程度。”穆珀可惜的摇摇头,“如果田祉是个忠将,倒是可以想法子离间二人,但田祉狡诈如狐,宁多思不少做,不会轻易上当。”最主要的是,田祉对现在的这个吴王还真不算忠心,如果说忠,他也是忠于吴国上将军之位,而不是上面的吴王。


    现在吴王的几个王子里,以后谁能保证他的位置,他就支持谁。其实还有最后一手,田祉的三个岳母如今还在都城养老,三个老太太今年都八十多了,因为田祉的原因,宫中的赏赐不断,而且田家七虎还曾护送着各自母亲轮流回来照看,但也就几天的功夫就回了军中,与之相对的是几乎每个月不断的物资和上等草药等养身之物,宫里的太医三天一拜,生怕三个老太太身子出点问题。


    只是无论传瞎话还是真的狠下心来动手,穆珀都不屑为之,靠人家的至孝之心拿捏,小人所为。即便田祉真的带着夫人们回来了,也是落了下风,面对田祉根本不可能达成目的,他又不是把人引来刺杀的。


    “如果外面打起来,你还能一直牵制着田祉不成?”莫子宸不想穆珀过于执着于把田祉引回来,毕竟这一路上到吴国还有很多事要穆珀安排。


    “战事一起,就由不得他了。”穆珀摇摇头道:“让他回朝之后自然要加大削弱他的权柄,派遣新人过去,而战争结束的越快,伤亡就越小。”冷兵器时代,不存在火力碾压,所以只要破坏了一方的战力,基本就可以分出胜负。


    “常队长,旅途寂寞,可有围棋携带啊。”穆珀往车外招呼,不多时一盒围棋被从门缝里递了过来,穆珀也不介意,这群铁甲卫是听玄王的命令帮他的,不是他的从属。


    “你想用棋局把田祉引出来?行军布阵之事,吴王只能指望他,可是吴国未必没有好棋手啊。”穆珀要围棋,莫子宸对他的行为有所猜测。


    “一个把所有好东西都归为王室特供的国家,他能留住多少人才?”穆珀摇头道,“何况田祉不善围棋,这东西引不来他,我只是想换换思路。”


    “田祉不善围棋?可我怎么听说田祉很善此道?”莫子宸还记得自己看过的资料,无论是后世记载还是暗探所报,都有描述。


    “探子传来的消息上有一个前提,田祉素有善棋之名,但多广为人传,而无所见。”穆珀解释道:“不光没人见到过田祉下棋,连流传出来的棋谱也多是残局和局不见优势之胜局。”


    “所以,善棋只是田祉用来转移大家方向,并且筛选别有用心之人的一个法子。”玄国的探子也有所猜测,毕竟前些年从棋上入手的人,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出了意外。


    “还能这样!”莫子宸目瞪口呆,“他是有多怕别人害他?”身为武将,还是当世名将这个胆子也太小了吧?


    “保全自身,也没什么错处。他又不是兵家,不讲究那些。”穆珀眼神闪烁,忽然想到了什么,“还记得上次陈凌给的口供吗?”


    “那几个刺客?”莫子宸神色一正,“虽然放走了,但是咱们的人还跟着呢。”


    “田祉不是兵家的人,但他有个兵家的好兄弟。”田祉这个将军算是没落贵族,行军打仗之事也是田祉自学成才。在兵家的人看来,自学而不成器的人就是野路子,不值一提,但成材的人则是有并论之能,可以来往。田祉的这个好兄弟也是被他的才华所折服,两人一直关系很好。


    “如果放出消息,说你携带纸甲技术和其他军器去吴国?”莫子宸缓缓道:“倒是可能把他引回来,但是这技术还能引来别的人啊。”


    “现在未必有人想要趟这浑水,何况新型军器,他们毕竟没有见过。”穆珀眼神渐渐笃定,有了兵家的人佐证,他还真不怕田祉不回来。


    之前也是穆珀忽略了这一点,毕竟田祉没有兵家的背景,也从未合作过,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上路,放出这个消息来也不晚。


    “旁人来我国,带着的都是宝物,”吴王嗤笑一声,将绢布扔到桌案上:“这玄国来人,是要震慑孤不成?带着军器图纸来。”


