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段的工作还没开始,食堂的工作人员散在各处休息,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围着餐桌打扑克,更多的人蜷在长凳上补觉。
张迎春没聊天,也没睡觉,她坐在窗边,太阳暖暖地照着她,面前的餐桌上是一个纸袋,里头装着两小团毛线和几根编织针,而她的手里,则是一条刚完工的手织毛线围巾。
米色和紫灰色相间的大菱形格子图案,色调温暖柔和,上手摸摸,软乎乎的,很有冬日里的感觉。
她想起小窝里的那个人,阿来没有围巾,毛衣领子也不高,十二月时,张迎春总是见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但还是会有一截脖子露在外面,猜测他应该会觉得冷。
仁水的冬天阴冷漫长,目前看来,阿来至少要待到三四月,所以,以前可以忽略的一些事,现在正一件件地窜进张迎春心里。
她记起希希的围巾,也想动手给阿来织一条。
张迎春原本并不会编织,知道食堂里的程姐会织毛衣,便虚心向她请教。她听从程姐吩咐,去小商品市场买来两团毛线,没挑劣质货,买的是纯羊毛,价格不便宜。毛线买来后,一到休息时间,她就坐在程姐身边,拿着编织针,认真地听对方讲织法。
张迎春的手的确很灵巧,学手工活特别快,程姐一教,她就学会了,但一开始还是织错过一回,不得不拆了重织。她不好意思拿回家织,也不敢拿去夜市街织,怕毛线被油烟弄脏,也怕被陪她出摊的来隽以看见。
她只能在每天上午的休息时间织围巾,花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大功告成。张迎春拿起围巾检查,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它加点儿流苏。
谢娟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看张迎春手里的围巾,问:“迎春,这围巾是男孩子围的吧?你找对象了?”
张迎春一脸窘迫地摇头:“没有没有,我是给朋友织的。”
“就是那个……这些天一直住在你那儿的朋友?”
“嗯。”
“你之前不是说ta过完元旦就走吗?还没走啊?”
“呃……他还要再住一阵子。”张迎春脑门冒汗,又说,“不过师父,再过几天他的手就可以碰水了,我也不用再给他送早饭了。”
这一个多月,她每天早上九点多都要带着早餐往家跑一趟,谢娟不可能不闻不问,张迎春只能说实话,说有个朋友住在她家,手受了重伤,她得回去帮对方洗脸刷牙、穿衣喂饭。
张迎春一直没说那朋友是男是女,谢娟想当然地认为,对方和小徒弟住在一起,应该是个女孩,可现在看到这块围巾,再加上小徒弟反常的态度,她开始怀疑,对方可能是个男孩。
现在这社会,男女朋友同居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谢娟心想,小徒弟二十多岁了,真谈了朋友也很正常,她看破不说破,饶有兴致地看张迎春摆弄围巾。
张迎春问:“师父,你觉得这围巾好看吗?”
谢娟打趣道:“好看啊,满满的心意,能不好看吗?”
“师父!”张迎春又害羞了,问,“你觉得要不要加点儿流苏?”
谢娟说:“加上吧,要不然尾巴光秃秃的,塞衣服里是没关系,露在外面就不咋好看了。”
“好。”张迎春羞涩一笑,把剩下的毛线团拿出来,“我研究一下怎么加。”
谢娟不再与她开玩笑,问:“迎春,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张迎春说:“大概月底吧,三十号左右。”
这年的除夕夜是二月四号,她原本打算一月二十七号回老家,现在阿来留下了,她就不能走太早,决定多留几天。
谢娟说:“我这边大年初二就要开工了,你能赶回来吗?”
