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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九夜

    时间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尽管迷糊应下了许至濯的叫醒服务,第二天九点,文采还是在自己的闹铃音里醒来。


    从大学到现在,她都没更换过手机闹铃,一直是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的“雷达”。


    也只有它,才有真正的雷达效果。


    大脑立马把她踹出梦境,接通聒噪的现实。


    房外也很聒噪,像是操作破壁机的动静——估计是许管家在试用她的各色闲置产品,打算一展宜家宜室雄性魅力,真正打开门,文采误会了,是隔壁在钻墙。


    至于许至濯,正享用她的单椅,看手机里的晨间新闻。


    他留意到她,从椅背后转头:“醒了?”


    文采用白眼问早:“怎么不在床上陪我?”


    许至濯说:“去跟邻居交涉了。”


    “你以后住这儿?”文采回到洗手台前。


    许至濯似乎没听明白,带着问话一起拐进来:“什么?”


    “帮我得罪邻居。”


    “世界上还有比你更会得罪人的吗?”他的声音和身体,从她身后束住她,海风一样清新。


    文采望向圆镜里亲密的两个人,趁着刷牙龇牙咧嘴地笑:“你的胳膊限制我刷牙了。”


    许至濯接手她的电动牙刷,在她口腔里不紧不慢地游弋。


    在他手里,唇一下子变成可以暴露的生/殖/器。


    文采上颚被震得发痒,受不住地笑起来。泡沫屑在她嘴边下起细小的雪,她夺回牙刷的控制权,拉锯一般重新对付牙齿。


    许至濯仍看着她,然后把鼻子淹进她耳后的黑发。


    文采从镜子里找准角度,抓捏两下他下巴:“闻出什么了?”


    “早晨。”倒映的许至濯对她微笑。


    文采同样莞尔。


    躬身漱口时,许至濯没有再如影随形。文采把他的胳膊当毛巾架,袖子当毛巾,左右各两下,擦干净嘴巴。


    许至濯终于收回胳膊,瞥一眼袖口:“这件毛衣只能干洗。”


    文采侧身走去盥洗室,逐个捡起地面凌乱的西服和衬衣,一股脑抛给他:“那一起带回去洗。”


    许至濯接在怀里:“这套衣服已经用完了,就算洗过我也不会再穿。”


    文采冷冷勾了下唇:“你买过不少日抛衣吧。”


    许至濯低头翻了翻湿气尚存的衣裤,摸到一处,使劲一拽,准确丢进文采几乎不用的漱口杯。


    文采拿起杯子细看,一枚暗银色的纽扣卧在杯底。她难以置信:“三十岁人就不要玩中学生玩剩的东西了好么?”


    许至濯说:“是裤腰的扣子。”


    文采微愣,锁了锁眉:“怎么,想跟我换原/味/丝/袜?”


    许至濯嗤笑一声。


    “我没那种嗜好。”他下巴一抬:“这套西服不会再有第二个观众。留给你了,自便。”


    —


    文采把这枚纽扣供奉给了办公桌上的海利亚女神,自打小苹果摆件遭窃,女神的贡碟就空荡许久。如今有阳/物代行供果之职,不失是种雅趣。


    黄翊过来沟通周报,瞥见女神像香火重燃,难免吃惊:“怎么放了颗扣子?”


    文采胡说八道:“我从爱马仕店里偷的。”


    黄翊火眼金睛:“这也不是爱马仕的扣子啊。”