    “大王,依臣看,他们不敢。”旁边是吴国的庶大夫韩筵,这个位置是吴国特有的给一些买官幸进之徒准备的,和大夫同级,享俸禄,但是手中一般没有实权,都是在吴王身边的亲近。“玄国好战好斗,自然没什么见识,何况他们穷了几百年,这好容易有点家底,还不好好的捂着,旁人怕是看都看不见。”


    “这东西听说是玄国和禳国,湘国他们都有制备,所以才被玄国当成个好东西来献宝。”韩筵当然不是完全的不学无术,他得会玩会说话才能哄吴王欢心,所以韩筵这也是在提醒吴王,三个强国都有用的东西,肯定有些价值。


    “不过是一套护甲,即便像他们说的能挡箭,那能挡弩/箭吗?能挡矛吗?无用之物。”吴王没上过战场,但他自诩很是了解,殊不知这纸甲是给寻常小兵步卒用的,谁会把弩/箭这等利器浪费在小兵身上。


    “大王说的是,这群没见识的。”韩筵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一个传令兵匆匆而来,这是田将军的特权,他的传令兵不必回禀,只要身上没带着武器便可以直接进入宫中面见大王。


    “田将军有事?”吴王也正色起来,他是少年纨绔老年张狂,但他知道从他继位以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田祉支持,所以对于他们的关系也是非常重视,就单说田祉那三个老岳母,吴王对自己亲妈都没这么上心。“拿来孤看。”


    传令兵跪在殿下,韩筵赶紧上前顶替了内侍的活儿,将竹筒打开,里面只有两条木简片,韩筵不敢看,低着头递给吴王。


    吴王接过来读过,脸色阴晴不定,忽的看向身边弓着腰的韩筵,起身一脚踹过去,口中怒斥,“混账东西,险些坏了大事!”


    第220章 闻琴品膳


    韩筵猝不及防的被踹下台阶,径自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身上华美的朝服也褶皱起来,但他不敢捂头喊痛,而是赶紧着跪倒地上磕头:“臣下有罪,我王息怒,息怒!”


    吴王哼了一声,看着韩筵这副惶恐卑微的样子,心情得到了极大地愉悦,便恩赐般的抬头道:“此次玄国携带军器之礼过来,于我和诸国联盟抗玄之事有大用,你且下去准备,咱们要好好招待这个玄王之义弟。”


    韩筵连声应是,而后慢慢退着出去,他倒是有心再奉承几句,可大殿上的六阶台阶也不是闹着玩的,何况他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现在腰杆子还酸痛难忍,所以只得离开。


    等回到府上,韩筵一边让侍女给他搓药酒,一边叫来门客嘱咐,尽可能的收集关于穆珀一行的情报,王上说有大用的东西,他必须要了解。


    而韩筵府上的事,在丞相等实权官员手上根本不是秘密,知道是田祉传了信才让吴王转变.态度,众人也开始调动起来。


    “尤善军事?真的假的?”丞相看着手上的消息,有点不大相信。穆珀刚成为玄王义弟的时候他们就展开过一次调查,但远没有这次这么针对穆珀个人,即便如此,之前也从未表现出这个纵横家的褚凕子善于军事啊。


    “回大人,这是详细情报,还有两个证据。”门客料到丞相会有此问,便拿出了更细致的说明。


    “这消息是玄国匠作监的一个杂役传出来的。”上面说明了穆珀在围棋,以及新出来的象棋,跳棋三项上的才能。“这套东西,在安国的玄国太子那边也得到了证实。”


    “也就是说,这擅长军事的,不只是穆珀,还有那个莫子宸。”丞相把.玩着手中的象棋棋子,“那不是个厨子吗,这么厉害的厨子,老夫倒是第一次见。”


    “荆国那边也有消息,说想用之前的婚约,换取造纸之术。”门客多说了一嘴,小心的看着丞相道:“那纸张,乃是纸甲的原料,据传,利于书写,十分轻薄。”


    这消息可是自己从百晓生那里买来的,要不是遇到了个老朋友,得了些支持,自己身上的钱还不够买这些呢,门客如是想到。


    “是吗。”丞相缓缓道,“玄国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说完,丞相便起身,去了宗正家中。


