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容宜自从逃出来,别的不说,最受用的便是能睡个饱觉。从前在包府,哪有这样酣眠的福气?
她爹日日拿家训管束她,张口便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日日天一亮便起身,诵读典籍,操练课业,周而复始。日子寡淡无趣,唯有他与弟弟二人私下寻些细碎乐子打发光阴。
不出意外,昨日又睡了个好觉。
她嘤咛了一声,在床上扭成一条,直到拧舒服了,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怔怔望着房梁出神,思绪飘飘荡荡,回忆着昨晚的梦境。
半晌,她轻吁一口气,想要驱散脑中那些旖旎零碎的幻象,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
刚坐起来时,身形忽然僵住了。
怎么会……湿成这样?……
身体深处那种黏腻的、湿漉漉的触感,在她坐起时更甚。
她确实做了那种梦……
梦里……有个人。
一个男子。
那个男子给她的感觉很熟悉。
那些画面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只记得酒液在她体内,热得她整个人都化开了,像一块被放在暖炉边的饴糖,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化作一摊没有筋骨的软物。
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毕竟梦境向来荒诞,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样一个人。她从前再怎么样,也几乎不做这类梦。
她一醒来便知道自己做了那种梦,只是没想到反应如此强烈。
只希望在她喝醉以后没有闹出什么别的事来……
家中弟弟就总是说她,属于又爱饮酒,酒品又极差的那种,喝多了就会像个白痴。
没事的没事的做个春梦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她十七了有这种梦很正常说明她身体好说明她血气充盈。说明……
她余光往旁边瞟了一眼,没想到那蛇竟也在看着她,对上它的目光,她心头下意识空了一拍……
她现在看它总感觉怪怪的,从前认为它是一个未开智的小妖,只是喜欢跟着自己而已。
如今再看,倒像一头蛰伏噬人的怪物。
她一时分辨不清,心头翻涌的,究竟是愠恼更多,还是恐惧更甚。
但是不管是什么情绪,现在都不能在它面前表现得太多了。
看什么看!
她暗自撇撇嘴,还要与这条虚伪蛇虚与委蛇。
她就要装作无知无觉,这次要趁它不注意,一举逃跑!
她还装模作样地照常给它打了个招呼:“早啊蛇蛇,你也醒这么早啊?”
然而,她发现这条蛇看她的眼神就很奇怪,似乎……比往日更加晦暗了不少?
包容宜这样的眼神盯着,莫名有些心虚,但又不知道心虚的点在哪里。
她有些尴尬的移开目光,把被子一掀,下了床,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套干净的里裤搭在手臂上,又从床底下拖出木盆。
烧好了水后,她抬头,就看见枕头边那团青黑色。
过往只当它没开智,她行事从不会特意避着它,一举一动全无半分遮掩。
如今有了隔阂,知道它或许有所图谋,便有意想要避着了。
只是突然间改了往日的习惯,这样刻意躲闪,怕是反倒惹它起疑。
她心底暗自斟酌,不能叫它瞧出自己心思大变,面上仍要装作一如往常,万不可露了破绽。
故而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在它的目光下,舀了些热水,便开始清洗……
从前她全不放在心上,不曾留意分毫。现下才惊觉这视线寸寸不落。
莫非往日她这般的时候,它也一直这样看着,只是她一无所知?
