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摇风摆柳
万一自然是没机会出现的,不说思虑周到的馨宁,就是穆珀也曾经有主持女子科考的经验,加之考前一个半月的培训,全员落榜的可能并不大。
当然,全员上榜似乎也有点不对劲。穆珀看着眼前的卷子,为了保证公平,出题的是从未跟女子科考队伍有过接触的相泽学士孙大人,自从柳老爷升任大学士之后,孙大人就暂时成了唯一的副学士,因为另一位封号学士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孙大人出题,糊名誊抄,取誊抄卷的名次,再对比,如此这般折腾下来,取士的二百七十人中,六十八名女子考生一个没少,尽数在榜。
“这样的成绩,我担心有人说咱们作弊啊。”穆珀嘴上说着担心,但是手上却浑不在意的把女考生的卷子交给怡宁,这位礼部尚书不盯到最后不放心,但是判卷的事就不让她插手了。学生成绩好,老师们是最高兴的,虽然这六十八人都是考前突击,但也是她们手把手教出来的,通过初试的六十八人没有一个不用功的,她们都是琅国少有的明智女子。
至于作弊,穆珀才不担心,几位公主的声望不是假的,即便有人怀疑,也没人相信。
“总要给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谁要是怀疑,可以当场再考。”馨宁发话,众位也就放心了。
如今需要馨宁做决定的,是另一个棘手问题,选中的人中,那些原来玉国和长明国的官员,并没有达到应有的数目,根据馨宁的计划,还差四十五人,这个巨大的数额差让馨宁和殿内的几人都有些无奈,谁能想到那些有心上进的两国官员,水平也差成这个样子。
其实琅国也是占了之前几次清扫的光,不然他们的官员也半斤八两。
“马上就要秋闱了。”人数不够,却也不能滥竽充数,恩科在初秋,很快就是今年的秋闱,穆珀点算着道:“各府的解元,应该还能用。”这个各府就已经包括了长明和玉国两地的地方。
馨宁看向了旁边判卷的诸位,这个等级都是他们选出来的,而显然,这老几位可不打算更改自己的想法。
“便依老师所言,解元入当地府丞暂领通判一职,吏部已经将辅县提为县丞,入官选之列,让亚元季元择两个县暂领县丞之职。”馨宁已经很熟练的安排这种事了,而当初洛星昊增设的吏员天花板,正式提升为县丞,等于给所有吏员一个升天梯,当然,也可能是一些吏员的养老保险。
“陛下英明。”穆珀适时夸赞了一句,那边已经有人去拟旨了,这件事要在秋闱之前发出去。
“着学士府,都察院,派遣正副两位学政,前去各府巡考。”学政这种职位,琅国之前是没有的,所以馨宁又加了一句,“调查当地教化,给三年后的会考录取比例添加依据。”
旁边学士府派来的人领命,都察院的人在殿外领命,毕竟抡才大典,判卷的时候那么多人在殿里也是麻烦。
穆珀继续看着送上来的卷子,这些卷子都是由考官暂且拟定了名次后,去呈交上来的考卷里找来的原稿,以防有人在誊抄的时候给卷子做手脚。
接下来的殿试,则是由馨宁当场出题做考,本来有人谏言,女帝尚未及冠,不满双十之年,恐无法担任如此责任,应由帝师代劳,而穆珀对此的反应就是,有多远滚多远,他才不做这费力不讨好,还后患无穷的事情。
等一天的判卷结束,穆珀慢悠悠的离宫,上了柳府的马车,先回去给家里报喜好了。
穆珀回府的时候其实还不到一般下衙的时辰,但是家中有参考人员的柳子明柳子昭都提前跑回来了,穆珀看着直接站到大门口迎接的两人,故意笑道:“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做什么?”
柳子明和柳子昭性格都比较稳重,今日也是少见的窘迫,听见穆珀的问话,两个人顿时耳朵通红。穆珀笑了笑:“不逗你们了,随我去给祖母道喜吧。”
这一句基本就已经笃定大家不会失望了,柳家兄弟立刻紧随其后。
得知家里的考生全部在榜,让柳老夫人和殷氏都十分开心,当下宣布准备宴席,待等发榜之日开门宴请,尤其是家里的亲家,无论是丰家樊家还是三个女儿的婆家都在邀请之列。
等柳老爷下衙的时候,都察院的灯火还亮着呢,柳子琛一直忙到半夜才回到青石巷,穆珀靠在躺椅上看着回家后立刻显露出疲惫之色的柳子琛,笑着道:“你这也太假了。”
带着玉珀剑的柳子琛自然不会被疲惫影响,听见穆珀的话后便恢复原样,“怎么没睡?”
“等你啊。”穆珀说着等人,却也不见起身,“晚饭吃了吗?”
“吃了,都察院还管宵夜,不过没有家里做的可口。”柳子琛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一边回复道:“我让郑明去店里拿了些咸点心。”
“柳大人不怕长胖了?”穆珀听着放心,都察院的活计也是很繁杂的,柳子琛要是靠晚饭坚持到半夜,这会儿应该受不了了。
自打上次被忽悠差点涂脂粉后,柳子琛就三五不时的冒出来一些保养的念头,那次还被穆珀发现柳子琛偷偷练瑜伽,立刻知道他那些保养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了。
“……”屏风后面没声音了,穆珀也不着急,等柳子琛带着凉意的手掐过来时才睁眼,伸手把人抱进怀里,甚至还颠了颠:“以柳大人的工作消耗,要想让你胖起来,我这个做饭的还需要努力才行啊。”因有玉珀剑恢复状态,所以柳子琛做事效率远超常人,在都察院里能够得到同僚的高度认可,也是有这个原因在的。
“你努力,我长胖了也是你受累。”柳子琛丝毫不惧,穆珀嘴角扬起,蹭蹭柳大人,“没事,我可以让你动。”
柳子琛脸颊爆红,对穆珀这种三两句就能把话题带歪的本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穆珀抱着洗漱完的柳子琛补觉,这都后半夜了,等两个时辰就要准备上朝了,这还是馨宁登基后把上朝的时间延后半个时辰的结果,要不是有这半个时辰,今天柳子琛估计会直接睡在都察院。
两天后,今科榜单揭晓,京城的读书人一片哗然,纷纷要求展卷公示,毕竟,琅国的读书人竞争本就激烈,现在多了另外两国的人还不算,连女子都要争夺一席之地,他们总要抗争一下的。
馨宁也没含糊,直接把所有考生的试卷誊抄版本贴在了城墙上,围着京城内城一整面墙。上面不止有考生的名字,性别,籍贯,还有誊抄人员的名姓籍贯,可以说是实名责任制了。
试卷展出,那些想说公主们透题的举子们也泄了气,透题也只能透策论,时论的题是需要自选事件和角度的,而那么多人的角度和文章风格都不一样,看得出来,这不是公主们集训时所影响的。
城墙处的人从越来越少,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这次女子科考的成绩,原本对此听之任之,准备等她们知难而退的人也犹豫了,开始怀疑他们一开始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不过紧接着,秋闱解元的变化就引起了更大的关注。而几乎是热度刚起来的时候,就有人把如此更改的原因传了出去。
而传出去的人,并不是当天在大殿里的人。
“差点功亏一篑。”馨宁让另外两国的官员参加恩科,无非是为了增强他们的归属感,更有利于她了解他们的能力。
现在传出去的谣言就好像是琅国刻意打压他们一样。
“今天的殿试题目如何?”怡宁倒是不怎么生气,已经查到了,传言一开始是从一个老秀才那里出来的,他并不知道内情,但是从展示出来的卷子水平和名次就分析出来其中情况。不得不说,这也是个人才,眼光如此独到,却写不好秋闱的文章,导致到现在都还只是个秀才。
今次查到人,已经暂时看管起来了,待等殿试结束再处置。
“已经想好了。”馨宁不准备因为之前的传言而有任何改变,她是君主,不能为舆论所控制。
“三家一体的文章也准备好了,等殿试结束就可以发出去。”怡宁也是如此,如今三国一统,朝上的事情千头万绪,总不能因为一个传言,影响国之大计。
“开始吧。”馨宁坐上龙椅,准备开始她作为女帝的第一次科举殿试。
殿试开始,男女考生分内外而坐,女考生在内,男考生三面而围。
与此同时,穆珀倒是先去找了那个老秀才。老秀才被看管在一家小院,只要他不出去,干啥不管。
说是老秀才,今年也有五十岁上下,看着身子骨不错,但是穆珀很快就发现了他为何不能考取功名,嘴碎,而且看的太透,这人在谋士一职上天赋异禀,可是现在没有合适他发展的舞台。
“这次要是能安全混过去,我就又有的聊了。”老秀才喝了点酒,开始做梦。穆珀看着他摇头,这老家伙,以后离京城远远的吧。
殿试考完,老秀才就坐上了一辆马车,往南走去,以后开个小酒馆也不错。
成绩出来,不论是女子考生还是原两国官员都没有受到之前关注的影响,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
其中丰菥蓂更是得到了二甲第一,也就是传胪之位,而进步最大的,却是之前几乎没有任何策论基础的葛小妹,今次是二甲七十五。柳家殿试的成果喜人,丰菥蓂二甲第一,樊琳二甲六十,柳家的三个女儿,柳子茹在二甲七十,而柳子芠和柳子茜则在三甲之列。
好在恩科的进士一般是缺多少取多少,所以就业率百分百,但是有一点,这次男女统考,衙门可没有男女分别。
新科进士全部进了吏部选官,而看着吏部挂着的那个大大的职权一览表,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女进士被分配到了外察,研修,汇算等等比较孤单或者说单位人密度比较小的位置,这让男女考生都松了口气。
这群女进士虽然思想睿智,但没有那一步到位惊世骇俗之人,她们要是和大家一起进进出出,终归是有不方便的地方。
等进士们入职的时间,宫中匠造已经把衙门的一些设施增设好了,他们从宣布恩科开始就在准备了,显然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颗粒无收。
这批人在忙,而之前没有通过初试的女子却也没离开京城,喜子堂的兰絮把大家都安置在了义学。这些都是愿意努力踏出第一步的,馨宁不会把她们重新推回去。
义学本就是男女混学,这忽然多了几百个大学生,倒也没什么麻烦。这段时间她们一直在接触新的知识,补全自己的不足,加之前面有六十八个榜样在,进步很大。
“这次秋闱,你们可有信心参加?”馨宁白龙鱼服,驾临义学,看着这群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女学生,嘴角微微上扬。
恩科男女统考,似乎开启了不一样的方向,秋闱再次加入女子,反对的声音就没那么大了,因为馨宁并没有强制要求这群女考生必须中举人,除了需要参考资格外,一切都需要自己努力。
于是,秋闱之前,义学中又开始了一场考试,学士府的人最近是各种抽调,甚至于差点连监考都凑不齐,这次的主考官正是柳老爷,而他不仅是在考察这些女学生的水平,也在了解她们的经历。
这里面有从小充当男子养,被迫顶门立户,却又得不到应有尊重的,有自小受宠可以接触四书五经的,有偷偷从学堂旁听窃以成才的,还有被父族压迫逃出来遇到贵人的,而这,还是各种能得到学习机会的幸运儿。
她们其中更有姐妹一家自立,只能读书博名以求自保的存在,还有几个,甚至是在花楼中学的识字,跟主家做侍女才能读书,如果不是去找她们的官员给她们恢复良籍,她们连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柳老爷奉命修撰巾帼英雄传,这些,都是他能够从中提取信息的素材。
再次考试,能力能够参考的女子有二百一十人,剩下的几个当场就哭了出来,她们没有后路可言,但是单薄的基础不是这几个月能够补全的。
“不许哭,这次机会没了,还有下一次,你们的水平完全可以通过府试成为秀才。”柳老爷其实也很震惊,这群女子比他以为的良莠不齐要好的多,他以为那六十八人只是凤毛麟角,想不到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这群女子就都能达到举人水平。
柳老爷和一众考官离开义学的时候心情都有些复杂,他们是特意挑选出,没有对女子贴上愚蠢无知短视标签的人,然而在义学,还是给了他们以震撼。不仅是参加考试的,还有之前就在义学学习的女子,他们都有种感觉,这群女子,很快就要成为新一批女进士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和自己同场的考生里有女子存在的,甚至在秋闱的时候有好几个府城的秀才罢考,他们拒绝和女子同场考试,而馨宁对这种送上门来的也绝不体恤,直接剥夺所有罢考秀才的功名,直系三族,亲缘三代剥夺科举资格。现在琅国一统,她还真的不缺秀才。
于是,罢考的这些秀才发现,除了他们被剥夺功名,其他人根本没受到影响,甚至连秋闱都正常举行!你们不考,有的是人考!
这下京城里暗搓搓搞事的都麻了,他们能拿捏的筹码在馨宁这边一点用都没有。一场秋闱后,所有人都安生了,而这场秋闱,京城的解元就是一名女子。
“突然觉得自己很差劲啊。”曾经的亚元柳子昀同学望天感慨。
“你还有努力的空间,”馨宁在旁边笑道,“我准备设置官员考核,就像秀才的岁考一样,你觉得如何?”
柳子昀的感慨被塞回肚子,搞事情啊这是,他喜欢!
“我觉得大有必要,但是考核不能和岁考一样一年一次,应该轮换,流动,这样可以在不打扰衙门正常工作的前提下,快捷有效的完成。”柳子昀这话一出,一看就知道是受谁影响,馨宁乐的不行,这个提议确实不错,内部监察,轮岗轮值,一系列加强人员管理,提高工作效率的计划就出现在脑子里。
等柳子昀送馨宁回宫后,一转身就看见自家祖母和大嫂在后面站着,柳子昀一下子站直了。
“正巧,你来送祖母回家。”穆珀笑着踹了求救的柳子昀一脚,让他过来扶着。
晚上,柳老夫人跟柳老爷提起,不行的话,咱们去跟陛下提亲好了。柳老爷苦笑,现在朝廷上下忙得恨不得长八条腿,八条胳膊,那还有时间去考虑这个。
不过老母亲有命,柳老爷就连夜写了一份奏折,隐晦的表达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读书心得,并且列举了三个青史留名,夫妻共荣的例子。
然后,朝务繁忙的馨宁,虽然没错过未来老公公的折子,但是最近被各种权力分配所填塞的脑子让她没反应过来,以为柳老爷是想给殷氏要个位置。
这倒不是不行,但是,给个什么位置?找老师问问好了。
收到消息的穆珀一脸懵,殷氏虽然曾经想试一把科举,但是为了不成为唯一的意外,殷氏还是放弃了,而且她是最反感通过关系来要官的。
等看见柳老爷的奏折,穆珀复杂的看向馨宁,“我的陛下,你好好看看,人家是在催婚!”
馨宁嘴都合不上了,你们文化人催婚这么含蓄的?被叫进宫来就为了这么个事儿的穆珀哭笑不得,不过既然都来了,“有个事正好跟你说一声,长绫府那边的人都准备好了,已经在路上,还有个两三天就进京了,吏部那边有准备吗?”
“放心,常尚书和殷骇也是老熟人了。”长绫府自打几年前就成了馨宁和穆珀行事的试点,从一个年年灾年年荒的地方,变成了现在的农副产品以及水果贸易最大的集散地,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且还从知府千里进京苦求官员到位,到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个萝卜一个坑,位置抢手的不得了。
之前一直把殷骇放在长绫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且殷骇甘之如饴,他本就最希望跟百姓做实事,掌实权,而不是荣辱寄托于声名和当权者的清流。
现在长绫府接受培训的人都要回来,各自带着班子四散,而殷骇这种骨干,本应该外放出去圈地,但因为之前梁家的事,馨宁决定给他两个选择,一个是出去圈地,一个是在京留任。
三天后,被振武营当做细作抓起来的长绫府一群人押到了馨宁面前……
“二姐,这是长绫府的人。”馨宁没见过殷骇,但是不妨碍她身边有见过的啊,更何况他们的行踪一直到京城,都在时时汇报呢。
“可是他们形迹可疑,动作鬼祟,还到处乱打听…”蔷宁表示,很符合细作的特征!
被塞住嘴的一群人差点哭出来,这叫什么事,他们久未归京,感慨一下,还是小小声的,怎么就鬼祟……还真是鬼祟,但是,我们冤啊!
好容易解除了误会,蔷宁知道这是馨宁在登基前就培养的朝中栋梁之才,毫不犹豫的赔礼道歉,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莽撞,让君臣离心。
公主之尊,将军之职,给他们赔罪如此干脆,殷骇一行人都急忙还礼,他们也是听过那陈兵列境的传说的,这位可是差点参与灭国之战的公主啊,传说中的女将军!
那边蔷宁也对长绫府的情况很了解,因为温宁的试验田和实验地块主要就在长绫府,而且这些年来温宁也一直关注着长绫府的发展,人物对上号后,蔷宁也罕见的开始夸赞长绫府所取得的一应成绩。
馨宁看着开始商业互吹的两边,倒是并不着急,她二姐这样的时候可不多。
下午,宫中设宴,给长绫府各位接风,同时宣布新的任职,而同时,在御书房里,殷骇也知道了自己母亲做的事。
第442章 摇风摆柳
殷骇是柳子琛那科的状元,本身又是当时蒙犽诗会的得力干将,可以说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都在线,偏偏遇到了一个拖后腿的母亲。
梁氏做的事论严重些可以算谋反,毕竟她之所以答应吐露柳家的消息,是为了大皇子登基后的允诺,调殷骇进京接任礼部尚书。而现在的礼部尚书正是怡宁,那能说梁氏会不知道馨宁和怡宁的下场吗?不会,她只需要儿子获得符合她利益的东西就可以了。
外调在一个出了名的灾府穷府,对比在京当高高在上的六部之首的尚书大人,这个区别梁氏自认是看的很清楚的,可她却看不到,自先帝时期,公主们对长绫府的重视,京中各种资源对长绫府的倾斜,甚至吏部的轮值官员都特意挑选了能吃苦有底蕴有毅力的人员去长绫。
一切都在说明着,长绫府是未来的重点之地,能在那里历练出来的人,难道还会没有未来?可梁氏看不见,或者说她不想看见,她看见的只有京中柳家对她的疏远,婆家对自己的冷淡还有,娘家对她的期许。
即便说轻了,这也算是合谋绑架,但梁氏如今只是自囚在家,并没有像梁家一样在风波中挣扎,都察院要想查点什么,可以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冷酷果决,也可以如水滴石穿一般缓缓折磨。
当初刑部调查的案卷被封存,所有人都只知道梁家是联合一些被抄家的人报复柳子越,并不知道其中内情,而知道情况的只有刑部和都察院的上司,以及谋划此事的柳子琛。
柳子琛要用梁家当诱饵,一点点逼着他们去求救,去贿赂,去想旁门左道来抵消都察院的调查,以此来发觉朝中到底还有谁跟山上的两位皇子联络。
柳子琛的这个计划理由光明正大,用在这种涉及谋反和破坏京城安稳的事情上无可厚非,甚至都有些客气了,也正是因为如此,谁都知道柳子琛在针对梁家,但谁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甚至有不知情的去找人说和,冤家宜解不宜结啊,何况两边怎么也算是有亲戚关系,那些中间人都会劝他们,让人家发发脾气,又不伤筋动骨。
而只有那些知情的梁家人才有苦难言,他们就像是被赶进了断头崖的羊群,只能不断地向恶狼献祭以换取从身后那悠闲的巨蟒口中活命的机会。
他们不知道的是,巨蟒之所以悠闲,是因为狼群已经填饱了肚子。
现在殷骇回来了,柳子琛的行动可不会停止,而梁氏,终究会成为殷骇的祸患。
知道一切的殷骇面对馨宁给出的选择,没有直接做出决定,他知道这完全是因为自己这些年的功劳才换的母亲一丝生机,而他的选择,显然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馨宁终究是舍不得这么一个能臣干将,一个富裕人家出身的状元,能够脚踏实地的去做实事搞发展,重民生,甚至亲自去跟货商谈判,这比那些高高在上,只知道汲汲营营的要好太多了。
回到家里,殷骇先去跟老祖母请安,因为梁氏的埋怨可不是一蹴而就的,所以殷老夫人是第一个受影响的,因为殷骇一直没回来,而儿媳妇又一直在耳边念叨,说自己老死了都没有孙儿送终,殷老夫人这两年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殷骇的父亲已经赋闲了,家里有这么一位,谁还敢跟他做同僚?家里发生的事即便不想瞒,也瞒不住,如今殷老夫人是殷氏找来的人去照料,她自己并没有过来,她不想被母亲念叨着要放过梁氏,她们的目的可是她的亲儿子,还是殷老夫人的亲外孙,一样的血脉相连。
殷氏不会因为殷骇的关系就跟柳子琛求情,也不愿意殷老夫人受到骚扰,于是在他大哥给她写信后,殷氏只是派了人过来照料。
现在殷老夫人一边呜呜的哭一边捶打着殷骇,心中充斥着悔意,但梁氏的错误已经造成,是万不能回到当初的。
“走,走。”殷老夫人忍着心痛道:“离开京城,不要在京城,家中不用你担心。”这些日子,殷老夫人也明白了,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在外指望不上,一个在京城却只能赋闲,几个孙子也是,在外的没有传来什么消息,在京城的却寸步难行,现在只有殷骇能够振兴家业,老夫人要让他在外面,不要困在京城。
急促的嘱托甚至让殷骇有些怔愣,老祖母怎么会知道?“祖母,您……”是不是陛下跟她暗示了什么?
