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迎春恢复得很快，狠狠地发泄过一通后，她又变回了那副温和淡定的模样。


    左边脸颊上的红掌印依旧清晰可见，韩琳、大钟等人听到了打骂声，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好多问，倒是齐凤英过来串门时看见了，关心地询问了张迎春几句，问是不是阿来打了她。


    当时来隽以就在边上，心里大呼冤枉，张迎春笑着说：“凤姨，和阿来没关系，礼拜六那天我妈来找我了，我俩闹了点不愉快，她脾气爆，就打了我几下。”


    齐凤英领教过宋金妹的脾气，气愤地为张迎春打抱不平，说“哪有亲妈下手这么狠”，张迎春笑笑没说话，这件事就这么翻了篇。


    只有单独面对来隽以时，张迎春才会感到些微的尴尬。阿来听到了她被母亲打骂的经过，又知道了她深埋心底的秘密，她哭得那么狼狈，全被他看见了，唉……真丢人啊。


    张迎春知道自己被骗的经历过于愚蠢，阿来却说那笔钱能拿回来，听到他这么说时，张迎春的情绪还很激动，真的产生了一丝期望，可当她冷静下来后，觉得，阿来应该只是在安慰她。


    那笔钱哪那么容易拿回来，阿来又不是警察，他能有什么办法？


    好在，张迎春总算是保住了那六百多元工资，宋金妹似乎相信了她的话，短时间内，母亲应该不会再来仁水找茬，但张迎春可以预见，过年回家时，她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宋金妹的来访只是一出小插曲，张迎春的生活又回到平时的轨迹，每天打三份工，辛苦攒下挣到的每一分钱。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气温越来越低，有时还会下一场冬雨，张迎春把夜市的收摊时间提早到晚上十一点多，那个时候，大街上没几个人了，她坐在摊位旁纯粹是吹冷风。


    来隽以最近的行踪有些飘忽不定，白天老往外跑，夜里也不再陪她出摊。张迎春觉得，他这是新鲜劲过了，外面那么冷，屋子里即使没有空调，总归比室外温暖，要是躲进被窝里，会更舒服。


    她心里理解，但还是止不住地有些失望。


    更让她不爽的是，来隽以还问她要了一百块钱，张迎春问他做什么用，他说这是活动经费。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给我一百块就够，我要去找那小卖部的老板娘聊聊天，总不能干聊天，不买东西。”


    张迎春不懂来隽以为何要去找那位老板娘聊天，问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向她伸手：“你就给我吧，我现在和你说了也没用，等有消息了一定告诉你。”


    张迎春噘起嘴，掏了一百块给他。


    去吕援朝的诊所换药时，来隽以让吕仙仙把他的手包得简单些，别弄得太夸张。


    吕仙仙为难：“这才过了二十多天，你手还没长好呢，万一再磕着碰着怎么办？”


    来隽以说：“没关系，你听我的就行，我会小心的。”


    吕仙仙没再坚持，帮来隽以做了简单的包扎，他的右手不再是一个“拳套”，只有三根骨折了的手指做了固定，无名指和小拇指终于被释放出来。左手也一样，食指和中指做了包扎，看起来不像是做过手术那么严重，外人见了，只会觉得是普通的皮外伤。


    来隽以观察着自己的双手，动了动几根自由的手指，觉得行动轻便了许多。


    ——


    深夜，近十点，仁水县第一高级中学的教学大楼依旧灯火通明，高中生们刚下晚自习，在校外都能听到少年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来隽以穿着自己的那件羽绒服，坐在校门口的一个石墩子上，身边是几个来接走读生放学的家长。他一身黑衣，戴着兜帽，并不引人注目，眼睛始终盯着那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


    这已经是他过来蹲守的第四天，白天也来转过，可大马路上没什么能躲人的地方，师生们也极少出校门，他一直不走，会显得很可疑。后来他改成晚上蹲，知道了学生们的下晚自习时间，成功率会高一些。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天晚上，来隽以看到一个成年男人夹在学生中出了校门，那人戴着眼镜，穿一件深色皮夹克，右转弯进了小卖部。