她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又觉得或许只是自己多想,毕竟这样于它也没什么意义。
它现在她的眼里,就是个吃人或噬魂的妖物。旁的琐事,它该是不屑放在心上才对。
她有些窘迫地快速洗完,擦干后,换上干净的里裤,
蛇这时凑了过来,想往她身上爬,还想要在她手腕上缠一个镯子。
却被她拎住了身体,把祂放到一旁,说了句:“我出去买菜,你在家等我。”
实则是出门打探新的落脚之处。
语调听来一如往常,面上神色也没什么破绽,唯独眼底藏着几分从前没有的疏离。
亓寅并未捕捉到这一丝细微变化,只看着包容宜转身去取竹篮。
只要她在近旁,祂无须刻意吐纳修行。她的气息自会漫渗过来。
如泉眼静涌,似春水漫堤。祂只需待在她身周三尺之内,修为便会自行运转,比任何闭门苦修都绵密醇厚。
一旦她离开,这眼泉便封了。
每到这时,亓寅便卧在她气息最浓的床榻之上,阖起竖瞳,运转体内妖元。
只是这样的汲取远不及在她身侧,滞涩、干涸,宛若断流的河道,河床里只剩几滩浅浅死水,连水草都蔫垂不振。
祂就像尾渴水的鱼,在这残存的淡薄气息里,一点点吸食她留在屋中的最后一点元炁,静静等候她归来。
出了门,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沿着巷子往外走。
她来到集市处,装作寻常闲逛买菜的模样,一路沿着街边摊贩、闲坐的邻里低声闲话。
逢人便委婉旁敲侧击,或是问近日远乡村落可有空置小院,或是随口打听如何出行可以最快抵达。
一路行来,街巷人来人往,烟火嘈杂。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的余光扫过街尾、人群缝隙,总感觉好似掠过一张张似曾相识的眉眼。
身形、背影都隐隐眼熟,每每定睛细看,却又是陌生路人,不过是她心神不宁生出的错觉。
短短一路,心神恍惚了不少。
或许是昨夜梦魇缠身,又或是心底藏了太多心事,这才让她有些草木皆兵罢。
她甩甩脑袋,定了定神,打算暂且先不想那么多,反正今日收获也不少,暂时先回去,找到个时机再跑也不迟。
于是抬脚便往回走,只是越走着,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更甚。
她后背发麻,终于忍无可忍,回过头来,突然间,眼前一黑,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罩下。
“!”所有的光在一瞬间被抽走。
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人要绑架她?!
该死,已经过了人烟区,她方才走的这一小段路确实没什么人来着。
她只懊悔自己的走路分神。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然被安置到了一辆马车内。
那些人竟然给她从麻袋里放了出来,稀里糊涂地就把她塞了进去。
只是她的手腕被什么东西勒着,固定在身体后面。脚踝也是。
马车已经不管她是否还处于迷糊的状态,已经开始滚滚向前。
包容宜本还担心自己是被绑架了。
可又看这车子收拾得格外讲究,且似乎……格外眼熟。
底下铺着厚厚的毡垫,上面又加了一层软褥子,坐上去并不硌人。角落里搁着一只铜手炉,无烟炭燃得正好,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透出隐隐的红光。
她吸了吸鼻子,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又钻进鼻腔里。
不像是绑架。
但她仍然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开始挣扎,腕上的绳子勒进皮肉,身体却只是微微晃了晃,被固定得死死的,根本挣不开。
“有人吗?你们是谁?!”她喊了一声。
马车还在行驶着,她的喊声穿透车壁。
车帘从外面被掀开一角,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探了进来。声音谄媚道:“小姐,有事?”
他眯着眼睛看包容宜,嘴角往上弯着。
包容宜瞪大了眼睛:“马……马乾?!”
“哎哎,是小的,是小的。”马乾连连点头,笑容又深了几分,“小姐您醒了就好。您饿不饿?前头有个铺子,小的让人去给您买碗热汤面?还是先喝口水润润?”
