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月岑大早上以要回国彩排为由，独自飞回北城。姜霁没有跟他一起回去，只当他是真的有事。


    晚宴上，姜霁见到那位萨布兰家族的家主，一名优雅的中年女人，身上带着深不可测的气场，有着与夏尔如出一辙的金发蓝眼。


    这是一场舞会，来者都出身欧洲老牌家族，宾客们穿着复古。女士们身着燕尾服，男士们则穿着华丽繁复的宫廷大裙子，将腰束得很细。


    夏尔提着裙摆跟在母亲身后，对这种碍事的大裙摆表示不满，他还是更喜欢方便运动的服装。


    姜霁如约而至，她穿的是织云的国风服饰，低调奢华，与这西洋风场景显示出一种奇异的碰撞。


    众人纷纷望向她。


    陌生的东方面孔，独自闲庭信步地走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宾客中，自带一股特殊气场。


    夏尔眼睛一亮，立刻道：“母亲，她就是昨天在雪山上救下我的恩人，她的名字叫……”


    萨布兰女士已经率先伸手，微笑开口：“多谢姜小姐救下我的儿子，我诚挚向您道谢。姜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萨布兰家族会奉上最真诚的谢意。”


    姜霁伸手回握，气场丝毫不输：“萨布兰女士客气了。”


    夏尔茫然。他还没跟母亲介绍姜的名字呢，难道母亲私下找人调查过了？


    萨布兰女士转头望向夏尔：“你怎么不说，是华国富豪榜第一的姜霁小姐救了你？”


    夏尔目瞪口呆。


    姜竟然还有这个身份吗？怪不得觉得有哪里眼熟，也许是在财经板块上见过她的照片……


    只是，家族产业的事情，都是母亲和姐姐在管，他对这方面了解甚少，也不了解世界上在经济领域有深重影响的各国大姥。


    “我并没有向夏尔少爷透露我的身份。”姜霁平和道，“昨天在雪山上见到他时，他已危在旦夕。我那时也并不知道夏尔的身份，华国有句古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既然路过，就不会见死不救，并不是为萨布兰家族的酬谢而来。”


    “您可以不求回报，萨布兰家族却不能真的不知恩图报。”萨布兰女士道，“实不相瞒，前段时间，您的母亲姜怡女士，来找我谈过合作，当时我说，要考虑一段时间。现在，我想已经不用考虑了。”


    乘风集团一直想打入国际市场，但国外市场早已被各种地头蛇占据，一个华国企业想入驻，最快的方式是中外合资。以萨布兰家族在欧洲的地位，能与其合作无疑会轻松许多。乘风集团同样能给萨布兰家族带来巨大利益，萨布兰女士本就在权衡，如今姜霁又救了她男儿，天平无疑会倾斜到合作这一边。


    两人愉快达成初步合作。舞会时，夏尔热情邀请姜霁跳舞，姜霁绅士地没有拒绝。


    早知道还要跳舞，今天就不把沈月岑放回去了。姜霁漫不经意地想。


    现在她缺少男伴，在这种人人都成双成对的场合，没必要刻意拒绝夏尔。


    能和漂亮的法国男孩跳舞自然也是一种享受。只是在这种宴会场合跳交谊舞，始终没有那晚和沈月岑在雪地里拉着手转圈快乐。


    萨布兰女士看着这一幕，示意道：“让摄影师拍下这场舞会，发布到媒体上，预热我们即将与乘风集团展开合作。”


    ……


    北城，万宝楼。


    “沈先生，你太客气了，我只是教了你几道菜，你还请我吃饭，这怎么好意思。”阮珠珠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下筷子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他最近被阮剑锋逼着减肥，饮食也被严格控制，根本吃不饱。沈月岑请客，他就有理由大吃一顿。


    阮珠珠人瘦了不少，看起来清爽许多。吃人嘴短，他认真道：“你还想学什么北城菜？只要我会，全都教你。”


    沈月岑一口没动，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下：“不用了。”