“去求陛下,让你离开京城。”殷老夫人本也不是个笨人,只不过习惯了三纲五常,在家中没有话语权,更有一些重男轻女。当初殷家为了让家里有一份武官助力,让女儿远嫁边防守将,吃苦受罪,几乎是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而后丧夫回家,家里虽然给了殷氏一个落脚之地,但后来殷老夫人坐视儿媳妇争夺女儿的产业,为的不过是孙子。尽管她也有疼女儿的心,她的那些母爱虽然浅薄,却换来了殷氏如今的照料,也让她看清楚了,梁氏和儿子,终究只会是孙儿的拖累。
“陛下她……”殷骇有些犹豫,他可以离开京城,甚至是陛下也希望他离开京城,这样,他亲娘梁氏如何,便与他无关。可那毕竟是娘。
“她若是不准,老婆子我亲自去求,去跪,不能让梁氏拖累了你。听话,孩子,骇儿,她心里,只有,只有她那个拎不清的娘家!早便不把咱们当成一家人了。”殷老夫人说的急切,甚至往外推殷骇,这份急切让殷骇这个七尺男儿也不由得虎目含泪。
“祖母,您慢些,慢些,陛下已经允准孙儿前往北边新设立的都护府,做北疆都护。”这就是馨宁给殷骇的选择,一个是留京担任义学校长,这是因为他留京,梁家的事跟他就必然有牵连,而义学校长未来是照着国子监的路数走的,属于一个得到信任但是清贵的官职,而北疆都护,并不是一个一辈子的营生,那边情况复杂,现在琅国的官道和原长明国的官道也是完全相通,所以需要一个都护,但这是临时设立,馨宁的打算是五年一届,最多轮换三十年,就要彻底和京中所联系起来。
因为官职特殊,权力颇大,所以无召不得入京,无令不得善离,否则以谋反论处。
而这个职位,也就将殷骇完全隔绝在京城的风波之外了,其中的照顾不可为不多。
“都护?是,戏文上那个都护?”都护这个职位古来有之,但是已经几朝不再设立了,这次中原再度一统,琅国却好似一根绷紧了的麻绳一般,要将三大部分拉扯拼接,都护的再次设立就成了朝臣一致通过的决定。
“就是那个。”其实殷骇多少知道他这个都护肯定跟古时候军政一体的都护有些差别,但,当时他心内恍惚,确实也没问清楚。
“若然不去北边,孙儿还可以留下当官学的讲师。”义学暂时还没归纳进来,但是两者之间相差不多。“陛下还是相信我的。”
“骇儿,你听祖母的,不要在京城。”殷老夫人闭了闭眼,她虽然不是那善于分析谋略的,但她也知道,孙儿留在京城不好,甚至家里的两个孙儿都不好留在京城,但,究竟怎么不好,她说不上来,她不善谋略,但是,对后院的事,她很清楚。“尽快走。”说完,殷老夫人便翻过身去,背对着殷骇靠着,仿佛一眼也不愿意见她这个多年未见的大孙子。
殷骇泪如雨下,对着祖母磕了三个头,又去避而不见的父亲和被禁足的母亲那里磕了头,转身离开府邸。
两天后,殷骇带着车马随从,在振武营的护卫下往北走去,其实他只是顺带,振武营主要是护卫蔷宁和三百火器营以及火器工匠一起往都护府去,蔷宁已经领了都护府辖军统领的差事,负责军事,包括民兵,守卫,巡逻以及驻军的管理,是都护府所辖的最高军事长官,在责权上和殷骇同级,但是在品级上比都护要低半级,是从二品。
而殷骇离京后,殷老夫人派人,叫来梁氏侍疾。
殷氏在得知后,先是一惊,然后才派人告诉了柳子琛。
柳子琛对梁氏的心思表示理解,但是她的行为让人无法支持,对于殷氏的善意提醒,柳子琛明白,而侍疾,也是让人磋磨的存在。
半个月体弱,两个月后卧床不起,梁氏看着还能走过来看她的老婆婆,肝火淤积,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梁家在一次和大皇子的人手秘密会面时被抓了个正着,全家获罪,同时把藏在京中的两位皇子一脉连根拔起,这一下,整个京城彻底在馨宁的掌控之中,而在这次覆灭战中当居首功的柳子琛,则被任命为南都巡抚,正一品大员,来年春天就可以走马上任。
和柳子琛升官的圣旨先后脚到达的,是馨宁给柳子昀的聘礼……以及封君圣旨,这一下,大家的心思就算落定下来了。而殷氏看着第二天还正常去上朝,好似一点都不上心的儿子,感觉比当年嫁姑娘的时候都心累。
刚入冬,怡宁就顺利产下一个女儿,这还是柳家的第二个孙女,柳子越高兴的跟被蜜蜂蛰了一样,腮帮子都笑大了,眼睛也笑的快看不见了,穆珀差点以为他偷喝了怡宁的月子汤。
“大嫂你看,小宝和公主长得好像!”柳子越抱着刚满月的自家崽在屋里跟穿花蝴蝶一样转悠,柳老夫人只担心他不会抱孩子,不住嘴的让人跟着照顾。穆珀自然能看得出这小丫头的五官模子长得和怡宁一样,但是柳子越就纯属父亲的直觉了,所以,家里会说话的小萝卜头都说不像,柳子越就跟萝卜头分辨,看的怡宁一阵头大,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如今的柳家算得上是炙手可热,而借着怡宁公主的孩子满月宴的功夫,柳老爷把家里的亲家都叫到一处,商议着以后逐渐收敛,低调行事的事情。在为官一道上,柳老爷算得上是清流中难得的清醒派,他这样清醒很明显也影响了儿子们的走向。
柳家想要低调,穆珀也同意,虽然馨宁的心思不用担心,但能够让柳家人不如履薄冰,他自然没意见。
何况开春后他会跟着柳子琛去南边上任,巡抚三年一考,春夏秋冬四季考,也就是说要考核四次,一共十二年,十二年后是归京做尚书,还是获罪拿问,就看你这十二年来的表现和官声了。
当然,等柳子琛回京的时候,内阁才是他的首选。
穆珀这个帝师也跟着走,名义上是代天子巡察,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跟着去南边,朝上自然没人干涉,有帝师在和没帝师在,一定会是两个朝廷氛围的。
这些日子朝上的诸臣被女帝和帝师这俩师徒一个黑脸一个红脸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知不觉间就遵从了女帝的所有改革计划。
现在琅国的朝堂每人都拿着一本备忘录,以方便记录自己的职责和部门。
所以大家对穆珀的随夫上任是绝对支持的,这点连柳老爷都没说什么,因为他家最高调的就是穆珀了。
春暖花开之际,国孝之期亦过,琅国一统,投降的两个君主获封安王和宁王,只有王爵俸禄而没有兵权实权,同样,王爵不可世袭。
这样的要求在两位前君主的预料之外,不同于玉国那位新君本就是为了投降而继位,长明国的前国主奋力抗议,然无用,获封王爵已经是法外施恩,看在他们尚有一份善念,免除百姓遭受战争之苦的份上。
琅国这么多年来,王爵之位本就不能继承,加之现在有了变化后,一些重要职位比王爵之位要吸引人的多。
比起急匆匆上任离京的殷骇,柳子琛的行程就要安稳许多,而这一切,盖因之前在玉国所做的工作,无论是在内的丰踪桓,还是在外的陈碧波等人,都在为了琅国安稳过渡并且顺利接收玉国而努力。
而等在城门口接人的马车,上面却是坐着一个熟人,柳子琛打眼一看,虽然卸去了华贵服饰,但这人不是国师又是何人?!再看看一脸平静,显然早就知情的穆珀,柳子琛深吸一口气道:“你比他厉害多少?”原先柳老夫人还以为国师是好心帮忙的,现在看来,国师怕不是被打服的吧?
“我比他厉害多了。”穆珀低声笑道:“我保护你~”柳子琛深吸一口气,跟着穆珀上了国师赶的马车。
整个南都是包括之前南部大营所辖地区,加上玉国,玉国之前的疆土比琅国要小五分之一左右,加之山多林密的特征,所以是易守难攻,可惜现在道路都被铺开了,从大营到南都的中心府城不过三天的路程,天险的优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梯田和忙碌的农人。
之前馨宁在朝上说的犁车自然不是假话,而送货的数量和地点也远比大家以为的要多和近,甚至一大部分都是在玉国就地取材,至于当初上殿的两个,真的是穆珀当时为了画图纸弄出来的样品。
国师这段时间一直在南边,其中最大的一个工作就是协助琅国官员和喜子堂的人,把之前铺设的道路和桥从体验款换成永久款,除了一些特别困难的地方,琅国和喜子堂的勘测已经到位,一些用石桥石路就能解决的地方已经开始铺设替换了,而随之进展的,自然就是各地的统辖管理。
有国师在这边盯着,玉国的旧臣想动心思根本不可能,至于长明,则是国师的弟子们在盯,不是穆珀不重视北边,属实也是那边自己就够乱了,只要治理有序,就能够得到绝大多数人的支持。
眼瞧着脚下的新地图,穆珀第一句话就是,“你自己带着人的时候不要钻林子。”他家柳大人,在草木繁盛之地几乎没有方向感……穆珀也是最近才发现,以前柳子琛出门他都没跟着,但是,初见时他在闰王花园里迷路,穆珀是亲眼所见的,一开始只以为是闰王花园的问题,谁料这段时间在路上,穆珀眼睁睁看着柳子琛一进林子就双眼迷茫,手脚紧张,当初还真是冤枉人家闰王的后花园了。
“放心,我不会。”柳子琛表示非必要他绝不冒险……
南都范围重新规划了府城所辖,从以前的三十六府规划为二十一府,争取保证每个府都有足够发展生息的人口,地皮,资源,并且可以规划相应的驻军等等,最关键的,自然就是官道的设计,而这,只是柳子琛这个巡抚上任的第一件事。
在南都期间,穆珀得到消息说蔷宁在北境和殷骇定了亲,虽然有些意外,但这俩倒是一文一武,而就在这消息传出来后不久,久病在家的梁氏也撒手而去,而那位殷老夫人是当真病倒了,不过调养了半年后,倒是比之前还要精神些。
穆珀和柳子琛再回京的时候,是柳子昀和馨宁的大婚典礼,因为柳子昀不是被娶到后宫里的,所以,一应的程序和正常婚嫁一般,只不过取消了接亲和迎亲的步骤,典礼直接在宫中举行。
此时节馨宁的统治已经稳定,而朝臣们也没有谏言让她开后宫的打算,毕竟,寻常用的开枝散叶的理由,在女帝身上并不适用,在内阁还没成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有多后悔现在没把柳子昀限制在后宫。
本来馨宁是不必遵守三年孝期的,但是因为她不愿意提前两个姐姐太多,便和柳子昀商量好了,待等过了三年孝期再成亲,而接着她,便是蔷宁和温宁的典礼,柳子昀到是没意见,需要在北境成亲的蔷宁和殷骇更是不会说什么,而最早定亲,六礼都走了好几年的蒙渊已经麻了,当年他们定亲不久先帝就驾崩,蒙渊还曾经想过趁着馨宁大婚后求一个恩典,不过只是想想罢了。
经年未见,连一开始的小丫头瑞宁茜宁都长成大姑娘了,最近因为假冒他人参加府试被馨宁禁足,大婚当天才放出来。
君王大婚是有三天休朝的,但朝臣们很快发现,三天时间不足以让他们适应凤君还上朝这件事……有心进言后宫不得干政,好像人家也不算后宫,何况柳子昀现在轮值到了户部,他们还真是需要小心些。
而知道那两个已经再次上路的屈芈此时也已经明悟过来了,当年柳子琛把自己给忽悠了,以至于他现在不光要培养都察院的新人,还要帮着他看家。
此时已经出了城的柳子琛忽然打了个喷嚏,穆珀扭头,“怎么了?”
柳子琛摇头道:“估计是屈掌院在念叨我。”当初为了把屈芈留在京城,其实都察院上下都出了力的说,不能光怪他。
“子昭也要外放了。”穆珀忽然想起昨天怨念满满的常大人,嘴角勾起。“吏部文选司出身的人一般不好外放,常大人也是用了心思的。”文选司出身,对吏部考评太过熟悉,弄虚作假不容易发现不说,还很容易拉帮结派。“要是能把菥蓂一起调过去就好了。”
“世间安得两全法。”柳子琛轻笑,“菥蓂现在可是不可或缺的。”丰菥蓂现在主导女子商户立门的事,不是所有女子都有机会靠读书和学识获得地位的,其他渠道也要有。
“不过子昭应该不会外放的太远。”柳子琛知道他家老弟的心思,现在柳老爷还没致仕,他们还有往外跑的机会,也趁着这个时候给自己积累资本。
柳子昀是不可能外放了,其他子明子越两人去年就外放做知府了,子越还放在了南都,现在属于柳子琛的下属。
“子昭顾家。”穆珀想着,看向柳子琛道:“不过身为大哥还到处跑的人?”柳子琛好像本性就在外。
柳子琛眨眼,“怎么了?”穆珀笑的止不住,“柳大人也会耍赖了。”
柳子琛表示,他一直会,而且他也不是不回去……“我们去暗访吧。”
“不要转移话题。”穆珀被脸皮厚度陡增的柳大人弄得没脾气,其实他早已经不想提这个话题了,但是,看柳子琛一会儿一个主意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柳子琛在外任巡抚十二年,两三年就能回京一次,而这段时间里,柳老爷和屈芈等人配合馨宁,把内阁成功组建起来,与此同时,在外面的三个王爷也终于发现,他们以为的广阔天地,其实是把他们驱逐出了权力中心,但当时三位王爷也已经年老,索性上了折子,去职留爵,回京养花遛鸟,安享晚年。
柳子琛被召回京任内阁次辅,而他之上的首辅正是蔷宁的驸马殷骇,这一南一北两员大将归京,直接成为内阁大臣,朝中上下没有一点意见,毕竟他们的成绩和人品都是大家看在眼里的。
穆珀跟着回京,他可以说是最省心的帝师了,以至于回京了也没上朝,反而是带着几个师兄把便宜老师穆天泽的墓先换了个风水宝地。
“这些年了你也没想起来这事儿,怎么突然想到了?”旁人不知道,柳子琛可是清楚的,穆天泽的墓是闰王最早想要拿捏穆珀身份的筹码,毕竟他那个时候的身份是人家的关门弟子,养老送终的。
“这不是去年才找到。”穆珀微笑,其实是对闰王彻底放心下来了,现在的闰王迷上了养画眉,倒是不再想熬走洛家后人,造反的事情了。
“真的?”柳子琛不信,他总觉得家里这位和闰王从一开始就有什么神秘交易,但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实在也是自打馨宁登基后,穆珀和闰王就再没联系过。
“睡啦~明天要陪祖母去安老夫人家看戏。”穆珀一巴掌摁倒柳大人明天柳子琛上朝,穆珀要去陪柳老夫人,算是补偿这些年他们不在身边孝敬。而如今已经九十高龄的老太太,越活越结实,耳不聋眼不花,天天就带着家里的小辈儿玩,连柳老爷都觉得他可能活不过他娘……
又过了三年,柳府。
“绝对不行。”穆珀看着异想天开的柳子昀,“你哥能把你踹出去。”
柳子昀看了眼院子外面的五个萝卜头,“大嫂~你最好了~”
“我可坏了,真的,不信你去问你哥。”穆珀坚决拒绝,“朝中上下那么多人,你非惦记着我一个画师干啥?”
“您可是帝师~”柳子昀给自家崽找老师找的头都快秃了,谁能想到他和馨宁竟然一个性子安稳的孩子都没带出来,倒是在宫里带了一群混世魔王,弄得太妃们都出宫荣养去了……
“帝师早就辞了。”穆珀瞪眼道:“再说,我是帝师,那我更不方便教他们。”
馨宁家的这几个古灵精怪的,但是穆珀看得出都不是靠不住的。
“你哥回来了。”柳子昀还要劝,被穆珀一句话给吓跑了,去院子里带上疯玩的娃们火速离开。
还没出大门,就迎面被柳子琛给撞见,好在带着孩子,柳子琛要给不稳重的弟弟留面子,所以逃过一劫。
“他又想请你出山?”柳子琛看着靠在门框笑的人,嘴角也不自觉的带上微笑,十多年了,穆珀这样貌就一如当年。
“对啊。”穆珀歪歪头,“自打知道你不准备过继,他们这群懒省事的都想把孩子给我带。”柳子琛当年一直认为他们会选择过继,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柳子熙的心理阴影,柳子琛对过继什么样的孩子一直下不了决心,到最后柳老爷都放弃了,只要他们俩过得好,这么多侄子外甥的,怎么也能照顾俩人养老,何况家里的孩子们还不是跟这个经常见不着面的穆珀最亲。
“下次你就去祖母那,省的他们烦你。”柳子琛摇头,对穆珀的说法一点都没有怀疑。穆珀微笑:“好。”
特特赶回家的柳子琛放心了,然后就被他家的夫人给推回衙门。
柳老夫人活了百岁高龄,于睡梦中安然去世,穆珀能够感觉到柳老夫人去世前是欣慰和放心的,这位老夫人是个智慧而心善之人,而刚操持完老夫人的丧事,一辈子被母亲护着的柳老爷也一样在睡梦中去世,殷氏发现的时候,柳老爷已经停止了呼吸。
家中长辈去世,柳家人一致丁忧,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这让朝中上下戒备着柳家被夺情的人又诧异又敬佩,而更让人佩服的,就是他们留下的人只需要萧规曹随,就能安稳妥当的处理衙门的事务,相反,要是有私心之人主持,则很快会出现差错。
这也从侧面证实了,权势覆盖大半个朝堂的柳家,并没有任何以权谋私之举。
十年的光景,朝上男女官员已经趋于持平,殷骇从首辅的位置上致仕后,接任柳子琛次辅位置的,就是当年京城第一位女解元,虽然有人认为丰菥蓂也足以担任次辅之职,但是丰菥蓂自己站出来表示,这么多年她的工作趋于专精,并不能胜任,到不是众人当年以为的,柳家避嫌之举。
三十年后,柳子琛辞别挽留他的新帝,和已经退位的馨宁等人一起,来到一处风景秀丽之所在,而这里,有他们已经筹备了七年的养老别院,穆珀划着船过来接人,“说好了三天,这都半个月了,你们可真是,欺负我这个老人家。”
看着穆珀漆黑如墨的头发,柳子琛揭掉了在朝上装模作样的胡子,露出一张并不比穆珀差多少的脸,“快过来吧。”
“你过来!”穆珀把竹篙一撑,不伺候了。柳子琛无奈,将袍子塞进腰带里,拍拍腰上的玉珀剑,“靠你了啊。”
玉珀剑发出一阵白光,将柳子琛托着送到了穆珀的船上。留在岸上的太上皇馨宁气的跳脚,“老师!”
“老师辞职了!”穆珀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跑的比来前快多了。
好在,养老别院里的管事兰絮还有良心,把对面的人都接了过来,而这座养老别院,渐渐地,也成了琅朝的禁忌之地。
第443章 七窍玲珑
【宿主宿主,你爹重生了。】03跳着脚提醒。
【嗯。】穆珀翻了个身,继续睡觉,无动于衷。
【你爹要来抓你了!父要子亡啊。】03继续提醒,它好开心。
【又不是亲的……】穆珀叹口气起身,不大合身的衣服差点滑落下来,这身不合身的锦缎华袍是他养父昨天买给他的,这次穆珀过来的时间很早,比他养父重生回来还要早一个来月,不过显然这一个来月并没有让他改变心思。
这次的原身并不算一个好人,甚至他可能拿的是反派剧本,而促成这一切的,就是他这个养父。
原身的养父冯庆是一个小国君主的家臣,属于比奴仆高一等的位置,但是他成长起来的时候,家里效忠的君主被灭。冯庆被临危受命,带着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公子逃走,结果他是个有心思的,觉得自己带着一个襁褓婴儿,万一被敌国发现就不好了,于是他把小公子塞到路边的一个商队的马车里,自己跑了。
谁料这小国尚有忠心之士,抓到了冯庆,发现孩子丢了就要打杀了他,冯庆机灵,谎称自己把孩子交给一家农户照看,可以找回来,冯庆的父亲给他担保,让他去找孩子。
冯庆确实去找了小公子,但是当时小公子已经被商队的人发现,这家商队的东家是个善良的人,加之如今乱世,孩子活命艰难,便把小公子抱来和自家孩子一起喂养,本想着能给孩子找一个玩伴,谁料到,找过来的冯庆一下子认不出哪个是,竟然直接将两个孩子都抱走了。
而那个倒霉孩子,就是原身。
找到故国旧人后,冯庆继续撒谎,说那家人遇到了山匪,两个孩子藏在缸里,他不忍心就都抱回来了。当时正存灭国之乱,虽然冯庆说的地方离的有些远,但难保不受影响,所以这番说辞被接纳了。
有伺候小公子的人分辨出来孩子,原身其实要比小公子大两个月,但是乱世经商的人,一趟商路要走大半年,原身就是在路上出生的,营养什么的根本跟不上,所以看着和小公子相仿,更符合了冯庆口中农户家庭的安排。
他们的故国叫戚国,国主姓庄,如今为炎国所灭,而逃出来的除了小公子,还有两位年长些的公子和一位公主。
接下来的十几年间,他们一直在逃命,隐藏,损失人手,再逃命之中度过,跟着小公子庄子宸的一伙是原先的大夫和将军,简单说就是两个文官三个武将以及十一二个冯庆父子这样的家臣,这些家臣在逃亡的路上也陆续被杀,唯有冯庆借口照料孩子,受到了相应的保护,甚至连他父亲都没发现儿子不是忠心护主去做最后一道屏障,而是为了自己逃命。
原身作为冯庆的儿子养大,唤作小安,冯庆从没称呼他的大名做冯安,即便是被父亲斥责也不答应。而小安作为小公子的玩伴,必要的时候,也是小公子逃亡时混淆视线的替身,不过这个作用除了他养父冯庆,并没有其他人提议或者同意过。
在半年前的一次逃亡中,冯庆作为最后的家臣和另一队走散了,他驾着马车,一路前逃,正好被追兵检查,他有心把车上的小公子交出去,但是原身因为听祖父的话,让小公子先跑,冯庆只能拼命,算是有惊无险的逃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冯庆是担心被两边的人找到,他不想再过这样的逃亡生活了,在过了两三个月后,冯庆发现戚国旧人没追过来,但是炎国人马上就要找到他了,于是冯庆就动起了歪心思。
这么些年来,他对于谁对戚国余孽有兴趣还是很清楚的,他准备货卖两家,这样以后万一被戚国旧人发现了,他还能说是所托非人。
货卖两家,就要造就两个小公子,于是,一直和小公子一起长大的原身就成了冯庆的目标。他给这个养子换上公子的华服,准备一天之内把两人都卖出去,自己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如果一切按照冯庆的计划发展,庄子宸被带到炎国王宫,成为炎国王子的奴隶,但是他心系故国,一心隐忍,最后以奴隶之身参军,为炎国征战四方,获封王侯,身边也逐渐聚集起了戚国旧人,但是得到炎国君王信任的他,丝毫不被怀疑,反而权势滔天,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时落魄的冯庆看见了意气风发的青年王侯,更认出了他身边的戚国旧人,他不甘心,不服,他们父子为了戚国余孽付出了性命和人生,还有他那个可怜养子的性命,他们凭什么就当他不存在!就没有找过自己!现在自己如此落魄,被人骗了钱财在路边乞讨,而那些人则高高在上,如果没有他帮忙,小公子何来如此际遇!
