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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古乙的人愣住了，他忍不住抬头，打量眼前年龄极轻的少年。


    房间在地下，只在天顶的位置开一扇窗，那天光斜倾一束，照在少年侧脸，他似是有些惫懒地，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肘，抵着侧枕的脸颊。


    “我点的山匪——还没来吗？”那声尾浮着点不耐。


    一阵杂乱、急切的脚步声迫近，门边传来一人的声音：“小公子，人给你带来了，但是为什么是他们几个……”


    “欢迎，”许明离冲地面抬了点下巴，“随便跪吧。”


    黑色布带从发侧斜落下，从他脸颊前遮过，几乎挡住大半张面容，他也不在意，就这么疏冷地开口了：“我今天在商道上抢了一批货物，一批——”


    他随缘从脑袋拎了样东西。


    “茉莉松糕。”他说。


    “许公子，茉莉松糕不走商道。”边上有人提醒了句，“山匪也不要这个。”


    “好吧，我是山匪我也不能随心所欲。”许明离推正脑袋，“那一批布，我抢了一批布，乙哥，你告诉我，我怎么卖钱呢？”


    “这——”古乙犹豫半晌，开口，“留些自己穿，剩下的去附近山里，问问百姓要不要，再去看看城里的布庄问价。”


    “你外行！”边上冒出个豪爽的男声，“能走商道的布百姓穿不起，每批布的花样不同，傻子才去布庄上问。”


    古乙：“……”


    “谢谢，九十一号，没看错你。”许明离说，“你的供词整整五页纸，我觉得你比较热心。”


    “这位绝对的山匪。”他转向古乙的方向，“你连销赃都不会吗？”


    “那又怎样？”古乙哑声，“我不想教你罢了。”


    “有教无类，你很不对。”许明离轻轻笑了，“那换个问题，我现在腰缠万贯，经过你的山头之下，你怎么抢我？”


    古乙一眼扫过那黑布下刻薄软红的嘴巴，忽然压着声调笑了：“当然是——让兄弟们尝尝你的滋味，再杀了你了。”


    一阵哗然，有人抽了口凉气。


    “你活腻了？”何正阴仄仄地问了句。


    他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坐着的人，许明离撑着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耳垂，一枚红玉扳指套在他指根，淡红光华下，那手背薄透莹白。


    “聊得好好的，干嘛激怒我？”他说，“不会销赃，不会抢人，还住匪寨，怎么，你给山匪做饭的吗？”


    “对，我就是。”古乙扯着嗓子，直指后头，“我就是做饭的，你问我们同寨的人呗。”


    话音刚落，少年抬起一根指头，冲他点了点，又勾了勾。


    顿时有两人上前，抓着古乙的肩膀拎起，按跪在许明离面前。


    “我们狱条件一般，不给换洗衣服。”许明离说，“你应该没有换过吧？衣袖给我——”


    “小公子——！”何正的声音适时抬起，“忘记沈大人不许别人碰到你了吗？”


    “……”


    眼前忽然闪过，昨日那车驾遇人惊马时，一只按在他腿上的手臂，许明离垂下脸，几根发丝跟着遮在覆眼的黑布前。


    “那外衫脱了给我吧。”他说。


    一阵布料声响，几息过后，一件粗糙冷硬的布衫搭上他的手背，他拎了几下，找到衣袖，指腹贴着粗糙的布面，一点点抚过交错的经纬织线。


    那古乙见他只是凝神，反复捏揉那外衫的各处，切了一声，轻慢地笑出声：“小大人，香吗？”


    “别烦。”许明离换了外衫的肩膀处捏，“觉得香等下炖了喂你。”


    “……”


    指尖捏过那外衫肩处的织线，许明离放下外衫，拎给侧边人拿走，他低拢指尖，倾身向面前的人：“你身怀绝技，用肩膀做的饭吗？”


    古乙哽了一下：“我……”


    “你挑过什么沉重的东西吗？”许明离问，“肩处织线的磨损很重，我恰好懂点纺绣。”


    “这不能——”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许明离朝向侧边不知什么人，“去看一下，那几个人的衣服，参照这件，看不明白就扒了给我。”


    古乙一惊，忽然抬头去看这少年，天光斜落，日影半开，少年陷在椅子深处，懒抬着只手，搭在瓷盆的清水中，指尖随动拨出点涟漪。


    “小公子。”不多时，去查看的部下回来了，“这几个供词有问题的，肩膀处衣料磨损……确实比较重，那几个你叫来的热、热心山匪，是没有的。”


    “去检查一下其他人的衣服。”许明离说。


    “是！”


    啪嗒、啪嗒，指尖轻甩下几点水珠，水痕沿着雪瓷似的手背，映过一线碎银似的日光，许明离的指节敲了敲椅子扶手——


    “你们几个，各自在山里偷偷摸摸，挑什么呢？”


