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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嘴巴被胶带封住,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水管上,双脚被绳子绑着,身子蜷缩躺在地上。


    这是尚可柔睁开眼睛, 用了将近一分钟, 才搞清自己的身体状况。


    头痛欲裂, 她挣扎着从水泥地爬起来,靠在身后一排的水管上。水管都生锈了,她这一动, 锈哗啦啦落下, 蹭在手臂上痒痒的。


    但是她顾不上这些, 争分夺秒观察周围的环境。


    现在已入夜, 所幸这里只有东边和西边有墙壁,南边和北边只剩下窗框,玻璃碎了一地。毫无遮挡, 凉风呼呼而过, 月光直直的照进来。


    这里的面积将近有五百平方米, 是一个大平层。墙皮脱落, 露出里面的钢筋;天花板开裂, 电线垂下来;铁架锈迹斑斑, 随时会断裂掉落。角落堆放着几排木柜, 外观陈旧不堪,积着厚重的灰。这里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


    看起来是一个废弃工厂。


    往外望去, 只能看到远处模糊的亮光,看不到树木, 估计这里地处郊区,且她身处在起码五楼或者再往后上。


    头疼加剧,脑袋仿佛要炸开。尚可柔咬紧牙关, 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个头疼可能跟她吸入的药粉有关。


    关于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她走进女厕后,突然被人从后面用毛巾捂住口鼻。起初她还能反抗,渐渐地四肢发软无力,头晕目眩,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再然后,就是两分钟前,她在这里醒来。


    先不管是谁把她绑到这里的,当务之急是要先从这里逃出去。尚可柔扭动身子,企图去够离她最近的那块玻璃碎片。


    她双手握拳叩在水泥地上,既是支撑着身子,也是借力让自己再向前一点。她一点点向前移动,一厘米,两厘米,指关节被蹭出血,但她完全没发觉,全神贯注于不远处的玻璃碎片。


    快了,快要够到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楼梯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尚可柔心头一震,连忙倒在地上,闭上眼睛装晕。


    “哒、哒哒、哒哒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共有两个人。


    先是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真要这么做吗?”


    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估摸着二十岁左右。


    接着另一个人冷哼一声:“钱,你收了;车,是你开的。你以为你还能回头吗?”


    尚可柔的心脏砰砰直跳,既有紧张、害怕,也有疑惑——怎么感觉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当她不停在脑海中搜寻能与这个声音匹配的脸时,突然听到“噌”一声响,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强烈的灯光照在自己身上。


    即便她已经很谨慎地在装晕,但还是没能顶住这突如其来的强灯,眼珠子很自然地动了两下。


    她吓得赶紧用力闭紧眼睛,控制着呼吸,尽量让胸脯起伏得缓慢一些。她竖起耳朵,却什么都没听到,这让她神经更加紧绷,为接下来的不确定性担忧。


    “哗——”


    一盆凉水从天而降,将她浇了个透。


    “呜……呜……”


    眼睛、鼻子和耳朵都进水了。尚可柔被水呛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背过气去。她难受极了,自然而然想去撕掉嘴巴上的胶带,一动,才想起自己双手被绑在身后的水管上。


    既然已经装不下去,那所幸睁开眼睛面对吧。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睁开眼。


    刺眼的灯光,让面前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光圈。她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适应了。


    这是一个用于摄影棚的影视灯,直直立在她面前。


    尚可柔难受地皱着眉,四处寻找那两个人的踪迹。


    她现在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依然觉得头疼;再加上刚被泼了冷水,现在浑身是水,再被夜里的凉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视线模糊,她费了好大劲才发现影视灯的左边有两个人影。他们站在暗处,只有模糊的黑影,根本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一高一矮。


    锁定住目标,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她一生为人友善,为何会被绑架?一定是他们搞错了,一定是他们抓错人了。


    “哒、哒哒。”


    高个子迈开脚步,向她走过来。


    仿佛看到希望的曙光,尚可柔尽可能地在强光下睁着眼睛,艰难地移动着身子想要离他近一点,喉咙发出呜咽声表达她想要说话的意愿。


    光线被遮住,高个子蹲在她面前。


    这时,尚可柔才看到他戴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


    黑漆漆的眼眸透着凌厉森冷的目光,只是望一眼,都能让人心生畏惧。尚可柔心中暗叫不妙,她认不认识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从这个人的眼神里看到杀气。


    她收起目光,慢慢挪动着身子向后靠。她现在觉得身后的水管挺好的,起码水管不会用这种骇人的眼神盯着她看。


    下一秒,她的头发被紧紧攥着向下扯,迫使她仰起头,再次对上那双眼睛。


    “躲?你想躲去哪?”高个子冷冷道。


    言语间满是不屑,以及对当下情形握有掌控权的傲气。


    这是他第二次说话。第一次,尚可柔觉得他声音熟悉;第二次,尚可柔心中已有答案。但是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还想再测试一下。


    她卯足劲,用力往前一撞。她的额头重重砸在对方额头上,极为夸张地发出“嘭”一声响。


    高个子冷不丁被她这么一撞,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越感一下子被撞没了。他恼羞成怒,扬手朝尚可柔脸上就是一巴掌。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这么贱啊尚可柔——”


    “尚可柔”三个字一出,他马上意识到不对,想要改口说些什么,但是尚可柔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她看着他。一瞬间,不可置信、悲伤、失望、黯然……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眼睛替她言语。


    高个子知道木已成舟,恼怒地扯下头套,并一把撕下尚可柔嘴上的胶带。接着后退一步,冷冷看着她。


    尚可柔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迎着强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能想象得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她既难过,又生气,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在发抖,“孙亦风。”


    孙亦风冷冷一笑,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尚小姐还不清楚吗?我被你毁啦!我这辈子都被你毁啦!”


    他越说越愤怒,开始来回踱步。


    “你害得我生意没了,公司开不下去,老婆要跟我离婚。这还不够,你还要送我进派出所。你要让我身败名裂,你要我死!”


    他冲过来,拽住她的衣领。


    “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到底哪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拽住衣领的力道越来越大,勒得尚可柔喘不过气来,但他丝毫不在意,还在怒吼:“你说!你说啊!”


    “风哥风哥,”戴着头套的矮个子从黑暗处跑出来,“你稍微松点,她要被勒死了。”


    “死了更合我意!”


    “可是风哥,鱼还没上钩。”他小声提醒。


    风哥听他这么说,“嘁”了一声,松开尚可柔的衣领。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我要慢慢地玩,要看着你痛苦地死去。”


    尚可柔大口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她贪婪地猛吸几口空气。


    然而,没等她缓过神来,就听到孙亦风对矮个子说:“去把那盆水搬过来。”


    水?他想干嘛?


    她心中警铃大作,惊恐地往后缩了缩。但是背后就是墙,她无处可逃,只能重复着向后挪动的动作,更像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嘭”一声,一个盛满水的大盆被摔在她面前。水花四射,她身上被溅了水,但是不重要了,她本来就已经湿透了。


    未知的恐惧如同虫子啃食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尚可柔失神地看着孙亦风重新戴上头套,分别在自己和矮个子的衣领上别了个黑色的东西。


    矮个子走到影视灯旁,摆弄着什么。尚可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全神贯注盯着,才发现原来那里还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台电脑。


    电光火石之间,她明白过来。


    完了,不好!


    她刚想要张嘴说话,身旁的孙亦风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步动作,眼疾手快重新往她嘴巴贴上胶布。


    “呜呜呜——”她只能发出呜咽声。


    “别挣扎。”孙亦风在她耳边发出一声轻嗤。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原来他刚刚别在衣领的黑色东西是变声器。


    “待会好好配合,可以奖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矮个子在键盘上敲打了一会,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尚可柔这边。


    他高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接着是两根手指。


    随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架在电脑上方的摄像头亮起红灯,尚可柔在电脑屏幕里看到自己。


    以及,画面右边飞快滑过的弹幕,和不断激增的观看人数。


    孙亦风走进直播画面里。尚可柔视线追随着他,以为他是要对着镜头说什么,却看到对方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


    下一秒,高大的身影压过来,大手掐住她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警署里, 大家一起看cctv。


    监控画面显示,洗手间外,一名清洁工推着清洁小推车, 从顾青书身旁走过。


    警员敲下暂停键, 指着清洁工说道:“他有问题。”


    “继续说。”说话者是一位女警, 她肩上的徽章有两朵花。


    “他的衣服不合身。显然,这不是他的工服。”


    女警点头:“看看他去哪。”


    监控画面继续播放。


    画面轻微地闪了一下,刚刚还在洗手间外的清洁工消失不见了。


    女警上前, 把监控倒回去重看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cctv被人动过手脚。”她指着左上角的时间, “这里丢失了两分钟的画面。”


    前一个画面还是18:30:03, 后一个画面就变成18:32:11。


    女警对其他警员说:“所有人把这个商场所有的cctv都看一遍, 看看他们是怎么来,怎么走。”


    “Yes,madam!”其他警员应道, 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开始查看监控。


    女警对顾青书说:“顾先生, 借一步说话。”


    顾青书跟着她走进办公室里, 她自我介绍道:“你好, 我是O记高级督察周梓璇。”


    顾青书与她礼貌握手。


    “周督察, 你好。”


    周梓璇迅速进入话题:“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刚刚你也看到, 人凭空消失,cctv被人动过手脚。我有理由相信, 这次的行动有黑客参与。这不是一宗简单的绑架案,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绑架案。”


    她神情严肃, “会不会是顾家的仇家?”


    顾家在港岛是赫赫有名的存在,其产业遍布全港,渗透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房地产、电信、电力、零售、人工智能等。纵观整个港岛,上至妇孺下至孩童,谁人不知顾家?或许你上班所在的办公楼,下班走进的化妆品零售店,都是顾家的。


    这种顶级生意人有仇家可太正常了。没法对有保镖保护、坐着防弹汽车的顾家老爷和太太动手,就从年轻一代下手。祸不及妻儿?在某些人眼里,利益面前人命不过是轻易玩弄于股掌间的筹码罢了。


    顾青书摇头:“我已经离开顾家六年,她更是跟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使是仇家寻仇,也不该找上我们。”


    周梓璇又问:“那尚小姐呢?她最近有没有跟人起冲突?有没有得罪了什么人?”


    “有一个,”顾青书有些迟疑,“但是他应该不在港岛……”


    他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警员紧张急促的声音:“madam,你快来看!”


    两人急忙走出办公室,赫然看到大屏幕上出现一个被胶布封住嘴巴的女生。她的双手双脚被捆住,双眼透着惊恐和无措。身上穿着的蓝色格子裙沾上了灰黑色的污渍,四肢有擦伤,头发凌乱。


    “尚可柔!”顾青书的声音都变得不像自己的,他紧紧抓住警员的肩膀,“是她!是她!”


    周梓璇眉头一紧,“马上追踪信号,看看他们在哪。”


    “Yes,madam!”技术人员Ben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跟绑匪抢时间。


    这时,屏幕一黑。除了正在追踪直播信号的Ben,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以为直播已经结束了。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眼睛,接着是两只眼睛。随着这个人慢慢后退,他的整张脸完全展示在屏幕上。


    这么说其实也不够准确,这个人是戴着黑色头套的,只能看得见眼睛和嘴巴。


    他张嘴,头套跟着动。


    “嗨。”


    是机械音。看来是用了变声器,听不出原来的声音了。


    虽然听不出真实的声音,但能听得出他非常雀跃:“哇,好多人啊。欢迎大家!”


    他走到尚可柔身后,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尚可柔疼得“呜”一声,脖子青筋爆起,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她呼吸不了了。


    她拼命挣扎着,奈何四肢被绑住,无法动弹,只能竭力往旁边躲。双膝在水泥地上不断摩擦,早已破皮流血;双手因剧烈的挣扎,被粗麻绳磨出血印子,尽管她知道自己无处可躲,但她不想放弃,能撑过一秒是一秒。


    但她终究敌不过那股要致她于死地的力量。渐渐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身子软软地垂着。


    “追踪到了吗?”周梓璇眼看尚可柔要撑不住了,急切地询问。


    “还差一点。”技术人员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以连线吗?我们尽量拖一拖时间。”周梓璇又问。


    得到否定的答案:“这个没办法做到。”


    屏幕里,绑匪发出“哦”一声遗憾的叹息后,松开手,尚可柔马上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好可惜,这么快就晕倒了。”


    但他的情绪转换非常快,下一秒又兴奋地说:“没关系,放水里就醒啦!”