冯庆不甘心,他找上了庄子宸,要对方供养自己,他是他的恩人。
庄子宸只觉得此人好笑,当年他们被送走的时候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记得冯庆那副嘴脸。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儿子没死,他逃走了,去拜了谷先生为师,他恨你,也恨我,当年让我在雪地中跪了三天才得来谷先生一句指点,就是你那个好儿子做的事。去找他吧,或许在我们对决之前,你还能让他养几天。”
庄子宸打发走了冯庆,当年的戚国旧人也对冯庆恨之入骨,你哪怕是自己跑呢?为何将小公子送到仇人手上受尽欺辱。所以冯庆是被打出去的,等他撑着身子来到那位被众家推崇的谷先生的住处,却根本不得求见,而原身在出门的时候也看见了冯庆,以为是个倒伏的乞丐,让人扔到一边去,别脏了他的地方。
冯庆被扔在隆冬大雪里,冻饿而亡。
偏偏运道不公,冯庆这般人竟然得到了重生的机遇,他重生到了把孩子们送出去的前一天,而这次,他不准备把两人都卖了,他准备让养子去替代小公子做炎国王子的奴隶,这个没心肝的儿子,不要也罢,而冯庆准备带着小公子去找戚国旧人,他知道这些人都活了下来,而重情重义又能力非凡的小公子,肯定会把自己当成身边的第一信人的。
而事情也基本和冯庆想的差不多,唯一的问题就是,小安的亲生父母,穆家夫妇,是炎国君主的好友,他们进宫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长得和夫妇俩极像的原身,通过耳后的胎记确认了身份后,原身立刻认亲,而炎国君主也愤怒非常,他竟然被骗了。
原身跟着父母回去,但是当时穆家夫妇已经有了其他孩子,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大哥并不接受,早已经练就了察言观色本事的原身借着去炎王那里谢恩的功夫,求父母给介绍一个老师,他以后要报效炎国,更要报复冯庆和戚国旧人。
于是,命运的轨迹再次滑动,通过穆家夫妇,原身再次见到了那个神秘的谷先生。传说中谷先生智谋如妖,可以一言兴国,一言灭国,全天下欲求见的人不知凡几,想要求他出山帮助自己的国主也不知道有多少,而这位谷先生,却是先天不足,身体虚弱,穆家夫妇是因为给谷先生送过千年人参,才得以接触,而谷先生也是他们能给大儿子找到的最好的老师。
原身心性诡谲,却正和了这位谷先生的性子,原本的轨迹上,原身从地牢中逃脱后,也是意外闯入了谷先生的院子,得到了庇护。
但是,谷先生当时年三十,他却是一个活不过四十岁的年纪,这也是为什么他只提供提点,不出山的原因,他早就被断言命不久矣,并不能真正做辅国之臣,他不能用几年的时间去左右天下的国运,会出大事的。
在冯庆重生前的轨迹里,谷先生病逝的消息被原身隐瞒了下来,他开始冒充谷先生的名义四处行事,这次也一样,谷先生病逝,除了原身谁也不知道,因为他需要权势,也需要人来支持,而在这个时候,已经找回戚国旧人,并且得到一定安稳支持的庄子宸被冯庆带着找了过来。
冯庆没认出自己的养子,他尽职尽责的替小公子跪了三天,求谷先生相助,可当时谷先生已经去世,整个宅子都掌握在原身的手里。冯庆跪了三天,让庄子宸得到了进门的机会,这两个童年好友倒是直接认出了对方,但原身心里涌上的,是无尽的恨意,当年要不是因为庄子宸,他也不会被偷,不会沦为奴仆,不会战战兢兢,不会有家难回,更不会被那个卑劣的养父给送到庄子宸的敌人手上。
原身利用庄子宸想复国的心思,假借谷先生的名义让其四处奔波,出钱出力,做的活儿表面上是给他培养班底,但追究到底,却都是对炎国好的事。
后来冯庆知道了原身的存在,他第一时间就想到原身是在报复,虽然他不知道养子是怎么离开炎国的,又是怎么说服谷先生的,但是他很清楚,这孩子没有心,他是在利用他们。
有冯庆在耳边不断提醒,庄子宸心里也留了怀疑,在试探了几次后,手段尚弱的原身在和戚国旧人对饮的时候被炎国君王亲眼所见,炎国王上对他手下无数次脱逃的戚国余孽有多恨?恨到尽管只抓到了原身,却依旧不听辩解的把他扔进了蛇窟。
之后的事情原身就不知道了,而他的愿望也虚伪的很,他要完成老师谷先生的遗愿。也就是说,穆珀必须去找谷先生,得到他的认可,并且看着他死去。
原身这个性子能被谷先生拿捏住,可见要不是身体所限制,谷先生也是个搅动风云的角色,而这个谷先生的遗愿是什么?穆珀在完成任务的时候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谷先生希望穆珀能够发展他的所学所论,并且辅佐一位真正的帝王,结束乱世。
而当时考量了一圈后,穆珀纠结的发现能符合帝王要求的就那么小猫三两只,其中一只还是庄子宸,一个没根基没基础,只有一份复国执念的家伙。
穆珀是不打着先暴露自己谷先生弟子的身份,奈何事与愿违,他把谷先生已死的消息公布出去后,就被来吊唁的庄子宸给撞上了,而被庄子宸认出来的时候,冯庆就跟在他身边。
躲不过的恩怨纠.缠,以及原身那和炎王交好的亲生父母,都让穆珀身心俱疲,但是,这次……
【东西准备好了吗?】穆珀听着门口的开门声,知道冯庆已经想清楚了。
【已经准备好了,直接按在咱们部门下的编号,007呢。】03很是自觉,穆珀手掌一翻,一块带着凉意的平安扣玉佩出现,冰蓝色的玉,世所罕见,穆珀想了想,给玉佩上了一层伪装,【先伴生好了,等回去了再签契约。】
【是,宿主。】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玉佩好似没有什么变化,又好像平稳了许多,这是玉珀剑的剑灵,上次跟了他们许久,再回空间的时候因为已经产生灵智而被排斥,加之它已经认主,所以本来可以跟着子宸出去,但是穆珀想到这个世界的特殊性,担心剑灵这个未成形的意识体出现意外,徒手捏系统,把它变成了一个系统融合体,只不过还未觉醒。
现在03主持的影视世界分部已经开始试运行了,从001到009的编号都是提前内测的子系统,也就是老任务者们赚外快,老带新的系统,而剑灵这个属于插队了。
拿好平安扣,穆珀抬头对着进门的冯庆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爹,您好啊~”
嗙!噹!哐!巨大的声响从房间中传出,隔壁被惊醒的庄子宸跑了过来,正看见穆珀穿着昨天新买的华贵衣服,却把冯庆绑起来了。
“小安,出什么事了?”话是关心,但脚步停在了门口。
穆珀是体会过这个小公子有多倔头的,而且生性谨慎多疑,这不是他的错,是环境造就,不过现在,穆珀在黑暗中对着庄子宸一笑,没法解释太多,直接把人弄晕。
深夜,一个略显怪异的身影穿梭在森林中,穆珀等了一个月,不是为了等冯庆重生,而是为了等戚国故人到达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冯庆都不知道,就在他决定卖掉小主子的时候,离这里不远,就有两个曾经的故人,所以说命运的轨迹是如此顽皮。
冯庆找的房子是以前一家猎户做的小院,而在后面山里三十里左右,一个山洞处,为了躲炎国搜查而藏在里面的两个武官得到了天降大礼。
“公子!?”听到动静惊醒的两人诧异不已,怎么会?而很快他们发现了庄子宸身上的包裹和信,包裹里是冯庆所带出来的所有银钱,信上写的是冯庆出卖庄子宸的事,而且把他们约定的地点,联络的时间都写明白了,因为戚国国主的其他子女都陆续被抓到,冯庆的叛变就显得尤为可恶。
信上没有落款,只说自己会解决冯庆,但是两人立刻想到了冯庆的养子小安,如果公子被人救了出来,那小安怕是危险了。
可他们也不知道冯庆在什么地方,公子又是从哪里被送来的,大半夜的,两个将军急出一脑袋汗,最后还是选择把庄子宸叫醒,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些年要不是有小安在,公子要多孤单啊。
“嗯……”庄子宸被掐人中醒来,看见两个叔伯的第一时间就跳起来,“姜叔,徐伯。你们……小安呢?”庄子宸感觉到身前有一片冰凉,悄悄按在上面,是一个玉佩,他很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这个玉佩,但,却很熟悉。
“公子,记得是谁弄晕的您吗?”徐志之前检查了,公子头上和脖子上没有伤,不是被人打的,难道是药?
“是……”庄子宸想说是小安,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道:“我没看见。”
徐志和姜明奇互相看了看,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帮忙,但是都能得到一个结论,此地不宜久留。
“公子,您之前一直跟冯庆在一起吗?”徐志想到信上写的事情,还是有些担心。庄子宸点点头,“我们在山上的一个猎户小院藏着,平常只有冯庆出门去采买。”
小公子其实不缺钱,只是不敢使劲花,逃亡十几年,未来还能招揽人手,小公子的底蕴还是有的。
山上,两人想了想,应该就是在附近了,“公子受惊了,今夜咱们先在洞中休息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带公子去找冯庆。”
庄子宸略一沉吟,还是点了头,他今晚经历的事有点多,小安怎么会变化那么大?他的功夫又是从哪里学的?小安说冯庆叛变,可是……冯庆想要做什么,怎么会让小安知道?徐伯他们就是安全的吗?这就是为什么穆珀不解释直接动手的原因,小公子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他要是解释只能越说越多。
夜色下,庄子宸知道身后的两位叔伯都没睡着,所以也不敢拿出玉佩查看,但他纷乱的思绪,在玉佩那带着凉意的安抚下变得清明,随即便按耐不住的沉沉睡去。
然而,一.夜的沉睡过后,清醒过来的庄子宸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竟然梦到了冯庆将他交给炎国人,而后自己成了炎国王子的奴隶……他竟然看的如此真实。
清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庄子宸看着周围有些眼熟的景色,指了一个方向道:“冯庆找到院子应该在那边。”
徐志对着姜明奇点头,姜明奇立刻向着庄子宸指的方向离开,徐志则整理了昨天庄子宸带过来的东西,然后将那封信收好,以后要是再次见到这样的字迹就能认出来了。
庄子宸在山洞边,悄悄摸出身前的玉佩,莹润的玉质和罕见的颜色都代表着这块玉佩的不凡,小安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玉佩?
不知是不是错觉,庄子宸仿佛看见那玉佩亮了一下,然而等不得他细瞧,徐志已经收拾好,他们要从另一个方向赶路了。
庄子宸想等姜明奇回来,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很危险,需要赶紧走,冯庆如果真的背叛了,就证明炎国的人就在附近。
其实庄子宸也是想多了,十一岁的小孩儿,在武将面前没有选择的权利,他被徐志背在背上,从另一侧下山了。
而穆珀此时已经把冯庆的记忆抹去,仅剩他要去给炎国人要赏钱的记忆,至于为什么要去要赏钱,自然是他可以提供小公子的下落,至于什么重生,前世,养子,全部抹掉,这种精细活儿穆珀也是有段时间不做了,还颇为费了翻功夫。
冯庆下山去城里讨赏,带着人回来的时候正遇上了找过来的姜明奇,眼看着冯庆一脸兴奋的给炎国人指路,姜明奇立刻藏在了一棵树上,眼见冯庆进门后什么都没找到,被气急败坏的炎国人绑起来押送回去,姜明奇又是解气又是郁闷,他现在只有一个人,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何况公子还在山下呢,他不能冒险去杀了冯庆。
等人们离开后,姜明奇现身,去院子里一阵翻找,没找到小安,沉思许久,将一份戚国的钱币放在桌面上,反正这里已经确定是戚国人待过的地方,如果小安只是躲出去了,他回来后就会看见。如果是被昨晚的义士带走了,或许也是一份机遇。姜明奇算了算路程,从这里到他们的山洞有三十多里,一般人的脚程怕是要走一天,他有功夫在身,又是白天还是下山,虽然找地方费了些功夫,但算下来也走了两个多时辰,昨天的人一定是个武功高手。
这时候,武功高手·侠士·小安,正在山下的城里买吃的。这段时间冯庆自己下山吃饱喝足,给山上的两个孩子带来的都是简单的干粮和清水,而且一天只有两顿,正长身体的年纪,谁能吃得饱。穆珀这一个来月借口打猎给庄子宸补充一些肉食,不然两人早就饿疯了。
现在冯庆解决了,炎国人才不会放过他,庄子宸跟着忠心的人,他,先填饱肚子,然后还真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认亲回家。
虽然穆家夫妇和炎王有交情,但是这份交情是在两人对炎王有帮助的情况下,而且地位并不均等,炎王并不是个好说话的帝王,或许他能让穆家夫妇先离开炎王的控制,不然等炎王要打大战的时候,他们家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第444章 七窍玲珑
眼下穆珀所在的地方就是炎国的一个边境小城,他们很少在炎国边境处游荡,但是冯庆早有异心,却不敢主动靠近,所以才会带着两人来这边。
从这里步行到都城不现实,穆家也没有个固定的商行,他们是行商,不是驻地的商人,而眼下这个世界,大大小小一共二十几个国家,其中炎国不过是中上罢了,这也是为什么炎国人一定要追杀干净戚国余孽的原因,他们不能让其他国家以此为借口攻打自己。
吃饱喝足,穆珀扔下银子,这个世界虽然国无一统,但银钱早已跨越了青铜铸币,变成了金银铜钱,掌柜的记账用的也是纸张做的账本,各国虽然法令不尽相同,但也没有文化未成型之前的百家争鸣之态。
当下学子多以德学为体,各家的大家也以此为发挥,各自展开自己的学说和理解以及延伸,最终运用到朝堂上就是各种政令法令的实施。比如炎国的严刑律法,比如另一个大国樯国的以民为本,再比如靠西边的罗国崇尚的知行一体等等。
专精一处不思变化就会受到限制,而被限制就会有变革,所以各家变法也是层出不穷,时而有成功的,或者互相妥协的,总之在各自的地盘上也是玩的不亦乐乎、
如今的世道已经持续三百多年了,期间王国更替,地盘碾压无数,战争,军功,和朝上所坚持的政令,仿佛是两个世界一样,却又相互依存,缺一不可。
【宿主宿主,996给你写了封感谢信!】03又冒了出来,显然新部门开始试运行,这个统子有点闲得慌。
【就一封信?】穆珀笑笑,打开一看,一道闪着金光的气运就飞到了穆珀的身上。这是琅朝的气运回馈,穆珀已经收了一份小世界的回馈,因为他在度假,拥有的权限比较高,所以只要他不灭世,小世界都会给它回馈,而这份气运是国运,穆珀没有在琅朝奋斗终生,本来是不要的,现在馨宁给他补了一份。
【好浓厚的气运,看来馨宁得到的回报也很不错。】穆珀把感谢收好,有了这份气运在身,穆珀获得民心就比其他人要容易,但穆珀可不准备一统天下,这个世界的地图比上个世界大多了,一统是要累死人的。
码头,渡口,穆珀找到一艘要去都城的船,一身比之前冯庆给他买的华服还要精贵的礼服让那些想对他动手的人都不得不三思,这种少爷万一要是身边有高手护卫可就麻烦了。
穆珀穿着那宝蓝缎子绣金银瑞兽纹样的衣服上船时,都能听见旁边船工咽口水的声音。
付了三倍船费,穆珀坐上了这艘船最好的包厢,周围人都在想,这小子不是有所依仗就是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了,不知江湖险恶。
“这位小公子,叨扰了。”一个面向英气的女子走到穆珀面前,身穿劲装而不是寻常女子服饰,头发也只是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马尾,腰间佩剑,这是这个时代女子所被允许的装束,并不算标新立异。这个小世界所处的时代虽然纷乱,但是对女子的束缚并不严重,相反主流是很支持女子展现自己不同风貌的魅力,所以女子着男装,带平巾帽,和穿襦裙,坦胸装一样,都是可以的。
“在下穆芝湘,有事相求。”女子自我介绍,穆珀就麻了,他是上都城寻亲,结果这就遇上了?妹子给的气运这么好用呢?
“穆女郎请讲。”穆珀微微侧身,停在一边,虽然对女子没有什么着装出行的约束,但是男女七岁不同席这等规矩还是有的,他站太近了属于耍流/氓。
穆芝湘对穆珀的称呼很满意,便道:“是这样,在下家中母亲不善行船,但奈何家中急事须归,我本想买顶层的厢房,却落后公子一步,在下愿出一半的房费,请小公子将厢房让一半于我们母女。”
“这船的顶层厢房乃是一个套间,内有三间卧室,我母女只求一间,还请小公子行个方便。在下不胜感激。”穆芝湘说的话是真的,而且她上来相求还有一个原因,这小公子看上去孤身一人,这船上很危险,她自幼习武,要是能得相让,她也可以相护一二。
“既然穆女郎都这般说了,我便应下,左右我一人也住不了三间房,只是我喜欢热闹,还请令堂不要嫌我吵闹。”穆珀笑眯眯的说道。穆芝湘,算是穆珀的堂姐,和穆珀的亲爹是干兄弟,早年穆珀亲爹行商路上所救,乃是一武林豪客,名唤穆行昭,一问之下两人都姓穆,那干脆结拜为兄弟,自此跟着穆家商队行事。
穆行昭的妻子是江城一医馆之女,姓罗,名素女,早年也是救了他一命,然后这位穆大侠就以身相许了,只能说行侠仗义多年,依旧无以为报。穆行昭带着妻女投靠过来,另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妻子早年配药伤了身子,以至于体寒气短,需要足够的药材来补养身体,当时穆芝湘还小,单凭穆行昭一个人怎么都不能面面俱到。不过罗素女有一手辨别药材的好本事,这一本事给穆家的商队解决了不少的麻烦,也占了许多便宜,可以说两方也算是互帮互助了。
穆芝湘功夫有成之后,就经常带着罗素女寻医问药,即是交流经验,也是想办法得到一些补阳壮气的药材治疗她母亲的顽疾。
上次穆珀是在外周旋了许久才认的亲,对穆家除了那对亲爹娘之外亲缘都不近,不过对穆行昭一家的行事还是很佩服的,别的不说,这个年代为了妻女安稳放弃自己梦想的男人可不多见。
“此事无妨,小公子愿意答应已经很好了。”穆芝湘说着,抬眼看向穆珀,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过也可能是自己心想事成,心情好的原因,“我这就去请母亲上来,这是房费。”
“诶,相逢即是有缘,穆女郎如果不嫌弃,叫我安弟好了,我便唤你穆姐姐。”穆珀伸手挡过,要真是旁人就算了,这是自家人呢,“这一路上咱们也算是能搭个伴,如何?”
穆芝湘爽朗一笑,显然没去想这个比她小好多的弟弟是不是个骗子,便点头道:“安弟盛情,姐姐就愧受了。”穆芝湘想着,这个小弟还很善良,看来是被家中养的太好了,也不知是怎样的原因让他一个人出来。
这边穆芝湘动作很快,她们母女也没有什么大件的行李,两个随身的包裹就上来了,看来穆芝湘很明白一个道理,出门在外,钱带够就行了。
罗素女上来后,看见穆珀先是一愣,而后便表达了感谢,穆珀笑着示意无碍,然后就让出厢房让她们母女收拾。
“船家,船上可有歌舞?”穆珀确实好热闹,而这样做也是为了给自己赚点路费。
“有有,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要是想要好的,趁着还没开船,小的这就给您去采办。”船家可不管一个小孩儿要歌舞干什么,他现在只希望穆珀不要把身上的银钱都花光,就算要花,也要花在自己这艘船上。
“找两个弹大阮的,别拿月琴糊弄我啊。”这时候的阮咸属于雅乐,而从之演化来的月琴是曲乐,因其声调之间有所差距,但是外形十分相似,所以混淆也是常有的事,穆珀说着,扔给船家五两银子,在乱世,五两银子的购买力可以买来二十个丫鬟。
“诶诶,公子您慢着,小的这就去给您找。”船家船上自然没有弹阮咸的,转头就吩咐伙计去找,而到了岸上,穆珀给的银子就变成二两了。
穆珀既然专门要,自然是因为岸上就有,而那两个女孩曾经在穆珀他们过关的时候帮过忙,如今冯庆被处置,她们说不得要被牵累。
穆珀看了一圈,又去厨房转了一趟,这才回到房间敲门。穆芝湘面带笑意的打开,“安弟,这是我娘做的药糖,能止行船不适,你来一把。”
穆珀点头接过,一阵甜香扑鼻,褐色的糖块滚成圆球,而且表面一点都不沾,这个时候的糖都是饴糖所炼制,要是想一点都不沾手可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不过,这方子里多了几味药材,是配置龟息丹的时候才会用到的,穆珀知道这药糖吃了自己只会一.夜好眠,这是罗素女自己经常用的,以防止她夜间气喘,穆珀不认为她们能准确把握他身份的同时对他的行踪有这样精准的控制,所以,这只能是罗素女临时起意想要验证他的身份,因为他耳后那个代表着身份的两颗红痣是在耳廓根部,要翻开耳朵才能看见。
“我收了,替我多谢穆夫人。”穆珀和穆芝湘道谢后,去了中间的房间。不多时,船上的伙计来敲门,穆珀要的姑娘来了。
开门的依然是穆芝湘,她们母女住在侧边,比较方便。见到里面换了个人,伙计愣了一下,好在穆珀立刻就出来了,伙计赶紧笑道:“客官,这是翠月楼新来的两位淸倌儿,姐妹俩呢,让她们好好陪您。”
穆珀随手扔了个碎银子给伙计,大概有个一钱,伙计赶紧双手接过,“客官您还有……”
“滚。”穆珀言简意赅,把伙计身后的两人拉进来,伙计被关在门外,碰了一鼻子门灰,不由得哼道:“小小年纪,享得了福吗,呸。”
屋里,穆芝湘有些尴尬,这小弟弟喜欢的是这个热闹?
“啊,是你!”一个清脆如百灵的声音惊讶出声,关门的穆珀转身微笑:“还要多谢两位姐姐救命之恩。”
大概两个月前,刚刚过了炎国边境,为了惩罚破坏自己计划的原身,冯庆把原身和庄子宸留在了一家客栈的后院,因为炎国士兵找的是一大两小,冯庆就自己出去了,他说是要观察情况,等这波搜查过去后再去接他们。
但是冯庆没有给两人安排身份,就直接留在后院了,甚至两人都不是客栈的住客,别说炎国士兵过来了,就是客栈老板过来也得把两人轰出去,其实到这里就能看出,当时冯庆的心思。
而炎国士兵真的过来了,在客栈搜查的时候两人故作镇定的在马棚角落躲着,而正这时候,从客栈里出来的两姐妹看见了,或许是一时心生怜悯,姐妹俩把两人叫到马车前帮忙搬行李,她们是从南郡城过来的乐姬,在这个边境小城是难得的存在,所以在炎国士兵询问的时候,没有深究到底,因为那个时候他们也不确定人到底在不在,而上次大追捕已经过了四个多月,搜捕的人还没到,他们也比较敷衍。
“你那个同伴呢?”姐姐也还记得穆珀,不是因为这家伙长得好看,是因为当时那两人惶恐如小兽般的表情,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和妹妹。
“他从另一条路离开了。”穆珀微笑,“之前得两位搭救,在下无以为报,但在下离开后两位恐怕难逃干系,所以就自作主张将两位请上船,待等到了都城,在下愿意支付两位姐姐的赎身费用,略以回报。”
“你这小弟,人小鬼大,你知道我们姐妹要多少银子吗?”妹妹被穆珀一番话逗得发笑,上手去捏穆珀的腮帮子,穆珀立刻闪过,表情无奈。而旁边的姐姐却看得出,穆珀这话不是说笑。
“安弟,你莫要吓坏她们。”穆芝湘上前来,“两位妹妹看着似乎比我小些,不介意的话,也叫我一声穆姐姐吧。”
“才没有被吓到。”妹妹嘟囔一句,然而姐姐谨慎多了,警惕的看着穆珀和穆芝湘,自小被当做乐姬培养的两人不知道见识了多少龌龊之事,尤其是两个月前还在马棚里仓惶如小兽的人,现在就变得如此富贵又危险,怎么也不能让人放心。
“介意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吗?”姐姐抱着小心,而此时,一阵吆喝传来,船动了,船在没有到达下一个码头的时候是不会为了她们停船的。
穆珀伸手示意前面的桌子,微笑:“当然,几位姐姐都坐吧。”
随即,一个略作修改后的故事就出现在了穆珀口中,在穆珀的故事里,冯庆是在说服他与自己合作的时候说出的事实真相,现在冯庆已经被斩,也不会有人去找他问询,而除了这点,其他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三女目瞪口呆,而穆芝湘却一下子站起来:“我知道你像谁了!”得知穆珀是到都城寻亲的,穆芝湘立刻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一直看穆珀很眼熟,虽然少年的样貌还没长开,但是眉眼和干娘好像。
“你等一下。”穆芝湘回到房间去叫来罗素女,而早有所准备的罗素女在得知穆芝湘的猜测后并不惊讶,而是提出当初丢的孩子,右耳后有胎记。穆珀故作茫然的将头转过去,扒开耳朵,两颗精巧的红痣一上一下的在上面,在场的四人都看到了。
“有吗?”穆珀自己是看不到的,所以问出声来,罗素女激动的呛咳两声,连连点头道,“是这个,是这个。”当年孩子出生的时候罗素女也在商队里,因为穆珀他娘上路的时候就发现有孕,她随队照顾,孩子丢了的时候她正在帮忙验货,商队上下忙碌,一时疏忽了才会被冯庆抓到机会,她的愧疚之心不比穆珀亲娘少。
“哈哈,你还真是我弟弟!”穆芝湘当年也才七岁多,并没有跟着商队行动,只是在家里人回来后才知道干娘生了个弟弟,却在路上丢了。
而罗素女则发现穆珀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小安,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穆珀眨眨眼,却是问了一个让罗素女很意外的问题,“夫人,当年,我父母有没有给我起名字啊?”
罗素女一怔,然后道:“起了,起了的,叫穆珀,是你父亲给你定的名字。”
穆珀闻言微笑,眼眶渐渐红起来,却还是笑着道:“那以后我不叫小安,我就叫穆珀。”
“那冯庆真是太可恶了!”此时,妹妹后知后觉的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穆珀一眨眼,两颗泪珠摔在桌子上,表情却带着震惊,姐姐,你才反应到这儿啊?
