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鸢怔怔地看着它。


    上一世，她剪过数不清的纸人。


    它们有的怒目持刀，有的披甲骑马，有的身着华服，栩栩如生。


    可无论做得多么精巧，它们终究只是死物。


    在漫长的岁月里，沉默无言。


    直到这一刻。


    手中的造物被赋予了真正的意识形态。


    从此以后，它能够行走，能够思考，也有做出选择的能力。


    她伸出手，纸人爬上她的掌心，抱住她的一根手指，依恋地贴了上去。


    这是她亲手创造出的生命。


    它将她视作一切的源头。


    绝对信赖，绝对亲近，绝对忠诚。


    无需契约约束，也无需命令强迫。


    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便视她为全部生命的起点与归宿，满心满眼地想要留在她的身边。


    她忽然心软了一下。


    “去吧，四处看看。”


    小纸人抬起头。


    “可以吗？”


    “当然。”


    “你先是自己。”


    小纸人雀跃地贴了贴苏鸢的手指，随后才跳下掌心，探索着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


    它先是围着裁刀转了一圈，又好奇地摸了摸剪刀。


    金属映照出它薄薄的身影。


    它像是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倒影这种东西，凑近看了半天，歪了歪脑袋。


    倒影也跟着歪了歪。


    玩了一会后，它好像失去了兴趣，却又有了新的目标。


    于是直奔工具盒，一路敏捷地攀爬，最后翻上了台灯支架。


    它沿着金属灯管漫步，双手叉腰，向下俯瞰着整张工作台。


    犹如刚刚登上了一座高山。


    得意洋洋。


    苏鸢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


    还挺活泼。


    片刻之后，小纸人又屈膝一跃。


    悠悠荡荡地滑翔而下，落到地板上，一路小跑到落地窗边。


    它隔着窗户往外看。


    云海之上，天轨呼啸。


    高塔林里，漫天星光。


    它第一次看见如此浩瀚而广阔的世界。


    苏鸢看着它小小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它太脆弱了。


    即使凝成了灵性核心，拥有了可以行动的形体，可本质还是一张纸。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道横掠而过的风，甚至是一点意外溅落的火星，都可能将她创造的生命烧成灰烬。


    苏鸢走到窗边。


    “造物主？”小纸人回头。


    “没事。”她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会让你变得结实一点。”


    小纸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脆弱，只听懂了苏鸢正在关心它。


    于是它高兴地抱住她的手指。


    “我相信您。”


    苏鸢心里又软了一下。


    毫无疑问，自己的方案完全可行。


    即便材料变成造物，她也依旧能与它们沟通。


    更惊喜的是，这种能力反而随着材料成为完整造物，从而进一步深化了。


    她能理解纸人的感受。


    纸人也能领会她的意图。


    往后进行更复杂的造物工作，这种沟通必然能发挥出难以估量的作用。


    但现在的问题是，灵纸的强度太低了。


    除非她有办法增加强度，或者是替换成其他适合的材料。


    但如何增强？


    又该选择什么材料？


    她对此一无所知。


    归根到底，还是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


    前世的技艺虽然赋予了她赋形灵感，但面对新世界的造物法则，她仍缺少足够的知识。


    闭门造车没有意义。


    知识才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她回到工作台前，打开星网上的学院课程平台。


    光幕立刻浮现出一系列的课程信息。


    【心火控制基础】


    【材料学概论】


    【初级符文认知】


    【造物结构基础】


    【机甲驾驶入门】


    【能源核心概论】


    【……】


    按照学院机制，现在所有新生都处在基础通识阶段，尚未划分具体专业院系。


    在这个期间，学院会免费开放基础课程。


    直到一个月后月度考核后，学院会参考学员的个人意愿和成绩，正式分到两大院系。


    其一是战斗院，侧重于机甲驾驶、战术指挥与实战训练，是联邦奔赴前线开拓的利刃。


    其二是研究院，侧重材料、符文、能源、结构与造物设计，是传统意义上的正统造物师。


    前者负责驾驭奇迹。


    后者负责创造奇迹。


    按照正常培养路径，新生通常会选择其中一个方向深入学习。


    但苏鸢决定两项并行。


    机甲驾驶很有意思。


    亲手研究造物同样有意思。


    反正都是免费的课程，选了！


    选完课程，苏鸢又预约了明天的材料学大课。


    想要强化纸人，当然要先从材料学开始。


    ……


    第二天。


    材料学大课堂。


    这门课属于所有院系都必须学习的基础课程，因此听课人数众多。


    苏鸢进去的时候，阶梯教室已经坐了大半。


    她一出现，不少人偷偷看向她。


    经过星网论坛一夜的发酵，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本届考核第一领取了一百张素灵纸。


    苏鸢对此毫无察觉。


    她昨晚忙着测试，又选了好几门课，压根没空看星网。


    钟灵溪已经占好了位置。


    苏鸢径直走过去，坐下后，发现钟灵溪神情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她有些纳闷。


    还没等钟灵溪回答，老师来了，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苏鸢抬起头，发现这门课的导师还是位老熟人。