    他一把拉起尚可柔,扣住她的后颈,用力把她的脑袋往水盆压下去。


    屏幕突然一黑。


    “怎么回事?!”周梓璇大呼。


    “直播结束了。”技术人员恼火地抓了抓头发,“跟丢了。”


    “刚刚的直播录屏了吗?”周梓璇又问。


    “录屏了。”


    不愧是高级督察,周梓璇在短暂的受挫后立马恢复斗志,开始分工。


    “May,你做声纹分析。”


    “KK,分析背景音。”


    “Happy,分析画面。”


    “其他人,继续看cttv,留意商场各个出口。找交通部调取附近四个路口的cctv,他们绑了人肯定要走,找出可疑车辆。”


    “Yes,madam!”所有人应道,紧急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顾青书一直没吭声,他等到周梓璇安排完工作,打算往外走的时候,才叫住她。


    “周督察,关于绑匪,我有一个猜测。”


    周梓璇顾着工作,全然忘了顾青书也在。她停下脚步,留意到他的左手手背有一个血红的印子,估计是刚刚看直播的时候留下的。


    “你说。”


    “孙亦风,海县人,你们可以查一下入境处记录,他应该是这两天才过来的。”接着,顾青书把他们跟孙亦风之间的纠葛简短快速地说了一遍。


    “他是尚可柔的中学同学,他知道尚可柔怕水。所以接下来,他会用水折磨她。”顾青书提出自己的论据,“水盆是早就放在那的。”


    听到顾青书这么说,周梓璇心想,这样看来,出镜的绑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过去十几年都在学校读书,没钱没背景没人脉,不像是能策划出这样计划周详的绑架案,也不像能拉拢高级黑客参加。任何罪犯犯案,都是有理由的。或许孙亦风是为了一己私欲,但也许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背后肯定还有更高权力的人在掌控全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这才是关键。


    “choi,你查一下入境处有没有孙亦风的入境信息。”安排好工作后,周梓璇才找顾青书说:“顾先生,你去看看直播录屏。或许,你能再发现点什么。”


    说完,周梓璇急匆匆离开O记办公室。


    顾青书缓缓回过身,望向屏幕。


    屏幕上,定格着刚刚直播最后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


    第43章


    “哈啊——咳咳——”


    孙亦风非常“贴心”地撕开尚可柔嘴上的胶布, 刚从水里抬起头来的尚可柔猛吸一口气,咳嗽不止。


    刚刚在水里,嘴巴被封住, 鼻腔和耳朵被水压堵着, 尚可柔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虽然难受得头昏脑胀, 但是她呼吸上第一口空气就马上看向电脑屏幕,努力克制喉咙的不适感,挣扎着张开嘴。


    摄像头的红灯已经灭了。


    孙亦风看穿她的心思, 嘲讽道:“别看了。你以为我会傻到让你在直播间通风报信吗?”


    头发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 有的滴在她的睫毛上, 她一眨眼, 水落在地上;有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悬在下巴处,欲滴未滴的, 痒痒的很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的。如果妈妈和苏眉看到直播, 一定很害怕;如果顾青书看到直播……


    顾青书……对了, 顾青书呢?


    她四处张望, 寻找顾青书的身影。


    刚刚醒来被巨大的恐惧包裹着, 只想着尽快弄清状况, 思考着如何脱身, 一时之间没想起自己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其实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这里看遍了,这里只有她。现在不过是下意识再次确认一次。


    她不理会孙亦风的冷嘲热讽, 急切问道:“顾青书呢?你们把顾青书怎样了?”


    “顾青书?”孙亦风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你不知道吗?幕后主使, 怎么会亲自做这种脏手的活呢?”


    “你放屁!”


    要不是现在双手被捆着,尚可柔真想给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来一拳。


    “我很清楚他的为人。他不会跟你这样的人合作,更不会这样对我!”


    “你了解他?”孙亦风席地而坐, 指了指嘴角的伤口,“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我管它是怎么来的。你这样的人,就算走路摔河里,在街上被人打,都是正常的。”尚可柔一字一句,字正腔圆,“报应。”


    孙亦风却不恼,甚至咧嘴笑了。


    那道结痂的伤疤,在他这一咧嘴下,像小丑的笑脸,让人瘆得慌。


    尚可柔别过头去,不想与他对视。


    孙亦风把她头掰过来,逼迫她看他的伤疤。


    “这是你以为的谦谦君子顾青书干的。没想到吧?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场闹剧后,孙亦风在拘留所蹲了两天,一出来就被顾青书揍了。他当时非常意外,意外他竟然挺会打架,意外他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打人都亲自下场。


    尚可柔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


    她脸上有水痕,湿润润的,笑起来更是楚楚动人。


    但是在孙亦风的眼里,这个笑像一把剑刺中他的心脏。他呵斥道:“笑什么!”


    “笑你前后矛盾。他既然打你,说明看不惯你,既如此,他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把我绑过来?退一步说,就算他是跟你合作,那你告诉我,绑我有什么好处?我一没钱,二没流量,能帮助你们达成什么目的?”


    “倒也不必如此轻看自己。”孙亦风上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看一幅作品,“你有几分姿色,身体健康,在黑市交易中,你也能卖个好价钱。”


    眼看尚可柔还想反驳,他马上又说:“你以为顾青书打我,是为了你?不,是因为我没把事情办好。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吗,所有事情都是他指使我去做的。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凑巧地,跟在你后面进店;而他,又这么凑巧地出现,英雄救美。”


    “尚可柔,你其实根本不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吧?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而已。”


    尚可柔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不说话。


    见状,孙亦风得意洋洋:“你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吧。”


    尚可柔依旧不说话。


    “你要是肯认个错,说不定我心情好,就放了你。”


    没有得到回应。


    四周很空,没有高楼大厦和树木遮挡,凉风灌入,吹得大家的衣服啪啪声响。矮个子在调试设备,尚可柔背靠水管闭目养神,孙亦风定定地望着尚可柔。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大家的呼吸声融入风声里,悄无声息,仿佛这栋楼并不存在生命体。


    突然,孙亦风起身,打破这片宁静。


    他意识到了,尚可柔并不是相信他的话,而是懒得理他。


    他恼羞成怒,不由分说地扯住她的头发,“哗”一声,把她的头按进水盆里。


    水花四溅。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但尚可柔很快反应过来。她豁出全身力气去对抗,拼命调动全身各个部位,双腿在地上来回摩擦,双手攥紧水管借力,试图让自己从水里抬起头来。


    极强的求生意志给予她力量,她咬紧后槽牙,想要抬起头,再抬起一点。


    可是,每当她稍微抬起一点点,就马上被按回水里。


    如此反复几次,渐渐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身子软软地垂着。


    是时候了。


    孙亦风大喊一声:“开直播!”


    *


    “开直播了!”


    O记办公室大屏幕上,尚可柔整个脑袋栽进水盆里,身子很软,像没有壳的蜗牛。


    顾青书的指甲已深陷入掌心,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需要清醒的头脑去思考。


    即便掩饰得再好,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


    “周督察,再不行动,她就要被整死了。”


    周梓璇蹙眉,食指有节奏地敲打手臂,一下又一下。


    刚刚她离开办公室去刑事情报调查科,了解到这起案件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严峻。


    商场监控仅消失两分半钟,犯案团伙就实现了将人在大庭广众下运走、把监控视频处理干净,并不着痕迹地离开现场;


    港岛警方的信号追踪技术在世界上处于顶尖水平,却无法追踪到暗网直播的IP信号。这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人在主导着?


    “追踪到信号了吗?”她问。


    Ben:“没有。他们每十秒钟变动一次IP地址,根本无法追踪。”


    “能做到这样技术的黑客,全世界也没几个。”她递出一份文件,“May,你通过面容识别,查一下这几个人近期有没有出现在港岛。重点关注19岁的麦天豪,他是港岛人。”


    May接过文件马上去查。


    办公室里,除了键盘声、翻阅纸张的声音,只剩下直播的声音。


    “哗啦——”


    绑匪把尚可柔从水里拉出来。她双眼紧闭,头发湿哒哒地贴着脸颊,胶带依旧封住嘴巴,看不出是生是死。


    他拍了拍尚可柔的脸,嗤笑一声:“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死。”


    “嗬——”尚可柔突然抽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开始大口大口吸气。小脸发青,胸口剧烈地起伏,手指死死扣住衣角,像溺水者想拼尽全力攥点什么。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的声音。


    周梓璇:“调大音量,听听她说什么。”


    声音调大了,音响传出沉闷的风声。


    勉强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声音很小,每个字黏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周梓璇正打算继续调大音量,突然听到身旁的顾青书说:“爸爸。”


    “什么?”


    “爸爸。她在说爸爸。”顾青书脸色煞白,他已经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残存的理智拉着他,还不至于失控。


    “她已经出现幻觉了,她快撑不住了。我们要马上找到她,周督察,我们要马上找到她。”


    她现在的表现跟之前在游艇上一模一样,甚至更糟一些。如果绑匪本意就是要她性命,现在只要任由她自生自灭,就可以轻松达成目的。


    强行抑制的情绪无法宣泄,充斥着他全身,直直冲撞天灵感,把他撞得头晕目眩。他很想抓着周督察,抓着正在追踪信号的Ben,抓着在翻查黑客名单的May,追问她们有线索了吗,可以去抓人了吗,或者可以把信息同步给他,他愿意去现场。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打扰警方办案,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相信和配合。


    他真希望被绑的是他。


    这时,音响传出了其他声音。说话者刻意压低声音,但是由于刚刚调高了音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是镜头外的声音:“风哥,我们要下播了。”


    孙亦风抬头,望着镜头的方向,但并不是看镜头。


    还是那个细小的声音:“她现在还不能死。”


    看得出孙亦风极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马上要下播了!追踪到信号了吗?”周梓璇手撑着桌子,急切地问。


    “还差一点!”


    正当他们以为直播会马上下掉,却见孙亦风不紧不慢地从身后取出一把手枪,抵在尚可柔的太阳穴上。


    这次,他看向镜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我在这里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画面跟着归入一片漆黑。


    虽然大家都有心理预期,但是当画面消失时,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气氛凝重。这起案件已远超预期,不仅超过普通绑架案的标准,而且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力,现在社交平台上已经有不少帖子在讨论。


    一只手缓缓举起。Ben的话犹如一只盛满水的水球,从高空坠落,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Madam,我追踪到绑匪的大致位置了。”


    “在哪?”周梓璇快步走过去。


    “西区。”


    KK紧接着给出新的线索:“Madam,我这边监测到背景音有火车的声音。结合Ben给出的信息,我推测是在西区以西的废弃工厂。”


    May说:“有cctv拍到麦天豪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过。”


    顾青书也说自己发现的线索:“刚刚直播里另一个人叫了声‘风哥’,这么巧,跟我们起冲突的是孙亦风,我觉得绑匪中极大可能有孙亦风。”


    另一名警员跟着接话:“我刚刚查了孙亦风的入境记录,没有显示入境信息。那他就不是通过正常渠道入境的。”


    May说:“都做这种事了,很正常。”


    一下子多出了这么多线索,第二次直播的时间就锁定了绑匪老窝和绑匪人员,一切顺利,大家都松了口气。但是Ben忧心忡忡说道:“但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们是故意让我追踪到的。”


    “为什么这么说?”大家都看向他。


    Ben说:“如果早点结束直播,我可能就追踪不到信号,但他们偏偏延长了直播时间,刚好卡着时间,等我追踪到信号了,他们就下播。”


    一直没说话的周梓璇点了点头:“我认同Ben说的。他们行事谨慎、滴水不漏,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不可能存在直播超时、不小心在直播时透露同伴的名字这种疏漏。”


    “而且,绑匪最后对着镜头说‘我在这里等你’,他是对谁说的?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这时,顾青书的手机震动两下。他打开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都知道地址了吧?】


    接着又震动两下,弹出第二条短信:


    【一个人来,带500万现金。我耐心不多,一个小时后不见人,我砍一根手指。】


    他把信息给周梓璇看。


    周梓璇叹了口气:“果真如此。”


    她把手机递给Ben:“你查一下短信来源。”


    过了一会,Ben有结果了:“短信是由一张太空卡发出,追踪不到信息。”


    意料之中的结果。


    顾青书说:“我可以一个人去。”


    周梓璇说:“顾先生,我有义务提醒你,这次行动十分危险,你极有可能……”


    “绑匪说了,就我一个人去。”


    “行。”周梓璇转头对May说:“你去准备500万现金,我们停车场见。”


    接着,她去回房间拿了些什么,出来对顾青书说:“走吧,边走边说。”


    顾青书跟着周梓璇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顾青书看着一路闪烁的数字,等着她开口。


    周梓璇说:“一般来说,发生绑架案,我们会首先排查她身边亲近的人。你,是我们第一个怀疑对象。”


    顾青书静静地听。


    “但我们很快就排除了你,锁定了新的嫌疑人。”


    “幕后主使不是孙亦风?”