张迎春点头:“能。”
谢娟这年四十二岁,留着一头短发,看外形就是个普通中年女人,她年轻时曾与齐凤英在同一个生产大队做过工,两人成了好朋友,后来齐凤英与吕援朝结婚,跟着丈夫去了仁水下辖的一个小镇生活,谢娟只能靠书信与她联系。
90年代初期,下海浪潮席卷全国,谢娟和丈夫也想做点什么,却苦于没有一技之长,夫妻俩商量后,决定把年幼的孩子暂时托付给老人,双双南下广东,谢娟的丈夫汪波学做粤菜,谢娟学做粤式点心。
在广东待了一年后,1993年,谢娟和汪波回到仁水,开了一家小餐馆,齐凤英也跟着吕援朝搬回仁水,两个女人又见上了面。
就是在那一年,张迎春背着行囊来到仁水,经齐凤英介绍,她得以拜谢娟为师,在对方的小餐馆里工作了几个月。
张迎春不拿工资,却一点也不偷懒,谢娟见这女孩勤劳肯干,从不偷奸耍滑,心里很是喜欢,便把自己学到的技艺倾囊相授,于是,张迎春不仅学会了传统面点,还会做不少精致的粤式点心。
只是,粤菜偏贵,在仁水这样的小县城遭遇了水土不服,餐馆生意很一般,只开了一年就关门了。闭店后,汪波应聘去仁水宾馆做大厨,谢娟则领着张迎春入职仁水一中。
早些年,谢娟和汪波的确是挣工度日,收入不高,可他俩闲不住,空闲时会搭伙去别人家办的酒席做帮工,做着做着竟做出名堂来了。汪波厨艺高超,谢娟做的点心也是广受好评,尤其是最近两三年,谁家办席能请来“曾在广东镀过金的汪谢夫妻”做厨师,成了一件倍儿有面子的事。
谢娟和汪波挣了不少钱,张迎春也由此得了一份稳定的兼职。过年期间,民间宴席那是一场接一场,婚宴、订婚宴、寿宴、乔迁宴、娃娃的百日宴……谢娟和汪波能从大年初二忙到正月十五,正好那段时间学校还在放寒假,张迎春有空闲,便跟着谢娟到处跑,一个春节下来能挣一大笔外快。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提前回老家的原因,因为她在家待不了几天,大年初二早上就得赶回仁水。
“能赶回来就好。”谢娟说,“到时候我去你家接你,今年的开工活是一场寿宴。”
张迎春应下,想了想,试探着问:“师父,你这边还缺人吗?”
谢娟:“啊?”
张迎春说:“我家那个朋友……过完年想在仁水找一份工作,因为我们每年出去办席,我看你经常会找几个帮工来帮忙,我就想,如果你缺人,我那个朋友也能去试试,工钱少点儿没关系,那些简单的活,洗菜端菜,洗盘子什么的,他应该可以干。”
谢娟说:“行啊,我本来就要找帮工,你朋友愿意来最好,但你要先和他说好,帮工的工钱和你可不一样,我一般都是找那些大姐、大嫂子来干的,一天一场席,工钱给二十,中午晚上两场席,工钱给三十,干得好我给三十五,都管饭。你知道的,我们这活很辛苦,太娇气的人我可不要。”
阿来……娇气吗?
算娇气吧,拔个钉子都能疼得“嗷嗷”叫。
张迎春心里有点儿没底,说:“我先回去问问他吧,明天告诉你。”
——
下午下了班,张迎春提着保温罐骑车回家,她给来隽以带了两荤一素,一块喷香的东坡肉,一只红卤鸡翅,外加菠菜和五两米饭,把保温罐塞得满满当当。
打开201的门,她看见来隽以正坐在桌前串珠子,张迎春一阵欣慰:“我回来了,你串了几根啦?”
来隽以说:“不知道,我没数,眼睛都要瞎掉了。”
张迎春摘下口罩,说:“先吃饭吧,今天的菜很好。”
来隽以抬眸看她,发现她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问:“你买什么了?”
张迎春平时上下班很少带包,只拿饭袋子,她试图把纸袋往衣柜里塞,说:“没买什么。”
来隽以才不信,跑过去抵住衣柜门,说:“给我看看,你是不是买吃的了?想吃独食啊?”