包容宜没理会他的殷勤。她的声音紧了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乾弯着腰道:“小姐,您这话说的——自然老爷是想小姐想得紧。”
“老爷说了,小姐一个人在外头,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心疼得不行,让小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小姐接回去。”
包容宜脑子里更乱了。她爹竟然知道她在哪……
她几乎是咬着牙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马乾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
“这个嘛……小的就跟小姐您直说了吧。是您当初当的那支步摇——那当铺掌柜见的首饰多了去了,那步摇一到手,他就认出来了,这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他本来想着闷声发大财,压在手里等您去赎。可偏生他家出了点事,急着用钱,又不敢把这种东西往市面上卖,左思右想,一咬牙,便托人递了消息进京。”
“说是在这周围的一个草市里,有个年轻姑娘当了一支京里贵人才用得上的金镶玉步摇,那姑娘生得白净标致,一个人住着,没有家眷随从,像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最后啊,那步摇还是咱老爷花大价钱赎回来的。”
包容宜听完彻底愣住了。
她当初把这支步摇带出来,就是因为它值钱。成色好,做工精细,万一路上缺钱了能当个好价钱。
她认真挑选后挑了这一支。
她当时想的是,这东西值钱,当了好换银子,等以后回了家,再跟娘解释就是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支步摇太值钱了,才把她卖了。
包容宜气得牙根痒痒。
最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睁开眼,换上了一副好言好语的模样。
“马乾,”她的声音放得可软了,和他商量道,“你看这样行不行——就说这支步摇我早前转卖给了另一个姑娘,是那姑娘拿去典当的。你就当今天没找着我,回去跟我爹说,当步摇的不是我,是长得像我的旁人,真正的我早就远走了。你跑了一趟,辛苦了,回去我爹总不好让你白跑,多少也会赏你些银子。你两边不得罪,岂不是好?”
“我呢,在外头再待一阵子,等我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自己回去。你再等等,等我回去以后,我另外给你包个大红封,比这回的赏钱只多不少,你看如何?”
马乾的笑容略僵,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小姐,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
包容宜好声劝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会有人察觉。”
“小姐,您不必再劝了。”马乾神色为难却态度不改,“老爷发了话,无论如何要把小姐带回去。带不回去,小的就不用回去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七八口全靠小的养活。还望小姐体谅,莫要再为难小的。”
“……”包容宜完完全全地无语了。
“好啊!”她喊道,“那你就带我回去罢!”
说罢,她用力向后靠去,背脊重重抵上车壁,闭了眼不再言语。
马乾尴尬地笑笑,擦了擦冷汗,劝慰道:“小姐您莫恼,老爷最疼您了,回去断不会苛待您的。”
见包容宜黑着一张脸,并不再搭理他,他便只得弓着背,将车帘缓缓放下。
弓着背把车帘放下了。
马车走了多久,包容宜不知道。
她中间又睡过去几次,每次醒来天光的位置都不一样。马乾倒是殷勤,每到饭点就送来热饭热菜,从车帘缝隙里递进来,伺候她吃完了再收走。
绳子放松了些,大概是怕勒坏了她的手腕回去不好交代。但是又怕狡猾的她逃走了,一直没有松开,还给她身上尖利之物全都收走了。
确实,路上她也不是没有试着寻机逃跑,试过两三回,只是包府这次显然早有防备,每一回都没跑出多远,便又被抓了回来。
包容宜彻底失望了。
她靠坐在车厢里,看着帘子外面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又一点一点地变亮。
不知道过了几天。
直到有一天,马车停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她听了十七年的京城特有的那种喧嚣。
又过了一小段路程。
“小姐,”马乾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笑意吟吟道,“到了。”
车帘被掀开。
包容宜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他,往外看去,朱漆大门,铜钉锃亮,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
门前站着两排丫鬟婆子,见她被扶下车,齐齐矮了半截,声音清脆:“恭迎小姐回府。”
包容宜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扇门。
她走了好几个月,瘦了,黑了。
她以为她再回来的时候,会是风风光光的,是她爹派人去接她,她还要拿乔不肯回,非要她爹亲自来说好话才行。
她想过很多种回来的方式。
唯独没想过是被绑回来的。
包容宜深吸一口气,迈上了台阶。
17、重归
同类推荐:
魅魔在向哨恋综当万人迷、
崩铁模拟器里有重婚罪?、
人,别怕,咪来帮你!、
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
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
贝利珠、
[崩铁]让游戏公司再次伟大、
荒星种田,拯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