    “我们认为不是。”


    “是我认识的人,对吗?”


    “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推测,尚小姐并不是目标,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在煎熬等待的三小时里,他抑制不住地想象尚可柔所遭受的伤害,她该会多疼,多害怕。他埋怨、怨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带她过来,亲手将她领进危险之中。别说是需要他的帮助,就算是要他这条命,他也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平安,那就够了。


    电梯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的车和一身黑色装备的人。乍一看,顾青书还以为绑匪来警局了。等看清那人身上的装备,才意识到对方是飞虎队。


    周梓璇先对顾青书说:“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SDU A team指挥官黎俊熹。”


    接着对那人说:“这位是……”


    “我知道,”那人朝顾青书伸手,“顾青书。”


    顾青书握上他的手,“黎sir。”


    他还真没想到,会是黎俊熹来负责营救行动。全副武装的黎俊熹,跟穿着休闲服和伴郎服的黎俊熹,很不一样。专业、可信。


    “两位是认识的那就更好办了。”


    周梓璇心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专业素养驱使她把注意力放在公事上。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纽扣,递给顾青书:“这是窃听器,你把它扣在衣服上,以便我们可以即时了解你的情况。”


    顾青书接过纽扣,把衣服最顶上的纽扣扯掉,换上这个。


    谈话间,May拿着一个皮箱从电梯里走出来。周梓璇接过,把皮箱放进小车的后备箱。


    “顾先生,皮箱里装的是500万现金,我们在里面放了追踪器。”


    “明白。”


    周梓璇接着又说:“顾先生,这就是我刚刚说的需要你帮的忙。你一个人开车过去,我们O记和飞虎队会隔一段距离跟着,然后在附近部署,尽可能保障你和尚小姐的安全。”


    “谢谢。”


    周梓璇微微一愣。


    她对顾青书的初印象并不好。


    富家公子,从小养尊处优,吃过最大的苦大概就是冰美式。媒体说他爸爸在老婆病死后,火速迎娶与他儿子同龄的年轻女孩,这种顶级富豪的家庭这么复杂,养出来的孩子应该也不怎么样。


    再加上尚可柔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出事的,她对他的印象更差。


    然而,今晚相处下来,她对他大大改观。


    冷静、聪明、谦逊有礼,并没有沾染她认为的纨绔子弟的坏毛病。


    有这样一名队友配合,对于今晚的行动,她多了一份信心。


    她又递给顾青书一部手机,“按照这个导航开。有什么事我们用这个手机联系。”


    顾青书点头,接过手机,转身走向装着皮箱的小车。


    周梓璇和黎俊熹分别坐上他们各自部门的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矮个子及时放在尚可柔口鼻下的袋子, 救了她一命。


    等她缓过来的时候,孙亦风已经走了。空旷的大平层,只剩下她和矮个子两人。


    矮个子以及取下头套和变声器——这让尚可柔很疑惑, 他不怕被她记住样貌吗?


    心里疑惑, 嘴上便问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戴头套?”


    这在寻常绑匪与人质间不会出现的对话, 被尚可柔清晰地问出来。可能因为对方救过自己一命,她天然地对他产生了信任。


    矮个子样貌清秀,稚气未脱, 还是个孩子模样, 但是说的话并不像孩子:“反正你一定会死呀, 认不认得都没关系的。”


    声音奶奶的, 说的话倒是比这穿堂风还冷。


    但是这个人愿意跟她说话,她得抓住这个机会。尚可柔继续问道:“我为什么会死?”


    矮个子倒是认认真真地给她分析起来:“姐姐,其实, 在原本计划里, 你是生是死并不重要, 上面的人没有说一定要你命。但是很不幸的是, 风哥加入了, 他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他耸了耸肩, 遗憾地说:“那没办法啦, 你只能死了。”


    “上面的人?”尚可柔抓住重点追问,“孙亦风不是主谋, 你们上面还有人?是谁?还有,如果我不重要, 那为什么要把我抓过来?”


    矮个子虽然看起来单纯无公害,但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笑道:“姐姐,你别问啦,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他把影视灯关掉,挪到角落里摆好,开始敲电脑。在他的旁边的水泥地上,刚刚孙亦风用来抵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枪,正静静与她对视。


    趁着他敲电脑正入迷,尚可柔悄悄挪动屁股,伸长腿,尝试着去够那把手枪。奈何她的全身发力都快要抽筋了,还是够不到。


    偷袭计划失败,还是得从这个男孩身上找突破口。


    她试图跟他拉近关系:“我叫尚可柔,那你呢?”


    担心他不肯说,尚可柔又补充道:“你刚刚也说了,反正我也是半个死人了,告诉我没关系的。”


    矮个子一听,觉得有道理,顺从地回答:“麦天豪,你可以叫我豪仔。”


    尚可柔看到希望,马上顺着话题往下:“豪仔,你多大了?”


    “19岁。”


    “19岁,这不是读大学的年纪吗?你怎么没读书,跑来做这个呀?”


    “读书挣不了钱,每年这么多大学生毕业出来找工作,我哪里竞争得过人家。现在做这个挺好的,很有成就感,这个平台能让我发挥所长,实现自我价值,又能挣到钱。这不比打工好吗?”


    “听你这么说,这条件确实很诱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工作很危险呀,你可能会被抓,可能会坐牢,而且还可能会死。”


    “每个人都会死呀,这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了。”麦天豪笑得很轻松。


    “可是,如果你不干这个,说不定能活到89岁,而不是19岁呢。”尚可柔也不放过他。


    但这并不影响他脸上的笑容:“姐姐,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吧。”


    麦天豪语气轻松,脸上带着贱兮兮的笑容,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尚可柔心中害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与他交涉。


    既然话题又绕回到她身上,那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没你那么豁达,我很怕死。”


    她哽着声音,一半有演的成分,一半是真情流露。


    “我爸爸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顶梁柱倒了,妈妈只能一天工作十二小时,艰难地支撑我完成学业。她的双手因为干活变得粗糙,她因为劳累而佝偻,她省吃俭用,将近十年没给自己买过一身新衣服。现在,我终于独立了,终于可以为家里分担些许压力了,可我就要死了……”


    谎话里掺着真诚,让她的话更具可信度。麦天豪果然吃这套,他放下电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没了先前的乖戾,逐渐变得柔和、关切。


    泪珠掉下,尚可柔抽抽嗒嗒地继续说:“这些年来,我和妈妈相依为命,是对方生存的倚靠,如果我死了,妈妈肯定也不想活了。”


    她仰起脸,一脸泪痕。


    “我还不想死。”


    “你可以放过我吗?”


    麦天豪走近她,没说话。


    夜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等到回应,尚可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爸爸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他在的时候,把桂花树打理得很好,每年都会开花,芬芳四溢,香气会飘出很远。可是,爸爸走后,桂花树就不再开花了。”


    “为什么呢?”麦天豪突然开口。


    尚可柔摇头,“不知道。我按照爸爸的做法去打理桂花树,可是它只长叶子,不开花。”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她的笑容带着苦涩,“可能现在这个风吹树叶的声音太熟悉了,也可能是人死前的走马灯吧。”


    麦天豪并没有接话。尚可柔有些灰心,四处张望,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脱身办法。


    却听见麦天豪开口道:“我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


    “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尚可柔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什么?”


    麦天豪不愿再继续往下说,也抵挡不住对方炽热的目光,他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可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尚可柔的话就让他不得不留下。


    “你们的目标,是顾青书吧?”


    其实这并不难猜。她每天忙着上班都快累死了,什么时候得罪了人,甚至严重到要她性命的程度啊?纵观整个港岛,能跟她扯上关系的只有顾青书;也只有顾青书这个家世的人,才值得绑匪费尽心力做这许多。


    话一出口,她看到麦天豪的停滞的动作,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苦笑着摇头:“你们也太高估我在顾青书心目中的地位了。或许他对我是有点好感,或者准确点来说,是有点兴趣,但远远达不到要他豁出性命的程度。”


    “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那个饵。”


    麦天豪的神情从错愕转为严肃,他正色道:“她不会错的。”


    “他?”尚可柔只是一愣,接着就反应过来,“这个‘他’就是你刚刚所说的‘上面的人’是吧?”


    见麦天豪抿嘴没接话,她又接着试探:“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吧?你这样为他卖命。”


    这句话果然有效,成功打开他的话匣子:“我不是为她卖命,我是为自己而活,我要展现我的价值。”


    尚可柔故意激他:“只要你没价值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随时可以找新的人顶上。不对,你甚至不算是为他卖命,你对他来说根本称不上一条命。”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麦天豪果然被激怒,愤怒地提高声音,“我只是一棵没人要贱草,来领养的人甚至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但是她能看到我的潜力,愿意资助我,给了我这个平台,让我的价值有机会施展。”


    “不是这样的。”尚可柔打断他的话,“这个人,只是在利用你。他早早物色人选,这个人必须年纪小好掌控,必须有潜质,而你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他培养你,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可以为他所用。真正想你好的人,是不会推你走上这样的路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


    尚可柔成功触碰麦天豪的禁忌,他怒气冲冲地走近两步,环视一圈看到地上有把枪,捡起来,枪口对准尚可柔。


    尚可柔吃准他不敢开枪杀她,淡定地提醒:“豪仔,你们要钓的鱼还没咬钩呢。”


    麦天豪一听,觉得有道理,气急败坏地扔掉手枪,刚好看到窗边一大片碎玻璃,随手抓起一大块碎片,作势要划尚可柔的脸。


    他靠过来,跟尚可柔只有一肩距离。


    天赐良机。


    尚可柔低下头,暗中蓄力,接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抬头,朝着麦天豪的下巴狠狠一撞。


    尚可柔从小力气大,小时候还有个外号叫“铁头”,是海县小学锄强扶弱讲义气的“大姐大”,是打架几乎没有败绩的“最强打女”。/跟男同学打架也能占上风。


    ——“哎呀!”


    麦天豪毫无防备被这么一撞,整个人四仰八叉往后倒,手中的玻璃碎片应声落地。


    是机会!