桌上几人皆笑,妹妹低着头躲在姐姐身后,好丢人。不过相比于之前的未知来说,穆珀现在这个身份反而是容易让大家接受,罗素女拉着穆珀说一些穆家的事,她知道一直被炎国搜捕的穆珀,对炎王定然有恨意,但是穆家现在靠着炎王生存,如果穆珀对炎王恶感强烈,那对穆家并不是个好事。
穆芝湘则和阮咸姐妹聊起来,虽然不知道穆珀准备怎么给两人赎身,但是船上还有七天的行程,穆芝湘也想尽力帮忙。
从闲聊中得知,这姐妹俩自幼是被南郡府的歌舞乐坊培养出来的,姐姐叫雅澜,妹妹叫汐雎,两人和穆珀之前一样,没有姓氏。
船航行到中段,这中间有三天时间是没有任何码头停靠的,而这个时候,也是船家决定动手的时候。
这几天伙计送饭送东西的时候都分辨清楚了,顶层上穆珀住中间的屋子,而剩下的两个房间住的是四个女人,这次他们要财色双收,反正穆珀也几乎不出门,正方便了他们遮盖。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穆珀等这天也等好久了。
看着门栓被刀片一点点顶开,穆珀一阵唏嘘,这手法不熟练啊,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这里是顶层厢房,比下面的贵多了。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船家几人才蒙面进来,各个手拿长刀,闻着前厅里残余的酒肉和脂粉香气,几人眼睛都红了。
“嗷!”一个短促的惊呼声传来,被船家狠狠的瞪了一眼,就见那人捂着胳膊,还没说什么就倒了下去。
紧接着,破空声传来,又一个人倒下了,在黑暗中,短促又低迷的哀嚎营造出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紧接着,还没来得及背靠背的人也陆续倒下,船家顾不得暴露,开口道:“这位前辈,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我们这就离开,还请前辈……”
灯火忽然亮起,黑暗中,靠着门边站着的不是穆珀又是谁人,而穆芝湘和雅澜两人一边一个,手中拿着还没有熄灭的火折子。
“前辈是没有的。”穆珀微笑:“不过高人有一个,船家,要不要试试?”穆珀张开手,刚才被当做暗器的东西竟然只是枣核。
“公子,小的……”船家刚要说话,穆珀的一颗枣核就弹了出来,擦着船家的耳朵过去,嵌入了船家身后的门上。
“啊,啊,”船家吓死了,手里的刀猛地举起来,随即珰铛两声,长刀断成三段掉落在地。“饶命!”船家看着在地上哼唧的伙计,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还是装的。
“不饶。”穆珀坏笑道:“除非,你们帮我做件事。”
彻底掌管了这条船,穆珀也没说自己的武功是从哪里来的,穆芝湘等人就自动脑补了一个忍辱偷生,备受欺凌所以隐藏自己的形象,其实原因也很简单,穆家无论怎样,就是一个商家,不会有人费这样大的心思,安排一个假的过来。
用船家的钱给雅澜汐雎赎身,穆珀安排一个‘服了毒’的伙计划小船回去,要是他在船只抵达都城之前没回来,就会毒发身亡。
“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穆芝湘好奇的很,穆珀是怎么确定这伙计这么快就能回来的?
“湘姐,你这样走江湖会被卖的。”穆珀笑着拍了拍穆芝湘的高马尾,虽然要垫着脚,但不妨碍他作死。
穆芝湘素手握拳,“你个臭弟弟!”眼见着穆芝湘要教训小老弟,穆珀赶紧收手道:“还想不想知道了?”
“说。”穆芝湘咬牙道。
“乐姬出来的时候,都会有人带着身契跟着。”穆珀微笑,在炎国,乐姬这种以技艺傍身的和以技术傍身的不一样,她们可以自谋出路而不得被强迫,毕竟歌舞乐坊的人不是与大家为妾,就是受贵人追捧,甚至会被送入王宫,所以,这些等于是翠月楼放在外面的招牌,后面派人跟着不仅是为了随时交易,也是防备着有人抢人。
穆珀给了足够的银子,后面的人就不会多事,毕竟这艘船要去的可是都城。比边境小城要贵重多了。其实就算多事也没事,毕竟派过去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在船只抵达的前夜,仿佛拼命划回来的伙计拿来了姐妹俩的身契,换来了一颗药糖假冒的解药,吃了药就安然睡去了。
把身契交给姐妹俩,穆珀本想着到了都城就放两人自由的,但是姐妹俩一时没有去处,索性把身契交给穆珀保管,这一路上,她们对穆珀的品行看得清楚,别看是个小孩,但心里有没有龌龊和私欲,她们也是能看出来的,何况,她们对穆家也好感颇高,加之这个小弟要回去认亲,她们也想去看看,有身契为借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跟着他了。
船只到岸,上船的时候除了银子什么都没带的穆珀,从船上卸下来了两大车财物和四个风姿各异又样貌近似的女子,可谓是十分招摇。而前来罗素女母女的穆家管家则是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了?
第445章 七窍玲珑
九年后,康国。
“穆掌柜,你这皮子不错啊。”一个货商打量着货柜上堆积的皮子,整个一个羡慕住,他都想直接抱走……
“今年山上下来的新货,你手稳着点,别给我戳个洞。”穆珀从柜台处抬头,放下手里转磨的水车,“来两件?回家给自己打个坎肩,再给老爹做个斗篷,老爷子穿出去也富贵不是?”
“不是。”货商悻悻的放下皮子,这东西他拿不起,“我是过来进核桃的。”
“核桃在后院,你自己去就行了,老规矩,挑出一个坏的,赔你一斤。”穆珀无趣的摆摆手,又回到柜台里面。
后院的伙计正在装卸货,对货商自己过来已经习惯了,他家大公子不做低于两千两的生意。
“咳咳。”人没到,咳嗽声就到了,穆珀抬头,正看见一身雪貂斗篷的谷先生往店里走,叹口气道:“这大冬天的您瞎窜什么?我这边乌烟瘴气的。”
“你又在做玉雕?”谷先生答非所问,而是看见了穆珀柜台里面藏着的水磨石转车。
“不是送您的。”穆珀直接拒绝谷先生继续问,他是打死都没想到,谷先生两次收原身为徒,竟然是因为颜控……穆珀这次的样貌虽然没有上次妖孽,但是他这张脸是照着父母的优点继承的,这些年也是越长越好看。而这次,因为有穆家提供的宝参和穆珀配好的药方,活到八十没问题的谷先生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我知道。”谷先生还是那副平缓的样子,不过见识过他本性有多恶趣味的穆珀根本不会放松警惕。“给你家小公子的呀~”四十岁上的人了,还长了一张二十几岁的脸,可以说谷先生除了健康,其他都是满配,现在身体比以前健康多了也没让他恢复正常的衰老速度。
“您来做什么?”穆珀倒不至于排斥谷先生,他很自觉,而且这个小世界里,谷先生是少有能跟他谈到一处的。
“冬天,庄园里无事可做。”谷先生眉目如画,气质如兰,看着脆弱无比,但人家是能在山涧悬崖中顽强绽放的存在,当然,让这样的人儿染上忧愁,穆珀会成为周围公敌的。“找你来下棋。”
“我在忙,还要做生意。”穆珀表示我今天没时间,“不如,您去找我爹?”
谷先生默默无言,不过用眼神表明了对穆柒这位老朋友名不副实的嫌弃。穆珀被谷先生的嫌弃逗笑,不是他不孝,而是老爹那臭棋篓子,他都带不出来。
“我还是等你忙完好了。”谷先生拢了拢斗篷,坐在柜台旁边,门口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好似把这人变成了一尊白瓷的雕像一般。
不过穆珀也不能让他在这儿待着,别看他现在能老老实实活到八十岁,前提也是他不作死才行。
“跟我来吧。”穆珀无奈的声音让谷先生发出笑声,也亏了店里没有其他伙计,只有穆珀一个掌柜的。穆珀带着谷先生去了隔壁巷子的宅院,这里是他暂住的地方,穆家的宅子在同城的另一侧,因为穆珀要和庄子宸通信,所以自十六岁起,穆珀就离开穆家主宅单独住了。
因为这个大儿子十二岁就能和炎王斡旋,让穆家顺利离开炎王的控制,而如今穆家落户繁盛的康国,也是穆珀主导,这就让他在家里拥有了很高的话语权,直接跨过晚辈的台阶成为和穆柒等人同等对话的存在,却出乎预料的和他那几个弟妹相处的不错。
穆珀打开门,一间小院内部是一座孤房,虽然不符合穆珀的身家,但这是穆珀亲手设计改造后的,冬暖夏凉。院子里还有做了一半的巨大风筝,这是穆珀做的引雷风筝,用来制作雷击木,还有在锻造刀剑时所需,在这个世界,穆珀做出来的东西是独一份的存在,而这短短几年时间,也让他成为和谷先生一样,传闻中的辅国之才,虽然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
“你都没在家,还要烧着炉子?”谷先生也不是第一次来了,熟门熟路的脱下斗篷,挂在一边的鹿角上。
穆珀表示我这是全屋热循环,不过对外的解释自然不是这个,“我也是要午休的。”谷先生对穆珀的作息很羡慕,但是他做不到,好容易拥有了可以正常生活的身体,让他放弃午后的阳光去午休,他不要,如果不是穆珀耳提面命,谷先生恨不得连晚上睡觉的时间都省略掉,他之前已经放弃了太多生活中的体验。
“好好好,你去忙,我在这儿等你忙完。”谷先生知道穆珀又要念叨他,忙不迭的把这屋子的主人给推了出去,穆珀心道要是让那些去求见而不得的人知道谷先生是个重度修仙爱好者,估计会喜出望外吧,毕竟工作的时间又多了呢。
穆珀回到店里,反正他那边的情况谷先生都清楚,暂住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机密的东西。
货栈的生意繁忙,穆珀自然是不会个个接待,他专心制作着手上的福瓜手串,这是一个取过镯子的环牙料,周围的玉质都不错,穆珀就想着给自家小公子做个手链。
穆家离开炎国后,穆珀就通过对子系统的定位找到了庄子宸的位置,并且用当初那个‘义士’的笔迹给他们写信,或是送到他们附近的朋友那,或者是送到本人那,虽然说时间间隔很长,送一封信过去也很长,但是庄子宸对于当初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一直守口如瓶。
除了庄子宸,他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这个总是提供帮助的义士是当初走散的小安,现在的穆珀。不过即便有了穆珀的提醒和帮助,庄子宸他们想要复国还是难上加难,穆珀能做的也就是帮着他们提前得知炎国的动向,找找他们要拉拢的人有什么弱点,至于其他的,穆珀也是没惯着他,自己栽楞去,别说这些年新灭的国家,就是早一百年前,也没有复国的先例。
那些做过灭国之战的大国,甚至宁愿把那块地方原封不动的交给一个新兴的国家,也不会让他们原先的主人回去。
穆珀了解庄子宸的倔强,也知道他们那群人的执念和希望就是回到故土,所以他从来也没劝说过庄子宸放弃,一直到两年前,庄子宸的神魂苏醒。
有了前几世记忆和经验的庄子宸倒是清醒多了,他知道以现在的情况要想复国的可能是多少,他要准备慢慢收拢力量,降低目标,比如合理合法的回归故土,因为他身边的人已经老了,比之当年的报仇复国,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会更希望自己能够落叶归根。
庄子宸和穆珀通信的时候也写明白了,这两年庄子宸都在经营一个新的身份,他不准备说服周围的长辈让他改名换姓,在这个世界名姓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像当年冯庆一直不肯给穆珀冠以自己的姓氏一样,但是庄子宸希望自己能够以一个足够安全的身份出现。
在这点上,穆珀现在的名声是帮不上忙的,要是有人将他们联系起来,别的不说,炎王是肯定要盯上庄子宸的。所以穆珀只能等庄子宸主动过来,不知道会以什么身份。
比如,买房客?
庄子宸敲响穆珀的家门时,看见的就是开门的谷先生,这个一身矜贵气的病美人,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笑容和压迫感。
“你找谁?”谷先生在房里暖和了一阵,想起穆珀放在院子的巨大风筝,准备去看看进展,结果就听见了敲门声。打开门,谷先生就惊艳了一下,好个俊朗的年轻人,不过比起从小看着长大的穆珀还差一点点,谷先生对穆珀还是有滤镜的。
“请问,这间房子卖吗?”庄子宸很确定自己没找错位置,不过,穆珀可没跟他说过这里还住着一个大美人。
“没听说要卖啊,不过我不是房主,你要不要在这里等等?”颜控的谷先生对好看的人都很温柔。
庄子宸虽然很期待穆珀回来看见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还是不想两人的重逢有其他人打扰,便摇头笑道:“那我再去别的地方问问,打扰了。”
谷先生略显可惜,不过没有展露出来,便点点头把上面的门关上了。这里的门是可以分成四部分打开的,从内可分上下,而从外只能分左右。这样是为了防备陌生人突然闯入,一个半腰高的门槛还是不那么容易跨的。
庄子宸顺着记忆中的地址找到穆珀所说的店铺,这次里面倒是没别人了,不过,穆珀那家伙竟然头也不抬……庄子宸心中憋闷,他是有记忆的,当年那个冯庆的事,那时候绝对就换人了。
摸着胸.前的玉佩,庄子宸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在一点点消失,悄悄走到柜台前,看着在里面忙活着的穆珀,庄子宸无声微笑,他骗过去了嘿嘿。
看着正在操控着玉石的人,庄子宸准备等他停手的时候再出声,眼看着那双指节长到能打三折的手指,只有指尖用力产生的微白和微红,水润其上,一时都分不清哪个是玉石,哪个是手指。
“入迷了?”穆珀抬头一笑,正对上庄子宸的眼,然后,人就从柜台上掉下去了……
穆珀赶紧绕出来,看着摔了个屁.股墩的人,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庄子宸揉了揉腰,自己坐起来缓了一下,然后道:“你坏到家了你。”
知道人没摔坏,穆珀就伸手把人拉起来,“不是你先想吓唬我吗?”庄子宸瘪嘴,“你在家里藏了个大美人,你还吓唬我,你还一走九年不理我……”
熟悉的气息袭来,庄子宸反射性的闭上眼,然后被一个更熟悉的怀抱给侵占了所有思绪。
等唇舌分开,庄子宸才后知后觉道:“你店门没关……”穆珀摸摸九年没见的人,“你怕我影响你吗?”
“当然不。”庄子宸没松手,反而搂紧穆珀,虽然是冬天,但是显然这位掌柜的仗着有功夫就没穿厚衣服。
“徐伯他们呢?”穆珀转移话题,不然他能把这个勾人而不自知的家伙拎到后面吃掉。
“在长隆乡,我买的地在那边。”庄子宸又蹭了蹭穆珀的肩颈处,他真的是想死这个气息了。
“种地吗?”穆珀伸手摸上庄子宸的后颈,将他拎起来,“也不错,长隆乡离城里才十里路。”
“他们放心你自己过来?”穆珀说完,看着委屈到快哭出来的庄子宸,轻笑道:“我带你回家先。”
“你家里还有个美人呢。”庄子宸可没忘。穆珀眨眼,这熟悉的醋坛子啊,“那是谷先生……”
庄子宸眼睛都瞪圆了,“谷先生?他今年有四十岁了吧?”
“上个月刚过四十岁生日,长的年轻。”穆珀点头,然后对庄子宸笑道:“你以为我耐不住寂寞,找了人?还不告诉你,而且知道你要过来,我还没把人送走,然后准备劝你大度?”
庄子宸被穆珀说的可能给弄得心酸眼酸鼻子酸,也顾不得店门还开着了,直接一口咬上穆珀的下唇,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在空气中交换出踏实和安定的气息。
“诶呦。”怕什么来什么,被庄子宸贸然上门弄得有所怀疑的谷先生走进来,顺手把店门关上了。“看来你今天是没时间陪我下棋了。”谷先生故意放轻了声音,他体弱气虚,平常说话就不急不缓,现在只是简单的放低,就有些楚楚可怜之意。
好在从穆珀那边早就知道谷先生的性子,庄子宸也没被影响到,而是微笑着拱手:“晚生庄子宸,见过谷先生。”
“庄公子少礼。”谷先生点头,然后看着两人,“啧啧,你们要不要当我的学生?”谷先生也是很少能遇见这么养眼又对脾气的人,所以对两人稀罕的很。
老师?
听到的两人都愣了,庄子宸在想对方的目的,根据穆珀的说法,这位谷先生可不是什么心地纯良之辈。穆珀对此时庄子宸的迟疑很满意,如果是执拗于复国,现在庄子宸就应该纳头就拜。
“我可以给你们证婚。”谷先生拿出了一个他认为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在这个世界,男男,女女之间的婚姻存在,但是不受保护,也就是说双方只能算一起过日子,如果其中一方去世,那财产也不能由爱人继承。
但是,有社会地位的人证婚,这个婚约就是获得承认的,一切都会按着正常的婚约形式走。这个有地位的人,就比如谷先生。
“又或者,我们表露身份,我想,康王是很愿意帮忙的。”穆珀表示没必要,无论是他,还是庄子宸现在农业大亨的身份,只要愿意答应康王一些条件,他俩的婚事就不会有任何阻拦,甚至包括两边的长辈。
谷先生歪头,眼睛带着期许的看向庄子宸,声音软软道,“小公子?你也不答应吗?”
“好萌,咳咳,不是,我是说,多谢谷先生好意。”庄子宸被谷先生给萌到了,立刻被穆珀给戳醒。
“你这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啊。”谷先生神色立刻恢复正常,虽然一张嫩脸和清澈的眸子会让人忽略他的年龄,但是此时他身上已经没了方才那玩闹的心态,反而… “唉,我命真苦,想找个好学生真难啊~”谷先生带着幽怨的气息飘了出去,光芒重新照耀在他脸上,然后,整个人就跟个雪人一样带着落寞和淡淡的忧伤,飘走了。
“他,不会有事吧?”庄子宸突然觉得他们有点过分,心里一阵不安。穆珀则揉揉头,“你放心,他就是戏瘾上来了。”因为不忍心这样一个惊艳才绝的人含恨而终,穆珀才出手救人,虽然也有几分原因是想看看谷先生这个遗愿是天下一统的人会选择谁做他心中的明君来辅佐,但更多的还是对谷先生智多近妖,体弱难医,却没有黑化灭世的欣赏。
谁知道这不黑化不代表不恶劣,以前是体弱,好多戏只能在自己脑袋里脑补,现在,谷先生都想披挂上阵亲身体验。
“我去交代一下,咱们就回家。”穆珀在庄子宸额前轻吻,“小公子长大了也好看呢,小时候还担心你长残。”说完穆珀就溜了,庄子宸原地跺脚,真是让谷先生带坏了!
谷先生:行吧,我带的。
还是那个院子,穆珀带着人回家,一进屋庄子宸就不加掩饰的扑倒穆珀,“我两个月前就及冠了。”
穆珀低笑,“小公子别急,小的来伺候公子。”
庄子宸顿时嘤咛一声,直接软了腰。
九年的分别,数年的情思,即便在恢复记忆以前,庄子宸的心意也全系在穆珀身上,尽管当年离开后就再未曾见面,但是穆珀在小公子身上留下的印记却深深镌刻在心上。而且,穆珀这家伙坏得很,自打庄子宸开窍后,写的信都是一半正事一半情书,做的安排也不是简单的给点信息,偶尔还会安排人送点儿惊喜小礼物,把刚开窍的小公子吃的死死的。
天色从渐暗到漆黑,又到了天光大亮,小院的大门重新打开,穆珀带着庄子宸往穆家走去。
“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庄子宸忽然想起来,这次穆珀可没有什么女子过敏的体质,虽然这次他也没有皇位要继承。
“安心,我家早就知道我的情况。”穆珀十四的时候就跟穆家爹娘说开了,之前还以为穆珀只是不开窍的穆家夫妇,在给他换了好几波丫鬟,差点把穆珀惹毛的结果下也接受了事实。何况穆家夫妇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他们知道有些人天生便如此,是无法改变的,强行安排婚事,反而会造成悲剧。
“而且他们也知道我属意你。”十六岁的时候穆珀治好了谷先生,穆家那个潜藏许久的疑问又浮现出来,穆珀学了这么多本事,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他看着也不是那么忠心的人啊,咳咳。
穆珀自然顺势给父母打预防针,他惦记着人家小公子呢。而且这些年一直在行动,没有断了联系。穆家夫妇心里颇为复杂,虽然知道这孩子自己管不了,但是,可不能诱导人家小公子啊!
穆家夫妇是说不过穆珀的,但是在穆家养病的谷先生可以,于是谷先生也就知道了穆珀的事,他却反过来开导穆家夫妇,要相信自家儿子,穆珀行事有度,而且所求必然是两情相悦,不然他们也不会幸福等等,而谷先生也半真半假的自我献身去试探穆珀,反正这小子对他也没那么尊敬,结果就是现在穆珀对谷先生就跟掉了个个,谷先生跟个老顽童一样,弄得穆珀没脾气,偶尔还吵一架。
要说穆家夫妇对庄子宸有没有怨恨,那倒是没有,毕竟出事的时候庄子宸自己也是个不能自理的小婴儿,他们还不至于迁怒。造成一切悲剧的就是那个冯庆,现在也已经得到了惩罚。反倒是穆家夫妇跟感激庄子宸身边的戚国旧人,要知道一个和小公子同龄的孩子,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替身了。
而戚国旧人没有让穆珀伏低做小,做替身,冒险拼命,还让他跟着小公子一起学习,让他得以抓住后面的机遇,这点上穆家夫妇是很念恩的。 对于从未依仗身份欺负穆珀的小公子,也是欣赏的很。
穆家,他们定居康国之后,得到了康王的赏识和认可,尤其是在穆家主动献上宝药首乌,治好了康王母后的背痈之后,康王更是愿意与穆柒兄弟相交。而他们也终于体会到了被君主照顾的好处,原来不是所有的君主都只会要东西,要钱,甚至康王每每收到好东西还会记得给穆家送一份,根本不像炎王那样自家三五不时的上供,才能换来庇护,更是在穆家要离开时施以威胁,说他们和戚国余孽勾结。却也不想想,一个只剩不到十个人的他国余孽,有什么值得他们勾结的。
穆珀当初之所以选择康国,就是因为现在的康王是个仁厚孝顺的君主,而且他未来的继位者更是做事的一把好手,虽然行事莽撞了些,但不是拉不住缰绳的人,当初穆珀为了完成谷先生的遗愿,首选的就是康国,但是因为他把冯庆等人的注意力也引过来了,不得不转移。
此时,穆家上下早就已经起了,穆珀拉开门,还没说话,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直接撞了过来,穆珀立刻把门关上,旁边的庄子宸都没反应过来!
第446章 七窍玲珑
随着大门关上,一声撞击声也随之传来,里面一阵诶呦的声音,随后又笑闹着远去。庄子宸看着穆珀,“你家这次这么热闹呢?”