    三天后,又有消息传来,穆珀等人过来是为了讨要失地,欲以沙盘推演之事定胜败之局。


    与消息同时过来的还有玄国的国书,而吴王立刻批准了玄国队伍的进入,因为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资料。


    “田将军回来没有?”沙盘推演,丞相深知朝上那群只会背兵书的酒囊饭袋根本派不上用场,而北边的情况又不容有失,所以现在能调回来的也就只有田祉了,边关有七虎守着,一时出不了岔子,而论起智谋,只有田祉能够胜任。


    更主要的是,丞相有些怀疑,之前玄国商人送的东西,或许会成为自己的把柄,只有田祉回来以名将之姿雷霆之势赢了穆珀,才不会被别人发现,尤其是吴王。


    “已经在路上了。”管家回答道,“大人,前两天廷尉家那个学农学的儿子回来了,说玄国出了对农学的招贤令,有新的农具,如果丞相有意,他可以联合几个同学来帮咱们学过来。”招贤令下自然是要为本国效劳的,如果没有后路,这他们也未必敢弃官偷跑。


    “如今局势不明,让他先不要妄动,过几日玄国使臣到了再行试探也不迟。”丞相说完后又问道:“可知是什么农具?”


    “这个不知道,招贤令上也没说。”这个当然不会在招贤令上写,丞相摇头,挥退了管家,玄国来势汹汹,自己竟然方才察觉,此间事发,恐怕这丞相之位就保不住了。


    深夜,在玄国边境,探子传来的消息终于到了方骊手里,“好个穆先生,竟然真的把田祉那个老狐狸给勾回去了,我这就去告诉将军。”


    其实田祉已经离开三天了,如果不是玄国方面的探子一直关注着,到现在都未必能发觉。这份传到方骊手上的消息也是经过了至少十个人的确认才放出来的。方骊心知,只要田祉离开,吴国的边境就会降低至少四成的防御,至于那几个田家的小老虎,根本不足为惧。


    玄国的将军可不止方骊一个,尽管是玄王的发小,方骊也是拿不到统帅资格的,这次方骊过来是先锋将军的身份,而统帅则是玄国老将齐玿,今年六十七了。


    这是玄国即将要打的第一场灭国之战,有老将坐镇,大家心里都踏实。


    军营中寒风萧瑟,而穆珀的马车上倒是温暖如春,“唔~有炉子才是过冬的正确方式啊。”莫子宸看着被穆珀半天就敲打出来的铁皮炉,已经彻底改变对纵横家只会耍嘴皮子拼胆子的看法了。


    “还是你奇思妙想。”穆珀放下茶杯,正好固定在炉子上的杯托里,虽然比不上磁石的好看,但至少固定啊。


    “我这叫生活所迫。”莫子宸也没想到,马车上会这么冷,之前他还怀疑穆珀为什么要带那么多厚毛毯,奈何行走间马车的风细碎的吹进来,他还是手脚冰凉,在马车里烤炭盆不现实,靠手炉也没用,所以铁皮炉应运而生。


    “迫你什么了?”穆珀笑道:“我帮你暖不行吗?”穆珀一身修为,自然不畏寒。


    “我宁愿自食其力。”莫子宸对自家老男人根本抵挡不住,别说暖手暖脚这种亲近行为了,寻常听他讲故事或者给外面的探子下命令都能勾动心神,要是在益口汤,莫子宸才不会放过他,奈何现在在外面,还基本都是住在马车里,莫子宸坚决不挑战自己。


    “啧。”穆珀挑眉,也不逗他,接着看书。


    忽然外面传来声音,车门打开,些许寒风穿过,“先生,吴国都城就在前面,先生可要更衣?”出使他国自然有礼服,穆珀他们便停车在路边,更换礼服,端正坐好,等着城门处去交接。