    尚可柔先是用后脚跟钩住玻璃碎片,接着利用腿部力量一点点把玻璃碎片往自己手边推过去。她的身子扭曲成一个难以言状的形状,全身每一处都在发力,累得她直喘气,但她咬紧牙关,不敢松懈。终于,指尖碰到玻璃碎片了,她赶紧捡起来用来割绳子。


    即使双手被捆太久而发胀发酸,她也一刻不敢停歇,不断重复着切割的动作。


    等她好不容易割开手上的绳子,又忙不迭地割开脚上的绳子,这才有时间去看麦天豪怎么样了。


    难怪他刚刚没起来阻止她,原来是晕过去了。


    那就……对不住了。


    尚可柔把刚刚用来捆她手脚的绳子用在麦天豪身上,并用胶布封住他的嘴。走之前,还不忘捡走地上的手枪。


    这把□□,刚好是她上次在射击馆里玩过的,拿起来还挺顺手的。


    她顺着楼梯往下跑。三层没人,她继续往下。


    转过拐角,她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那个她不认为会为她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即使夜色幽深,即使他背对着她,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在她惊愕中准备跑过去之际,孙亦风从暗处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把枪,枪口对准这个人。


    没有一丝迟疑,尚可柔干脆地举起枪,对准天花板摇摇欲坠的吊灯,扣下扳机。


    “砰——”


    吊灯砸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在远离市区的小道上, 顾青书把车开得飞快。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一个并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


    一个烂熟于心,却又恨之入骨的电话号码。


    在等待接听的那几秒里, 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既想他接起, 又不想他接起。


    胡思乱想时,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系顾成钧,我而家唔方便听电话, 请喺哔一声后留低口信。”(我是顾成钧, 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请在提示音后留言。)


    顾青书苦笑一下, 挂掉电话。


    正当他打算给周梓璇打去电话时,手机响了,没有显示来电号码。没有片刻犹豫, 他立刻接起。


    “孙亦风。”


    对面传来得意忘形的笑声:“还挺聪明的嘛, 知道是我打来的。”


    “别说废话了, 尚可柔现在怎样了?”


    “诶诶诶, 顾大老板记性不太好哦。没关系, 还有15分钟就到一个小时了, 等时间一到, 你就知道她会是怎样的了。”


    明知道是威胁,是挑衅, 但顾青书敢怒不敢言,只能更用力踩下油门。


    “你别乱来, 我马上要到了。”今晚孙亦风的一言一行都透露着癫狂,顾青书先稳住他的情绪。


    “我知道你快到了,可是, ”电话那边的声音森森的,“你要怎么解释跟在你后面的两辆车?”


    “这么多人,是来烧烤的吗?”


    心里咯噔一下,顾青书朝窗外望去,目中所及之处都是稀疏的平房、农田和池塘,哪里有人?敌方在暗我方在明,他甚至不知道是孙亦风从废弃工厂看到警车,还是孙亦风的同伙在附近监视着。


    尚可柔还在他们手上,顾青书知道绝不能惹怒他,承诺道:“我会让他们停车,我马上让他们停车。”


    但是孙亦风并不打算这样轻易放过他:“可是你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这可怎么办呢?要不,我先砍她一根手指吧!”


    “别!别!”顾青书一激动,方向盘打偏,差点冲进一旁的田地里,他连忙回正车子。惊魂过后,他不忘继续跟孙亦风说:“我马上就到了,你要砍就砍我的。”


    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孙亦风咯咯笑:“在我这里,可没有这样的游戏规则。”


    “我用两根手指换。”顾青书语速很快,生怕对方反悔,“这样公平一些,你觉得呢?”


    咯咯的笑声停下,那边沉默了。夜晚郊区安静,这份沉默在幽暗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未知的怪物会在下一秒扒在窗上,睥睨他,朝他张开血盆大口。恐惧在车内蔓延,顾青书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觉得快要呼吸不了了。


    顾青书不知等了多久,可能只是十几秒,也可能是一两分钟,他精神高度紧张,已经完全丧失对时间的感知。


    终于等到孙亦风开口:“开车悠着点儿,别等下死半路了。”


    话音落下,电话也跟着挂断了。


    顾青书的心凉得透彻,他马上给周梓璇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单刀直入:“周督察,刚刚孙亦风给我打电话了,他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也知道你们来了。”


    “我知道。”顾青书衣服上的纽扣有窃听功能,刚刚他跟孙亦风的对话,周梓璇都听到了。


    “我们要改变部署,我们……”


    耳边传来滋滋电流声,顾青书听不清周梓璇在说什么,不禁提高音量:“周督察,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


    电流声加剧,紧接着“滋”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直击耳膜,他们的通话被硬生生切断了。


    这下,他们彻底失去联络。


    顾青书扯下耳机,扔在一旁。马上要到目的地了,他不知道即将要面临怎样的局面,赤手空拳面对有枪、懂技术的人,他该如何应对?


    五分钟后,他在废弃工厂门口停车。


    这里一共有六层,没有门窗,在夜里像一只趴伏在地面的猛兽,缺了门窗的空缺处是张大的嘴巴,脱落的墙皮像欲滴的口水,它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待入口的食物。


    他从后备箱取出皮箱,拉着拉杆,轮子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滚动,嗒、嗒、嗒,发出让人心绪不宁的声音。


    顾青书不知前方是什么在等着他,但是他不敢停,就这么拉着皮箱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进楼内,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人。这时手机突兀地响起,依旧没有显示来电号码。


    顾青书接起电话,是孙亦风:“箱子放一楼,你上来五楼。”


    顾青书往右看,有一条楼梯蜿蜒向上,于是按照指示放下箱子,往上走。每一层都差不多,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人。


    刚踏上五楼平台,他看到孙亦风。


    空荡荡的大平层,他一个人站在正中间,头顶上方垂着一盏吊灯,风吹过晃动起来,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不发一言地望着楼梯口。


    这是他第三次见孙亦风。


    第一次是在酒吧,他穿着一套合身、得体的西装,讲起自己的公司眼睛会发光,在一众前辈面前依旧能侃侃而谈,三言两语便很好地融入其中,自信但不自负,谦逊但不卑微,是一个有潜力的创业者。


    能看得出来,他家境不错,或者说,即便他家普通,但是一定是举全家之力齐心托举长大的孩子。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读最好的大学,结婚与创业两件人生大事并行,有信心凭借家庭的托举和自己的能力在这繁华之地赢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第二次见他是在几个月后,他变得憔悴、乖戾,骨子里仍有一股傲气,也正是那股傲气,让他无法正视自己的失败。


    现在,他穿着一袭黑衣,站在黑夜里,与夜色相融。风吹起他的衣服,宽松的袖子和裤腿拍打着他的四肢,他比之前清瘦了不少。他定定看着他,眼神麻木空洞,已经完全没有23岁孩子的模样了。


    他指着顾青书旁边的椅子,淡漠地说:“你把那件马甲穿上。”


    楼梯口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件黑色的马甲。


    孙亦风不是要他的手指吗?怎么变成穿马甲了?这个动作太诡异了,顾青书并不想照做,而且现在不清楚飞虎队的部署,先稳住局面是最重要的。


    他向孙亦风走近一步,说:“我们不必闹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没有预想中的暴跳,孙亦风比他想象中更平静:“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用了,来不及了。”


    顾青书又说:“我没有投资你的公司,是基于生意人的考量,不掺杂其他情感。我没有评价你的行为,更没有让其他老板撤资。尚可柔更是无辜,她当时只是过来送一份文件,恰巧碰见了你,她已经说过不要掺和你们的事,她没有去找你老婆,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那晚上的对话,只存在于我们三人之中。”


    “别废话了,”孙亦风再次示意顾青书穿马甲,“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顾青书继续尝试对话:“你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说不定未来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合作的机会?”他的笑声中带有嘲讽的味道,“我已经找到赏识我的合作方了。你?出局了。”


    此话一出,原本只是单纯想采用拖延战术的顾青书脸色一沉。在警署里得知这次绑架案是有预谋的,黑客是顶尖高手,在暗网里直播这三个信息点后,他心里大致有了答案,所以他在来的路上给父亲顾成钧打电话,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虽然电话没有打通,但是意外得知他们的行踪是被监视着,并且进入一定范围内被干扰了信号,导致飞虎队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掌握现场信息实施救援,这一切部署根本不可能是孙亦风一个人就能做到的。


    “给那位赏识你的康小姐,打个电话吧。”他抬起眼,眸色幽深,“我有话要跟她说。”


    整个晚上,孙亦风都处于主动权,他开直播、折磨尚可柔、戏弄警方,甚至想要曾经处于上位者的顾青书的两根手指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狂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差点忘记自己不过是一个听从命令的执行者而已。


    有那么一刹那,他慌了神,狂妄姿态都收敛了几分,但是他很快便意识到对方并没有证据,不过是在套话,他只要不承认就好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青书垂手而站,不发一言。他严肃的样子真的很可怕,不需要说一个字,只单单是站在那里,身上散发的气势足以压制对方。


    孙亦风有些心虚了,他知道不能任由这样发展下去,于是拿出手机,打开事先准备好的片段。


    “你看看这是什么?”


    视频里,尚可柔急促地喘着气,她四肢瘫软、眼皮上翻,感觉下一秒就吸不上气了。


    一看到尚可柔,顾青书果然方寸大乱,他一边疾步走向孙亦风,一边急切地说:“她需要一个袋子,袋子,你们有袋子吗?快叫她旁边的人给她袋子。”


    目的达到,孙亦风抬手做了一个“停”的动作,另一只手举起枪,用枪口指了指了指椅子上的马甲,接着缓缓对准顾青书的脑袋,命令道:“去穿上。”


    顾青书是停下了,但眼睛还盯着手机,“她需要袋子。”


    孙亦风保持枪口不动,重复刚刚的话:“去穿上。”


    主动权再次回到孙亦风手上,顾青书只能走到椅子旁,准备拿起马甲。


    在指尖即将碰到马甲的那一刻,他定住了。


    他回头,看向孙亦风。


    枪口始终牢牢对准他的脑袋,孙亦风敲了敲手机屏幕,视频里的尚可柔痛苦不堪。


    顾青书再次看向那件马甲。


    “能换尚可柔一命吗?”他看着定时器。


    “如果你听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他就没想着能活着出去。现在,如果能用他换尚可柔,那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他穿上了马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哐当——”


    吊灯砸在地面上。


    尚可柔一把拉上顾青书的手, 刚准备下楼,突然,她看到黑漆漆的枪口火光一闪, “砰”一声闷响, 一颗子弹急速向他们飞来。


    孙亦风在吊灯摇晃着砸下来之际迅速往旁边一扑, 只被碎片划破了手臂。在闪躲的同一时间,他抬手向顾青书开了一枪。


    一直以来,尚可柔不是目标, 顾青书才是。


    这时, 刷刷两声, 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两道黑影。他们分别从两边窗户跳进来, 靠近尚可柔他们的那个人抬起枪口,朝着那颗正在飞行的子弹开了一枪。


    “锵——”


    一声极其短暂但极其尖锐刺耳的撞击声下,两颗子弹同时坠落。


    两道黑影迅速扯掉系在腰上的绳索, 一人朝孙亦风靠近, 一人向他们逼近。他们身手矫健、动作敏捷, 绝非等闲之辈。


    下意识地, 尚可柔把顾青书拉到身后, 举起手枪, 对准离他们最近的黑衣人, 伺机行动。虽然刚刚他救了他们,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她无法判断是敌是友。


    一只手从边上伸过来,按下她的枪管。


    顾青书说:“是飞虎队, 是黎俊熹。”


    黎俊熹?是她认识的那个黎俊熹吗?对哦,他好像说过他是飞虎队的。他这么巧出这个任务吗?


    顾青书怎么知道是黎俊熹呢?难道是他带他来的吗?