穆珀点头:“比较欢乐。”刚才撞门上的是汐雎,当年跟着他到了穆家,本来是丫鬟,后来穆珀的娘亲张婉看着两人实在是喜爱,问明了情况后直接收了干女儿,跟着她的姓,名字倒是没改。
这几年雅澜和汐雎也陆续成亲,雅澜嫁给了康国秉礼大夫的儿子做继室,那儿子是个有情有义的,女方是定亲后突发恶疾,没来及拜堂就走了,而秉礼大夫家算得上是康国的显贵,本想着用妹妹替代,但是人家儿子愣是用花轿把姑娘的牌位接进门,就算是他家的人了,之后更是三年不提婚娶之事,让本打算攀上秉礼大夫家的那家子自行惭愧,也成了都城的笑柄。
张婉找人给雅澜,汐雎说亲的时候,雅澜就看上了这位,即便他有个先走了的妻子,自己还是乐坊出身呢,而这般有情义的人在雅澜她们这种听戏文话本长大的女孩子心里就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穆家虽是商贾,但是在康国也是以诚信为名的,更是品质的保证,所以名声极佳,秉礼大夫对张婉给干女儿张罗婚事并不走利益路线也比较乐见,要知道好多富商小吏家的干女儿,甚至是亲生女儿,都是送礼媚上的工具,而穆家这位夫人,走的是官媒路线,而且也没有什么别的所求,这就让人很放心。
这边雅澜的婚事定下,汐雎就在上香的路上被山匪给劫走了,结果穆珀追至半路,就见汐雎被一个英挺的将军抱着骑在马上往回赶,这丫头倒是自己找了个姻缘。
那位少年将军是康国老将军的干孙子,是老将军以前护卫的遗腹子,从小在将军府长大,现在领的城南城防营参领,手下有八千兵马。后来老将军去世,他就自立门户,算得上是孤身一人,但是和将军府的关系都不错。池犀自幼行伍长大,不大会说话,救了汐雎回来后就直接跟穆家提亲,说自己坏了汐雎的清白,气的穆柒脸都青了,直接让穆行昭把人捆起来送官府。还是汐雎被扶着赶出来,说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劫匪抓她上山,正好遇见池犀为了剿匪事先踩点的池犀,她就大喊大叫,池犀英雄救美,路上是因为她伤了腰背,不能自己骑马,才被抱着回来的。
如此说了,谁还能看不出这丫头的心思,穆行昭放了池犀,把人踹回去让他找媒婆来,哪有自己上门提亲的规矩,池犀也有意,所以没几日就把媒婆找上门来,如此收拾了一番,倒是让姐妹俩一起出了嫁。秉礼大夫家对礼仪方面拿得出手的雅澜很是满意,而且自己儿子也年岁大了,能有个贤惠的妻子是好事,而雅澜的夫君也对雅澜有几分亲近之意,夫妻之间过得也算和谐。
倒是小将军池犀,娶了汐雎之后把夫人宠成了孩子,汐雎这一年到有大半年是带着池犀在穆家住的,刚才就是她跟自家儿子一起跑闹,哪有当娘的人让六岁的孩子追来追去的,也就是她能办的出了。
等穆珀再次开门,门口这才安安静静,家里没有门房,穆家虽然有管家,但是主要是跟着穆柒出门,以及在外照料,不是常驻在家里,而家中主要的管事是张婉身边的老妈子,采买,洒扫等等。在康国,男丁一般只有雇佣关系,没有卖身一说,因为如果卖身为奴,那就算主家的男丁,而家中抽兵役的时候,是按照男丁比例的三分之一抽取,到时候抽到的是少爷还是奴才就不知道了。
所以在康国,很少有奴隶,毕竟这时节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仗抽丁。而康国的女子在买卖后,也是要主家负责的,比如满三十岁前要出嫁,不出嫁的,一定要负责六十岁以后的养老,总的来说,在康国穷人还是比较有保障的,包括家中不得随意处死奴隶,否则轻则公告于城墙之下,重则主家要服刑。
现在家里就剩下穆芝湘这个大姐,快三十了也不成亲,执着于行走江湖,弄得她父母俩都没脾气,干爹干娘也没法子,不过穆芝湘自己过得好,现在穆柒和张婉都反过来劝穆行昭和罗素女,儿孙自有儿孙福,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女儿,便随她去好了。
穆珀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其中一对是龙凤胎,也是最小的,今年十一岁,或许是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张婉再也没有在路上生过孩子,虽然孕期难免跟着穆柒到处跑,操持生意,但是生产临近的时候一定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落脚,或者能回家就回家。
“呀!大舅!”正追着汐雎绕圈的池肖云看见穆珀便转移了目标,“大舅,这位大哥哥是谁啊?”穆珀伸手一敲这便宜外甥,“我是舅舅他就是哥哥?谁教你的?”
池肖云嘿嘿一笑,就听穆珀道:“这位是你宸舅舅,去,找你外婆,就说我带着小公子回来了。”把小孩儿脑袋一转,拍拍后背加油出发。
“大舅,娘亲抢妹妹的拨浪鼓!”池肖云一边跑一边给亲娘告状,那边掉头回来的汐雎跳脚,被穆珀镇压,“明明是这小子输给我了,他要给晶晶念书,我说晶晶想玩拨浪鼓,他输了不认账,还要来抢我的鼓。”汐雎最后一句还是暴露了,穆珀瞪她一眼,“你女儿还下不来床呢,你倒是跑得欢。”汐雎吐舌,然后看着庄子宸眨眼道:“庄家小公子?你终于被他给叼来了!”
穆珀拉着庄子宸往里走,庄子宸脸色通红,什么叫叼来了……叼哪,脖子吗?
家里穆柒也在,和张婉一起正在逗弄着汐雎那哭的泪眼汪汪,还在小口啃着云片糕的女儿。汐雎的女儿今年一岁,前两天在家里过得周岁宴,抓周的时候就抓了个拨浪鼓,那个画着福娃抱锦鲤的拨浪鼓是穆珀给她做的,小丫头正稀罕呢,就被当娘的给拿走了。
“外婆,大舅带着小公子回来了!大舅让我叫宸舅舅。”池肖云看着小妹的眼泪赶紧拿帕子去擦,结果把小丫头手里握着的半块云片糕给打掉了,池小妹葡萄一般的大眼中立刻酝酿出泪珠,刚才还只是低声哽咽,直接嚎啕大哭起来。池肖云跟被电了一样站直,不知所措,穆柒把他拉过来,这时候可别惹~
汐雎和穆珀两人一起进来,庄子宸还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过来就遇到这么个混乱局面,就见穆珀直接上手,把哇哇哭的池小妹从张婉那抱过来,伸手一捏脸蛋,池小妹立刻不哭了。
“我是谁?”穆珀顺手给孩子把眼泪鼻涕擦掉,把手里的点心渣子也给擦干净了。
“舅。舅。”刚一岁的小娃,能叫娘的多,能叫舅,也是穆珀的孩子缘儿了。“真乖。舅舅举高高。”穆珀双手一抬,把小丫头放在脖子上,池小妹抱着他的头咯咯直乐。池肖云被娘亲一指,立刻跑到里面去报信。
张婉和穆柒这才松了口气,穆柒看向了庄子宸,看他一身打扮有点眼熟,好像自家儿子也有一套差不多的衣服,有了这个基础在,穆柒对庄子宸就顺眼了不少。
而暗戳戳准备了情侣装的穆珀嘴角勾起,“爹,娘,这位就是我说过的庄子宸。”庄子宸也连忙问好,“穆叔叔,穆夫人,晚辈庄子宸,您叫我子宸就好。”庄子宸的亲爹有他的时候都快七十了,穆家夫妇今年才不到五十,叫叔叔没问题。至于字,庄子宸是真不想提他老师给起的那个有帝王运的字……太招摇了。
“诶不必行礼。”穆柒看着有些紧张的庄子宸,行商多年的本事就展露出来,“你看,这孩子直接把你领来,就是一家人,咱们也不必这么规规矩矩的,我们就叫你子宸,你就直接叫叔叔和婶娘就好。”
毕竟还没真正办礼,穆柒也没想着直接改口,总要观察观察啊。张婉则是笑着点头,这些年和穆柒夫妻合璧,互相扶持,穆家的生意都是两人一起操持的,张婉和穆柒自然也有默契,“子宸,你过来些。”
庄子宸赶紧走近,张婉便打量着庄子宸的衣服,她比穆柒可敏锐多了,这衣服和穆珀之前穿过的一身就是一套料子出来的,而且装饰纹样虽然位置有变化,但整体都是映照或者相近的,难道……张婉正待说什么,却看见了庄子宸耳后的一个红印,她看了眼正在把孩子给汐雎的儿子,正和这混小子的眼神对上。
穆珀也没想到,张婉会这么快就发现,不过这不妨碍他的计划,穆珀对着张婉点头,露出了几分求饶之色,不过显然,张婉回敬的是一个秋后算账的眼神。
“小宸什么时候来夏煜的?”夏煜就是康国都城的名字,张婉问这个问题,显然是想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中午的时候。”庄子宸还没反应过来,“我在悦来客栈落脚,家人在长隆乡买了地。”
“子宸现在做的是粮食生意,主要是高产粮食的育种。”穆珀笑着上前拦住开始交代家底的庄子宸,张婉开始觉得这小公子真是被自家儿子给拐来的了……穆柒倒是眼前一亮:“高产育种,众鑫粮行是你的?”
“是,两年前初创,现在小有起色。”庄子宸跟着穆珀种过好几次地了,该怎么改良,育种,他都很清楚,而且他本身也是一个关注此事的人,可以说无论哪一世,庄子宸都没有过不识人间疾苦的时候。
“涉及粮种之事,万不可大意,小心谨慎是对的,不能操之过急,要是一旦出了问题,可是黎民百姓的生死。”穆柒说着就往严重了去,张婉赶紧往回拉道:“小宸是准备在康国定居吗?”
庄子宸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我不会在外面定居。”这下穆柒和张婉都不说话了,这是还打算回故国?可戚国现在在炎国境内,他回去就是一个死。
“等穆珀定下来了,我就跟着他定居。”庄子宸适时补上一句,缓和了气氛,同时穆柒深深的看了眼穆珀,你小子最好不要作死。
“爹,娘,其实子宸现在的身份是罗国人。”庄子宸开展的农业项目,符合罗国的人才招揽计划,并且能够给予一定的扶持,比如,给他一个罗国身份。庄子宸的罗国身份办下来的时候,徐志等人哭了许久,然后便再也不看一眼。庄子宸也没办法,他不会直接跟这些叔伯们说复国无望,但是他们这个黑户的状态,别说复国了,顺利安稳的生存下去都有困难。
那些打着帮他们的名义实则是为了给炎国找麻烦的人,不过是想把他们当成炮灰,在他们居无定所只能任人摆布的时候,怎么可能有人倾尽国力的帮他们打败炎国顺利复国。
“这……”穆柒愣了一下,就见庄子宸笑着道:“魂归故土,是我叔伯们的执念,我想在他们有生之年,让他们光明正大的回去。”倒是没提复国的意思。
穆柒缓缓点头,张婉看了眼儿子,便道:“我们也不是强求你如何,只是,彼强我弱,不可心急才是。”
“若有那分可能,我们也必不会阻拦你。”张婉知道自家儿子和谷先生似乎有些默契,而炎国最近的架势,确实超出了大家的预料,尤其是近五年来,炎国轮番征战边境国家,不求灭国,但求抢掠,她听着这些消息,总觉得和穆珀脱不了干系。
其实确实有关系,但穆珀真的只是在其中发挥了一点蝴蝶效应的作用,炎国想要打他北边的羧国很久了,那是一道巨大的天险,可以说整个羧国半壁江山都在悬崖峭壁之上,而炎国要是能打下羧国,可以说四面成合围之势,就可以稳定发展几十年休养生息。
但是,面对一个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地方,炎国需要做出五倍以上的备战所需才能有胜算,在原来的轨迹上,无论是穆家还是其他在炎国经营的行商,都被炎王直接拉入军中,要货要钱要人,甚至让他们耗尽信誉赊购物资,还派了不少人先行去羧国设计骗局,铺垫战争前提。
而上次穆珀是在外周旋,他的记忆更为清晰,穆家可是被坑惨了,穆珀当时还在谷先生那,得到的消息也不少,还差点被谷先生猜到他的身世,但毕竟是这身体的生身父母,穆珀也不能无动于衷,左右周旋一下,让穆家喘口气还是可以的。
现在,穆家提前出局,他们的离开引起了炎国其他行商的警惕,虽然外面都传是因为穆珀曾经被炎王追杀过的原因,但是谁都知道这就是个借口,人家穆家都认回来的孩子,和戚国余孽也没了干系,不趁机拉拢过来以求招安,还把人赶走,这不是摆明了和戚国余孽不死不休吗,到时候还会有人为了活命出卖自己人?
而且你这般赶尽杀绝,不怕旁人对以后的炎国多加防备?不怕你再打灭国之战的时候人家和你不死不休?即便炎国以前也是赶尽杀绝,但至少没有摆在明面上,不得不说,穆珀当年激怒炎王又踩在活命的基准线上,那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行商的流失是在几年间陆续完成的,这点和温水煮青蛙一样,而且炎国还在不断的纳入新的行商,所以这点差距就更不明显了。以新的替换旧的,加上有人从中作梗,让那些对炎王还抱有希望的老牌行商们心灰意冷,以至于炎王发现手下没有了可用的老牌行商时,已经于事无补。
不得已之下,炎王只能开启抢掠的计划,毕竟时不他待,在羧国的细作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等到他们反应过来,那他们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炎国和一头疯狗一样东咬一口西咬一口的举动虽然让人警惕,但是谁也没想过炎国这是在为下一次灭国之战做准备,反倒是有些人开始蛊惑大家,说炎国已经无力再征伐其他国家,所以一些摩擦和小打小闹是可以理解的,对于这种言论,谷先生传出一句话来,两个字,可笑。
几年来,炎国也学会了温水煮青蛙,打的就是小损耗,大收益的仗,以至于次数多了的时候,大家对炎国的战事都不关心了,谁让这个时代三五年期间就能打不下五十场仗呢,又不是只有他一家打,能够得到那么多的关注。
此时,穆珀听见了张婉的提醒,他知道这是在说谁,不过,他是真的不打算把戚国复国,“娘亲说的是。”但老娘的话要听,至于有没有那一丝可能,再说吧。
“糕糕!”这时候,一直安静的池小妹,池晶晶小朋友突然出声,几人扭头看向正在用云片糕逗孩子的汐雎,穆珀隐约还能回忆起当年养池肖云的时候汐雎那个小心翼翼,真的是,老二就有经验了……
“乖,我们不吃了。”汐雎立刻把云片糕放下,张婉上前戳了戳汐雎的额头,“再逗哭了你自己哄。”
“嘿嘿,有她舅舅在呢。”汐雎一点都不怕。穆珀却忽然从后面环住庄子宸笑道:“她舅舅有要哄的人了。”
庄子宸脸色通红,却是没挣扎,不过看得出连脖子都红了。穆柒和张婉心中无言,自家儿子欺负人了,汐雎则抱着姑娘笑道:“以后让她宸舅舅哄。”
这一下庄子宸却只是默默点头,汐雎见状就直接把池晶晶放到庄子宸怀里,一看庄子宸熟练的抱孩子姿势,屋里人除了穆珀都愣了,这小公子还会抱孩子?而穆珀则表示,前几次可没少抱。
“舅。”池晶晶倒是也不认生,或许是因为穆珀就在庄子宸身后,小丫头还不知道到底是谁抱着她,庄子宸浅浅一笑,“嗯。”
“这就应了,以后就是我家人了。”穆珀在庄子宸耳边低语,庄子宸用胳膊肘顶了顶穆珀,你稳当点!眼神飘到穆柒那边,发现夫妇俩都在看斜对面,没有看他们,如何还能不明白。
正这时候,后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就见池肖云带着一群人跑了过来。穆珀放开庄子宸,顺手接过池晶晶放在脖子上,小丫头最喜欢在高处,不过除了穆珀和池犀,家里没人陪她这么玩。
“瑾之这一大早的就把人带来,可见是心急的很啊。”穆行昭陪着罗素女走在前面,身后是穆家的子女们,穆芝湘受到友人相邀去参加寿宴,还没回来。
“大伯说的是。”穆珀毫无磕巴的就接了下来,倒是让有心打趣他的穆行昭哈哈大笑,随即又转向了庄子宸,穆行昭是老江湖了,打眼一看就知道庄子宸并非等闲,尤其是这副笑意腼腆的样子,谨慎却不见慌乱,很不错。
“子宸,这位是我父亲的义兄。咱们的大伯,旁边是伯娘,以后叫素姨也可以,当初我离开后,第一个遇见的就是素姨和湘姐她们母女,不过湘姐今天不在。”穆珀给几人引荐,而跟在穆行昭后面的,就是穆珀的几个弟妹。
“呐,这是二弟穆恭,今年十八岁,大妹穆芸,今年十六岁,三弟穆枞,十三岁,这是最小的,龙凤胎,二妹穆星,小弟穆昤,今年十一岁。”穆珀跟数萝卜一样介绍,家里就剩下自己一个的庄子宸看着这大小个排列的一串,眼神也是不断的变化,好,好多人。
“子宸哥!”一排少男少女齐声称呼,差点把庄子宸弄毛,莫名有种山匪落草的感觉,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随即看向穆珀。穆珀笑着道:“子宸哥给你们的礼物,一人一个啊。”穆珀从荷包里变戏法一样的掏出一堆玉坠子和珍珠编织的一体链,男孩给坠子,女孩给手链,池肖云也有,这些自然是穆珀的收藏。而趁着穆珀送礼的时候,庄子宸也从怀里取出了四个锦盒送给四个长辈,这里面是四个仓库的钥匙,只能说庄子宸也是大手笔啊。
穆珀还给旁边看戏的汐雎母女俩一人一个,看着自己和女儿的礼物一样,汐雎觉得自己被弟弟嘲笑了。
见面顺利,庄子宸就留在穆家吃午饭,而下午,则是穆珀送庄子宸去长隆乡,也正可以见一见当年的旧人。
从穆家离开的时候,穆柒和张婉还给穆珀准备了一些礼物,毕竟他家儿子这个有主意的都认准了,他们也不能拖后腿。
“要是让徐伯他们知道这些年他们认为的无名义士是你,说不定会晕过去。”庄子宸靠在穆珀的肩膀上轻笑。穆珀放任马车自己走,伸手去弹庄子宸的鼻尖,“你是很期待哦?当年瞒下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庄子宸被穆珀的倒打一耙给震惊到了,“那不是你暗示的吗!”信上没有信息,还换了字迹,甚至他自己都一个照面就被弄晕了……
穆珀老脸皮厚,“我有吗?”庄子宸气绝,“有!”
“我还以为是当年的小公子为了保护我呢。”穆珀继续发挥,庄子宸气的直哼哼,太坏了这人,让他无从反驳。
坏心眼的穆珀将人搂在身前低笑,轻轻在颈后啄吻:“两年前你写信说你回来了,我恨不得当时就出现在你面前。”
庄子宸立刻老实了,“我也想,可当时……”很危险,他不能牵累了穆珀,一个已经离开他们这个余孽团伙的人。
“我知道。”穆珀微笑:“所以我可是老老实实的等了你两年呢。”
庄子宸被穆珀委屈的语气勾起愧疚,是他发展的太慢了,然而正打算说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人继续道:“所以,小公子就不准备补偿我一下吗?”
尽管脑中闪烁着危险的讯号,但庄子宸还是点了头,一时间,胸.前那冰凉的玉佩都似乎有了温度。
“公子真乖……等见了徐伯之后,我带公子去个地方可好?”穆珀拿起庄子宸的手背,在上面虔诚轻吻,庄子宸只觉得一股酥麻的感觉直达中庭,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一样啊,这个坏家伙。
第447章 七窍玲珑
长隆乡,是夏煜周围的防卫以及供应之所,像长隆乡这样的地方,夏煜周围还有三个,唯有南边的方向因为有一道防御天险,除了城防驻军,并没有其他村户。
从夏煜出来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到长隆乡,而徐志就在官道的尽头等着,显然是之前得到了消息。
“你这么确定,我能放你回来?”穆珀也看见了徐志,他狐疑的看向庄子宸,他这么好心呢?
庄子宸嘿嘿一笑,“我说了,你会拒绝吗?”那自然也是不会,穆珀笑着摇头,轻轻打马让马车加速,其实商户能用马车,也是康国的福利之一,现在的马匹有接近九成都是军马,在大多数国家中,民间是看不见马匹的,无论是做战马,驮马,还是军粮储备,基本上所有的马都在军中控制,像炎国那样穷兵黩武的国家,连丞相,三朝老太师上朝都只能坐牛车。而民间更多见的,其实是骡子,而且还多是驴骡。
勒马在前,穆珀和庄子宸在徐志前面下车,走了过去。
“徐伯,他是……”庄子宸还没说完,徐志就已经指着穆珀,显然是认出来了。“小安?”
“徐伯,小安找到家人了,现在他叫穆珀,字瑾之。”庄子宸微笑着介绍。
“找到家人?他……”徐志立刻想到当年那个骗了大家的冯庆,“冯庆从一开始就说的谎话!可恨我们竟然信了!”徐志情绪有些不大对,穆珀便上前扶着徐志笑道“徐伯,咱们回去慢慢说。”
庄子宸在上次信上跟他说过,徐志最近半年来,偶尔会不清醒,一旦激动就容易混沌,他如今八十五岁,早年的逃亡和征战经历让他旧伤频频发作,现在清醒的时候暴躁易怒,偶尔糊涂的时候会把庄子宸还当做小孩子,教他习武练功,躲避追兵。
三人再次上马车,这次徐志指路,马车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地方。
徐志老当益壮,当先下车后跑进院子对里面喊道:“快出来,小安回来了。”
穆珀默默的看向庄子宸,“你这些年,也挺热闹吧?”
庄子宸抿嘴一笑:“彼此彼此。”
屋里很快跑出来三个人,分别五十多岁的文官汤国诚,他就是庄子宸的老师。以及年近五十,还有一头黑发的姜明奇,最后一个是少了一条胳膊,身形略显佝偻的四十岁文臣成浩。大概七年前,和大家走散的成浩被卖到了炎国的奴隶市场,当时因为误食毒蕈而口不能言,面目肿胀青紫的成浩被当做哑奴逃奴,卖给了一家冶炼工坊,搬矿石,拉风箱,倒铁水,做各种重活,不到一年的时间,成浩就因为过度疲惫,在搬矿石的时候左边胳膊被矿车压到,工坊的人自然不会给他治疗,而是撕了他那份所谓的卖身契,把他扔在了山上。
成浩是个性子坚韧的,拖着筋断骨折的胳膊往山下跑,不幸中的万幸,他遇到了个会截肢的老郎中,将坏死的胳膊砍下来,用了狠药才活了一条命。老郎中虽然治好了人,却不留他,一来他这边养不起一个需要照料的残疾,二来,这样都能活下来的人,不需要同情,他不会轻易死掉的。
大概三年前,庄子宸找到了在蔺国发现了成浩,当时他正在路边摆书信摊子,身形瘦削佝偻,但是一笔字还是当年那个少年得志的上卿大人。
当年另一个武将苟箩是跟着冯庆一路的,结果苟箩留下来断后,失手被擒,被炎国追兵挂在城门口钓人,徐志和姜明奇就是那个时候和两个文官分开的,他们去冒险救人,找了当地的一个友人帮忙,结果友人反手就把他们出卖,最终寡不敌众,苟箩自己挣断了绳子坠.落而亡,徐志姜明奇被一路追杀到了边境,躲进了山里。
至此,庄子宸身边就只剩下这四个人了。在冯庆重生的时间线里,成浩和汤国诚都是被他刻意忽略的存在,因为这两个文臣对他的威胁很大,至于年老糊涂的徐志和重情重义不善阴阳文学的姜明奇则根本不在话下。
而这次,和庄子宸汇合后的姜明奇徐志二人顺着汤国诚留下的讯息很快找到了在友人家暂藏的汤国诚,并且得到了一些路费的帮助,脱离炎国边境,又在几年后找到了成浩,没有让两人孤苦流落。
“小安回来了?”汤国诚最先反应过来,往门口看去,当初他负责庄子宸和穆珀两人的启蒙,本想着两人一起收做学生,但是冯庆担心原身拜了汤国诚会失去控制,自己的威严会受到挑衅,所以借口主仆有别,坚决不许,所以原身也只能拒绝,而汤国诚没有坚持,也让原身怨恨上了。
实话实说,汤国诚的教育可从未区别过两人,一直是一起教的来着。
“汤师傅。”穆珀上前行礼,原身埋怨这位老师,他可不埋怨,戚国旧人这些人都是忠义之士,除了冯庆,就连冯庆他爹都是个好人。
“真是小安,哈哈哈,这些年一直没你的音讯,我们就说你一定没事,一定没事,没消息就是好事。”汤国诚老眼含泪,对穆珀上下打量,忽然笑道:“你现在可比成浩还高了。”
成浩抬头,“你这老汤,等十年后我就比你高了。”成浩虽然年轻些,但是当年受伤太重,半边身子都被带的有些歪斜,他这话说的是汤国诚再老十年也要佝偻起来了。
“成师傅。”穆珀转身行礼,当初教原身书法习字的就是一手好字惊.艳戚国朝堂的成浩。
“好好。”成浩伸手拍拍穆珀的肩膀,“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啊。”不说身上的穿着如何,成浩这一拍就能知道穆珀的身板真的结实。
姜明奇闻言上前来:“是吗?”说着一巴掌拍在穆珀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穆珀纹丝不动,倒是把庄子宸吓了一跳。
“轻点,下手这么狠。”徐志一巴掌拍在姜明奇背上,声音比刚才只高不低,姜明奇立时龇牙咧嘴,“小安找到家人了,自然不会难过。”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惊了,不是已经全家身亡了吗?成浩摸了摸胡子,“小安,走,进去细说。”
庄子宸看着自己叔伯老师们的表现,也不在意自己被忽略了,毕竟多少年不见,这些年也时常听到几人对穆珀的惦念。
当初穆珀冒充义士的那封信可没说什么自己身世的问题,而等得知冯庆那一系列操作之后个个顿足捶胸,他们竟然被此等小人欺骗,原来当年冯庆就有丢下小公子的想法,更不计后果,强行将小安偷走,还与他们撒谎,这群人自诩朝上栋梁,人中俊杰,却被一个小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还以为他是忠仆,却不想是个窝藏祸心的贼子。
徐志更是气到发癫,对着屋内看着最结实的姜明奇就打了过去,“冯庆,你个败类,混帐!老夫打死你!”