    他不爱吃北城菜，之所以去学，都是为了姜霁。


    现在看来，他以后恐怕都没机会做给她吃。


    征服她的胃又如何？他始终没能征服他的心。


    这次请客也是想着把找阮珠珠学做菜的人情还了，以后，也没必要再学。


    阮珠珠没多想：“以后你在北城，有什么忙我能帮上的，尽管找我。”


    刚吃完饭，阮珠珠收到消息，顿时愁眉苦脸起来：“我妈又喊我去公司，我先失陪，下次见啊！”


    沈月岑送别阮珠珠，望着一桌残羹冷炙发呆，突然不知道偌大的北城，自己要去哪儿。


    回华阆苑，还是半山别墅？


    这两个地方的钥匙他都有。可姜霁不在，那就都不能称为家。


    就算她回来了，带着她的新欢，那还能是家么？


    沈月岑对那些空荡的房间毫无归属感。


    沈月岑走出包间，在走廊上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晏秋。


    沈月岑脚步一顿，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宋晏秋叫住。


    “沈先生，可否移步一叙。”


    三分钟后，两人在一个新的包间落座。


    沈月岑冷淡道：“宋先生对我有什么话要说？”


    “沈先生不用对我有太多防备，今天能碰到沈先生，我也很意外。”宋晏秋的姿态倒是很放松，完全没有上次在办公室碰见的敌意，“我在西北待了两年，经常去万宝楼，听闻北城也开了一家，就来尝尝味儿。刚好碰到沈先生，真是缘分。”


    “我和宋先生的关系并不熟络。”沈月岑本就心情不好，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有话直说。”


    “我只是觉得我们同病相怜，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呢。”宋晏秋说，“姜总她又有新欢了，是不是？”


    沈月岑眉头微蹙。


    “不然为什么你们两个人去瑞士，就你一个人回来？”宋晏秋有理有据。


    沈月岑：“她在欧洲谈生意。”


    “哦，生意。”宋晏秋手机翻出一张图片，展示给沈月岑，“这也是生意？”


    那是姜霁和一个金发男孩跳舞的照片，日期是最新的，那个男孩，就是沈月岑在雪山餐厅里看到的那个。


    沈月岑心被刺痛了一下。这张照片证实了他的猜测。她留在瑞士，果然是为了陪那个男孩。


    “真漂亮啊。”宋晏秋看着图片里的男孩，“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喜欢这种长相的。所以，她把你抛下了。”


    沈月岑面无表情地抬眼：“你还真是关注她。”


    宋晏秋笑容僵硬一瞬。他当然关注她，好不容易回北城一趟，想着多待几天制造偶遇，就得知她带着新欢飞瑞士度假。宋晏秋忌度得牙都要咬碎，突然又得知那位新欢独自回国，接着就在社媒上看见姜霁和又一位新欢跳舞的照片。


    他连忌度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可笑。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不一样。”宋晏秋看着他的眼睛，“我真是高估你了。看来，她还是那样，一点儿没变，无情无义，冷心冷肺，谁都留不住。”


    他得知这个消息，竟还感到一丝安慰。他是输了，可谁也没赢。这难道不值得庆幸？


    沈月岑平静道：“你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的话，恕不奉陪。”


    宋晏秋面色一变：“你为什么能这么冷静？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她？一点都不爱她？”


    沈月岑起身离开。


    “我爱她，是我的事。”沈月岑淡淡道，“她爱谁，是她的事。我不会因为她不爱我，就跟别人一起控诉指责她。”


    那明媚的日光，有一刻照在他身上温暖过他，他自然会爱上那轮太阳。那太阳又去照耀别人了，他就要去怪太阳为何不继续独照他一人么？


    他只会想，究竟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太阳不肯再眷顾他了。


    他知道这很卑微，可沈月岑的爱就是如此。


    就算有怨怼，那也该他独自一人吞下那些憾恨，何必拉着旁人一起审判她。


    宋晏秋怔怔地看着沈月岑离开。


    世上难道真有这样伟大无私的爱？连对方变心背叛都不肯说人一句坏话？


    实则沈月岑刚出万宝楼就差点站不住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华阆苑，脑子里画面不断交错，一会儿是那夜雪山餐厅里姜霁对男孩说“我没有爱人”，一会儿是姜霁和那个男孩跳舞的照片。