    尚可柔这才认真看向黑衣人。他戴着哑光黑色头盔和护目镜,身上穿着厚重的黑色战术背心, 手持冲锋枪,腰侧配有手枪枪套。


    “是我,黎俊熹。”黑衣人放下冲锋枪,冲锋枪顺着枪带滑下,悬挂在他胸前。他扯下面罩,朝他们点点头。


    这个时候见到警察,还是认识的警察,跟见到神仙没什么两样,尚可柔开心极了,迫切地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共享给黎俊熹。


    “我刚刚是从楼上下来的,上面有一个黑客,被我绑起来了;这一层有孙亦风,刚刚吊灯砸下来的时候不知有没有砸到他。”


    说着说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拿着枪,连忙塞到黎俊熹手里。


    “我醒来后就只见过这两个人了。”


    黎俊熹见她人没事,松了口气,接过她的枪插在腰间,通过对讲机说:“找到尚可柔和顾青书。”


    而另一边,队员已经成功将孙亦风制服。


    黑客麦天豪在楼上被绑着,孙亦风晕倒了,飞虎队其他队员正在其他楼层逐一排查,一切都趋向好的方向,尚可柔悬着的心放下来,开心地回过头,想要跟顾青书说些什么。


    她一直牵着顾青书的手,知道顾青书一直在自己身后,她笑着回头,笑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凝固。


    现在已是深夜,月亮西移,照得大平层亮亮的。


    包括,顾青书身上的马甲。


    这不是一件普通的马甲,上面缠满引线,所有引线指向正中间的定时器。


    这是一件炸弹马甲。


    她失去思考能力,脑里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顾青书。


    顾青书朝她温柔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对黎俊熹说:“黎sir,我身上有炸弹,先让大家撤离吧。”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在说“今晚我们一起去街角新开的餐厅吃饭吧”那样寻常。


    犹如耳边响起一声炸雷,黎俊熹猛然回头。刚刚尚可柔挡在他前面,黎俊熹没留意他身上的东西,现在才看到他身上的马甲布满的引线和触目惊心的定时器。


    他立刻上前查看,确认定时器还没启动,马上通过对讲机将信息同步给队员。


    “顾青书身上有炸弹,现在还没启动定时器,马上联系EOD(爆炸品处理课)。”


    “星仔,你马上带孙亦风离开;阿智,你来五楼带尚可柔离开;其他人,全部撤离大楼。”


    “炸弹……”尚可柔根本不敢相信,想要再走近他一步。


    “别——”顾青书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脸上还是带着笑,“别靠近我,危险。”


    “不危险,不危险,你怎么会是危险的呢。”尚可柔不依不挠,固执地说。


    怎么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呢?原本只是来港岛出差,很普通的一次出行,怎么就突然被绑到这里,被殴打被恐吓。好不容易自救成功,飞虎队也来了,胜利的曙光就在面前,却在这个时候告诉她,顾青书有极大的生命危险。


    “没事,警方会帮我的。”他依旧在稳住她的情绪。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是将她放在首位。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自责。心悬在半空中,她的理智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去问黎俊熹:“联系上拆弹专家了吗?”


    “这里信号受干扰,我们还在连线。”


    黎俊熹知道尚可柔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再受刺激,小声对着对讲机说:“阿智,快上来。”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楼下跑上来,一上来便朝着尚可柔疾步走来。


    “尚可柔小姐,我是阿智,请跟我离开。”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担心自己会被赶走,尚可柔央求黎俊熹,“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就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做。”


    怕黎俊熹不答应,她又退了两步,后背抵着墙角,又努力挤了挤,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


    “你看,我在这里,我不会说话的,我也不会打扰你们,你们不用管我的。”


    她紧张地看着黎俊熹,期待他能够答应自己。


    黎俊熹没有回答,转头看了顾青书一眼,接着继续连线。


    简单的一个眼神,顾青书读懂他的意思:快劝走。


    “尚可柔,你要相信警方。”他安抚道,“你先下去,我过一会就去找你。”


    尚可柔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她努力咽了口唾沫,张嘴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尝试了几次失败了。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像海浪般扑面而来,快要把她淹没了。


    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没哭,被孙亦风按进水里导致呼吸碱中毒发作她没哭,被枪抵着脑袋她没哭。因为她始终相信自己可以想办法自救,相信顾青书不会弃她而去,她就像负重赶路的驴,这些心底里的相信化作悬在前方的胡萝卜,支撑着她到现在。


    她以为马上要吃到胡萝卜了,突然被告知,胡萝卜是真的,你本来可以吃的,但是现在它被下了药,你吃不了了。


    顾青书确实如她所相信般想尽办法救她,甚至超越她的期待亲身来到这危险之地。就因为他这样为她倾尽一切,她现在更加崩溃,为自己无能为力而崩溃。


    她只是想留在这儿,她想陪着他。


    因为,除了陪着,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警方这边,经过后台技术支撑,黎俊熹终于联系上EOD。他马上把摄像头对准顾青书身上的炸弹,问:“这个可以拆吗?”


    拆弹组同事在看完整个装置后,回答:“接驳炸弹引信有一条红线跟一条蓝线,剪断其中一条就可以阻止炸弹爆炸。但是如果剪错的话,炸弹就会立刻爆炸。”


    就在这时,顾青书身上的定时器“滴”一声响,开始五分钟倒计时。


    黎俊熹加快语速:“开始倒计时了,我们应该剪红色还是蓝色?”


    “你再把镜头推近一点。”


    “好。”黎俊熹举着手机,根据拆弹组同事的要求近距离展示炸弹的结构。


    就在他打算展示另一个位置时,视频画面突然出现一片雪花,信号再次被切断。黎俊熹尝试了几次,也没能重新连上。他改为打电话,然而通讯完全中断,电话也没办法打出去。


    顾青书低头看了下定时器,剩下两分四十二秒。他耸了耸肩,淡然地说:“看来,那个人是铁了心要我死啊。”


    黎俊熹瞪他一眼,接着回头对阿智说:“让所有人撤退五十米外。”


    “Yes,sir!”


    “还有,让消防打开气垫。尚可柔暂时可以留下,但必要时候,”黎俊熹看尚可柔一眼,“你要跳下去。”


    他发现顾青书的求生意愿并不强,担心他会比警方更快放弃。让尚可柔留在这里,说不定能增加他的求生意志。


    “好!”尚可柔刚应了一声,想起刚刚承诺不会说话,连忙捂住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黎俊熹继续尝试连线,顾青书望着尚可柔,嘴角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小花猫。”


    她坐在小小的角落里,连落泪都不敢发出声音,像一只皱巴巴的小狗。


    “老是让你加班的甲方没了,这不是好事吗?”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逗她。


    尚可柔笑不出来。她把自己嗓子哭哑了,声音闷闷的。


    “我不要你死。”


    “想继续加班?”


    眼泪把头发粘在脸上,痒痒的很不舒服,尚可柔胡乱地抹了把脸,更像小猫了。


    “我加班的时候,都有你在,都有你陪着我。”


    “所以你现在也想陪着我?”


    尚可柔点点头,接着又摇头,“不只是因为这个。”


    顿了顿,她说:“我都想起来了。”


    顾青书心下一沉。如果这句话是在前几个小时听到,他会非常高兴;但是现在,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他宁愿她能够一直遗忘。


    他低声对黎俊熹说:“是时候让她走了。”


    尝试了这么久,他始终无法再联系上EOD,黎俊熹知道希望很渺茫了。他走到尚可柔身边,骗她说:“我已经联系上拆弹专家了,我要现场听指引进行拆弹。按照规定,现场不得超过两人。”


    尚可柔没有怀疑,利落起身,但是心中有担忧:“你行吗?”


    黎俊熹一把将她拉起,带她到窗边。


    “我是警察,放心交给我。”


    楼下,消防已经打开气垫。


    “你刚刚答应过我的,必要时候,你要跳下去。现在,我需要你跳下去。”


    尚可柔回头看顾青书,挂在他胸口的定时器上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她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我会尽力的。”黎俊熹拍拍她的肩膀,“来,放轻松,张开双臂。”


    尚可柔张开双臂,再次回头,她看着顾青书。


    “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嗓音温柔,像递给她一颗甜滋滋的巧克力。


    明知是虚假的巧克力,她还是自欺欺人地接过。


    “我会一直等你的。”


    五层高楼上,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坠下,“嘭”一声,被柔软的气垫裹紧。


    倒计时一分五十六秒。


    顾青书靠着窗架子坐下,对黎俊熹笑了笑:“你也是时候走了,给我留把剪刀就好。”


    “对了,你待会记得跟尚可柔说,她明天一定要去开会,她需要这个机会,她的好朋友苏眉也需要这个机会。”


    “还有,我把她的书包放在警署,你记得带她去拿。她的书包里有开会资料和简历,她很重视的。”


    “她的书包是蓝色的,你别找错了。”这话,他对黎俊熹说。


    蓝色的书包,跟今天这身蓝色的裙子很相称,真好看。这话,他在心里说。


    他不是不相信警方,也不是一心求死,而是太了解幕后主使的性格,这么多年来在暗地里精心部署、招兵买马,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成功的。


    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只要他还姓顾,他的命就还是值钱。


    黎俊熹在他身边坐下,没有接话,而是问:“你不怕死?”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就不怕我趁虚而入,去追求尚可柔?”


    “她又不喜欢你。”


    “我惯会死缠烂打。”


    两人相视一笑。


    倒计时剩下一分零八秒。


    “有没有想过,明天天亮后最想做的是什么?”黎俊熹坐着一动不动,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到他这么淡然,顾青书反而坐不住了。


    “你知道我身上绑的是炸弹,对吧?”


    黎俊熹挑了挑眉,“我知道。”


    “那你还不跑?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要留在这里给你剪线啊。”


    “痴线!”连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顾青书都忍不住说脏话了。


    他生气地站起来,“你又不是拆弹专家,你也不知道该剪哪条线,你留在这里干什么啊?”


    “你以为引线在外面吗?引线藏在里面的,你不用手电筒照着,找准角度,怎么看得清在哪?”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是自愿来到这里,也是自愿穿上马甲,我要死也是我选择的结果,我能够接受。可是你呢?你没有必要。”


    “我是警察。”黎俊熹也跟着起身。


    顾青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如果剪错了,我们都得死。”


    黎俊熹笑了:“那我可以葬在浩园,浩园风景好。”


    倒计时只剩四十三秒。


    顾青书拿他没办法了,问他:“那你想剪哪个颜色?”


    黎俊熹反问:“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红色吧。红红火火,喜庆一点。”


    “那就剪红色。”黎俊熹蹲下,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拿出剪刀。


    “如果错了,你别怪我。”


    “嘁。”黎俊熹撇撇嘴。


    “我想去医院见尚可柔。”


    顾青书突然说。


    “你刚刚问我,天亮后想做什么,我想去医院见尚可柔。”


    黎俊熹轻笑一声,没说话。


    “那你呢?”顾青书问。


    “有点饿了,天亮想找个地方吃早餐。”他说完,把手电筒塞进嘴里,用上唇和下唇咬紧,一手拨开杂乱的线,另一手拿着剪刀准备去剪红线。


    “那我去见完尚可柔,再请你吃早餐。”


    “咔擦——”


    黎俊熹剪下红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高处堕下身上多处骨折, 尚可柔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妈妈时刻陪着她,其他朋友也抽空来探望她。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 好好休息就对了。”黎俊熹说。


    “多吃点, 把身子养好了。”一向吊儿郎当的顾存之终于干了件人事, 每天带着补品和零食来看她。


    “多亏你帮我递简历,我现在在小小世界工作,负责ML盲盒IP设计项目。”苏眉一边削苹果, 一边兴高采烈地跟她分享好消息。


    “创蝶新派来的人实在太老油条了, 你再不回来, 我就要死掉了。”秦宝玥一脸苦相, 看起来比她这个躺病床上的病人还苦。


    “她每天都在念叨着想你回来。”苏世旻搭着老婆的肩膀,笑道。


    她的病房总是热热闹闹的。但是,那个跟她约定好了的人, 一直没有出现。


    “顾青书呢?”这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


    “他没事。我们赌对了。”黎俊熹告诉她。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她不解。


    顾存之向她解释:“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所以暂时还不能来见你。”


    一开始, 尚可柔以为其实顾青书已经死了, 他们是怕她接受不了所以骗她。然而, 她偷偷上网查, 却看到媒体版头便是顾青书和黎俊熹一同走出废弃工厂的照片。


    顾青书确实还活着, 他们没骗她。


    可是,他明明没事, 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经历了这么多,她不会质疑他对自己的感情。她只想知道, 他要处理的事情就这么紧急吗?紧急到,他甚至没时间给她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一条消息吗?


    她打出的电话, 从来没被接通;她发出的短信,也从来没被回复。


    她问顾存之:“他是在忙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那你见过他吗?”她又问。


    “没见过。”


    她不死心,又问其他人:“你们见过顾青书吗?”