这显然是把姜明奇当成冯庆了,徐志已经忘了冯庆已死,甚至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冯庆’他只知道自己要打他看见的‘冯庆’。
姜明奇也不敢还手太过,老将军现在打人章法混乱,要是还手重了还要被打,万一徐志用力大了伤到自己怎么办?所以姜明奇就只能起身去逃,还得准备好挨上两下。这边反应的快,穆珀反应也不慢,从袖中抽出银针的盒子,上前一步制住了徐志,“子宸,来帮我。”庄子宸应声上前,压住徐志安抚,“徐伯,冯庆死了,冯庆死了,那是你徒弟姜明奇!”
旁边汤国诚和成浩则目瞪口呆,徐志这老家伙别看八十五了,一身功夫早已经融入骨血,更是能骑马能拉弓,一顿能吃五个馒头,他们这群人里能打得过他的也就是姜明奇。如今被穆珀一下子就制住在原地,更是被小公子给接手……他们的功夫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还不等两人惊奇,就见穆珀在徐志的昏睡穴上使劲按压,劲力透入,徐志渐渐放松下来,配合庄子宸扶着徐志坐下,这才拿出银针扎在徐志脑袋上的大穴,先降血压。
穆珀下手如飞,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徐志就变成了个刺猬,头上至少扎了十五根针,紧接着,穆珀将他鞋袜退下,把裤腿挽起来又在双.腿的小腿上补了几根,这期间徐志的些许挣扎全被庄子宸用巧劲压下去,才让他任由穆珀施为。
紧接着,穆珀又给徐志补了几下昏睡,让徐志彻底放松下来,眼见着徐志安稳下来,昏昏欲睡,汤国诚等人立刻问道:“瑾之,你怎么会医?”既然已经寻回亲人,他们自然改换了称呼,不再叫他那个代表着过去的小安。
“瑾之,当年救走你们的人,你可认识?”成浩则是想到当年的事,怀疑穆珀的医术是当年那个人教的。
姜明奇则揉着胳膊感慨,“好了,现在有能制住他的了。”
庄子宸看了眼穆珀,在他点头后便道:“其实,当初送我去找姜叔的,就是穆珀。”庄子宸是习惯称呼穆珀名姓的。
“什么?!”姜明奇瞪眼,不可置信的看向穆珀,“是你做的?”那是几十里的山路啊,这小子当年怎么做到的?
“那这些年给公子的信?”成浩更为震惊,难道真的没有这个人?
“也是我。”穆珀点头承认,“成师傅,我记得刚找到你的时候,我送去了一份药方,可以缓解你伤处的疼痛。”
“汤师傅,五年前在樯国,你们从郭明丞相那里离开后,收到一封信,是路过的一家悦来客栈的伙计转交的,这件事我想子宸并不知道。”穆珀说出了两件事,足以获得信任。
“至于我的老师……是一位无名老人,不过我的师兄是谷先生。”穆珀微笑着眨眼,“几位都是我的长辈,应该不会怪我隐瞒之罪吧?”
庄子宸扭头,谷先生被你降了一辈,他自己知道吗?穆珀表示安心,谷先生的性子不会在意这些。
几人已经震惊到无言了,谁不知道谷先生的大名,而他的师傅,教导了穆珀……
“谷先生所学为精,集合百家所长,我所学的是杂,医武农工猎都有涉及。”穆珀继续信口胡编,但是他现在的情况和他所言半点不差,所以,唯一知道真相的庄子宸都快笑抽了,憋的肚子疼,索性只看着徐志观察情况,背对着众人。
在穆珀的阐述中,因为穆家夫妇对谷先生有过送参的恩情,所以出门给亲亲弟子寻药的老先生才在看到长相与穆家夫妇极相似的穆珀时有了初始的好感。但是他们离得太远了,老先生不可能去求证,反而是留下观察,起了再收徒的心思,因为他有生之年可能无法治好大弟子,所以希望穆珀能够接档。
同样这事情是已经发生的事实,穆珀回家第三年就把谷先生给忽悠来了,两年后谷先生就活蹦乱跳了。
戚国众人倒是没想过什么穆珀学了本事为何不离开的事,毕竟他们不知道明确的时间线,更有穆珀这么多年一直在帮忙的情义在,如果有人问,他们恐怕还会回问,为什么要离开。
好在,穆珀想要引出主题可不是只靠这一个前提,在给徐志拔针之后,穆珀便拿出了另一份药膏,“这是我新配的膏药,可以缓解徐伯的旧伤,子宸你拿去。”
“还有这个,是给成师傅的丸药。”穆珀态度自然,从怀里拿出一个个药瓶,“上次你与我说,担心成师傅阴雨天的苦楚,这是调和体内火气的。”
庄子宸接过药来,他记得穆珀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准备什么,但是这位的本事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而庄子宸没发现,两位文师傅已经从穆珀的称呼和神态中注意到了什么。
“瑾之,来,我要考较考较你这段时间可有荒废学业。”汤国诚反应最快,把交代使用方法的穆珀叫了来,庄子宸拿着药瓶,看向两位师傅,不过汤国诚背对着他,而成浩则走向庄子宸道:“公子,咱们先去烤几贴膏药给徐老贴上吧。”
有这么一句,庄子宸哪里还不知道汤国诚是想做什么,“成师傅,我还没问清楚呢,我先去问问。”
“刚才我都听清了,我知道怎么烤。”成浩笑眯眯的,显然是不想庄子宸过去,“等下徐老就醒了。”
庄子宸心下一定,“那就拜托成师傅了,还有这药,成师傅记得吃,我去看看他有没有荒废学业。”说完,庄子宸把药往成浩手里一塞,“姜叔你来帮成师傅,等下徐伯就醒了。”
成浩被自己的借口反杀,怔愣的看着跑过去的庄子宸,再看看一脸茫然还等着他说话的姜明奇,长叹一口气,孩子长大了啊,可是……
书房门是锁上的,庄子宸在外面干着急,他要是敢把门栓打碎,汤师傅能吊死给他看,可是他也是真担心,用玉佩隐藏自己的动静,悄悄绕到了窗子处,伸手一推,很好,窗子也锁上了。
庄子宸看了看头顶的屋檐,有了主意。
书房里,穆珀对着神色迟疑的汤国诚,直接道:“汤师傅,我和子宸……”
“你大胆!”汤国诚心知肚明穆珀不是庄家的家臣,但是,他需要先将这件事定位成以下犯上。
不是汤国诚对庄子宸的能力有怀疑,而是他知道,论心黑,论隐忍,他们的小公子是比不上这个光藏拙就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穆珀的,而且他能顺利反杀冯庆的时候,才十一岁,他还知道徐志和姜明奇的藏身之处,那冯庆到底是被猎物反杀,还是一开始冯庆就是猎物呢?
“胆小的人也做不到我能做的事。”穆珀微笑,他倒是不否认,毕竟这关系是从二十年前就出现的。但是除了关系,也要讲事实啊,用事实把这份关系的影响抹除掉,让汤国诚认识到自己现在不只是他们的晚辈,都需要慢慢来。
“小公子是戚国王室最后的血脉!”汤国诚的这个理由是最大阻碍,老先生当真是一针见血,男子相合,哪来的血脉传承?难道要让戚国王室绝后吗?
“戚国已经亡了。”穆珀淡然的语气让汤国诚震怒,然而他还没有停止:“如果子宸还自认是戚国王室公子,试问天下有谁会愿意平白无故的帮他复国?”
“当初戚国的土地,现在生活的都是炎国的子民,如今已经二十年了,再过二十年,戚国的旧人恐怕都……”
“你!闭嘴!”汤国诚气到抓起书桌上的东西扔向穆珀,“非我国人,安敢放肆!”这也是汤国诚最担心的事,二十年了,若当真有戚国复国的那天,能记得戚国的还能有几人?这样一来,他们做的事,岂非成了自己的私念?这样的想法,就像是原先轨迹中,最后分裂的庄子宸一样。
“老师息怒。”庄子宸从房顶上跳下来,挡在穆珀面前,踩着地上杂乱的毛笔镇纸,眼神瞄向了没被汤国诚抓起的砚台和笔洗,心道还有缓和的余地,而这时就听穆珀继续道,“复国对他有什么好?你们就这么想一辈子把他禁锢在王位上?即便有可能复国,你们还能帮他什么?帮他稳固朝堂吗?国家发展要不要管?百姓生活要不要管?复国不是过家家,天下大国泱泱,纵使你们可以复国,之后不过是和以前一样,不是对着大国摇尾乞怜,就是担惊受怕,生怕什么时候灭国之战再次发生,生灵涂炭!”
汤国诚一把抓起砚台要扔,可庄子宸死死的挡在前面,“穆珀你少说两句。”庄子宸也没想到穆珀会选择这么激烈的方式,怪不得他把门都锁了。
“公子你让他说,这小子城府深沉,又有名师教导,自然是看不上我们这等苟活之人了!”汤国诚难道没想过复国会不成功,甚至他们有生之年都无法达成吗?当然想过,但是他们宁愿相信,以保全心中对戚国旧主的知遇之恩,君臣相得的情分。戚国灭,不是因为它自己动乱不堪,而是因为它不够强大。而在这个时代,国与国之间的碾压习以为常。
“老师,穆珀绝没有这个意思。”庄子宸说着要把穆珀往外推,结果推不动……穆珀随即冷笑道:“小子心机深,却对你们从无保留,如今也是肺腑之言,何况,汤师傅您自诩一世清臣,忠心耿耿,难道这二十年来的经历,都不足以让你们清醒吗?子宸的兄姐,你们的同伴,无论是家臣还是苟箩将军,难道非要拼到剩下最后一个人,让子宸在这世上独自一人仓惶苟活?”
庄子宸闻言一愣,我有那么差?不过,他还是被穆珀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给安抚道,他是劝不服这些叔伯的,如果穆珀这一出能达到目的,倒也不错。
“你们对炎国有仇,可以报仇,但你们对子宸也有仇吗?他出生三月戚国国破家亡,他见过戚国吗?他为什么要被一个已经灭亡的国家负担上责任!”
“与其说子宸是王室唯一血脉,不如说是你们唯一的寄托。”
“更是你们唯一的亲人。”
“让亲人生活的简单,幸福,能够安稳随心,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汤国诚的砚台放下了,但是老先生眼神通红,气喘吁吁,显然气得不轻,“你走,不要再来这里。”
“老师……”庄子宸想说话,但是看着汤国诚的脸色,还是转身把穆珀推了出去。门口处空无一人,倒是让庄子宸放心了不少。成浩看出汤国诚的意思,心知肚明这次重逢必然不欢而散,他不希望姜明奇被影响,而这件事一旦确定,肯定不是能轻易解决的。
“你吓坏我了。”庄子宸在门口看向穆珀,“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啊。”庄子宸对穆珀是信任的,但还是担心。
“提前跟你商量,你骗得过汤师傅?”穆珀笑着整理了一下庄子宸耳边的碎发,“何况我说的不是实情吗?这些年你身上的压力又何曾小过。再这般下去,就算你复国成功,也会变成一个疯子。”
在冯庆被冻死的那一世,庄子宸造反,统治了炎国,人却开始否定自己,最终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白天治理国家,一个在晚上蛊惑自己要灭国复仇。而在冯庆重生的轨迹中,庄子宸被他所影响,确实将冯庆当成了心腹,可身边没了汤成二位,只有一个目的性不加掩饰,心量狭小,更贪图富贵的冯庆,加上一个初期搞事情,破坏他机遇的‘谷先生’,他的成事之路比任何时候都要艰难。
“哪有那么夸张。”庄子宸哼唧道,怎么也是做过皇帝的人,还做了好几次。穆珀故意气道:“那我现在去给汤师傅道歉?全力辅佐你复国?”
“不要。”庄子宸立刻否认,意识到穆珀就是说笑后,庄子宸瘪嘴道:“要是大家能不打仗就好了。”庄子宸有上次柳大人的记忆,但那是三个本就是一体后分开的国家,而眼下这里,是二十几个大趋势一起发展却从未一统过的国家,要想不动兵戈的一统,不如去妄想一下世界大同。
而在庄子宸这两年的了解中,甚至就在几十年前,还有几个与世隔绝的村子,连耕种模式都还处于平耕时期,也就是田地里没有垄壑,一亩地种下去二十斤种子,只能收获六十斤到八十斤的粮食。
好在这些村子最后也被发现,扩展成为大国版图,至少,能吃饱饭了。
“要不咱们还是考虑一下复国的事?”穆珀轻笑,这个世界几乎就是建立在战争之上,而庄子宸这个角色,本来也是征战起家。
“别闹。”庄子宸伸手抱住穆珀,“我去劝劝老师,你最近……”
“不过来?”穆珀挑眉。
“不许不过来!”庄子宸咬着牙道,“你要是一下子消失,我就……我,我……”庄子宸犹豫,不能说太狠,万一穆珀生气怎么办?不能说太轻,会被这混蛋笑话……
穆珀好整以暇的看着努力想一个合适威胁的庄子宸,这纠结的模样当真是把他的心理活动都写在脸上了,“你就怎样?”
庄子宸想哭,这个坏蛋,对了,“我就哭给你看!哭超凶!”
穆珀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在庄子宸的薄唇上轻吻,“放心,我明天再来。”
“穆瑾之!你大胆!”正这时候,汤国诚出来了,一眼就看见了门口耽搁的两人,还看见穆珀正在轻薄自家小公子,老先生愤怒了!太放肆了!汤国诚看见主动抱着人的是庄子宸后,心里更难受了,这好像不好劝回来了啊。
穆珀最后给了庄子宸一个深吻,扭头就跑,身后一把扫帚跟着甩到了门上,然后弹回来,正打在庄子宸的脑门……刚听到动静冲出来就看见穆珀亲吻小公子继而扔扫帚的姜明奇看见小公子通红的额头,抬眼望天。
第448章 七窍玲珑
入夜,穆珀听见窗口的动静,对着翻身而入的人无奈一笑:“你这是把什么给记起来了?”好久不夜袭了,或许是条件不允许?
“咳咳。”庄子宸发现人没睡,有点小尴尬,不过很快就被穆珀给拆卸包装放在怀里,大冬天的很暖和。
“你住这里习惯吗?”穆珀自然是没有回城,长隆乡这边的事情还没结束的,庄子宸在这边买的地是用来做育种的,真是难为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可以相互结合的作物植株,该怎么说呢?气运之子啊简直是,运气太好了,一般的培养试验不经历个三五茬根本找不到,当初穆珀是在空间中加速时间进程才在短时间内找到的植株种子,就这样拿出来培育后也进行了至少三年的时间确定能够稳定遗传,而庄子宸,两次,两次尝试就让他找到了稳定的母本和父本,这运气让穆珀都不得不羡慕。
“怎么不习惯,这是我家客栈。”这悦来客栈算是穆珀利用系统做的弊,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实现遍地开花的效果就需要准确及时的获取店铺售卖消息,穆珀让闲下来的03去收集,自己再派人去买,并且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才基本完工,这还是穆珀借助他围下来的人脉,就近雇佣施工,免得施工队来回跑的结果。
这一下可以说是耗费甚巨,穆珀做这事儿是瞒着穆家的,也就是他家底厚,而且,各地所耗费的路程,所雇佣的人,所派的位置都不一样,才能在这个信息交流不发达的时代瞒天过海。而因为加班监工的,把本来偷闲的03都搞得回去自觉回去监督新员工的工作进展去了,它家宿主太欺负统了。
“哼哼。”庄子宸翻了个身,趴在穆珀身上,亮晶晶的眼神在月色下清晰无比,“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穆珀笑了笑,揽住人,手掌摩挲着庄子宸的后颈,指尖向下,摁在那颈骨处,“还想去?不怕明天回不来,汤师傅更生气?”
“老师已经不生气了,不过他担心你心性不定,不准备这么快原谅你。”庄子宸眼神闪烁,穆珀挑眉,“你这谎撒的再明显点?”这怎么记忆回来还变笨了?
庄子宸唔了一声,埋首在穆珀颈侧,牙尖细细啃咬,弄得穆珀哭笑不得,“说不过就咬人,什么时候养的习惯。”
“你惯得。”庄子宸呲牙,放开穆珀,“老师说要揍你。”
“汤师傅打不过我。”穆珀不让人翻下去,手掌在腰上固定,“他是不是准备去找穆家?”
“那倒没有。”庄子宸轻笑,“他们分析了一下,觉得你做出如今的成绩,和穆家关系不大。而且在老师眼里,你也是他们带大的孩子,自家孩子自己打,不心疼。”
“他还真准备揍我啊?”穆珀诧异道。庄子宸笑,“安心,我保护你。”穆珀拍了拍他:“要真是他们揍我,你还是躲远点好。”庄子宸被想象中的画面逗笑,在穆珀耳边喷气儿,而本来手都伸出去的穆珀神情一动,忽然来了一句。
“徐伯恢复的不错吧?”
“嗯,用了膏药,比之前好些了,他醒来之后还说要谢谢你。”庄子宸没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穆珀为什么这时候问,回答的还是很仔细。
“他现在可不想谢谢我。”穆珀分辨出那几人的声音,长叹口气,翻身抱着庄子宸道:“再让我抱会儿。”
庄子宸眯眼笑,“确定只是抱抱?”穆珀闭着眼镇压蠢蠢欲动的小公子,“汤师傅他们找来了。”
咚!怀里一空,穆珀睁眼往床下看去,庄子宸正在脚踏的位置躺着看天花板,“疼不?”
庄子宸认真的看向穆珀:“客栈的床还是应该大一点的。”
“下次换。”穆珀轻笑,把人捞上来,“先待会儿?还是现在就走?”
“不走。”庄子宸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抱着穆珀道:“找来便找来。”他是真没想到老师会查宿……
“惯的你。”穆珀在那后丘上拍了一巴掌,倒是也没再劝,庄子宸眯着眼,知道穆珀是准备等人到了再把他弄走,便抬头对着穆珀吻了上去,穆珀对庄子宸的行动听之任之,不过等汤国诚他们找到客栈的时候,穆珀还是把人关在了房间里,“别闹。”
前面大堂,睡眼惺忪的伙计拿着灯给门口的客人开门,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今天掌柜的亲自接待的贵客,“是我的客人,你回去吧。”
伙计犹豫了一下,应声道:“客官您有吩咐随时叫我们。”说着把灯留下,自己回了后面。穆珀看着门口的几位师傅,先将人迎进来,“汤师傅,子宸在我这儿,别担心。”
大冬天的,几位老先生也算是趟风冒雪了,好在悦来客栈离他们住的地方也不远。穆珀到柜台旁捅开炉子,上面温着的水壶没多一会儿就能烧开,先拿出一些红枣参片准备泡茶,准备好杯子的时候水也开了,带着暖意的参茶端上桌,四位原本一言不发的老师也神情缓和下来。
“你本事不小。”汤国诚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悦来客栈,一开始只是汤国诚的猜测,成浩有些怀疑,这到底是穆珀的产业还是谷先生的产业,毕竟他们奔走的这些年,对这个客栈可一点都不陌生,如果说所有的悦来客栈都是穆珀的,那他手里掌握的力量甚至远超他们的了解。
“都是您们教得好。”穆珀给几人上好茶,“子宸的脾气,您几位想来也清楚,要是逼得紧了……”话未说尽,但谁都知道穆珀是什么意思,庄子宸的性子这些年他们都清楚,倔强的很,要是真的逼急了,那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你之前就别有居心。”成浩单手摸着茶杯,笃定的说道,“从第一封信开始,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在你的监视之下。”
“成师傅太高看我了。”穆珀笑笑,“我是十四岁的时候才掌握住您几位的动向。”
呵呵,差很多?汤国诚和成浩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涌出来的都是一阵无力。“我们该怎么相信你?”
“我是几位带大的,我不会做对大家不利的事情。”穆珀微笑,看了眼板着脸的两个武将,应该是来之前就得到嘱咐了,不然,还要好突破一些。“但是我也不希望大家把一辈子都耗费在无望的事情上。”
这些话庄子宸看得出也不能说,因为他是戚国王室后裔,可以说是汤国诚他们内心的支柱,但是支柱并不代表擎天柱,即便是最初的时间线上,庄子宸也是选择造反而不是裂土分王,把戚国重新建立在炎国的包围之下。
汤国诚再次被提醒,脸色还是不好看,倒是成浩比较容易接受,首先他自己心性坚韧,其次,他跟汤国诚和徐志不一样,他受到重用不久,戚国就被灭了。
“以你的能力,帮助公子复国应该不是难事。”汤国诚这话是故意的,他们当初没有选择请这位‘义士’帮忙,就是不想牵累一个对他们报以善意的人,还有一些担心,就是他背后的势力和背景,到底是抱有什么目的,而知道这位‘义士’是穆珀之后,汤国诚其实就看出了,从一开始,或者说从穆珀有自己的想法开始,他对戚国复国这件事就没有抱什么希望,而他所给予的帮助,也仅在对小公子的在意。
想到自己等人百般守护的孩子,早早的就被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给盯上,现在更是连盆端走,汤国诚心里就是一阵难受,却又在隐隐有些庆幸,是自己熟悉,了解的人,而不是真正别有用心的人。
之前穆珀为什么说庄子宸是被惯的,也确实如此,只要是庄子宸想做的事,几位老先生都是自我攻略一般的说服自己答应,甚至是庄子宸之前舍弃戚国身份的事。
穆珀看着几位老人,给自己倒了杯水,“几位先生,不如,听听我的?”穆珀没离开大堂,也没准备去什么雅间,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说的那么清晰明白,而面前这些人都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从半夜到天光大亮,穆珀给几位老先生开了四个上房,让他们先去休息,过来的时候是靠一腔怒火,现在被穆珀说服,自然不能冒着寒风再回去。其实穆珀说的他们不是不知道,不是看不见,毕竟这些年颠沛流离的,比穆珀走的地方要多,不过,之前作为戚国旧臣,他们的努力就像雪团入海一般,而作为小公子仅存的家人,他们必须要承认,他们被说服了。
等穆珀回到房间,抱着床上香喷喷的小公子补眠,直接导致一点都不困但是被带着睡了两觉的庄子宸是被饿醒的。
“辛苦了。”知道昨天这位能动手就不废话的可谓是费尽口舌,庄子宸抱着穆珀蹭蹭,“不过有件事你说错了。”
“嗯?”穆珀挑眉,“什么错了?”