    跟富二代没什么好说的。


    申城的富二代为什么那么多,连许至濯这种看起来智识水平不错的人,也不是真正靠头脑吃饭。祖产才是他从容驾驭的马车,他掀开车帘露出脸蛋,车上还会堆起更多的瓜果。


    文采掷给他一团废纸:【我家门关好了吗?】


    几分钟后,许至濯说:【刚回去检查了一下】


    文采将信将疑:【你才离开我家?】


    许至濯:【刚出小区】


    文采嫌弃地撇撇唇:【赖真久】


    许至濯说:【多看了一会儿冰箱上的画展】


    文采:【策得怎么样?】


    许至濯:【下次再评吧】


    许至濯:【贴得太密集,有点眼花,得戴眼镜看】


    文采回给他一个中指。


    片刻,那个深色头像又冒出来,引用她询问的“策展”评价:【如果画展还没起名,可以叫彩】


    文采淡淡一笑:【起过了哦】


    许至濯:【叫什么?】


    文采一语双关:【色采】


    许至濯:【我没看到任何裸男照片】


    文采:【我玄关收纳柜第二层有拍立得,应该还有相纸,你可以开个先河】


    许至濯:【我能否将这句话读作你对我的下一次邀请?】


    文采:【下次记得戴眼镜】


    邵敏正在工作微信里催问brief的修改进度。


    文采暗叹男色误人,刚要把手机弹远,一通电话闯进来,她扫了眼来电人的名字,拧眉接听。


    “喂。”她压低声音。


    “文采?”


    “是我,”文采面色冷淡:“姐夫,有什么事么?”


    “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下来一下。”


    —


    珀丽欧大厦一楼有门禁,需要刷闸机,否则不能随便进入办公区。


    乘坐电梯下楼的那两分钟,文采大概猜到车远路为何而来。她下了趟地库,把车里的辣椒水喷雾收入大衣内兜,又将手机里的语音备忘录打开,以备不时之需。


    她远远看见立在茶水区的文雅和车远路,一白一黑。


    上次姐姐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穿同一件羽绒服,像座不会说话的雪丘。


    文采往脸上堆个笑,走上前去,来回打量他俩:“有什么事吗?难得看你俩同框出现。”


    “你知道你姐姐跟别人闹出人命吗?”车远路开门见山。


    文采故作惊讶,目光投向文雅:“什么人命?”


    车远路嘴角抽搐,气急反笑的样子:“你没陪你姐姐做人流手术?”


    “什么人流手术?”文采又去观察姐姐:“你怎么了?”


    “还演呢,”车远路死盯着她:“你姐都交代了,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笑吗?”


    文采目光惊怔一下。


    她看向文雅,想从姐姐脸上获取确切的信息。但她只捞到一片烧焦的草尖,捻一捻就碎。


    文雅几不可见地冲她摇头。


    若不细看,会以为是她的脑袋在发抖。


    可能她就是在抖。


    这个没用的、白活了三十五年的蠢货,文采重新看向车远路:“有证据吗?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姐拉我下水转移仇恨?”


    既然文雅能容忍她名存实亡的老公来她工作的地方甩脸子,那她可能也要当个六亲不认的老妹了。


    车远路明显有备而来,从裤兜里取出手机。


    文雅的手机壳还是定制的女儿相片,十岁生日宴上做鬼脸的车厘子,透明软壳款式,用太久都氧化成啤酒黄了。


    车远路快把屏幕搓得冒烟:“你和你姐的聊天记录都在里面。前阵子你还推给她离婚律师,你们姐妹俩狼狈为奸不是一两天了。”


    “你一年多不回家?一回家就抢我姐手机侵占隐私?”


    “文采,我现在没跟你说这个,”车远路把话题往回掰:“我想问的是,你姐在婚姻存续期间是不是出轨了还意外怀孕,并且你这个妹妹也参与隐瞒了全程?”


    “把手机还给她。”文采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文雅的双眼一下子变成了液态,摇摇欲坠。


    “凭什么,你知道这些聊天记录也有法律效力吗?”


    文采向他摊出一只手:“那把你的手机也给我。我刚好要帮我姐打离婚官司,也需要一些证据支持。”


    “你看,承认了吧。”车远路脸上迸出眼熟的笑。


    高三毕业那年,他俩带文采出海海钓,车远路无意钓到整艘快艇上最大的斑鱼,他迎着一船人羡艳的目光,把鱼竿提了老高,望向文雅,得意地宣布:“老婆,这条是为你钓的——”


    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亮,文采那时淡淡地想,原来男人在爱一个人时,会变得顺眼一点。


    文采依旧淡淡地注视着他:“承认什么?你这种把老婆孩子丢家里不闻不问的男的,早离早解脱。”


    “你别血口喷人了。你陪你姐流产那两天,我没照顾车厘子?”车远路仍是笑,拍拍文雅肩膀,肯定的架势:“她这个好妈妈真操劳啊。老公骂跑了,孩子休学了,她还有心思在外面养个小的。”


    文雅终于开口,侧向自己的丈夫:“能去别的地方聊吗?”