    还是得到一样的回答:“没见过。”


    顾青书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她非常思念他,想要马上出院去找他,想知道他是在忙什么事,她能够帮上忙吗。但是,当看到妈妈那双充满红血丝的、满是担忧的眼睛,她实在不忍心就这样任性地离开。


    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趁妈妈睡着了,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


    那晚从废弃工厂出来后,顾青书回了趟家。


    时隔六年,他再一次回到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拦他,因为这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长大。


    除了那两个人,而他们此刻并不在家里。


    “他们呢?”他问管家。


    “太太……”管家看到顾青书脸色不对,连忙改口,“康小姐带着小公子去英国看学校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她很着急地收拾了行李就出门了。说是朋友在那边联系了一所很好的学校,要立刻飞过去。”


    “朋友?”顾青书冷笑,“她的心思都不放在正道上,能结交怎样的朋友?”


    管家不敢说话。


    “他在吗?”


    没有任何称呼,但管家知道他问的是谁。


    “老爷在书房。”


    顾青书转身上楼。


    管家跟在后面,“可是,他正在跟苏家老爷谈话。”


    顾青书充耳不闻,直抵书房,象征意义地敲了两下,静待两秒,不等房内回应,他直接推门而入。


    书房里,两位老先生同时回头看他。


    “苏伯父,你好。”顾青书对着坐在客位的老先生微微一鞠躬,毕恭毕敬地说,“不好意思打断你们的谈话,我有急事要跟顾先生商量。”


    港岛这些生意人,互相之间的底细和家长里短都很清楚。顾家大公子离家六年突然归来,不必等他主动开口都知道是有急事。


    更何况大公子一开口就是一声疏离的“顾先生”,稍微懂点眼色的人都会识趣回避。


    苏世旻爸爸站起身,温和地对顾青书说:“回来就好,你爸爸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此话一出,一时之间没有人接话,房内安静得令人尴尬,但是他并不觉得尴尬,转头对坐在主位的老先生说:“孩子长大了,有些时候不能用小时候那套,还是要多沟通。”


    说完,他拍了拍顾青书的肩膀,离开书房。


    书房里就剩下顾氏父子。


    从进门到现在,顾青书一直没有用正眼瞧他,现在要跟他说话,他不得不正视他。


    这六年间,他只在新闻媒体上看到他,觉得他没有太大变化。如今站在他面前,没有极其考究的化妆技巧、打灯和镜头角度,看到他真实的一面。


    相较于同龄人,他皮肤紧致,肤色均匀,脸庞红润,很有精气神。他坐在红木书桌后,像一座威严的大山,浑身散发着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从容与自信。


    但是相较于六年前的他,他老了许多,鬓角微微发白,眼角的纹路深了,眼白泛着一丝浑浊,不复当年神采。


    不过六年了,别说人老了,时移事迁,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早就变味了。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座坟墓,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收起涌动的思绪,顾青书开门见山说道:“西区废弃工厂绑架案,想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他直挺挺地站着,不卑不亢。


    “关于本起绑架案最大的嫌疑人,想必你也知道是谁了。”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回家前让律师加急拟好的。


    “我,顾青书,放弃继承顾成钧名下一切财产。”


    顾成钧一直没说话,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位六年未见的儿子。他听到些许风声,猜到顾青书会找上门来。他也很好奇他会跟自己说些什么。


    “你找我,”顾成钧拿起文件,瞥了一眼,又扔下,“就是为了给我看这样一份东西?”


    “这样的文件,顾先生自然看不上。毕竟,等你百岁以后,你什么都不会知道了,财产分给谁都不重要了。”


    “但是,有一个人非常看重,甚至不惜要我和我女朋友的性命。”


    越说越觉得可笑之极,顾青书冷笑一声。


    “她就是警方正在全力抓捕本次绑架案最大的嫌疑人,你的太太,康少祈。”


    顾成钧冷眼看他:“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告你诽谤。”


    “尽管来告我。”事到如今,顾青书全然豁出去了,“只是,顾先生,念在你22年的养育之恩,我给你一个忠告:既然我能来到这里跟你说这些话,说明警方那边已经有所行动。是穷尽一生缔造的商业帝国重要,还是一个随时可弃的枕边人重要,我相信你懂得取舍。”


    顾青书太了解顾成钧了。他没有真正爱过谁,他要的不过是某个时期对他最有利的人。


    她为了亲生儿子的继承权,可以对他下死手,未来她也可以为了其他事情对顾成钧下手。他能想明白,顾成钧也能。


    “毕竟,六年前,你就已经做过一次取舍了,不是吗?”


    六年前,妈妈尸骨未寒,你便领着一个大我不过五岁的女人进门,跟我说她就是我的妈妈,她牵着的小男孩是我的弟弟。


    原来,在妈妈与病魔抗争的那些年,你表面塑造着好好丈夫的形象,私下则跟在慈善晚宴上认识的康少祈勾搭上了,并偷偷生了个儿子。


    你的计划堪称完美,等年老色衰的妻子病重去世,便迎娶年轻美貌的康少祈进门。彼时,大儿子学成归国帮忙打理公司,你可以抽身回归家庭尽享天伦之乐。


    只是,你算漏了一计。


    我并不会如你所愿。


    正如现在,我宁愿放弃继承权,也要保留追究康少祈的责任。


    被儿子居高临下地质问,顾成钧脸上挂不住了,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顾青书,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吗?我可是你爸!”


    爸……他以前会亲昵地叫他爹地,会跟他一起观星,会跟他一起晨跑。


    可是……


    “你现在知道是我爸了,六年前你可曾为我考虑半分?”


    声音里带着哭腔,顾青书问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顾成钧生气地一甩手:“我是你爸,我做什么不需要你同意。”


    “那我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同意。”纵使心里难过,但是顾青书仍谨记今日回来的目的,“我不会放过康少祈的,就算她一辈子躲在英国不回来,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想尽办法把她抓回来。”


    要说的已经说完,顾青书最后朝顾成钧深深一鞠躬。


    古时断绝父子关系是击掌为誓,现今他为这22年养育之恩鞠躬致谢,从此再与顾家没有半分瓜葛。


    他转身,一如六年前一样,迈着坚定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家。


    刚刚在屋里注意力高度集中,现在来到室外,经凉凉的晚风一吹,感官重新回来了。


    他回到真实的世界里了,他该去找尚可柔了。


    他答应过她的,他要去见她。


    他来到医院,问到尚可柔的病房,远远看到两名警员守着病房门口。他走过去想询问尚可柔情况,一位中年妇女推开门走出来。透过门缝,他一眼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尚可柔。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搭在纯白色被子上的手布满伤痕。


    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中,停顿两秒,收回。


    转身下楼,他来到收费窗口,预缴了未来一个月的医药费和检查费。


    他关掉手机,住进酒店,彻底与外界断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在顾青书消失的这一个月里, 黎俊熹到处找他。去了ML在港岛的分公司,去了他外婆家,还去问了同圈子的其他人, 只知道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顾成钧家。


    他捏着收费单, 看着单子上的缴费时间, 对顾存之说:“他那天应该是从他爸家里出来后,就直接来医院缴费了。”


    他皱着眉,把单子从头看到尾, 又翻过来看背面, 试图从单子上找到答案。


    未果, 他问顾存之:“你哥去哪了?”


    顾存之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 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摇头,口齿不清地说:“我怎么会知道。”


    黎俊熹看不过眼, 抢走他手里的巧克力。


    “chantel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她每天都问顾青书有没有来, 这样下去, 我担心她会出事。”


    巧克力没了, 顾存之搓搓手站起来, 懒懒地回他:“你不是喜欢她吗?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握拳, 给他打气:“加油!”


    肩膀被打了一拳,顾存之收获一个大大的白眼。


    “趁虚而入非君子也,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顾存之就是知道黎俊熹不是这样的,才敢这么说。他哥对尚可柔的心意, 他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也想不明白他哥到底怎么了。


    他问他爸:“有听到关于我哥的消息吗?”


    他爸说:“只知道他那晚回家闹了一场,把你大伯气得说就当没有他这么个儿子。”


    “他回家闹什么了?”


    他爸倒是神神秘秘的:“我也是听说的, 你别到外面乱说啊,钧哥应该是下令封口,所以都没人往外说。”


    “我最能保守秘密了。”


    “听说是放弃继承权。”


    顾存之愣住,一下子没接上话。他倒不是对他哥的行为疑惑,而是没想明白他哥为什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去做这件事。


    他把问题抛给黎俊熹:“你说,我哥从警署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来医院,而是回家跟他爸说要放弃继承权,这是为什么呢?”


    经顾存之这么一说,黎俊熹也想起点什么。


    “那天他去废弃工厂,周督察在他身上安了个窃听器,目的是为了知晓绑匪的一举一动。他在去的路上,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但是他爸没接。”


    “我有一个猜测。”黎俊熹自己是警察,知道凡事要讲证据,所以用词很精准,“当然,我也只是通过现有的线索进行猜测。”


    顾存之抢答:“你的意思是,我大伯可能跟这起绑架案有关?”


    两人对望一眼,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躲着尚可柔不见她,却偷偷跑来帮忙缴费。


    黎俊熹又看了眼缴费日期,刚好今天是一个月后,如果顾青书不来续费,那尚可柔明天起就要自己缴费了。


    他指了指账单上的日期,顾存之会意。两人一拍即合,一人守在收费窗口,一人守在尚可柔病房门口。


    凌晨两点半,黎俊熹坐在椅子上,同时盯电梯口和安全通道。


    做了这么多年飞虎,他习惯熬夜当值,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双眼。


    因此,很轻易地,他在顾青书推开安全通道大门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他了。


    “Joe.”


    看到顾青书手里拿着缴费单,黎俊熹不禁在心里暗骂顾存之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肯定是等着等着睡着了。


    顾青书脚步一顿。刚刚在收费窗口看到在椅子上睡着的顾存之,他便留了个心眼,为了避开熟人特意没坐电梯,没想到还是碰到特意蹲守的人。


    只是,他有点意外,这个人是黎俊熹。


    “你在等我。”他说。


    黎俊熹笑了笑:“你藏得这么好,谁都找不到你,我也是搏一把,赌你放不下她。”


    顾青书没有接话,把缴费单和发票递到黎俊熹手里,转身就想走。


    好不容易逮到他,黎俊熹怎会轻易放他走,连忙上前拉住他。


    “你不去见她一面吗?你答应过她,平安回来后会回来见她的。”


    顾青书站定,没说话,也没回头。


    黎俊熹继续说:“你默默承担了她的治疗费用,说明你心里还有她。你根本放不下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顾青书转过身,掰开黎俊熹圈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


    直至五根手指都被掰开,他再次转身要走。


    “顾青书!”


    一向好脾气的黎俊熹生气了,空旷的走廊回荡着他的声音。


    “一声不吭地躲起来,一声不吭地就要走,你想干什么?你要躲一辈子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麻烦你拿出点男子气概,有话说话,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一味躲。”


    收起抬起的脚,顾青书站定。


    背对着黎俊熹,他的声音像是泡了水的棉花般沉重。


    “黎俊熹,世界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就像人生病了会死,人心说变就变,这些都能解决吗?解决不了的,不会事事如你所愿的。”


    “你所指的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是不是在说这次绑架案?”黎俊熹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尚可柔是他的好朋友,顾青书亦是,他不忍心看着好朋友伤心落泪,明明相爱却被迫分开。


    顾青书回过头来。刚刚离得远没看清,现在他站在灯下,白炽灯将他毫无血色的脸庞照得更加惨白,也让原本高挑的他看起来更瘦了。他颓废了不少,双目无神,眼下泛着乌青,下巴冒出薄薄的胡茬。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她被绑架、被折磨、被恐吓,她呼吸碱中毒发作,她被迫从高楼跳下导致骨折,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由我带来的,你还会这么说吗?”