    王八蛋，终于等到你了——来隽以拉下兜帽，捋了捋短短的头发，站起身跟了过去。


    小卖部门面不大，是超市模式，龚兴航拿了些方便面、火腿肠和饼干，走去收银台，对老板娘说：“拿一包红塔山。”


    收银台就在进门处，来隽以晃晃悠悠走进店里，随手拿了瓶饮料，站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龚老师，买烟啊？”


    龚兴航看了他一眼，发现是个陌生男人，猜测对方可能是学校里新来的老师，便“嗯”了一声。


    老板娘把一包红塔山搁在柜台上，龚兴航说：“给我个塑料袋。”


    “你可真麻烦。”老板娘说归说，还是扯了个袋子给他，龚兴航把东西装进袋子里，转身就走。


    来隽以笑嘻嘻地说：“龚老师，走了啊？拜拜。”


    龚兴航不得不应道：“拜拜。”


    收银台旁没人了，老板娘正要给来隽以结账，他又从柜台上的棒棒糖桶上挑了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并甩出一张百元大钞。


    老板娘拿起钞票，对着灯光验证真假，来隽以倚在柜台旁，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问：“老板娘，为什么龚老师买东西不用给钱啊？”


    老板娘一愣，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终于看清了这小年轻的相貌，也笑了起来：“因为他是我的老相好啊，你要是肯做我的小相好，我也能给你免单。”


    来隽以说：“龚老师不是有女朋友么？”


    老板娘姓陈名玉珠，人如其名，生得珠圆玉润，她留一头披肩卷发，眼神妩媚，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听到这话笑得花枝乱颤：“我开玩笑的，你也信。”


    “我信啊，我为什么不信？他真没给钱么，我看到了的。”


    “他那是赊账，我记着账呢。”陈玉珠收下百元大钞，给来隽以找零。


    来隽以把一堆零钱塞进衣兜，指指那根棒棒糖说：“劳驾，帮我剥一下糖纸。”


    陈玉珠：“？”


    来隽以伸出双手给她看：“手受伤了，精细活做不了。”


    “手受伤了，嘴巴倒是挺馋，老大个人了还买糖吃。”陈玉珠好脾气地剥起了糖纸，问，“你是这学校新来的老师吗？”


    “对啊，我教体育。”


    “是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来隽以说，“我今年九月刚入职，上班没多久，搬运动器材时手就被压伤了，工伤，开了个大刀，在家休息了两个月，这几天刚回来。”


    “哦呦，这么倒霉啊。”陈玉珠拿起那根剥好了的棒棒糖，“喏，拿去。”


    来隽以张开嘴，还“啊”了一声，示意她把棒棒糖塞进他嘴里。


    陈玉珠：“……”


    感觉怪怪的，她还是照做了，来隽以叼着棒棒糖，依旧没走，陈玉珠看着他：“干吗呀？赶紧走吧，是不是还要姐姐帮你开饮料瓶盖？”


    “我回宿舍也没事，上了一天班，出来透透气。”来隽以伸了个懒腰，又绽开那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因为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右边脸颊还鼓了起来，看着很有点孩子气，“姐，怎么称呼？”


    对着这么个白白嫩嫩的小帅哥，陈玉珠很难生气，拿着抹布擦桌子，说：“我姓陈，耳东陈，你叫我陈姐就行。”


    “哦，陈姐。”来隽以又换了个姿势，两只手肘支着柜台，“陈姐，问你个事，你和龚老师认识很多年了吧？就刚才那个男老师，龚兴航。”


    陈玉珠撩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是啊，怎么了？”


    “他人咋样？”