“我不是被老师们惯得,是你惯得。”庄子宸眼神晶亮,笑意盈盈,穆珀拽着庄子宸的腮帮子咬牙,“小混蛋。”
“大混蛋。”心里清楚自家爱人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存在,庄子宸觉得自己年轻些完全没有心理障碍。
两人起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穆珀便带着庄子宸去请几位老师到大堂吃饭,每家悦来客栈都有养着说书唱曲的人,吃饭的时候和下午申时之后都是有表演的,而且大堂离厨房近,上菜方便快捷。
汤国诚几人休息的不错,毕竟这么多年来再艰难的条件也适应过,现在不过是老了些,并不是受不得。
看见两人一起出现,汤国诚还是有些不情愿,成浩则是拉过庄子宸,他有些担心小公子被穆珀哄了去,虽然对庄子宸有信心,但奈何他身边这个更恐怖啊。
等吃饭的时候,成浩带着耳朵通红的庄子宸回来了,本来还在谈笑的穆珀忽然觉得一道杀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的把筷子弹了过去,眼瞧着目标竟然是成浩,穆珀又赶忙扔出茶碗盖打偏筷子的轨迹。
噗。竹筷整根没入大堂的柱子,盖碗飞到一边,被庄子宸拦下,兜手一绕卸力,收回袖子里,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成浩看见了啊!他是少了胳膊,不是瞎。
面对着赔笑的穆珀,成浩端起茶碗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温热的茶水把刚才彻骨的寒冷给压了下去。
桌上的几位也看见了,即便没看见穆珀扔筷子,也看见后续茶碗盖的补救和筷子扎进柱子那一幕了。
“你们,准备在康国定居?”成浩愤愤的看着穆珀,骂人,不至于,他那一瞬间确实想打死他,他们的小公子就这么被拐走了,还给欺负干净了,成浩怎么能不想杀人。显然杀不掉,成浩也想不出,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就算被小公子恨上也要把人带走,但是穆珀,也不是不能接受。
“康国不适合。”穆珀摇头道,康国虽然福利待遇好,但是他们在战力上处于下游,没有被攻打的原因其一是他底蕴厚,属于虽然打不过,但是可以撑死你的节奏,而要想一点点蚕食,至少不能在眼下这两任君主在位的时候,这两位仁厚君主,把康国经营的上下一心,而且官民齐心,除了战力不强,都不错。
而这份安稳,仅限于穆珀和庄子宸选择老老实实安稳过日子的情况下,然而他们能吗?且不说两人的才能如何掩藏,即便只是在康国出名,那个记恨两人的炎王会轻易放过他们吗?他们手上的东西能不惹人觊觎吗?不能的。
而一旦失去了安稳的资本,康国就会不再安全。
“那你们准备去哪?”成浩语气不善,汤国诚也察觉到了什么,狐疑的看向庄子宸。
“会有人请我们去的。”穆珀微笑,并不明说。
“就靠你?”成浩很是失望,不仅是穆珀的隐瞒,还有庄子宸的默认。
“不,靠的是子宸。”穆珀拉起庄子宸的手笑道:“他筹备的众鑫粮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诱饵。”
民以食为天,粮食在这个时代代表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战乱需要粮食,灾年需要粮食,更因为战乱而加重灾年影响的地方也需要粮食,有了粮食作为保障,就可以掌握很大的话语权,而这也是庄子宸选择走农业这条路的原因之一。
“而我,只能保证这个诱饵不被别人一口吞下去。”穆珀眨眨眼,对着几位先生道。昨晚听了穆珀一番局势分析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叹口气,“你们是想,把我们这群老家伙留在康国?”
徐志似有不满的话让两个小年轻赔笑,“哪能呢,要是没有徐伯陪着,我们怕是连夜路都不敢走。”庄子宸笑着哄徐志。一句话把徐志拉回了十几年前的回忆,在庄子宸和穆珀才四五岁的时候,他们连夜赶路,两个孩子必然是跟着徐志的,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在旁人身边不是惊到哭闹就是彻夜不能安眠,只有徐志这个老当益壮的老将军才能给他们安全感。
“你把公子带坏了。”成浩意有所指的看着穆珀。穆珀赶紧点头:“我的错,我的错。”
然庄子宸对自己的情况是心知肚明,一开始分明是他缠上去的,穆珀……“成师傅,我坏吗?”庄子宸直白的问话和回护把成浩气的够呛,这时候汤国诚给他续上茶水,示意他继续喝。
汤国诚比成浩要容易接受,不论这两人大小一起成长,算得上是两小无猜的情分,就是后来穆珀在他们身上帮的忙,还有单独给庄子宸的信,都证明这是蓄谋已久,更是两心相悦,不然,汤国诚很怀疑穆珀会不会在康国等着公子过去。
好在,饭菜这时候端上来,拯救了成浩差点灌个水饱儿的肚子,饭后,还想挣扎一下的庄子宸被带走了,穆珀也只能保证会过去看他,但是这个时间段还需要老实一点。
等穆珀回家,就看见在这儿等了许久的穆恭,“大哥,你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穆珀下了马车,对着有些焦急的穆恭,这个本来是对穆珀的回归意见最大的,其原因无外乎是穆家夫妇对他这个大哥的亲情补偿以及未来的家产继承问题。
按照家中的规矩,长子长女是要照顾弟妹的,所以会继承最多的家产,剩下的子女则按能力分配。当初穆柒是家中幼子,因为老家战乱,这个小老弟被几个兄姐当做累赘给抛下了,万幸遇到张家的商队才活了下来,而张婉就是张家的独女,当时和穆柒算是青梅竹马。
后来张家老爷被山匪所伤,货也被劫了,主持了穆柒和张婉的婚事后便与世长辞,这之后全靠夫妇俩支撑起来家业,因着有幼时的经历,穆柒才定下了这个规矩,加之夫妇俩一直是行商,对子女的照顾难免疏忽,所以穆恭小时候就承担起照顾弟妹的职责,这些年一直把自己当大哥,长子,未来的家主,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大哥,自然不愿意。
这次穆珀早早找回来还是有好处的,他回来的时候穆恭才九岁多,大哥的威信还是很好建立的,加上穆珀回来后,张婉就基本不出去了,变相的补偿了几个孩子的童年,没有那种二十多岁的冲击,要好得多。
“子宸哥昨天送的礼,太大了。”穆恭略显激动的看着穆珀道:“子宸哥把城西的四间仓库送给爹娘和大伯他们了。”
穆珀了解了,庄子宸在城西放了一些货和粮种,没想到还有礼物,“爹他们现在在哪?”
“在家等着你回来,这礼太大他们不好处置。”穆恭也被庄子宸的大手笔吓到了,城西因为是夏煜的货运中转站,基本上外面来的货都要在城西进城,登记,交税,所以那边建造了大量一层或者两层的仓库,而这些仓库是可以买卖租赁的,庄子宸在城西买了六个仓库,而其中四个装了他运来的礼物,送给穆家四个长辈的。
给两位女士的是衣料,首饰,药材以及香料,而给男士的是古董,木材,各国的特产,比较特殊的兵刃等等,总之就是庄子宸拿不定主意该送什么,所以遇上了什么东西就攒一点,最终,近三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个庞大的工程,嗯,小公子在觉醒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穆珀跟着穆恭回去,看着面对着礼单发愁的张婉和罗素女,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你还笑。”张婉看见大儿子回来,松了口气,“子宸怎么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他们一开始以为只是个仓库,哪怕是空的也算得上不错的礼物,虽然有点奇怪,谁想到仓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价值远超他们想象。
“子宸才安定了多久,怎么能让他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张婉对这个众鑫粮行也是了解的,这两年才发展起来的存在,前些年庄子宸还居无定所呢,两年时间难道能赚这么多?
穆珀揉揉脑袋,“娘,粮行不光是靠卖粮食赚钱,还有农具,增产手段,不然罗国也不会对他那么好。”庄子宸赚钱的手段自然是不少,而且在这种时节,商业之间的争斗要简单的多,为什么每次战乱所在的地方都能看到商队?因为那里有生意。
“那也太多了。”罗素女是识货的,知道仓库里的东西都是庄子宸挑选的上品,“这仓库你还是还给子宸。”
“送出去的礼……”穆珀摇头,还回去庄子宸也不会要,甚至里面的东西只能是堆放着等着腐败。
“东西我们带走,仓库你还给子宸,等过些日子,我们给他回礼。”张婉说出这话也是财大气粗,他们在康国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穆珀闻言也不准备再劝,至于回礼,他来就好。等穆柒和穆行昭安排完取货的事宜回来,对着穆珀也是一阵念叨,穆珀仿佛看到了以后他家小公子成为团宠的日子。
不过这个日子对于穆珀来说还没到来,转天下午,穆珀去长隆乡的路上接到了谷先生,这个雪天无聊所以四处乱窜的谷先生在知道穆珀给戚国旧人的借口后,就要亲自去作证,其实也算把这个名头做实,这样他就可以代师收徒了。穆珀编的也确实不算假话,谷先生也是有老师的,而且也确实在治好他之前就溘然长逝,当初断言他活不过四十岁的,就是当年在雪天捡他回去的老师,当年已经六十岁的一位无名老人。
谷先生在治好后,喜欢在雪天行走,也是想要压服心中那个,对雪天曾经有过恐惧和无力的自己。
第449章 七窍玲珑
穆家的回礼是什么呢?匠人,佃农,地,粮种,店面,一切都是写上了庄子宸的名姓送过去的,这些是众鑫粮行在康国打下良好基础所必须的,而且穆柒还和庄子宸约好了,三日后带他去见康国的几大商行东家,也算是带他拜码头了。
正在和成浩下棋的谷先生看见了脸红眼红的小公子,颇有趣味的眨眨眼,“星如,你们小公子这么腼腆,真的假的?”
成浩被谷先生的快棋打的脑袋发木,下意识的摇头,小公子可不是个腼腆的人,而等摇头后才想起来眼前是谁,顿时苦笑:“谷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是谁呢?瑾之今天回店里了,谁过来会让子宸脸红?而且他是一个人回来的。”谷先生手上落子,“穆家人来了,应该还在村子里,你们,是不是应该留意一下?”
“最近应该会来拜访你们。”谷先生示意成浩下棋,“你们应该准备一下的。”
成浩有些迷糊的落子,然后坦然认输:“先生手段,在下佩服。”
“还是小师弟好玩。”谷先生兴致缺缺,他和穆珀都是下快棋的人,而且还可以分心聊天,一心几用,而成浩连简单的话题都无法维系。
成浩欲哭无泪,他已经算是围棋好手了,可是,谁下围棋落子跟下雨一样啊。
“唔,我去找汤老。”谷先生收好棋盘,抱着棋盘和棋盒去找汤国诚了,自打三天前谷先生过来,就没走。他新鲜啊,从来也没见过种地,更别说在冬天了,他哪见过冬小麦啊,冬天的暖房育苗,那些放到地里的都是庄子宸随船带过来的青苗,到了康国之后再从育苗的木箱子里现场移栽到地里。
康国的冬天比较暖,虽然会下雪,但不会有长时间的积雪,而且康国还有三十多处地下温泉,所以庄子宸借口冬小麦育苗,把重心挪到康国来,没有一个人有意见,毕竟有这气候条件的没那么好的政策,有宽松政策的未必有这样的条件,两样都有的,没有穆珀。
但是移栽需要时间,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在忙这件事,谷先生在地里看了一天新鲜后就回来等下一阶段,顺便给他们当一下天气预报员。
因着有谷先生在,成浩和汤国诚这两天都没下地了,而汤国诚更是得到一个允诺,只要汤国诚赢一盘棋,谷先生就回答他一个问题,虽然这三天汤国诚就没赢过,但他没放弃。
今天穆珀也来地里帮忙,刚栽下去的麦苗需要养护一下,穆珀带着穆家给粮行的佃农,去学养护,保温以及防虫等等知识,如果顺利的话,这拨种冬小麦的地方还能赶得上明年的一批晚麦,只要土地养护得当。
徐志和姜明奇也带着粮行的伙计跟着,一点也不担心穆珀胡乱指画,不说有谷先生那个大保障在后面待着,就是为了留下小公子,穆珀也不能胡乱指点啊。
穆珀在这边指点着,穆家夫妇就在长隆乡附近找合适的地块了,怎么也要支持一下儿媳妇的产业不是。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儿子,穆家夫妇算是最上心的了,无论那次穆珀回来都是一样。
另一边,穆珀带着人熟悉工作,庄子宸匆匆回家又匆匆出门,他能察觉到穆家夫妇没有回去,果然在村里绕了一圈就找到人了。
等谷先生看见和穆家夫妇一起回来的庄子宸,眼神中闪烁着赞许,这孩子还真是机灵。穆家夫妇和汤国诚第一次见面,有谷先生这个中间人在,倒是颇为和谐,而且穆家夫妇上来就是感谢穆珀当年所受的照顾,情真意切,对穆珀也是一番真心相待的汤成二人又怎么会冷眼相待,何况他们还要感谢当年穆家夫妇没有把小公子给当做拖累扔掉,反而带回去抚养,不然庄子宸哪里能撑得到冯庆回去找孩子。
庄子宸就眼睁睁看着两边从感恩,叙旧,畅怀过往,再到开始商议婚事……心中暗暗叫绝,穆珀这辈子的父母,当真是人才啊,怪不得之前能和炎王周旋。
等穆珀回来的时候,徐志和姜明奇目瞪口呆的看着已经商量着把小公子嫁出去的汤国诚,他们走了几年?
其实汤国诚如何看不出穆家夫妇的顾虑,他不愿意庄子宸和穆珀在一处,可也不能让旁人嫌弃自家孩子,何况,他们的反对真的有用吗?汤国诚想到这几天试图说服他的谷先生,想到态度坚决的穆珀和无声却坚定的庄子宸,故国的气息,他在梦中都快要梦不到了,复国的事,他们几个老家伙还能坚持多久,又何苦牵累了小公子的一生呢。
穆珀进屋的时候,听说两边都快把日子定下来了,嘴角顿时一阵上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还顺便在窗口把庄子宸给招呼走了。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悄悄溜出来的庄子宸对穆珀的撒手很不适应,以前两人的婚事穆珀肯定要插手的,这次怎么这么放心?
“这次有爹有娘啊。”穆珀虽然对亲缘的需求不高,但是在众多世界里给自己选几个有父母缘的还是可以的,就如当初的李氏,虽然那一世他与姬殇的关系从未明说,但最后李氏如何能不知道呢。
“穆叔叔口才真好。”庄子宸不自觉的感慨,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他也自认不是个能说会道的,所以对能把话题带出来还会忽悠人的,庄子宸就额外佩服。如果穆珀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劝谏他家小公子不要妄自菲薄,你很能说。
其实庄子宸只是对于在意的人就会笨嘴拙舌,这份真诚是穆珀最欣赏的,当然面对敌人的时候,无论是哪次,甚至是神魂沉睡的柳大人都能说得对方恨不得以头抢地,向天谢罪。
“我口才更好。”穆珀挑眉,“不过面对汤师傅放不开。”
庄子宸撇嘴,“你上次都快把他气晕了,还放不开。”虽然穆珀这几次一直懒洋洋的,但庄子宸有一种感觉,这个爱看戏爱八卦甚至爱挑事儿的家伙,要是真的动嘴吵架那也是不输的。
我要是放开了能送他去见你先父……不过这不是自家师傅吗,穆珀笑而不语,庄子宸无奈,“你带我去干什么?”
“去给他们做饭。”穆珀指了指日头;“快中午了。”
“我也来。”庄子宸兴致勃勃,他对自己之前某次的好厨艺还是很怀念的。穆珀挑眉,这次庄子宸可没环境去学厨艺,他最多会点野外烧烤,会煮个馍馍汤。
当然他现在不会出言打击,让他知道纯理论没基础会很菜也不错。
于是乎,看着自己手里切出来的瓜条,小公子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会!”他明明很会!
穆珀伸手接过来改刀,“你之前一次都没练过吧?”切菜这个东西不能靠模拟,是有肌肉记忆的存在,否则神经会先于大脑反应,躲避危险。
“我哪有机会。”流亡公子也是公子好不,他能转农都是铺垫了小三个月的结果,庄子宸看着重新成为丝的瓜,“那我能干点什么?”
“去烧火。”穆珀表示这个东西纯靠经验,庄子宸应声,蹲到灶台前熟练的清灶,添柴,点火,拉风箱。
呼!火苗从灶眼中窜起,穆珀顺手放锅,加水,手上开始剁羊腿。
康国虽然也有猪肉,但是没有开始大范围养殖,现在劁猪的手艺仅限于几个国家会,所以猪肉怎么做能不腥臊,还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有了猪肉做补充的国家,在军粮的储备上就比其他地方要高一层。好在康国羊肉养的好,味道鲜美,只带着一点点膻气,反而增添滋味,而且康国是允许养肉牛,肉驴的存在,要知道一般这种大牲口在民间是不允许擅自宰杀的,但是康国可以,而可以的原因是为了创收,同样也是为了储备军粮。
锅刚热,水未温,穆珀的羊腿就下了锅,“开锅之后转移到砂锅里炖着。”庄子宸连连点头,“香料在你后面的柜子里。”庄子宸虽然没动过手,但他进过厨房,寻常帮他们做饭的大娘把东西放哪他都知道。因为现在香料还属于贵重东西,所以村子里的大娘寻常做饭的时候也不会用,做素菜自然没事,但是沾点荤腥的时候就难免少了些味道,所以庄子宸时常过来特意点菜,需要用什么都说明白。
“嗯。”穆珀转身去拿东西,庄子宸那边把灶火稳定住,等水开的功夫把刚才清洗后泡在水盆里的菜蔬拿出来,虽然都是北瓜,萝卜,冬瓜,葵菜,还有泡发的菜干。
“康国还算是物资丰富了。”庄子宸一边将菜蔬分门别类,一边对穆珀道:“前些年我在蔺国的时候,那里就算是夏天也只能吃树叶子。”
“土地沙化的问题无法解决他们那边存不住水。”穆珀想了一下蔺国的情况,蔺国算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小国,因为他们地处一片沙漠的边缘地带,别的小国是战战兢兢生怕大国来打,而他们,则是到处挑衅碰瓷,主打一个你不要我就抢你,你要我我就赖上你的策略。
曾经那里是一个三不管地区,所以聚集了不少流亡的悍匪和逃兵等人聚集,久而久之人多了,索性自立为王,也是为了有个稳定的收入,如此百多年后到真的成了一个由七座城郭和二十来个村子组成的国家。
当时成浩在蔺国,也是因为蔺国自来不管外来人,他们也没什么好谋的,只要交了进城税,你就可以在蔺国城郭内生活。
“但是人力很便宜。”庄子宸表示他粮行里的蔺国伙计,好用,便宜,还忠心,因为他们的需求很简单,能让家里活下去。
“靠人力早晚要出事的。”穆珀并不赞成这种发展模式,顺着庄子宸的话题继续闲扯,两人开始就蔺国的问题和如何解决发散思维,在厨房的噪音中,浑然不觉门口站了人。
姜明奇和成浩看着厨房里切炒炖的穆珀和洗烧调味的庄子宸,两人配合默契不说,这谈论的话题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姜明奇注意到的是穆珀没有在庄子宸加过盐的锅里放二次,即便两人根本没有交流提醒,甚至他很确定庄子宸加盐的时候穆珀的角度根本看不见,这样的默契不像是初次合作。而成浩则注意到,两人所说的话题,根本就是站在了一国之君的立场上,可怕的是两人都没有分开角色,没有一个辅佐之人,只是在高位上,结合情况和分析,这种事情成浩以前在戚国的朝堂上都没见过,如果不是他们说的是自己还算熟悉的蔺国,成浩觉得自己可能都听不懂。
厨房里两人操作着人间烟火,思维却在操纵着一国之运,门口的两人在默默听了一盏茶的功夫后,转身离开。
“嗯?”本来是安排两人去做饭的徐志看见两个带着茫然的人回来,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姜明奇倒是反应的快些,“小安和小公子在做饭。”因为太过惊奇,姜明奇还是习惯性的把穆珀称呼为小安。
“公子在做饭!?”汤国诚听见后立刻转头,“公子何曾做过庖厨之事,他俩没把厨房烧了吧?”
本来以为又是自家小子带人家小公子体验人生的穆家夫妇安抚的话还没开口,就听见汤国诚最后一句,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您老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谷先生倒是毫不避讳的笑出声来,“瑾之要下厨啊,那还挺值得期待的。”
吃过儿子手艺的穆家夫妇也赞成,但是,庄子宸会厨?张婉随即笑道:“好久不见瑾之下厨了,不如我去帮忙好了。”说着张婉就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而在门口的成浩还在想刚才听到的事,并没有让开。
“星如?”汤国诚看了眼反应迟钝的成浩,成浩立刻回神,“穆夫人,我想他们不需要帮忙。”
“他们,很默契。”成浩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了个含糊但的确是事实的词。姜明奇也点头:“一边做饭一边聊天,两不耽误。”
穆柒摸摸鼻子,他似乎把婚期订晚了。汤国诚哑了,这俩人真的只靠书信联络?可惜穆珀的信都留在公子那,他们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谷先生眼神转了转,“星如,他们在聊什么?”出于对两人的了解,谷先生觉得这个聊天内容很值得期待。
成浩沉吟片刻后摇头:“我也不懂。”谷先生眯起眼,“真的吗?”