    城门处,玄国的暗探有六成都在这里了,只要确定穆珀进城,他们就会准备撤退。


    “玄国使臣的车到了。”城门官上来禀报,等在城门处的正是被踹过一脚的韩筵,他在吴王那里一直是亲近人,加上这几日他打探穆珀的情报也上心,被吴王派来迎接。


    韩筵心里有些忐忑,并没有立刻动作,而城门官也不敢提醒。


    这时候,一直跟在韩筵身边的门客上前来,“韩大人,玄国来人,可不好怠慢。”


    韩筵立刻起身,“说的是。”城门官看得一愣,这门客胆子真大。


    五天前,韩筵被踹了一脚回家后,养伤期间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在对方的‘威逼利诱’下,韩筵作了一番谋算,最终选择了答应,虽然这个考虑时间没超过两个时辰,但不妨碍他后怕啊。


    玄国可不是他这种人能混的地方,可事情要是不办完,身后人也饶不了他……韩筵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只想着吴国的危局,忘了玄国的狠辣。可现在也容不得他后悔了,自己马上就要跟那个穆珀见面了。


    下了城门,玄国的马车就在门外,韩筵看着芝兰玉树的两个使臣,下意识的收腹挺胸,以免在姿态上落了下乘。


    “吴国庶大夫韩筵,恭迎特使。”韩筵一躬到地,态度十分真诚。穆珀看见了他身后的门客,对方抱拳的手势是暗探的识别标记,略一点头,“韩大夫以礼相待,我等不胜欣喜,此番造访,有劳韩大夫相迎了。”


    “不敢不敢,穆先生和莫先生之名,在我吴国也是广为流传,我王特别吩咐,请两位直接入宫,不必驿馆候召。”韩筵没说这是丞相打算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拒绝穆珀两人和玄国的探子接触,毕竟……他现在就,咳咳。


    “如此甚好。”穆珀点头道:“若韩大人不介意,不如上我们的车?”韩筵笑呵呵的点头,城门守卫立刻将马车带进来。


    莫子宸看了眼韩筵,这位大人心理素质不佳啊,这个天气冷汗都冒了一层。


    待等三人上车,韩筵的门客随侍马车侧边,一副护主之态,谁也没说他什么。


    “下官韩筵,见过两位大人。”上了车,韩筵立刻换了一副姿态,脱帽摘冠的给两人俯首,他本就是个马屁精,自然对形势看得清楚。


    “诶,韩大人如何这般多礼。”莫子宸笑着让韩筵抬头:“听说韩大人在吴王处颇得重用?”


    穆珀没出声,笑着摆弄茶具,莫子宸带来的好茶肯定是不会浪费给韩筵的。


    “这,确实,不过下官也是为了混口饭吃。”韩筵苦着脸,一副我也很委屈的架势道:“莫大人有所不知,那吴王性子暴戾,平日里对我们这些官员进行打骂欺辱都是常事。”


    “吴王如此行径,真是对朝臣的羞辱。”莫子宸赞成道:“难得吴国还有一群忠心之辈。”韩筵听着觉得这好像是在骂人,不过他也知道莫子宸的意思,顺势便开始交代起了现在吴国朝上的势力分布和各自对玄国来使的态度。


    听到田祉已经回朝,穆珀才起了兴趣,“田将军乃当世名将,我早就心向往之,想不到今日就能得见。”


    “田将军对大人的本事也是注意的很。”韩筵说着,犹豫着问道:“大人,下官前几日听闻,您过来是准备以沙盘推演之法挑战?”


    “诶,非是挑战,是交流。”穆珀摇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出来呢,真是对我此行大大的不利啊。”


    所以沙盘推演是真的是吧?韩筵皱眉,怎么也没听说穆珀对军事上很擅长呢。


    “正因如此,我王准备让先生和田将军,以百人对战,取代沙盘推演。”其实这个提议是田祉让丞相提的,他从丞相那知道了穆珀很善布局,虽不知军事才能的真假,但他的头脑是可以肯定的,用沙盘推演,表达不出战场的瞬息万变,只靠主将的思维对战,于田祉并没有什么优势。


    “便是大人和田将军各得五十兵,以一代百,在校场演兵,直到一方全灭。”韩筵再次提醒道:“是可以杀人的。”


    “什么!?”莫子宸看着韩筵道:“那些不是你吴国的兵士吗?”