    正是负责第二关考核的材料系导师，陆文清。


    她走到讲台上，抬头扫了众人一圈。


    看到苏鸢时，略微停顿了片刻。


    苏鸢下意识坐直身体。


    陆文清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打开身后的光幕。


    “同学们，早上好。”


    “今天是材料学概论的第一课。”


    “我们先从一个最基础的问题讲起。”


    “材料对于造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光幕上出现不同种类的矿石或者晶体。


    “当前学术界的主流理论认为，材料决定造物上限。”


    “无论造物师心火何等炽烈，构想何等宏伟，最终都必须依附于现实存在的物质载体。”


    “材料是机甲的身躯，更是一切超凡力量得以显化的根基……”


    台下的新生们正襟危坐，但神色多少有些麻木。


    毕竟就算他们不听这些理论，也知道一件事——


    材料太贵了！


    贵到足以让人倾家荡产。


    在这个时代，平民想要跨入造物门槛，光是购买练习的材料，就得扒掉好几层皮。


    而富家子弟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告诫，也是练习时小心点，材料很贵。


    所以这还用专门讲吗？


    材料当然重要。


    陆文清站在高台上，自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她忽然停下讲解，扶了一下眼镜，轻笑道：


    “看来，大家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啊。”


    所有考生一个激灵，纷纷坐直身体。


    没人敢接话。


    “那我们换个有趣的话题。”


    陆文清看向台下众人。


    “谁知道当前联邦最昂贵的材料是什么？”


    这问题一出，众人顿时眼睛一亮。


    不少人纷纷高声抢答：


    “高强度材料！”


    “比如泰坦合金，据说它是联邦目前最坚硬的金属之一，那肯定很贵！”


    “不对，我觉得是生命金属，它可以在受损以后自行修复，这类材料的培育成本一直很高。”


    “依我看是能源晶石！”


    “高纯度的灵能晶核是机甲的心脏！”


    “还有空间材料。”有人补充，“带有空间性质的材料极其稀有，价格应该更高。”


    众人各抒己见。


    答案越来越多。


    陆文清却仅仅是笑笑，并没有点头。


    直到教室前方，一道清冷的少女嗓音响起：


    “是精神传导材料。”


    众人看过去，发现是宋青枝。


    只见她从容不迫地解释道：


    “按照同等单位重量计算，最昂贵的应该是用于制造机甲机枢的精神传导材料。”


    陆文清点点头，赞许道：“很好。”


    “回答正确。”


    她转过身，操纵了一下光幕。


    只见一台十米高的银灰色机甲投影出现在教室中央。


    伴随着机械运转声，机甲外部装甲缓缓分离。


    骨架、能源炉、动力管线、武器模块与符文阵列逐渐拆解，化作数以万计的独立部件，悬浮在半空。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哇……”


    “原来机甲内部有这么多东西？”


    “那是关节动力组吗？”


    许多人都曾在各种影像中见过机甲，但还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机甲的内部结构。


    苏鸢同样目光灼灼。


    随着拆解不断深入，光幕上的部件越来越多。


    最终，所有模块逐渐暗去。


    只留机甲胸腔深处的一枚悬浮球体。


    体积并不算大，散发着幽蓝辉光，无数符文律式在球体内外交错运转。


    伸出密集的光路，连接着机甲全身。


    如同一颗大脑。


    “这就是机甲的造物中枢。”陆文清介绍道。


    “在联邦现有体系中，我们通常称它为【机枢】。”


    “造物师之所以地位尊崇，便是因为能够亲手构筑机枢。”


    “通过刻画符文律式，赋予死寂的钢铁以磅礴的生机与运转法则。”


    陆导师操作了一下。


    只见机枢亮起，无数光路自机枢出发，化作流光，迅速传遍机甲全身。


    已经暗下去的无数构件，再次亮起。


    庞大的机甲随之握紧手掌。


    “机枢，是连接人类意志与机械的唯一桥梁。”


    “机甲师释放精神力，通过机枢将指令传往整个机体。”


    “抬手、迈步、转身、锁定目标、开火。”


    “所有指令都要通过机枢。”


    “因此，精神的传导速度将直接影响机甲的反应能力，也决定机甲师能够将这具机甲操纵到什么程度。”


    “精神传导材料，正是制造机枢的关键。”


    说到这里，陆文清顿了顿：


    “那么，为什么这类材料如此昂贵？”


    “主流理论提出了，二元悖论。”


    光幕再次变化。


    机枢旁边忽然投影出了一张白纸模型。


    看到纸，不少人下意识望向苏鸢，眼神古怪。


    最近学院星网上最出名的材料，恐怕就是纸了。


    陆文清继续道：


    “回想一下入学考核时的材料感知。”


    “用心火感知合金时，是什么感觉？”


    有人回忆着回答：


    “非常坚硬。”


    “感觉难以穿透。”


    “精神力也消耗得很快。”


    “没错。”陆文清点头。


    “合金材料坚硬致密，内部结构结合紧密。”


    “这种性质赋予了它无与伦比的承载能力。”


    “但同时，也阻碍了精神力的传递。”