    “我怎么知道？我和他只是认识，又不熟。”陈玉珠起疑，“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唉……陈姐，不瞒你说，我也是没办法了。”来隽以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说道，“我有个妹妹，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今年二十岁，在密东读大学。龚兴航以前是她的语文老师，今年国庆节，我妹回来探望老师，不知怎么的，和龚兴航好上了。刚好那阵子我在家养伤，没来学校上班，我妹嘴又严，什么都没和我们说，我和我爸妈最近才知道这件事。回到学校后，我一打听，有人和我说，姓龚的有个女朋友，叫什么……晶晶，这他妈不是脚踏两条船么！我还没去找龚兴航摊牌，毕竟他在这儿干了很多年，我只是个新老师，我怕他有后台，给我穿小鞋，所以我最近盯他盯得很紧，至少要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这段话，来隽以说得流畅自然，情真意切，陈玉珠听进去了，说：“那你得回去劝劝你妹妹，别的先不提，龚兴航都快三十了，你妹妹比他小那么多，这事儿肯定不靠谱啊。”


    “我知道啊，但我妹说了，年龄不是问题。”来隽以一脸郁闷，“陈姐，我听说你在这儿开店很多年了，龚兴航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你知道吗？”


    陈玉珠绷着没说话。


    “姐~~”来隽以这声“姐”喊得百转千回，像在撒娇，“你就告诉我吧，我妹妹才二十岁，这要是被骗了，她得多伤心啊。”


    陈玉珠：“……”


    她有点扛不住了：“我不确定，我感觉……应该有吧。”


    来隽以往前一凑：“你见过？”


    “嗯。”陈玉珠说，“就这个学期，他经常和一个女孩一块来我这里买东西，那姑娘二十五六岁，长得可文气了，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这学校的老师，教英语的。”


    来隽以问：“陈姐，你再见到那姑娘，能认出来吗？”


    “能啊。”陈玉珠说，“这学校的老师，我哪一个认不出来？就是不知道名字罢了。”


    来隽以说：“如果她再来，你能帮我问她要个电话吗？我告诉你的事，你都能告诉她，你就说这关系到一个二十岁女孩的前程，我妹妹最近患得患失，精神状态糟透了，我真的很担心她。”


    陈玉珠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那我帮不了你，万一人家谈得好好的，我这么一说，人家闹掰了，龚兴航来找我算账，我怎么办？”


    “嗯……那这样。”来隽以说，“陈姐，你帮我跟那姑娘确认一下，确认她是不是叫晶晶，这总没问题吧？你可以演嘛，装作认错人的样子叫她晶晶，看她理不理你。”


    陈玉珠考虑了一会儿，这一回，她答应了。


    有客人进来购物，来隽以没再逗留，拎着饮料离开了小卖部。


    ——


    从那以后，来隽以每天晚上都会去小卖部报到，买些零食饮料，和陈玉珠聊会儿天。


    陈玉珠甚至给了他一个塑料凳，摆在店门口的摇摇车旁边，来隽以坐在凳子上吃棒棒糖，坐摇摇车的小屁孩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帅哥啊，你这么天天来，天天来，我都要以为你看上我了。”


    晚自习没下课，店里冷冷清清，陈玉珠也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把烟盒递给来隽以，“来一根？”


    来隽以摇摇头：“不了，我不抽烟。”


    “真乖。”陈玉珠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睛吞云吐雾，“这几天那姑娘没来，来了我肯定帮你问，这事儿我记着呢。”


    “谢谢陈姐。”来隽以说，“我就是记挂我妹妹，想早点把事情搞清楚，让她别走上岔路。”


    几天接触下来，陈玉珠和来隽以熟悉了许多，陈玉珠独自守店，生活也很寂寞，来隽以又愿意陪她聊天，所以这几天，她对着这小年轻骂前婆婆，骂前夫，骂前小姑子，骂前夫的小三，有时候说得动情，还会抹眼泪。


    来隽以从不笑话她，还会给她递纸巾，安慰道：“姐，别哭了，会好起来的。”


    此刻，陈玉珠抽着烟，对着来隽以感叹道：“你妹真幸福，有你这么一个关心她的哥哥。”