“当然。”成浩笃定的点头,如果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蔺国,那就是一点都不懂,旁边姜明奇也点头,他是真不懂,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谷先生挑眉道:“你说实话,我下次让你九个子。”穆柒和汤国诚都咽了口空气,穆柒是臭棋篓子但是不妨碍人家不自知,没少挑战谷先生,而汤国诚则是在想,他一定不能靠被让子获胜。
成浩则很淡定,就谷先生下棋那速度,让不让的有区别?“真不懂。”谷先生失落的靠在椅子上,在纠结要不要去厨房亲自听一听。
“可以开饭啦!”不多时,一声招呼叫醒了屋里开始瞎聊的人,今天做饭的大娘家里有事没来,加上上午穆家人突然过来,穆珀紧着带人去交代工作,桩桩件件凑一起,导致午饭差点没时间做,不过好在,做饭的是操持过大厨房的两位,庄子宸经过这一顿饭的熟悉也找回了之前的感觉。
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席面,汤国诚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烟熏火燎的小公子,结果两人除了身上有点油烟味之外,一点都不狼狈。
一顿饭的功夫,直接把两边家长见面的事画上了句号,而因为没有官媒会给男子婚姻作保,所以保媒证婚的名头都被谷先生接了过去,成浩也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上午的时候谷先生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穆家人回城,而穆珀这个家伙又把小公子带走,成浩几人才聚在汤国诚的房间里,“汤老,咱们就这样放弃了?”成浩倒不是不甘心,而是担心事有反复,想要确认一下。
“老徐,你的旧伤如何?”汤国诚没有回答成浩的问题,而是看向了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徐志。
“有瑾之的膏药,已经好多了,至少这几天我没有受影响。”徐志的旧伤除了关节,肌肉,还伤到过内腑,当年戚国的灭国之战,徐志是都城的最后一道关卡,被破城锤剐蹭,肋骨断了三根,就这样还是护着戚国王室最后的血脉出了城,最后和小公子庄子宸这一路护卫人马汇合。
当时伤口恢复的不错,但不代表影响不存在,如今年岁更大,加上他之前多年积累的旧伤,一旦发作就会痛不欲生,可用了穆珀的膏药后,他晚上就能睡个安稳觉,虽然还没有经历雪天的考验,但徐志相信他的关节也不会造反了。
“那就好。”汤国诚点点头,又看向成浩,“咱们要努力活着,能活到回家的那天最好。”
成浩没说话,他拿不准汤国诚的意思,倒是姜明奇实在的来了一句,“咱们怎么回去?”几人现在还在炎国的通缉令上挂着,罪名是刺杀炎国官员,而炎国也在不遗余力的渲染他们这些余孽的作乱行为,让原先戚国的百姓都开始厌恶他们了。
汤国诚却笑道:“自然是公子带着咱们回去。”
成浩终于皱起眉头,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徐志道:“瑾之也会帮忙的。”
“我说公子一个人就可以。”汤国诚对于拐带了自家小公子的穆珀还是有些怨言,尽管两边的婚期都定下来了,“不过还是不想让公子太累。”
“你这个太傅,说话真费劲。”徐志哈哈一笑,看向成浩,“有了众鑫粮行,炎国早晚要请咱们回去。”
汤国诚有些惊讶,这老徐竟然能想到这点?徐志也不瞒他,“这是我今天跟着瑾之下地的时候听出来的,或许,这也是那小子故意要说给我听的,民以食为天,而未来,全天下最好的粮食都在众鑫,只要我们孤立炎国,炎国就会自乱阵脚。”
“而且,炎国想要打羧国的事情,瑾之已经透露出去了。”徐志在旁的事情上或许不那么敏锐,但是在打仗这件事上,通过穆珀和他闲聊的内容就能知道。上午在田间,穆珀跟他说最近的商队都在跟着炎国捡漏,所以物资商品上价格浮动颇大,而只有羧国羊毡的价位被人维持在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水平。
其实细算下来,羧国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受到外面的影响,如果说仅仅是因为他们有天险,似乎有些牵强,显然这是有人在刻意麻醉他们。
见微知著,不外如是,而与此同时,穆珀也在透露,因为康国有上好的货源,所以穆家的商队和他的一些老客户都在使用相对于更平价的羧国商品的平替。
当然穆珀的话不会说的这么明显,他只是跟徐志闲聊时感慨,自己的货比羧国的好,作用相差不多,却卖不上羧国的价位,要不是有老客户要,他早就换辙了。
徐志清醒的时候还是很精明的,结合老仇人炎国的地理位置,他很快就笃定,炎国现在是在疯狂备战要跟羧国打一场攻坚消耗战,就算不灭国,也要把占据羧国半壁江山的天险夺过来,而天险被夺的羧国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也是因此,徐志明白了穆珀和庄子宸的想法,不走以卵击石的路子,而是要另辟蹊径。他也放心了些许,他是真的担心庄子宸会忘了自己的身份,跟穆珀过一个与世无争,现在知道他们依然在针对炎国,徐志恍惚间放心了很多,他要努力活着,等着看炎国来求他们的一天。
屋里人的心情都比较复杂,唯有成浩面露笑意,他也得好好活着,瑾之给的药确实管用。而谷先生似乎也很期待啊,成浩想着白天的时候谷先生抛出的诱饵,要是穆珀知道他师兄想给他捣乱呢?
至少穆珀现在肯定是不知道,他正带着庄子宸往一个神奇的地方走。
他们所在的山坳比较偏僻,大半夜的更是没人,而穆珀让庄子宸拿出那个玉佩,本来穆珀还调侃,这么多年让庄子宸带着个石头,然而庄子宸诧异的看着他,表示自己一开始看见的就是冰蓝色的玉佩。
而且这么多年来,因为这玉佩过于稀罕的缘故,庄子宸也从未拿出来示人,更是自己慢慢探寻出了一些神奇之处,比如这玉佩能掩盖自己的行踪动静,甚至包括气息,这在他躲避的时候无往不利,唯独在穆珀面前失败过。
穆珀也只能感慨这神魂认主就是忠心,不过这对庄子宸有利无害,毕竟旁人看,它就是块灰呼呼的石头。
而穆珀要带庄子宸去的地方,就是玉佩里的系统空间。因为这个007是剑灵所塑,空间内自然是剑灵所适应的环境,而这里也是庄子宸神魂修养的上佳领域,但是因为007还没有自主意识,所以第一次神魂归境需要穆珀带着。
因为庄子宸的神魂都是直接投胎到此方小世界的,所以他在小世界的认可比穆珀不差,比如当初那个可以强身健体的玉佩,谷枫就可以直接使用,但是本来不属于这方小世界的东西,比如玉珀剑,就需要穆珀先蕴养一段时间,获得小世界承认,才能跟柳子琛绑定。
现在,庄子宸的007系统功能处于休眠状态,但是所构成它的剑灵是具有独立意识的,它和庄子宸是神魂认主,对他是完全接纳的状态,这才让庄子宸识破穆珀给玉佩的伪装,更能够使用一些功能,只不过玉珀剑本体被锁在007的系统空间,而这个世界没有符合剑灵附体的材料,所以它不能以剑的形式出现,除非穆珀再拿出一把一样的玉珀剑重新蕴养一个。
之前有过神魂共鸣的两人可以直接跨过识别的步骤,而庄子宸对穆珀的全然信任也让事情简单了许多,第一次进到神魂状态的庄子宸看着眼前样貌陌生,眼神却无比熟悉的人,“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第450章 七窍玲珑
之前见到的都是穆珀在小世界的样貌,而此时在神魂状态下,自然是本体的样貌,而穆珀的本来面目天然便带着一种神秘深邃的气息,加之神魂凝结为实体,无论是皮肤还是发质乃至衣着的锦袍都全无瑕疵,此时的穆珀,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挥手风云动的神性和强大的感觉,在这种气场下,那俊朗中带着魅惑的五官都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你倒是比之前好看多了。”穆珀若有所思的看着庄子宸,他的神魂状态可以看出之前每个世界的些许痕迹,虽然基础是小皇帝,但是越发的精致与融合,似乎每个身影都在他身上有所展现,也将他补全的越来越完美。
庄子宸伸出手来看着自己,虽然也是实体状态,但是看着就不如穆珀的神魂凝结的结实,他的手指都还是半透明状态,“我不是以前的样子?你是说我一开始长得丑?”仅仅迷糊了一瞬,庄子宸就反应过来了。
穆珀轻轻掩唇,他家子辰每次的样貌自然不差,在小世界里也是上流品貌,不过他吸引自己的也不只是样貌。“想什么呢,就算你没有那让我挪不开眼的吸引力,也总会给我时间让我发现你的优秀。”
庄子宸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顺口吐槽道,“你这实话说的真累。”
“神魂状态下,说的话会镌刻入内永世铭记,所以我不会撒谎。”穆珀拉过庄子宸,两人双手交握,贴合处甚至有些彼此融入的迹象,一阵阵战栗从灵魂深处传来,庄子宸看着贴近自己的人,那双蕴含着浩瀚星辰的眸子第一次全无遮掩的暴露出来,庄子宸只觉得自己霎时间就被吸引进去,如同陷入旋涡一般晕眩而无法自拔。
“从一开始,吸引我的,征服我的,让我为之深爱的,只有你一个。”穆珀的声音似乎从亘古之地传来,当真如同他所说,镌刻入神魂之中,让人为之永恒。
“重活一世,我是为你而生,轮回流转,我只愿与你为伴。”庄子宸闭着眼,从意识深处发出声音,回应着穆珀,他脑海中开始出现穆珀的世界,那一瞬间的虚无和混沌,以及彻骨的寒冷很快消失,却又让他无法忘却,紧接着,伙伴,同事,系统,应接不暇的信息和记忆的交融让庄子宸了解了一切,原来,自己真的是为他所钟,也是他万载唯一。
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涌入,虽然几世轮回,但庄子宸根本不知道他们这样的牵绊会在多久后戛然而止,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醒来后却再也找不到他?或者,终究会再也醒不来?现在庄子宸不担心了,他可以永永远远的和穆珀在一起,直到一起消散。
看着庄子宸逸散的光芒和涌动力量所造成的铭文,穆珀从神魂深处牵动自己的本源,给庄子宸烙印下牵绊,也让他在之后修炼凝结的时候可以有一个完美的基础。
“你在放烟花啊,小公子。”穆珀唤醒庄子宸,伸手一挥,面前出现一面水镜,让庄子宸看着自己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庄子宸顿时更耀眼了。
“好了好了。”穆珀抱住要炸毛的人,输入力量安抚,然后引导着庄子宸点亮四周空间,因为是未绑定状态,所以一切要手动来,也更能方便庄子宸熟悉。
看着四面的雪山冰峰,庄子宸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是沁凉的,尽管神魂状态下不需要呼吸。
天空是湛蓝的,地面是雪白的,而一个雪团子一样的小家伙随着空间的点亮也出现在了庄子宸身旁。
“这是玉珀剑的剑灵,现在也叫007。”穆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咱家三儿现在正在当监工,等它回来,我带你见见。以后你晚上的时候可以来这里修养神魂,有剑灵陪着事半功倍,也不耽误外面休息,等你适应这片空间后,可以随心所想的改造。”
庄子宸感受着手上看似一团白雾,实则冰凉又柔软的剑灵,连连点头,“这里我觉得很舒服。”穆珀笑了笑,和庄子宸一起逗弄着剑灵,因为他是孕育者,所以剑灵对他也尤为亲切。
“你知道你有多特殊吗?”穆珀的心声在庄子宸脑海里响起,“你是万千宇宙中的亿万分之一,能够独自穿梭时空而神魂不灭。”
穆珀和庄子宸在空间里待了近两个时辰,待等出来后,看着漆黑但是月亮尚未高悬的夜色,庄子宸估算了一下时间,“外面才过了一个时辰。”
“等你熟练了,就可以掌握空间里的时间流速,不过不能在空间里参悟时间法则,会出危险。”穆珀也恢复过来,拉着庄子宸从地上起身,“在神魂回到空间的时候,最好找一个稳定的地方,坐着或者躺着,因为回神的时候会恍惚,以防止摔倒。品尝如果用空间储藏东西,直接用意念就可以。”
庄子宸点点头,“剑灵自己在那里没事吗?”
“那是最适合它修炼的环境,它比你要自在。”穆珀笑着带人往回走,他们所处的地方确实偏了些。
送回庄子宸,穆珀自行回了悦来客栈,他明天得回店里去看看,快到年下了,货栈里的各种进出往来都需要盘点,而冬天做年礼的东西,各家也要开始准备了。
而且今天在庄子宸的系统空间里引导运转,穆珀需要一段时间平静。
有的时候,事与愿违就是映照着现实书写的,穆珀还没离开悦来客栈,就被一个不能拒绝的存在给找到了。
谁呢,自然是自打穆珀回来就以大姐自居的穆芝湘,这位闯荡江湖的大姐,在外面也闯出了一个侠女的名头,去年在穆珀的提议下开了家镖局,这个世界还没有专门的镖局业务,一般都是商行自己养打手或者有靠山,土匪动手也是劫财不伤人,但这种事哪有一定的去,所以出门行商的危险可想而知。
穆家是靠着豪义交朋友,寻常土匪也不会把这种大商赶尽杀绝,毕竟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自己也分得清,当然现在有这么一个职业给那些江湖豪客一个事儿干,也不错。
“姐,你干啥?”穆珀一大清早的被叫醒,还是要感慨一下老姐岁数到了知道稳重了,不然小时候那都是直接进门拎人的。
“听说子宸过来了?”穆芝湘背着个包裹,眼神闪烁,显然是有事,而且她什么时候先打过寒暄啊。
“嗯,不过你要见他以后也能见,先说你什么事。”穆珀接过伙计送上的茶水,润喉醒神。穆芝湘也抿了口茶,“倒是瞒不过你,那就先跟你说了吧,姐姐我有孩子了。”
穆珀眯眼,“捡的还是托孤?”至于喷茶,不可能,在康国清茶比煮茶砖出来的茶汤要贵两倍呢,而且穆芝湘身后的包裹里有一个浅浅的呼吸,这点动静穆珀是不会错过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的?你也有一年多没见过我了吧?”穆芝湘见没吓到穆珀,颇为无趣。穆珀挑眉:“我给你扎两针?”
穆芝湘这才想起来,这小老弟会医……
“孩子呢?”穆珀揉了揉头,这叫什么事儿。
“在这儿。”穆芝湘解开背上的包裹,一个白净的女婴就躺在里面,襁褓裹得严实,小丫头睡得还挺安稳,“出来前找了个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吃了个饱。”
接着穆芝湘吐露实情,是她的一个妹妹,男人远行后发现有了身孕,独自一人孕育生产。
结果生产当天,她的孩子被稳婆给换了,稳婆不知道她是习武之人,身子强健,她在生产后还有余力看看孩子的特征,其一她生的是个男孩,其二她的孩子胳膊上有块蓝色的胎记,而在她醒来后,稳婆却抱来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非说是她的孩子。
在她百般逼问下,稳婆才说了实情,却是两天前在她所租住的小院隔壁,一个贵人的外室也生了,生了个女儿,那外室担心因为不是儿子而不能进府,所以就盯上了她的孩子,买通了稳婆,知道她也在近期生产,就给她下了催产药,生的是儿子就交换,是女儿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贵人身份显赫,乃是隔壁霑国的一位公爵,霑国和康国关系友睦而且更为富贵,公爵在对方那里是个很有势力的存在,而且,荣华富贵一生是没问题的,即便是个外室子,没有可能继承爵位,但想要参军参政都是有便捷通道的。
穆芝湘的这位小姐妹就犹豫了,她知道那个外室在昨天就搬走了,竟然是连月子都不养,带着孩子就走了,外室就那么笃定能进府?
她不放心,便仗着自己身子好,也雇了马车想要一路追上去,至少要看见孩子顺利进府了才放心,但是手里这个女孩怎么办?杀了?她不忍心,带着?太累赘,而且这不是她的女儿,她不想要,于是就给穆芝湘写了封信,把孩子托付给稳婆照料一个月,如果穆芝湘不来,就找个好人家送走。
万幸,穆芝湘当时就在附近,三天的功夫就赶了过去,那稳婆一看穆芝湘又是个飒爽女侠,好在她还没把女婴出手……
而穆芝湘这个傻大姐,竟然在知道了全部真相后准备自己养着那女孩,但是她走镖送货,更何况自己就是云英未嫁,哪能照顾好一个刚出生还没满月的小婴儿,又不敢跟爹娘说,就只能来找穆珀。
穆珀解开襁褓,检查了一下婴儿的情况,算着时间,孩子出生十天,但是脐带尚未脱落,看着情况不大好,脐周也有些红肿,有些分泌物,体温略高,怕是要发热,襁褓下面倒是干净,穆芝湘还是有点常识的。
“这种姐妹,你还要?”什么舍不得,什么为孩子着想,什么为母者强,用在这位小姐妹身上是完全搭不上边,穆珀取过屋里炭炉上的陶壶,倒出温开水浸湿帕子给小孩清理,又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瓶药膏,涂在小孩未成形的肚脐上,清凉的药膏让小婴儿低低的哭了一声,但是在干净的帕子覆盖上肚脐的时候,孩子又安静了下来。
“姐妹是不想要了,但是这孩子怎么办?”穆芝湘挠头,她仗义不假,但是不傻,得知真相后她就知道自己的小姐妹打的是什么主意,可她也不能带着孩子去追啊,这么点的小东西那禁得住。
“怎么办,送回去啊,你还想养着,不怕人家亲爹回来找你麻烦?一个外室敢拿女儿换儿子,可见野心不小,要是以后漏了风声,你这孩子是保不住的。”穆珀罕见的说的如此绝对,冲穆芝湘这个脾气,她还真能把孩子瞒下来自己养着,但这是个人,不是个玩物。
“你现在带回城,去找雅澜,然后把事情的情况告诉温昶,”穆珀给小孩儿把衣服盖好,襁褓笼在周围。“温昶现在是康国的上卿,这种事情归他负责,一定要把所有情况都说清楚。”
“可是我……”穆芝湘对自己曾经的姐妹也有担心。
“她把这样一个孩子给你,是信任你呢,还是觉得你傻?”穆珀毫不客气,声音却压低着,没有惊醒小孩儿,“你要想清楚。”
穆芝湘陷入沉思,她现在对这孩子有什么感情倒是未必,养育也是出于内心的善良,要说情分,反倒是对自己曾经姐妹的担心,只要这个孩子活着,事情就未必会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吧。
穆珀看着穆芝湘:“你若是不去说,我就写信让人来接你。”
“别别,我去。”穆芝湘知道穆珀要找谁,“我带着孩子回去就是了。”穆珀却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说完几下收拾好,让穆芝湘把孩子包在斗篷里,穆珀赶车用最快的速度回城。
温家,秉礼大夫温程明听着儿子和亲家的这位穆大少的说法,沉思许久,他已经准备致仕了,这件事也完全可以交给儿子去做,但是,他担心这件事不是那么轻易能够解决的。
“那个稳婆?”虽然就在康国,而且康国的人口控制没有蔺国那么松散,但是怎样都有隐患。
“已经安排人去接了,她是重要人证,而且根据吕欢的信上所说,那外室给了稳婆一个很少见的珊瑚坠子,应该还在稳婆身上戴着。”温昶神情内敛,但他绝不是一个冷情之人,现在他和雅澜育有三子,家中无姬妾之流,也算得上和睦。
“这件事,还需要先上呈大王才能动作。”温程明还是老成持重,虽然是一家公爵外室的自行行为,但事情既然被他们所知,就不能视若未闻。
穆珀让穆芝湘来找温家也是因此,这家人是标准的能人,不怕事,不惹事,不乱事,虽然有些明哲保身之嫌,但做事也从不后悔,更没有搪塞之事。
这边温程明已经表态,穆珀也就放心了,不过这件事不能白白用人家温家,穆珀想到康国最近的麻烦,嘴角勾起。
康国虽然是乱世中少有的净土,但也不是没有烦恼,其中之一自然是战力问题,康国战力不强,但胜在团结,穆珀不准备打破这种平衡,毕竟权力让人变化的例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至于另一个麻烦,就是让温程明致仕的诱因。康国王上已经确定了未来继承人,而现在遇到的一个问题就是,父子人手的权利更迭。
康王继承人的手下需要掌握朝堂,但是康王就算脾气再好也不能全无芥蒂,于是朝上就隐隐有父子相争之意,朝中位置就那么多,能者上,弱者下,朝中父子踩着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让手下人自行竞争。
而温程明这个官职属于司礼官,一些国中重大事宜是必须要有秉礼大夫在旁监督指导的,而这次,温程明属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两方竞争,把他给打进去了。
为了独善其身,留的个安稳的身后名,温程明果断选择致仕,并不参与两方争斗,但是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所以温程明现在就在铺垫。
那说温程明想致仕吗?自然是不想,他今年才五十四岁,他觉得自己还能多干个五六年。
穆珀对于父子权力更迭的经验,可以说是很多了,而康王父子其实本质上并不是那种互相提防的父子,不过是孩子长大后的阵痛罢了,而他们这对父子的阵痛,影响的更深刻一些。
“温伯父,听闻伯父最近得了一篇合峪子先生的字?小侄可是敬仰先生已久,不知可否有幸一观?”在事情安排妥当后,穆珀没有立刻告辞,而是提出来想去温程明的书房。
温程明哈哈一笑,在名家古籍的收藏上,一直是他自傲的地方,而这位穆家侄儿可是个能人,能让他羡慕,温程明的心里还是很受用的,“难得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也知道合峪子先生,既然是知道先生笔墨的,与你一观有何不可。”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温程明看着穆珀留下的文章,眼神中闪烁着几分惊诧和期待,而越看,温程明就越觉得可行,甚至直接收拾了一下,进宫了。
刚跟妻子交代完回来,送走了大姨子穆芝湘的温昶还准备跟父亲再商议一下,结果就看见父亲匆匆出门,好似有什么急事一样。
温程明这么一去,穆珀是在晚上就看到效果了,虽然被温程明的实在给弄得措手不及,但还是邀请康王进了门。
“穆先生之前瞒的寡人好苦啊。”康王进门后,先是打趣了一句,这些年他跟穆珀也算是认识的,但穆珀一直藏在穆柒身后,康王也只以为是个长袖善舞的年轻生意人,货栈开的不错,东西质量很好。
穆珀笑了笑,你还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庄先生呢。“大王这话,让晚辈惶恐。”
“不必惶恐。”康王坐在掌灯的后面,叹口气道:“你的文章写的很好,而且想法很周全。”
穆珀不做答对,他可不想被困在康国朝堂,“大王,其实朝上恐怕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只不过未必会说罢了。”
康王沉吟不语,“穆先生是不想为寡人效力?”
所以说这康王是真的老实人呢,还是有恃无恐?当然是和穆家熟络的缘故啦。
“大王,我在穆家,旁人难免有误会。”穆珀也没说是误会谁,但是有穆家这个和康王交好的商户身份在,误会是在所难免的,而此时又正值权利更替时机,可以说早两年晚两年都比现在合适。
“你果然善思善谋。”康王长叹一口气,心中还是有点不甘心,其实要是康王彻底放下,今天就会带着太子一起过来。穆珀微笑,这都是在给他离开做铺垫啊。
“大王谬赞了,晚生愧不敢当。”其实这个小世界的选官,一半靠地方考试,一半靠官员举荐,没有固化成科举的模式,也没有走上门阀专政的路子,考试考上的是常务官员,而举荐的一般都是特殊人才,或者临时急用。所以如果穆珀有心,让康王举荐他一个官位,并不会有什么不妥,只不过他容易受到诟病,而康王也会被人传言用人唯亲。
“寡人听说,你与众鑫粮行的东家,似有所近?”其实康王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众鑫粮行这两年展露出来的能力,他们主动来康国的时候就已经被康王的人手盯上了,虽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重视。而这几天粮行和穆家的往来也确实很密切就是了,更别提之前的礼物互赠之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是通家之好呢。
“是的,不瞒大王,我与庄东家,已经经由长辈同意,定下婚约。”穆珀说着脸上出现笑意,这不用控制,是自然流露。
康王显然没想到,庄子宸的身份是罗国人,但是他在罗国没亲族,这点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众鑫粮行的高层身份神秘,似乎是庄子宸的家仆和师长,可这份关系怎么看,也和穆家联系不上啊。
“穆先生,你可是长子。”康王带着迟疑,他不知道穆家和众鑫粮行,是联姻?还是有所求?
“大王,人生在世,情之所钟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何况人生而有灵,已经是得天独厚,何必自苦。”穆珀坦然的态度让康王知道,这件事不论目的如何,至少自己眼前这个当事人是开心的。
“说得好啊,生而有灵,何必自苦。”康王笑了笑,“待等你们成婚之时,寡人一定送上贺礼。”
“多谢大王。”穆珀没理由拒绝这样的好意,而康王则是想到了自己的目的,“可寡人听说,庄东家并不是安居一隅之人。”
“是的。”穆珀点头微笑:“众鑫粮行立志于天下苍土,皆有所获,不会驻足在一处。”
康王眼神中闪过一丝君王才有的警惕和野心,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点头道:“一家小小粮行能有此般志向,可见这位东家也是心怀大善之人,寡人可等着你们入宫谢恩了。”
穆珀微笑,看出康王的意思,“晚生一定带到。”见见自然是没问题,康王也不会通过一个名字就能想到二十年前灭国的戚国庄氏,就连炎国现在都没有庄子宸的确切画像和体貌特征的记载呢。
送康王离开后,穆珀看了看时辰,还好,现在睡觉还不算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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