    “那些都是恒祥手下的奴隶兵,寻常是给吴王练武的时候当陪练的。”韩筵含蓄的说道,其实就是吴王的靶子。


    莫子宸默然,看向穆珀,不知道他准备在朝上如何应对。


    穆珀则是正色道“一百人,校场,田祉手下的兵恐怕不会是奴隶兵。”田祉可不是什么战场君子,“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虽然是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但谁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除了二位大人手上的东西之外,还要玄国让出北边二城,断开与荆国的接壤。”韩筵也对这个可能不抱希望,但耐不住吴王说出来的时候连田祉都没有反对。


    “心倒是不小。”穆珀轻笑,“就没有关于我二人的安排?”他们输了之后,恐怕也离不开吴国了。


    “跟着田将军回来的亲卫里,有五个是兵家的人,他们会在二位离开的时候动手。”这消息是韩筵自己打听出来的,不过他看着穆珀和莫子宸身边的铁甲卫,对这帮人就不抱希望了。


    “动手倒是未必。”穆珀悠悠道:“上次他们就吃了教训,这次,怕是要跟我谈判来的。”


    “他们是最不喜欢别人比他们装备精良的。”穆珀笑了笑,兵家和御家一个主攻一个主守,历来不和,这次自己纯属被楚扈俩人牵累啊,穆珀毫不介意的把锅甩给了御家的俩人,他一个老老实实的纵横,帮朋友个忙还帮出错了吗?


    “正是这个理。”韩筵下意识的迎合,车上的俩人都摇头,“韩大人,你做的不错。”朝上的第一手情报和内幕消息,穆珀是无法在都城里立刻获得的,所以有个自己人是很有帮助的,“鉴于此,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车子缓缓前进,到了宫门口处的时候,韩筵当先迈了下来,随后穆珀两人跟上,“这是玄国使臣,大王命我接来的。”韩筵高扬着头颅,对着宫门守卫道:“还不快开门!”


    “是,大人稍等。”宫门守卫也不敢检查,韩筵是大王近臣,得罪了可不好。三人顺利的进了宫,莫子宸低声吐槽道,“这么简单,都不核对我们身份?”


    “韩某这张脸,就是证明。”韩筵朗声道,“我韩某人对我王之忠心,何须怀疑!”


    路过的宫人听着韩筵这个宣言,纷纷侧目。穆珀觉得韩筵的戏过了,但不影响。


    大殿上,早就得知消息的吴国朝臣已经准备好了,待等穆珀两人上殿,看了眼吴国特有的华彩装饰,还是觉得自家的玄水风格好。


    “外臣穆珀,莫子宸,见过吴王。”两人并未下跪,连标准的拜礼都没准备做,显得来者不善。


    “使臣为何如此对待我王?”丞相当先发难,玄国的两人过来也太倨傲了些。


    “礼数是对知礼奉礼之君所做,我等未见吴王知礼,故而入乡随俗罢了。”玄国来使不是祈和的,在双方揭露真正目的之前,乃是正常的国邦往来,按理说穆珀二人代表着玄国,上殿前是要有人唱名奏报的,而不是这样由韩筵直接带着进来。


    “孤本想着,我吴国与你玄国之间毗邻已久,自不必如此拘束,想不到玄国使臣如此斤斤计较。”吴王也是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斥责两人。


    “邦交之间,万事无小事,无礼不可还。”穆珀缓声道,“这是常理。”


    礼尚往来,可不是热脸贴冷臀。


    “姓穆的,你不必多言,我等已经知晓你的目的。”说话的是丞相手下的一个长史,“你玄国想要靠嘴皮子讨要壶山之地,绝无可能。”


    “穆珀,你可别忘了,你父就是为了给姜国讨要失地才被出卖的。现在孤正与姜国交战,怎么,你想重蹈覆辙吗?”吴王嘲笑的看着穆珀,他是真的嘲笑,做事是下面人做事。


    “趁虚而入,算不得交战。”穆珀冷声道:“姜国自取灭亡,何须他人动手。”


    “行,嘴硬是吧。”吴王被讽刺了一句,脸上挂不住了,直接道:“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大王,”丞相没想到吴王这么不给面子,直接跨越了计划中的步骤,所以赶紧拦下,“大王息怒,还请……”