张迎春:“……”
纸袋被来隽以抢到手里,他扒拉了一下,拎出一条毛线围巾,眼睛一亮:“这是什么?围巾吗?这颜色……是给我的吧?”
张迎春已经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本来还没想好该怎么送给他,打算在柜子里藏几天再说,结果这家伙眼睛贼尖,她一回家就被发现了。
“迎春迎春,这围巾是给我的吧?”来隽以像是很惊喜,毫不客气地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屋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他穿着张迎春买给他的黑色老头衫,把围巾系好后,问,“好看吗?哎,好不好看?我去厕所照照镜子……”
他要走,张迎春一把拉住他胳膊,说:“好看的,你别去照了。”
来隽以回头看她,见女孩满面通红,他更开心了,揉揉她脑袋,问:“是送给我的新年礼物吗?”
张迎春垂着脑袋,低低地“嗯”了一声。
来隽以捏捏围巾:“好暖和啊,颜色真漂亮,是你自己织的吗?”
张迎春脑袋垂得更低了:“嗯。”
“谢谢你,迎春,你好厉害啊。”来隽以话锋一转,“真巧,我今天也给你买了份新年礼物,本来想过些天再给你的,但你现在送我礼物了,我必须要礼尚往来。”
张迎春呆呆地看着他,来隽以打开冰箱,拿出一串糖葫芦晃晃:“就是这个!”
张迎春:“…………”
见她神色古怪,来隽以捧腹大笑,把糖葫芦放回冰箱,又从衣柜里拎出一个大袋子,递给她:“逗你的,这才是礼物,一件新衣服。”
张迎春接过袋子,把衣服拿出来看,那么鲜艳的中国红,是她从没穿过的颜色,还是羽绒服,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件羽绒服。
来隽以笑着说:“你换上试试,大小要是不对,我还能拿去换。”
张迎春捏着衣服,问:“很贵吧?”
“不贵。”来隽以说,“你给我的红包啊,六百块呢,是你让我买东西的,我看你老穿黑色,就想给你买件新衣服,快过年了嘛,这件衣服卖九十八,真的很划算,可以穿很多年。”
九十八……也许是很划算,但对张迎春来说,这已经是她活到二十多岁、拥有的最贵的一件衣服了。
她脱下黑色棉外套,穿上那件还散发着新衣香味的红色羽绒服,来隽以帮她拉上拉链,又把帽子整理好,拉起她的胳膊往外跑。
“走,咱俩去照镜子。”
这个时点的二楼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男厕镜子前,来隽以看着镜中的张迎春,“哇”声不断:“哇!迎春,你穿红色真好看啊,你自己看看,是不是?这个红色衬得你皮肤更白了,你以后不要再穿黑色,换点别的颜色穿,你穿黄色绿色应该也会很好看。”
张迎春脑子晕晕的,已经看不出衣服好看难看了,她也看向镜中的来隽以,他系着她织的围巾,米色和紫灰色很衬他的肤色,他把围巾摘下来,又换了一种系法,问:“哪种系法更好看?”
都好看,因为你人好看,就算你把围巾裹在脑袋上当头巾,也会很好看——张迎春心里这么想。
来隽以兴奋了老半天,终于发现身边的女孩过于沉默,问:“你不喜欢这件衣服吗?”
张迎春摇摇头,背过身去。
来隽以转到她面前,弯下腰,去看她的脸:“怎么了?迎春?”
他看到,张迎春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抹去眼泪,又怕把眼泪蹭到袖子上,着急地去水龙头下洗手。
张迎春不是第一次收到礼物,几年前,她还不懂这些,拿到龚兴航送的那些小玩意儿,也会感动得要死。可年岁渐长后,她逐渐意识到,龚兴航并没有把她放在心里,他给她的那些东西,洋娃娃,小摆件,小零食,更像是在哄小孩,都不是她喜欢的。
她很久以前就想买件羽绒服了,那么时髦,又暖和,但她舍不得买,一件衣服至少一百多,真的好贵。
现在她得到了,居然是阿来买的。
来隽以拿下挂钩上自己的毛巾,帮张迎春擦手、擦眼泪,见她眼睛还是湿漉漉的,说:“你别哭啊,这才哪到哪,我就是给你买了件衣服,还是你给我的红包,至于哭成这样吗?”