    “她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应届生,乐观积极,勤恳工作,热爱生活,最大的愿望是挣大钱,让家人朋友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因为我,因为遇见了我,她被迫来到ML工作,被迫在下班后还要来送文件,非主观意愿下撞见这次的绑匪行不轨之事,因此被记恨上了。又因为我,她来到港岛,让他们有机可乘。他们的目标一直是我。是我,带她回来过年,带她参加婚礼,让他们知道了她,拿她来威胁我。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会遭遇这些。”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最后这句话,他是在发颤的嗓音里说完的。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拆解,妄想像学生时期一样,只要肯下功夫、肯花时间,就能解开那道被誉为最难的数学题。但最终,他放弃了,那不是一道数学题,那是活生生的人;那不是一定有最优解的数学题,那是有千万种可能、有千姿百态的丰盛的人生。


    如果他的存在不仅不能为她的人生增添色彩,甚至会带来祸害,那么他就应该离开。


    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在日记本写下一句话:


    我希望你过普通人幸福平安的生活,直到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画上句号的时候,一滴温热的液体应声落下,润湿了那颗句号。深蓝色的笔迹被晕染开来,还未干透就被合上,湿润润的句号被印到了前一页纸上。


    *


    黎俊熹攥着收费单,望着顾青书离开的身影。这次,他没有再把他拦下。


    在这起事件中,他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做决定。面对这样沉甸甸的现实打击,他能够理解顾青书,也知道自己说任何话都过于轻飘飘的不负责任。


    成年人的世界存在着许许多多的无奈和不如意,在旧行业工作久了想要转行发现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攒下一笔钱想要去旅行却突然病倒、曾相约白头到老的人突然变心……


    如果事事皆能如人所愿,这里便不是人间。


    突然,拐角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尚可柔的声音响起:“顾青书,是你吗?”


    顾青书和黎俊熹对望一眼,前者紧贴墙壁不作声,后者快步拐过墙角走出去。


    “chantel,是我。”黎俊熹迎上前。


    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但马上又点燃那名为希望的亮火。她满怀期待地问:“顾青书是不是来过?”


    黎俊熹只能狠心否认:“没有。”


    尚可柔不相信,也不死心,想要亲自看一眼。


    “可我明明听到他的声音了。”


    当然不能让她过去,黎俊熹拦住她的去路。


    “你是不是做梦梦到他了?”黎俊熹咬死不松口,“他没来。”


    尚可柔不依不饶,一边执着向前走,一边说:“我真的听到了。”


    黎俊熹也不依不饶拦着她:“你相信我,我刚刚就是从这边过来的。”


    “可是……”


    “chantel.”黎俊熹提高音量,“如果他要来见你,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非要这样做贼似的躲起来?他就是不想见你。你还不愿意相信吗?我再说一遍,他就是不想见你,他在故意躲着你。”


    既然是顾青书决定不见她,那就尊重他的决定,当中的酸和苦也自然由他一并吞下。


    反正这是他的女孩,他不心疼,他不悉心护着,难道要他黎俊熹来疼惜吗?


    尚可柔愣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良久,她笑了一下:“你在说什么啊?他怎么可能不想见我?他肯定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了,要专心解决,所以才一直没来。”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现代社会打个电话发个信息能有多难?你接到他的电话和短信了吗?你打的电话发的短信有人回吗?”


    看着尚可柔眼眶逐渐通红,他狠下心乘胜追击:“如果你找不到一个人,那说明那个人是故意躲着你,故意不让你找到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捂着脸蹲下,“他可能只是忘了我,他只是暂时忘了我。”


    黎俊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看到她情绪崩溃,于心不忍,蹲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墙之隔,也有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泪人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又过了一周, 尚可柔觉得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南苑。


    在她出院的前一天,黎俊熹来探望她:“明天Terrence会来陪你办出院手续, 我就不来了。”


    住院这段日子里黎俊熹忙前忙后帮了她许多, 她已经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连忙点头,刚想说没关系,谁知他紧接着说:“我怕我舍不得。”


    心里咯噔了一下, 尚可柔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对于她来说, 他是朋友, 是恩人, 她非常珍惜这段珍贵的情谊,从未想过要再向前一步。


    这不是有没有顾青书在的问题,从始至终, 她对他就只有朋友之义。


    她脸上闪过慌张与不安的神情, 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一个得体不伤感情的回答。


    黎俊熹看出她的无措, 笑道:“别紧张, 你先听我说。我今天来, 不仅是跟你道别, 也是跟我的感情道别。”


    “其实, 那天在after party上,我是想向你表达我的心意的。但是我发觉你的心思一直在Joe身上, 所以我放弃了,选择将这份心意埋在心底。上天很幽默, 它跟我开了个玩笑,在我决定放弃你后,你又出现在我生活里了, 而这一次,Joe不在了。我必须承认,我曾经很龌龊地想过,我是不是可以趁虚而入,成为你心里的那个人。”


    “说实话,这个念头一出来,我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黎俊熹咧嘴笑了,他笑起来依旧那么阳光帅气。


    “我最终没有这么做,不仅是因为情理上道德上我都认为我不该这么做,更因为我相信你和Joe的感情坚不可摧,不是谁都可以破坏的。”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一个花好月圆的结果,而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曾经有一个人,在明艳的夕阳下,为你动过心;我也存有私心,让自己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彻底划上一个句号。”


    他说得真诚,她听得眼眶红红。有千言万语汇在心头,最终凝成一句话:“谢谢你的喜欢。”


    “抱一下?”黎俊熹敞开双臂。


    “抱一下。”她毫不犹豫地上前抱住他。


    仅仅维持两秒,他先行后退,抽回手。脸上依旧带着笑,他说:“下次再见面,我们依旧是朋友。”


    “是朋友。”尚可柔迎着他的笑,重重点了点头。


    把话说开后,黎俊熹看起来轻松多了。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子,太阳快下山了,黎俊熹起身告别。


    送走黎俊熹后,尚可柔把行李收拾好,给沈西雯发信息:【雯姐,我身体恢复好了,检查指标一切正常。我明天回南苑,后天就可以正常上班。】


    自她出事后,除了平时玩得好的几个同事主动来问过她情况,就只有负责考勤的人事问她是否要申请停薪留职。而她的上司,客户总监沈西雯,完全没有找过她。


    跟预想的一样,这条信息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她坐上回南苑的高铁,都没收到沈西雯的回复。


    于是她又给人事发信息:【我身体恢复正常,明天可以到岗。】


    过了大概一小时,她收到信息,不是人事的回复,而是沈西雯:【明天先回创蝶吧。】


    尚可柔回复:【好的雯姐。】


    内心升起一股不祥预感,但是为还未到来之事苦恼只会徒增烦恼,只能等到明天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


    *


    尚可柔按照上班时间回到创蝶。她先去沈西雯的工位上,人还没回来,就只好回到自己工位上等。因为她的电脑在ML,驻场工作也由组内同事接手,所以她无事可做。又不好过于明目张胆地玩手机,只能拿出之前的文件翻看消磨时间。


    等了两个多小时,快到午休时间,还不见沈西雯回来。结合沈西雯在她停薪留职期间的态度,尚可柔有点坐不住了,去找人事。


    “雯姐今天请假了吗?”


    “没有吧,她没回来吗?”


    “没回来呢。”


    “那可能是出去见客户了吧。”


    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尚可柔又问:“之前你帮我办理了停薪留职,我今天正常上班了,需要提供什么材料或者走什么流程去取消吗?”


    “这个不急,再等等吧,有需要我会找你。”


    她刚出事那会,人事每天轰炸她的手机,问她还能不能继续上班,是否要自行离职。她昏迷两天醒来后,打开手机,过半的信息都是来自人事的。


    她当然不想离职。先是去找沈西雯,没有得到回复,于是跟人事进行交涉,好说歹说才争取到停薪留职。为了申请停薪留职,她提交了好多材料,包括但不限于:身份证复印件、病历、检查结果、医生建议等。


    比查户籍还详尽。


    到了现在她可以正常上班,人健健康康地杵在面前了,公司倒是不着急了。


    既然公司存心要跟她耗,她就舍命陪君子耗到底。尚可柔回到工位上,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份25块的双拼饭。


    要吃饱才有力气斗。


    刚付完款,她往椅背一靠,正巧看到沈西雯走进公司。


    她立即起身走过去,“雯姐,早上好。”


    沈西雯抬了抬眼皮,“早。”


    “雯姐,我想问一下后续我的工作是怎么安排?”


    “我们进房间聊吧。”沈西雯随手从桌上拿了本本子,回头看见尚可柔手上只拿着手机,“你也拿上本子,手机就别拿进去了。”


    “为什么不能拿手机?”


    “我们很快就会讲完的了,重点记在本子上,方便以后查阅。”


    始终她才是领导,尚可柔不能一直反驳,于是把手机放下,拿上本子和笔。


    走进小会议室里,沈西雯先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尚可柔把门关上,坐在她对面。


    沈西雯朝尚可柔一笑,问:“可柔,现在身体怎么样?”


    “我都恢复好了。”尚可柔抬起手臂,做了个秀肌肉的姿势,“我还胖了五斤,现在身体比之前更强壮。”


    在尚可柔放下手之时,沈西雯伸出手,越过桌子,用掌心温柔地托住她的手。她的手腕上,还留着被绳索绑过的痕迹。


    “可怜的孩子,当时应该很疼,很害怕吧?”


    “有心了。”尚可柔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抽回手。她们只是上下级关系,在她出事之时就没有收获的关心,现在再这样就显得太假了。


    没想到她继续说:“我在网上看到流传的片段,你被绑匪按进水里……你是惊恐症发作了吗?看得我的心都揪起来了。”


    尚可柔心里很不舒服,仍保持礼貌:“不是惊恐症,是呼吸碱中毒。我相信绝大多数人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都会感到害怕和恐惧,从而触发一系列的反应。”


    “是的,我明白的,公司领导也明白的。”沈西雯翻开本子,用笔头敲着空白页,话锋一转,“只是,领导要考虑的因素比较多。站在公司层面,你这种状况,可能就不太适合继续留在创蝶了。”


    憋了这么久,终于把话敞开说了。


    合着公司在得知她出事的第一时间就让人事联系她,就是想逼她主动离职。但是她昏迷了,人又在港岛回不来,为了不惹上官非,公司才忍着,等她回来了再说。


    尚可柔觉得很可笑,歪了歪脑袋,问:“我手上有医生证明,证明我身体已经痊愈了,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当中去。创蝶这样处置我,不合法吧?”


    “不不,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质疑你的身体状况。只是,从你现在的形象,还有你的心理状况考虑,确实不太符合我们的用人需求。”


    “我心理健康,起码比那些不守法的人健康多了。”尚可柔气得声音在发抖,但理智告诉她要冷静,“至于你说的形象是什么意思?我想请问一下,我的形象怎么了?”


    “别激动别激动,”沈西雯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你别激动,先听我解释。”


    真的很可笑,明明是她先不尊重人,现在却反过来说别人反应过激。


    “是这样的,关于你被绑的视频在网上流传很广,很多人都看到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受害者,我们深表同情和遗憾,但是我们这一行要经常跟客户打交道,你试想一下,如果你是客户,你看到广告公司派来的对接人是曾经在新闻上看到的人,你会怎么想?”


    尚可柔忍无可忍,噌一下站起来。


    “我会怎么想?雯姐,我告诉你我会怎么想。我这次去港岛是出差,是为了公司的项目去的,去之前也跟你打过招呼,得到你的许可。这次出事,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是工伤?这次事故所造成的一系列费用,用人单位创蝶,是不是需要支付一部分费用?你知道这笔费用是什么吗?我告诉你,停工留薪期工资、护理费和住院伙食费。是的,你没听错,停工留薪期工资。这一个多月,创蝶是没给我发工资的。”


    尚可柔本想着这次绑架案因私人恩怨而起,不一定符合工伤界定标准,而且她想保住这份工作,所以压根没想过要走工伤索偿流程。但是现在,公司实在欺人太甚了。无论这属不属于工伤,现在,她都要一口咬定属于。


    “其实,公司想要辞退我,很简单的,请公司走正式流程,把工伤这笔钱付了,把n+1付了,我东西都不收拾了立马滚蛋。我也就工作了不到一年时间,要赔偿也就两个月工作,不多的,全部加起来也就小几万,对公司来说小菜一碟,甚至都比不上领导的几瓶酒。”


    她靠近沈西雯,盯着她的眼睛:“对吧?”