    “在材料学中，我们将这种阻力称为灵阻。”


    “灵阻越高，精神指令在材料中传递得越慢，损耗也越大。”


    “机甲师需要消耗更多精神力和时间，才能将同一道指令传递到目标模块。”


    说着，她又指向旁边的纸张。


    “纸张的情况截然相反。”


    “这种材料由天然植物纤维交织而成。”


    “内部多孔疏松，精神力可以轻松通过，灵阻极低。”


    “从精神传导效率来看，它完全优于许多价格高昂的金属材料。”


    “但它的缺陷同样明显。”


    陆文清轻轻一挥手。


    “刺啦。”


    光幕上的白纸直接被撕裂。


    “它太脆弱了。”


    “无法承受心火，无法刻画律式，更无法在机甲运行产生的高温、震动和精神冲击中保持稳定。”


    “这便是横亘在所有造物师面前的造物界二元悖论——”


    “【灵导—强度悖论】。”


    “这就像两条方向截然相反的曲线。”


    “越追求结构强度，材料内部往往越致密，灵阻随之升高。”


    “越追求精神传导，材料内部便需要保留更多传导空间，结构强度也会相应下降。”


    “一条上升时，另一条便随之跌落。”


    “但偏偏，用于制造机枢的材料，需要同时满足高灵导、高强度。”


    “……”


    听到这里，苏鸢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她昨晚还在奇怪。


    为何灵纸如此脆弱，难道就没有人尝试去强化过它吗？


    现在看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陆文清继续道：


    “回到之前的问题。”


    “精神传导材料为什么如此昂贵？”


    “目前尚无技术能消除灵导与强度之间的冲突。”


    “所以，联邦采用了另一种解决方案。”


    “以高强度合金为主体，再将拥有优秀精神亲和性的稀有材料加工成微量镀层，构筑额外的精神传导路径。”


    “也正因此，价格极其昂贵。”


    “甚至有价无市，仅用于顶级机甲。”


    她说着，点开了一张各大贸易所的指导价格表。


    【a-038星脉秘金：十八万信用点/克】


    【c-255空灵秘银：二十二万信用点/克】


    【……】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多少？”


    “按克卖？”


    “十八万？二十二万？”


    “不是，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这些材料动辄按克计算。


    若想要构建机甲机枢，所需远远不止一克。


    其成本可想而知。


    “即便如此昂贵，”陆文清介绍道，“高等级精神传导材料也基本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


    “它们会由九大工坊统一调配，优先用于战略级造物和造物师培养。”


    “这也是高阶机甲为何如此昂贵的原因。”


    听到这里，苏鸢忍不住打开学院材料兑换界面。


    她搜了下a-038星脉秘金。


    【当前学员权限：允许兑换】


    【本月剩余配额可兑换：0.8克】


    苏鸢：“……”


    很好。


    连一克都买不起。


    原本以为拿到了十倍配额，自己好歹勉强算是个小富婆。


    结果到了机甲面前，连一克材料都买不起。


    “造物师果然是吞金兽。”


    苏鸢心情复杂。


    她看着光幕中那台完全展开的机甲。


    骨架、装甲、能源、机枢、武器模块，每个部分都需要大量材料。


    她若想亲手造出一台自己的机甲，需要花费的信用点简直是海量！


    必须赚钱。


    还得赚很多很多钱。


    她头一次意识到，学院提供的培养待遇，仅仅代表她获得了一个良好的起点。


    想要真正实现机甲自由？


    狠狠去挣钱、去赚取学分与开拓战功吧！


    不单单是苏鸢，其他学生也是被打击得够呛。


    讲台上，陆文清不由得莞尔一笑。


    她关闭价格清单，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意味深长道：


    “被吓到了？”


    “每一次造物理论上的创新，最初都源于对不可能的挑战。”


    “这堂课最后，我将给各位留下一道长期挑战课题。”


    她看向光幕，光幕随之浮现课题要求：


    【开放课题：天然灵导材料强化】


    “课题要求很简单。”


    “以具备极低灵阻的天然材料为基础，自由设计改良方案。”


    “在维持其天然高灵导特性的前提下，将其物理抗性提升至少一个等级。”


    “完成方式不限。”


    “材料种类不限。”


    “加工方式不限。”


    “允许单独完成，也允许自由组队。”


    “注意。”


    “这个课题不属于必修内容。”


    “但若有人能够拿出可行的理论方案，并以实物验证成功——”


    “本门课程免试通过，成绩按满分计算。”


    “同时，学院将为你提供后续独立研发的全部支持。”


    “包括开放高级工坊使用权限，以及专属的材料科研补贴。”


    说完，陆文清微微一笑，关掉身后的光幕。


    “祝各位好运。”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下课。”


    陆老师走了，剩下的学生们却是哗然了。


    “我的天啊！”


    “材料学直接满分？”


    “还能免费使用高级工坊！”


    “学校还会投入研发支持？！”


    “要是真把材料做出来，专利收益得有多少？”


    “发了啊！”


    苏鸢坐在座位上，垂下眼眸。


    ——纸。


    她两世加起来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么，有可能改良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