    临近午休时间,有稀稀落落的珀丽欧职员从不远处经过,朝这儿张望。


    “我偏要在这儿说!”车远路抬高了音量:“既然你这个妹妹这么有本事,那我肯定要帮她出出风头啊——”


    啪。


    一巴掌甩在车远路张狂到有些狰狞的脸上。


    来自文雅。


    她打得非常重,男人的半边脸迅速涨成血红。


    文雅面色幽凉:“你拿女儿威胁我就算了,还来我妹这儿发癫。来的路上我想撞死算了,跟你同归于尽。”


    眼泪成为她脸上唯一的热流:“不是想着以后车厘子怎么办,你已经死了。你再不闭嘴,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文雅浑身颤栗。


    “嗨呀,贼喊捉贼啦,”妻子的失控,好像成了一种鼓励,让车远路更加体面地挺直背脊。他把大厅当ktv,喊起麦来:“你们要点脸好伐,敢做不敢认!一起瞒着我的时候怎么什么脏事都做得出来!”


    关注此处已久的保安闻声走来,询问事由,也引来更多的围观职工。


    文采的呼吸快起来。


    她克制地捏紧了手指,不敢保证自己下一秒不会为车远路的右脸添柴加火。


    保安认出文采,纳闷:“文经理,这是怎么了?”


    文采深咽一下,介绍起面前脸红脖子粗的男人:“这是我姐夫,他刚做过精神鉴定。”


    “胡说什么,”车远路阔声,抬臂指向她:“就是这个人——你们的文经理,我的小姨子,我没对她不好过。她呢,帮姐姐隐瞒婚外情,姐姐怀上男小三的孩子,就带着姐姐去打胎——我来当面要个说法,还要被骂神经病?”


    他字正腔圆地叫出文采的名字:“文采,你就说你做没做吧。没做就澄清,而不是混淆视听。”


    文采看向保安:“他打扰我正常办公了,可以请他出去吗?”


    “办公?”车远路环顾四周,看戏的人多了起来:“不是已经下班了?”


    文采知道他为什么特意挑选这个时段了。


    她乜向自己的姐姐,抿住嘴巴,以防下唇颤抖。


    文雅面色凄惶。


    文采开始恨她,恨这个把自己过得不成人形的亲姐。找了个垃圾的老公,生了个垃圾的女儿,选了个垃圾的出轨对象,最后还把她卷入她的垃圾桶,在同一股恶臭里翻滚。


    她甚至没办法责备一坨垃圾。


    这坨垃圾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垃圾,制造了更多的垃圾。


    文采一动不动地站着。


    “先生,即使不在上班时间,我们的办公楼也不是可以随便起争执的地方。”保安开始维持秩序,和善地劝退车远路:“有什么事可以回家商量。”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文雅,她忽然捂脸痛哭起来。


    是“家”吗?


    文采望向姐姐。


    她本就不高,此刻看不见脸,像个无助的小孩。


    文采无法责备她,也无法安慰她。


    姐姐的凄惶好像也洇到了她身上,一楼明明开着暖气,文采却手脚湿凉。


    “文采,出什么事了?”一道声音劈头而下。


    文采回眸,是戴着眼镜的许至濯,风尘仆仆的,面色却镇定。


    有什么方法可以当场暴毙?


    文采一个字都不想说。


    保安仍在跟车远路交涉。后者的注意力,一霎汇集到这个加入战局的生面孔上。他瞟一眼文采,又看许至濯,玩味:“你是文采对象?”


    许至濯没有否认,只是轻带文采胳膊,让她往后站了点。


    车远路笑一下,八哥那样重复,生怕后到的人错过任何信息:“你是她男朋友?那你可要当心了。她帮她姐瞒出轨,瞒怀孕,瞒打胎,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猜她以后能瞒你什么?换做是你,今天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你受得了?”


    许至濯反问:“你问我?”


    下一刻,周遭惊吁,车远路眼冒金星,踉跄两步,差点栽在地上。


    许至濯收起了拳头。


    人群变得混乱,其余保安喊叫着跑过来。文采好像醒了过来,在车远路扑身而来的一瞬间,她从大衣里抽出喷雾,迎着他的脸,毫不犹豫地按下去。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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