    “看住他们。”他掌心压上扶手，立起，“若是有人自尽，拿你们是问。”


    椅脚吱呀一声，他撂下几人离去。


    “往哪儿！这边！”何正在背后喊。


    -


    “……其中五人，形迹可疑，却只认自己是山匪，小公子怀疑是敌国谍探，具体身份需大人定夺。”


    “你还要和沈大人说什么吗？”


    云生阁内，何正拍了拍桌上的信纸，提笔要写。


    书案之上，趴在一张硕大舆图上的人懒动了下颈，长睫掀起：“别活着回来。”


    何正撂了笔，干笑一声：“我看你是手心想挨沈大人的板子了。”


    他几下折了信，塞进信桶，揣进袖中，扫了眼窗外夜色：“京中戒严，寻常信使不得出入，禁军的人认得我，我要亲自把信送去城外驿站。”


    支在舆图上的手臂立起来，对门晃了个驱赶的手势：“我睡眠浅，回来的时候小声些。”


    何正敷衍应了一声，脚步匆匆上马离去。


    指尖搭上一盏六角乌木绢灯，往舆图的方向拨了拨，光从少年的指缝间透出薄红，又照亮舆图的大半。


    这是一张丝绢质地的京外舆图，五六个朱砂压下的红点，点在山川之间，许明离的视线在那几个红点之间徘徊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陈随扫了漫山的可疑山匪，那周边农舍，是否也混进了什么人呢？


    可我为什么要帮沈大人干很多活？许明离问自己。


    沈大人蒸蒸日上，我也可能日日被上，本来在师兄手下跑路就很难很难，我为什么要胳膊肘往外拐。


    但若是这些人牵扯了京城百姓，又不能袖手旁观。


    明天再去审审好了，至于今天——


    我要赶紧去找那个算命的黄珂问问身世了。


    他捞起地上一只黑纱幕篱，扫了眼阁外青溪徘徊的身影，踩了只椅子，翻出了后院窗外。


    -


    夜月明澄，远京灯火连成一线，枯黄白茅因风拂摇，铁蹄踏断一丛衰草。


    缰绳在缚着黑带的掌中一收，五指在马颈下抓挠几下，陈随一脚斜踏马镫，纵跃下来。


    他右手一振，一只火折子展开，火光驱开一片夜色。


    “世子！”禁军的一名校尉追上来，“按世子说的，我们在查附近的农舍村庄了。”


    火光压向地面，陈随指腹捻过地面泥土：“太后寿宴闹出了刺客，京城不是戒严了吗？为什么还有车能出来？”


    “啊，世子有所不知。”校尉回答，“京城是设了重重关卡戒严，但每日的瓜果鲜蔬还得进出，晚上空车出，早晨满载着回——不过，就这几趟可以进出了，近日京城的菜都贵了。”


    “夜间是空车？”陈随问。


    “是啊是啊，就是刚才城内门前停着的那种。”


    陈随指尖压过那泥土的深度，火光映过一双沉敛的眼睛，他抬起手腕，碾了下那泥土。火折子一转，又扫向旁侧的车辙。


    “你们查过车上有没有装着什么吗？”他问，“这条车辙深一点。”


    “这……得问守城的人了。”禁军说，“我去问问？”


    “不必，因为也有可能是赶车的吃撑了。”陈随站起，“你们接着搜村舍，我去附近看一下。”


    “……”禁军校尉无语一阵，看那马蹄避开车辙，沿着月色踏出一段。


    黑色革带随风飞动，马上那高峻的身影对风拍了几下手中尘土，往怀里摸出个什么点心，吃着走了。


    “很好吃吗？不好吃啊。”陈随掂着纸包里那茉莉松糕，“甜味太淡。”


    倒是——


    很像喜欢吃这糕的人，许明离。


    又冷又欠的，说话却又有几分不自知的撒娇似的讨巧调子，迫着人去找那话里的甜气。


    “嗯——在这儿停过车。”陈随勒停了马，借月光辨认那车辙。


    山野漆黑，星下几点残雪，风摇着树梢，枝影交错之间，几盏灯火忽明忽现，那山脚下竟然隐着个极小的村庄。


    -


    嗒嗒、嗒嗒、哐——


    一面八卦旗下，许明离驻足，敲响了木门，几下之后，木门吱呀一声，自行洞开。


    “哎，他去山里了，明日回来。”邻居有人探了个头，“你不着急的话，在屋里等也行，他那破屋什么都没有。”