    “我王尊严,怎容他人挑衅!”韩筵立刻抓住机会跳出来,阻挡丞相的话。他这般急切,听得莫子宸是嘴角抽搐,好配合……这韩筵也是个机灵人啊。


    “韩筵,你个小人!”丞相忍不住了,穆珀此行目的明确但他掌握了多少本钱并不知道,哪能如此急躁的行事,要是被穆珀趁乱反击该如何示好。


    “我对王上忠心可昭日月!”韩筵拱手拜礼,“丞相何故屡屡相让,莫不是想要阻拦你们的计划不成。”


    此言一出,朝上诸人的视线都看向韩筵,包括穆珀二人。“丞相,莫不是玄国商人的好处收的心软了?”


    “你如此行事,对得起从边关赶回来的田将军,对得起信任你的属臣,对得起王上吗?”


    这韩筵在发什么疯?吴国所属纷纷想到,丞相气的脸都红了:“胡言!放肆!韩筵你空口污蔑莫不是和玄国有所往来!”丞相的反击也是来的够快,而且一针见血,韩筵差点哆嗦起来,好在看见了莫子宸跟他点头,才继续道:“丞相好眼力,没错,下官去接两位使臣的时候,确实从他们那得到了一点消息。”


    “韩筵!”吴王也反应过来,不能让韩筵这么说下去了,他是个庶大夫,要是真的把做实事的丞相给弄走了,这般计划怕是要出篓子,“轻信他人,诬蔑上官,你现在跟丞相赔礼道歉。”


    “大王,臣冤枉啊!臣对您忠心耿耿!”韩筵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吴王,“大王,事关重大您不可轻易被他人所掌控啊!”


    “混账!”之前被穆珀嘲讽,吴王就已经动怒,何况是韩筵这诛心之言,诚然他在这次的计划里根本没什么作用,只要支持丞相和田祉就够了,但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孤看你是失心疯了,来人,将他拖下去!”


    “哼,不劳动手!”韩筵忽然一个挥袖,摘下了头上的冠帽,“我自己走!”


    这是要弃官?!韩筵的转身猝不及防,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环视了一周,“吴国朝中,自此无忠臣了!”


    说完,韩筵大步离开,弄得朝臣一愣一愣的,而后心下立刻骇然,这韩筵是知道了什么?


    “不对,他是要跑,吴王,还请下令捉拿!”莫子宸在韩筵离开后立刻请求,“之前外臣在马车上失言,吓唬了一番韩筵,却不想他……”


    好补刀,田祉发现周围人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化了,这一下是给吴国诸位朝臣心里切了一刀,毕竟他们大多数都不干净,那么这里面究竟是谁透露的消息?


    吴王脸色冷凝,不仅是因为韩筵的离开,还因为自己朝上的惶惶人心,竟都如此不堪。


    “大王,臣以为不必追拿。”田祉上前道:“韩筵的心性如此不堪,想来是不敢回来的。”在田祉看来,韩筵如此做法是在断绝关系,这两人在马车上肯定用话术恐吓了对方,让韩筵以为朝中计划泄露,为了表示清白才会这般夸张的离开。


    此时韩筵正等着吴王去追吧,所以莫子宸才会补上这一句,让吴王心里生疑。


    田祉的话很好地安抚了吴王,没错,是他韩筵自己不堪造就,拎不起来,不是朝中众人都有问题,一个本来也没什么本事,只会溜须拍马的人,吴王心道自己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人去怀疑所有人。


    另一边,田祉不是没怀疑这是他们三个商量好的,但穆珀两人眼中的震惊也不像是演出来的,最重要的是,韩筵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用钱买官,用谄媚之术惑主,玄国是不可能要他这种人的,而韩筵怎么可能在玄国做个平民百姓,他忍受不了。所以韩筵没有理由背叛吴王,这是田祉分析的依据。


    “不如咱们开门见山。”田祉看了眼丞相,大家都互相有了把握,试探显然是没用了。“你们空口白牙讨要失地,不可能,除非能让我吴国上下心服口服。”田祉说话的时候,都没看吴王,穆珀注意到了,嘴角勾起。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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