    以及漫天的风雪，刺骨的严寒，他的生命在寻找她的过程中一点点流失。


    那时候，她在和新欢谈笑风生。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沈月岑回到华阆苑收拾自己的东西。


    沈月岑的爱是卑微的，可沈月岑这个人是有尊严的。


    既然答案已经确定，他又何必死皮赖脸地不走呢？


    沈月岑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好。三个月同居，两个人的生活早就融合在一起，要收拾的东西还真不少。


    在收拾书架时，他不小心碰倒一本相册，摊开的最后一页，是他的《碎瓷》海报。


    她还收藏了他的海报？


    沈月岑心柔软一瞬，把相册往前翻，刚浮起的笑意就僵硬在嘴角。


    那是柳如絮拍摄的时尚杂志封面，他见过，《flora》的八月刊，男人口衔桃花，艳丽夺目。


    再往前翻，每页都是不同的男人，无一例外颜值都很顶，沈月岑还看到了云杳的影视剧照。


    第一页的照片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那是个穿校服的男生，青春靓丽，笑容腼腆。


    ……


    沈月岑翻页的手微微颤抖。


    他心里大致清楚，这大概是一本收藏相册，收藏的是姜霁每一任男伴。


    她是个收集癖，喜欢收集容貌出挑的男人。


    他也只是她的收藏品之一。


    沈月岑把相册合上，物归原位。


    有什么可失望的呢？不是已经知晓答案了吗？


    他就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


    沈月岑收拾完东西，最后看了眼客厅快要凋谢的霜月瓷，叫了个车去酒店。


    姜霁送他的那辆越野，他没有开走。


    躺在酒店的床上，沈月岑望着天花板发呆，想着姜霁此刻在干什么。


    也会在酒店吗？


    是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心脏又隐隐抽痛起来。


    余燃适时发来消息。


    余燃：怎么回事啊兄弟！我怎么刷到姜总和一个白人美少男跳舞的照片？据说还是欧洲萨布兰家族的小少爷，要和乘风合作，她们不会要商业联姻吧？怪不得你一个人回国，你现在在哪儿？你还好吗？


    沈月岑：没事。


    沈月岑大脑有些放空。萨布兰家族的小少爷？那天救他下山的救援人员说，所有人都去找萨布兰家族的小少爷了。


    就是那个男孩吗？


    那他还真是连家世都比不过，对她的帮助也没有人家大。


    余燃：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伤心！把地址发我，我来接你出去散心！


    沈月岑想了想，还是发了地址。他一个人暂时无法消化这巨大的痛苦，有兄弟陪着，还能转移注意力。


    余燃这次骑了辆自己的电驴过来，给了他一只头盔，让沈月岑坐后座。


    沈月岑：“你就不能穿得正常点吗？”


    余燃这次穿得完全夜店风，浓妆艳抹，依旧性感辣弟一枚。


    余燃：“我们去的地方就要穿成这样，倒是你……穿得跟清纯男大学生似的，我都担心你羊入狼窝。不过你放心，兄弟我会保护好你的。”


    电驴七拐八弯，拐进一道灯红酒绿的小巷。


    沈月岑有种要被卖入魔窟的恐惧：“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余燃理直气壮：“点女模啊！姜总都移情别恋了，你也报复回去！”


    沈月岑：“……你放我下去，我不来这种地方。”


    余燃：“哎呀，知道你是乖宝宝，就是个酒吧，喝喝酒也行。坏心情总要发泄出来嘛。”


    余燃想得很简单，按古早霸总小说剧情，开篇男主失恋酒吧买醉，就会和女主展开一夜情。这个女主往往就是超级霸总……北城霸总遍地走，没了姜霁还有别人，只要让好兄弟再遇上一个，这不就又一春吗？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男人不能被吊死在一棵树上。


    沈月岑不喜欢喝酒，可这种时候，似乎也只有酒精能够麻痹自己。


    很快他就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