张迎春吸吸鼻子,问:“你给你自己买了吗?”
“买了。”来隽以微笑,“我可不会亏待我自己。”
他这么说,张迎春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两人回到房间,张迎春红着眼睛换下新衣服,小心地挂到衣柜里,又穿上棉衣,走去桌边,给来隽以张罗午饭。
午饭真的很丰盛,大肉管够,来隽以拿着筷子,大口大口吃得很香。
张迎春托着下巴看他吃,问:“饭菜还热着吧?”
“热着呢,你这罐子保温性能很好。”
来隽以啃着鸡翅膀,对张迎春讲述自己买衣服时讨价还价的趣事,说到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小证给她看:“我办了个身份证,你看看,做工还挺逼真,过完年,我就拿这玩意儿去找工作。”
张迎春:“……”
她拿起那张小证细看,的确是来隽以的照片,不知他去哪里拍的,名字这里却是——
“来,俊,你不是叫来俊以吗?”
来隽以说:“都做假的了,当然不能写真名啊。”
张迎春又去看身份证号,前面和后面的数字,她也不知真假,看到“19760603”,问:“你生日是六月三号?”
“不是。”来隽以又笑了起来,“我瞎写的。”
张迎春好奇:“那你生日是几号?”
“你都不肯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张迎春愣了愣,才想起来隽以曾问过她的生日,当时他们刚认识,她就没说,这会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我是过的农历生日,春分那天。”
“春分?哦……怪不得你叫迎春。”来隽以问,“春分是几号?”
张迎春说:“我出生那年是三月二十一,身份证上就是这个数。”
来隽以点点头,又问:“今年呢?一样吗?”
张迎春说:“不知道。”
来隽以去柜子上拿来台历,翻到三月,说:“今年春分是三月二十号。”
张迎春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生日到底是哪天?”
来隽以哈哈笑:“就是六月三号啦。”
张迎春:“……”
既然说到了“找工作”,张迎春便对来隽以说了谢娟夫妻过年请帮工的事,最后,不太确定地问:“你……想试试吗?不想去也没关系,你手刚好,我怕你做不惯那些活。”
来隽以却是一点也没犹豫,说:“我想去的,我手已经好了,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反正有你在,我不会的活,你可以教教我。”
张迎春说:“真去了,过年就不能休息了,每天都要去干活。”
“我休息两个月了,还不够吗?”来隽以夹起那块油汪汪的东坡肉,一口咬掉半块,鼓着腮帮子说,“哎对了,洗盘子的话,把盘子摔碎了,要赔钱吗?”
张迎春被逗笑,掩着嘴说:“要赔的。”
“啊?”来隽以又摆起了苦瓜脸,吃掉另半块东坡肉,给张迎春看他的左手,“我这个手会有一点迟钝,碰着洗洁精,滑溜溜的还真不好说,到时候我在家多练练,摔了你的盘子总不用赔吧?”
张迎春拉过他的左手仔细看,前阵子,都是她给来隽以涂的碘伏,对于手拉手,两人早已习惯。
看着眼前这只疤痕累累的左手,她突然感到愧疚,阿来手伤刚好,她就要“逼着”他出去工作,还是干杂活,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要不……还是算了。”张迎春说,“你再养养吧,等过完年,去找一份轻松点的工作,让大钟、刘哥、琳姐他们帮忙介绍一下,我这个活你还是别干了。”
“为什么?我能去的。”来隽以说,“迎春,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总是在等你回来,能和你一起去干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真的很想去。”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么专注地看着她,张迎春一阵目眩神迷,觉得自己快醉了。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26、第26章、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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