    “妹妹大了，管不住啦。”来隽以咬着棒棒糖，说，“我家就是工薪阶层，我妹在密东上学，我爸妈每个月给她五百块生活费，其实够用了，但我妹平时还是会去外面打工，我本来以为，她是想多买些衣服鞋子，用得宽裕些，结果不是，陈姐，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打工吗？”


    陈玉珠看着他，问：“为什么？”


    “为了挣钱投资。”来隽以也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妹昨天给我妈打电话，说要凑一千块钱，还差四百。她说，她有个朋友，手里有一种特挣钱的理财办法，赚得能比存银行的利息多得多。我寻思，她那个朋友……该不会是龚兴航吧？哈哈。”


    陈玉珠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到了皮靴上。


    她弯腰掸掉烟灰，直起身后，说：“你劝劝你妹，让她别给钱，这事儿不靠谱。”


    来隽以：“怎么说？”


    陈玉珠沉吟片刻，说：“那个人很有可能是龚兴航，如果真是他，这钱给了，想再拿回来，就很难了。”


    来隽以心脏怦怦跳，东拉西扯好几天，终于让他接触到事情的核心，镇定心神后，问：“陈姐，你是不是……也有钱放在龚兴航那里？”


    陈玉珠：“……”


    两天后，来隽以又一次来到小卖部，陈玉珠交给他一张小纸条，说：“那姑娘来了，我问过了，她不叫晶晶，叫徐尹梅，我和她聊了一会儿，这是她的办公室电话，她让你明天早上十点半打给她，她会等在电话旁。”


    来隽以接过纸条，看到上面的一串固定电话号码，又抬头看向陈玉珠，陈玉珠面容严肃，眼底有着隐隐的怒意。


    撒了好几天谎，这句话，来隽以是真心的：“陈姐，谢谢你。”


    陈玉珠摆摆手：“不客气，有事你再找我。”


    ——


    周六下午四点多，张迎春去了饺子馆上班，来隽以也出门了，在仁星广场与徐尹梅见面。


    两人找了张长椅坐下，聊了一个多小时，很意外的，来隽以又拿到一个电话号码。徐尹梅说这也是学校里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叫冯燕，但她俩不太对付，所以她没和对方提前沟通，让来隽以自己去打电话。


    “龚兴航和冯燕关系很近。”徐尹梅心灰意冷，双手捂着脸颊，说，“你去找找冯燕吧，应该会有收获。”


    她的样子让来隽以想起张迎春，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徐尹梅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件事我一定会帮你，要报案或是找人揍他一顿什么的，都算我一份。”


    “……”来隽以说，“好，谢谢你。”


    离开仁星广场，天已经黑透了，来隽以没急着回家，走了十几分钟，慢悠悠地来到红星路上。


    这也是一条老街，他还没来过这儿，一路照着门牌号找过去，终于看到那家叫“好再来东北饺子”的店铺。


    来隽以站在店门口往里张望，正是饭点，店里坐满了顾客，人人面前都是一份香喷喷的饺子，有汤饺，有干捞，有人抹了辣酱，有人倒了醋，一个年轻妈妈夹起饺子，喂到年幼的女儿嘴里：“啊——”


    小朋友被棉衣裹成一颗球，脸颊胖鼓鼓的，一口咬下去，汁水顿时溢出嘴角，年轻妈妈笑弯了眼，用小帕子帮她擦擦，问：“好吃吗？”


    “好吃。”小朋友奶声奶气地回答。


    来隽以也看笑了，老板娘出来招呼他：“吃点什么？有水饺有面条。”


    来隽以说：“我找人。”


    “找谁啊？”


    来隽以指指那敞开的后厨，张迎春穿着工作服站在桌旁，正专心致志地包着饺子，手势娴熟，包得飞快。


    “迎春，有人找！”老板娘喊了一嗓子。


    张迎春抬起头来，即使她戴着口罩，来隽以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惊喜，那双大眼睛亮如晨星，微微弯起，语气里也透着雀跃：“阿来？你怎么来了？”


    来隽以突然就很高兴，说：“我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