    她的反应超出沈西雯的预期。她长相乖巧清纯,干活勤奋刻苦,是很标准的好学生和邻居家的孩子,在职场里更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但沈西雯毕竟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了,稍稍惊讶后,打起感情牌:“咱们先不聊这个,说说工作吧。是这样的,你住院这段时间,公司请了一个人来顶替你的工作,现在那个女生工作上手了,客户也满意她。你也知道公司业务少,刚好你这病也需要多休息。”


    尚可柔懒得多费口舌,重新坐回椅子上,道:“工伤和n+1。”


    沈西雯见感情牌走不通,又半带威胁着说道:“咱们这广告圈子就这么大,说不定还有再见的时候,就没必要搞这么难看了,你说是吧?”


    尚可柔低头看手指,重复刚刚的话:“工伤和n+1。”


    突然,余光瞥见面前的身影迅速跃起,她微微一愣,抬眼的瞬间立刻反应过来。她马上起身,但还是慢了一步。


    “砰——”


    沈西雯闪身离开会议室,把门关上了。


    尚可柔扑到门上,用力拽门锁。不行,门在外面被锁住了。她用力拍门:“开门!开门!你们现在是非法拘禁,是犯法的,马上开门!”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接着“啪”一声,房间里的灯被关了。


    她不放弃,继续撞门和呼喊。


    持续了五分钟后,她撞不动,也喊不动了,回头观察起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大约十来平方,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四面是墙,只在其中一面墙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这个窗户是对着大马路的。但是窗户太高了,她够不到。


    没办法,她只能坐回椅子上。


    坐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叫。到饭点了,她点的外卖肯定到了,此时此刻一定被锁在楼下的取餐柜里,就跟她一样,被锁起来了。


    她告诉自己,别怕,创蝶是正规公司,是本地4A公司,在行内小有名气,不敢关她多久的。她耐着性子,面朝房门,有节奏地做着深呼吸,为自己节省能量和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暗,估计已经到下午五点了。


    她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没有灯,没有新鲜空气,没有手机,没有水和食物,呆坐了将近六个小时。


    随着光线变暗,房间越来越黑,用不了多久,这里将会漆黑一团。如果创蝶真的丧心病狂到要把她关到明天,她大病初愈,还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


    她四处张望,最后把目光投向上方的窗户。


    把椅子放在桌子上,爬上桌子,再一把抄起椅子。


    她用力将椅子砸向窗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尚可柔读幼稚园的时候, 曾经跟班上的男同学打过一架。双方都挂了彩,老师把双方家长都请到学校。


    事情起因是排队做早操时,男同学故意踢尚可柔一脚, 尚可柔回踢一脚后, 其他同学起哄让男同学还手。男同学面子挂不住, 冲过来扯她头发。大多数情况下,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在胆量和体力上都是敌不过男生的, 这位男同学也以为自己赢定了。


    但是尚可柔不属于“大多数”, 她反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脑门上。


    “哇”一声, 男生哭了。


    老师把双方家长请到学校, 了解事情原委后,让两个小孩互相道歉,并握手言和。


    尚可柔顶着个鸡窝头, 不满道:“老师, 是他先动手的。”


    老师说:“可是你也打他了呀。”


    老师说这话时, 男生揉了揉被打疼的脑门, 委屈极了。


    尚可柔还是不乐意:“我好好的排队, 他突然来打我, 我这叫自卫。”


    一个三岁半的小孩能说出“自卫”一词, 肯定是家长教的。在场的成年人都看了尚可柔爸爸一眼——他是一名民警。


    尚可柔爸爸见状,蹲下来, 搂着尚可柔,柔声道:“小柔, 爸爸平时是不是教你,有话好好说,不要用打架解决问题。”


    小孩子哪里听得出他弦外之音, 气鼓鼓地反驳:“可是你也说了,被打就要还手,打不赢再跑。”


    故事的结尾,是尚家父女齐齐被老师教育一番。尚可柔接受了男同学的道歉,同时也向男同学道歉:“如果你下次还打我,我会打得更大力。”


    回家的路上,小小的尚可柔还在想学校里的事情,问爸爸:“爸爸,我今天做错了吗?”


    爸爸停下来,俯身认真地跟她说:“没错,你做得很对。对不同人就是要有不同的手段,对方是君子,你以礼待人以德服人;对方是小人,都动手打你了,难道你还要站定给他打吗?你当然要用力地、加倍还回去。”


    爸爸的话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过于深奥,但是小小的脑袋记住了关键句:“别人打你,你要打回去。”


    所以,23岁的尚可柔,用力将椅子砸向窗户。


    “哐”一声,玻璃应声碎了。


    她脱下外套,缠住自己的右手,一跃踩上窗框,右手抓着窗边,借力往窗外探出半个身子。


    这里是市中心,写字楼林立,一个大活人做这么危险的动作很容易被对面楼看到。况且,她今天穿着非常喜庆的红色衣服。况且,她还竭尽全力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不到五分钟,房门开了。


    鲁迅先生曾提出过拆屋效应,他说:“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最初,尚可柔的诉求不过是重新回到工作当中去。但是创蝶就是不同意,甚至不愿意按照合同法辞退员工。那她就只能拆屋顶,让大家脸面都不好过了。


    她一点都不害怕以后在就业中被人认出并因此回绝她。她可是十来岁拿刀劈甘蔗、端碗碟去后厨洗碗的尚可柔,是把全年级的空瓶子攒起来拿去卖的尚可柔,是去网上进货当下最火的小玩意以更高价卖给同学的尚可柔。


    她的谋生经验太丰富了,她不相信有一双手还能把自己饿死了。


    秉承着这个态度,她顺利拿到了n+1赔偿金,以及即使在她没有申请工伤认定书的情况下,创蝶为了息事宁人,给了她工伤赔偿金。两份赔偿金加起来,有将近五万块钱。


    回到家,她兴高采烈地对苏眉说,“我算过了,创蝶赔给我的钱比我走流程拿到的多!”


    苏眉本来是在港岛的,得知尚可柔出事,马上订了最近的一班高铁回南苑。她现在鞋子都还没来得及脱,身上带着夜间微微的凉气。


    “你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苏眉第一反应想要抱她,但是怕她身上有伤弄疼了她,于是拉着她的手,检查她有没有伤。


    “我没事。”尚可柔还惦记着未说完的话题,“我真的很体面了,如果我去仲裁,创蝶要赔得更多。”


    “你啊你。”苏眉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怎么说那都是18楼,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没事,我对自己的能力心中有数,我抓得紧紧的呢。刚刚死里逃生,我才不舍得去死。”


    苏眉叹了口气:“我现在大部分时间在港岛,不能时刻陪着你,你一个人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放心好了。”尚可柔拍拍她的肩膀,“我妈都说了,我是最好养活的小孩,能吃能睡。”


    “行吧,反正你拿了笔钱,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


    “不能休息啊,我已经把钱打进妈妈的账户里了。我在港岛住院住了一个多月,花费这么大,家里积蓄都被掏空了吧?”


    “不对啊,这次住院我们没花钱啊。黎俊熹说有个社会热心人士得知你的情况,主动承担了费用。”苏眉疑惑。


    尚可柔听了更疑惑:“啊?有这回事?”


    “算了,这事过去了就算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明天就去上班啦!”尚可柔正在煮面,回头朝她眨眨眼。


    “你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苏眉瞪大眼睛。人人都说大环境不好难找工作,尚可柔前脚刚被辞退,后脚就找到工作了?


    “就在附近那家生鲜超市,当分拣员。就是网上有人下单了,分拣员立马去仓库把商品找出来打包好。”


    “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份工作的?”


    “就在刚刚。我从创蝶出来,找了个ATM把钱转到妈妈的银行账户,接到你电话说要回来,我就打算买点菜今晚做顿好的。刚好看到他们家在招聘,我就去试了一下。”


    “牛。”


    苏眉打心底里佩服尚可柔。从绑架案到被关小黑屋,从被辞退到找到新工作,每一次她都努力破局积极自救寻找生机,执行力一流。


    说话间,尚可柔做好两碗面,端过来放桌上。


    “刚刚试岗两小时,没来得及买菜,今晚将就一下。”


    苏眉拿起筷子,呲溜吃了一口,被烫了一口还大声说:“香!”


    “小心热。”尚可柔笑着敲了下她的脑门。


    苏眉看她心情不错,心里犹豫了一番,迟疑着问:“去当拣货员,又累又辛苦,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尚可柔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是想问,这么辛苦考上大学,最后只能当拣货员,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苏眉点头:“不是看不起分拣员这份职业,只是你这些年来这样努力学习,如果最终只是去做一份体力活,总觉得对不起你日夜苦读。”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你应该比其他人更了解我的情况,我必须一刻不停歇地工作,这样我才能有饭吃,挣得一片瓦遮头。谈理想的前提是我得有基本的生存条件,我要吃饱,穿暖,睡好,才能谈理想。”


    “其实对于目前待业的我来说,这份工作还不错的。它是兼职,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时薪21元,我干一天有一百多块。白天的时候,我有很充裕的时间,可以改改简历,去投简历去面试,也有时间继续学英语和PS。”


    “这个作息,跟你大四那年一边找工作、写论文,一边去便利店兼职很像。”苏眉说。


    “先活下去嘛。活下去,走出家门,寻找机会的同时,机会也可能会慢慢走向我。”


    “我就是心疼你太累了。”


    “不累。我今天被关小黑屋,坐了六个小时,可舒服了。”尚可柔边说边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


    “我来,我来。”苏眉急急从她手上抢过碗筷,端去洗手池,“你先去洗漱吧,今晚早点睡觉。”


    “哦哟,谢谢喔。”尚可柔用搞怪的语气说。


    “嘁。”苏眉瞥她一眼。


    尚可柔没再跟她抢,拿上睡衣睡裤走进卫生间。


    直到走进卫生间,她才长长地舒一口气,弯腰按了按小腿肿胀处。


    分拣员真的是一个体力活。


    今晚的试岗分成三个部分,先是跟着站长熟悉了各分区货架的编号,接着模拟了三次,最后才是正式接单。


    她把袋子挂在手臂上,手拿POS机,看到弹出的第一个品是马铃薯。她跑进生鲜区房间,根据这个品的编号,快速定位到马铃薯,迅速检查一下没变质后放进袋子里。第二个品是牛肉,她又跑进冷冻区。她对货架编号不熟悉,这次没有能马上找到,她在冷冻区绕了两圈,才在角落里找到它。冷冻区零下28度,她在里面转了两圈手都僵了。


    一出冷冻区,POS机屏幕瞬间起雾,她连忙用衣角擦了擦,免得影响她看下一个品。


    她还在擦屏幕,站长就催促道:“快,快跑起来!你的单马上就要超时啦!”


    这里挂着一个大屏幕,实时显示每个分拣员的分拣数量、单数、时效,还有排名。站长负责实时监控大家的时效。


    下一个品是一箱啤酒。尚可柔拔腿飞奔起来。


    她暗暗庆幸自己近视度数不深,平时不用戴眼镜。不然在时间这样紧张的情况下还要擦眼镜,还可能因为眼镜起雾迎面撞上同样匆忙的同事。


    一箱啤酒12罐,居然放在比她人还高的货架上。她踮起脚尖,先把箱子扒拉出来,再用双手小心地托着。全程动作小心谨慎,既怕被它砸到,又怕它摔地上。


    因为找牛肉和拿啤酒花的时间比较多,这一单她花了三分多钟,超过了规定的2分30秒。站长说:“现在动作还是慢了些,以后要边做边熟悉库位、编号,提升速度。”


    尚可柔本来在心里嘟囔着这只是试岗,动作慢点很正常,突然听到他说“以后”,知道自己工作有着落了,马上原谅了他的严苛。


    虽然试岗很累,但是找到工作的喜悦完全覆盖掉当中的累,从生鲜超市出来,回到家,再见到最好的朋友,这股喜悦一直环绕着她。


    直到现在,卫生间里只有自己,她按摩两下酸胀的小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紧盯着一个地方久了,视线会涣散,泛白的光圈自中心向四周发散,镜子里的人影逐渐模糊,浮出另一张脸。


    是顾青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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