    那明天诏狱就要出来拿我了。


    许明离心说。


    他道了声谢，轻轻推门，进了那黄珂的家中。


    人不在就不在吧，若像是先前，在佛塔时那样，有旧簿让他翻看，倒也可以。


    据说算命先生都有记录，以免卜算的主人再来问时，吐出点什么不一样的答案，京中大狱就抓过这么一个记性不好又不记笔记的。


    这黄珂的家里，不说家徒四壁，也差不多就剩桌椅了，许明离只借着盏灯，四下望了望，便在墙壁的书柜上发现了几只簿册。


    他把灯盏搁在架上，随手翻开一本，这黄珂的记录并不多，似乎只记了有钱人家的子弟，一年也就十来条记录。


    “孟望，大富大贵，他爹给的真多。”


    许明离：“……”


    你干什么，我爹给的很少吗？


    倒是这测算的年岁，黄珂记的清楚，他又往前翻看了些——


    “顾宁，大儒之风，给的还可以。”


    许明离默了一阵，循着时间，翻去十八年前大寒那日，贴近灯盏看去。


    黄珂留了整整一页白纸未写。


    他盯着那白纸怔了一会儿，渐渐偏过头，眼底倏地现出点迷茫。


    哒哒哒哒——


    马蹄声似从远山踏来，小村外忽然有了阵人声。许明离掠了眼门，心不在焉地又翻几页，这黄珂的旧簿上，也没几条克父母的记录。


    倒是六个月前——


    门环忽然被人扣响了。


    许明离匆匆翻过纸页，十八年前大寒的六个月前，有个孩子的出生被记录下，名字……没有。


    “骨重神寒，孤星入命……红鸾隐曜，九州同明？有点克父母？没给？”


    许明离的眉心深蹙。


    砰砰、砰砰，木门被擂响，门外吊起个熟悉的浑声：“大师，能给我的爱马算个姻缘吗？”


    陈随？


    许明离攥着簿册的指尖一紧，把簿册搁回书柜上，将灯盏轻轻推回原处。


    “大师？就剩你家没查了，别害羞，让我看看呗？”门外声音更大。


    许明离推开窗，撑着窗台，将自己拎起、没拎动，他握拳瞥了眼，当机立断，踏上只板凳，翻出了窗框。


    一阵冷风呛来，胸口发闷，许明离手背抵唇，压下咳嗽，他匆匆踩着村舍的影子，将自己的身影没入其中，避开村边张望的村民。


    忽然，他掀起眼眸，冷望了眼村前树桩上拴着的枣红马，慢慢退回了黑影之中。


    搜完村子，陈随就会查外面的山道，所以，村子才是最好藏人的地方——


    嗖——啪！


    一枚袖箭飞起，裹起烈风，掀穿他的袖口，一声闷响，直直钉入他身后的木墙之中。许明离的眼瞳微颤，后背一阵发凉，嗖嗖——又是两枚袖箭飞来，箭风扬起墨发，一枚贴着他脸颊飞过，直钉在木墙。


    另一枚袖箭则是落在他鞋尖前三寸处的石面，金石迸溅，火星飞溅。


    许明离扫了眼四周，将头抬起，看向对面月下。


    “你竟然往回跑——差点逮不到你。”对面屋顶处，倏地踏上道黑长影子，月下银光锐闪，陈随侧了下头，“来，给你吃点苦头。”


    咔哒，机括上弦。


    许明离颈后一麻，冷汗沁出，他忽地开口：“陈随！”


    “…………啊？”


    月下那利落的身影，静了瞬。


    “你等下。”陈随戳了身后夜色，“我要从那边梯子下来。”


    “……”


    -


    “咳……咳咳……”


    呛了冷风，又疾步跑过，还被飞箭贴着脸颊扫过，许明离背抵着木墙，咳得心口像是着了火。


    修长身影从夜色里显出，快步走到他身边，一脚踢飞一只落地的袖箭。


    那手落来，从他肩上捻起一簇断发，陈随沉眸，从那黑软发丝上看过，又俯下目光看他：“下次早点喊。”


    掌心握上楔入木墙的袖箭，掌骨收紧，用力拔出，叮当一声，铁箭落在地上。


    许明离还在咳嗽，他刚挣回被袖箭钉住的衣袖，连喘了几声，手腕忽然被五指攥住，拖得他向前踉跄了两步。


    “你在搞什么？”陈随问，“你很可疑你知道吗？”


    刚劲的五指抬起来，几根指节刮过少年的耳侧，擦去一小片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尘。


    “知道……”许明离借着那手的力，仍觉得脚下发软，“世子很尽责，把人交给我吧，我自己会审我自己的。”


    “还好，就衣服，没伤到你……”陈随拎起那段衣袖看了遍，“你装成萝卜混出城干什么？你落我手上了。”


    掌中腕骨忽然一沉，少年脚下一踉跄，腰忽地软下，整个人往侧边栽去，陈随伸手，及时把人捞进怀里。


    “许明离？小明？”


    “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