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车远路的伤情还没确定,民警了解过基本情况后,就让涉案三人先行离开,等待后续通知。
严必行跟所里一位小领导认识,还特意去他办公室打了个照面。
许至濯跟文采在外头等着。
文雅独自一人,从他俩身侧穿过。许至濯见她面色死白,低声问文采:“要不要捎一下你姐姐?”
“许至濯,你这么爱多管闲事?”文采睨他一眼。
许至濯没什么异色:“家里的事不算闲事吧。”
文采沉默少顷:“我以前也这么以为,得到了什么。”
她微一歪头,示意眼下一切:“你看到了。”
许至濯不再言语。
严必行从办公室里笑眯眯地出来,见气氛不妙,当即决定,走为上策:“你们还在等我啊?”
许至濯淡声问:“怎么过来的?”
“开着我的小鹏啊。”
“……”
严必行做了个电话手势:“手机别静音,保持联络。”
许至濯点头。
走到派出所门口,午后的天空像冰封的河水,文采不假思索地点开打车软件,却在目的地的选择上变得犹疑。
公司和家庭,该回哪里。
她看向身侧的男人:“先定到你家吧。”
风吹散了她低迷的声音,许至濯倾身靠近:“什么?”
“我说,先去你家。”文采让字句鼓出几分元气。
“好。”许至濯没问原因,只是取出自己手机:“我来打吧。”
“我的已经接单了。”
许至濯又把手机放回去。
网约车还有四分钟才到,文采一眨不眨地盯着地图。蛇行的绿色线条正在被车头一点点蚕食,她不自觉地说:“没想到你会动手。”
许至濯扫她一眼:“我又没有正经工作。”
文采失笑,视线从手机回到喧闹的街道:“你以为你打出那一拳,我明天就不用面对别人的议论了吗?”
许至濯几乎没有停顿:“也有能听的部分吧。一位看起来还不错的男士为你大打出手。”
文采故意打量起他侧容,脑袋“抑扬顿挫”的:“不管多大的人,打赢了都要这么臭屁吗?”
许至濯回看她一眼:“你是传播经理,舆论转移你比谁都清楚。”
文采偏开头:“还是比不过你。”
许至濯莞尔。
一到许至濯家,文采就把自己砸向沙发,大衣都来不及脱,硬生生躺那蹭掉的,“我想睡会儿”,她双手盖在腹部,虔诚地闭上眼睛,回到与世无争的黑暗里。
有东西盖住她双手。
文采摸了摸,黑暗有了触感,是软乎乎的羊毛毯。
她把它往上扯,掖成卡喉的程度才收手。
黑暗又有了声音,淅沥沥的,多半是许至濯在洗手,开成小雨天气,像是助眠的白噪音。
就是播放时长太短了。
斜侧方传来椅子的动静,文采唇瓣嚅动:“许至濯,你坐下了?”
“你耳朵真灵。”
她挑起一个笑弧:“你的牌还在吗?”
“雷诺曼?”
“嗯。”
男人没再出声,似乎在等她把话说完。
“你帮我算一卦。”
“什么?”他平淡地应着,又在规律的洗牌声里打出免责声明:“先说一下,我灵性一般。”
文采哼哼地笑了。
“灵性到底是什么东西?”
“与神对话的能力。”
“那神是谁?”
“我猜,是高维的自己。”
“你真信这个啊?”文采感到不可思议。
“信啊,不信玩什么,”茶几上有码牌的响动:“想着问题,1-36,报给我三个数。”
文采朝外侧了下身,眼仍没有睁开:“谁带你入坑的?”
许至濯:“这是你的问题?”
她又调整卧姿,毯子在她身上放松地流淌起来:“不是。是场外访谈。”
沙发的方向跌出一声轻笑:“高维的我自己。”
“切。”好狡诈也好没劲的答案。
“回到正题吧。”文采的神色变得严肃,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但又没有冥想那样安详。
她好像在跟脑海里的疑思吵架。
片刻,她说:“九,三十二,十一。”
“十字路口……”许至濯好像在对号入座和揭牌:“房屋……云……”
“什么意思?”
漫长的寂静。
“嗯……”沉吟的语气:“不清楚你问的什么,但这是一组没有结局的牌。”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文采换成背对的姿态。
“没有结局意味着可以一直走。”
文采不再开口,毯子吸走了更多的东西。她轻微地抽气:“是么,那我还蛮喜欢这个解读的。”
—
傍晚,许至濯帮忙跑了趟文采的公司,等她同事把她的笔记本电脑送下来。
上午起冲突的地方重回清净,不堪被扫去了,大理石锃亮如新。
街道车来车往,夕阳成为另一盏交通灯。
世界依旧。
送电脑的是个女生,短黄发,烫成羊毛卷,贝雷帽合衬得好像是从她头发里长出来的。她快跑过来,双手递出电脑包,关心:
“读书哥,采采还好吗?”
许至濯怔了一下。
大致琢磨出“读书哥”是什么诨号,他回答:“还好。”
女生面露为难:“你多安慰安慰她……她发消息给我,我都不敢问她。”
许至濯点点头,又说:“适当说一说也没什么吧。”
她张大眼睛:“什么?”
“我在想,避而不谈未必更礼貌。”许至濯温和地笑了笑:“她应该不算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人。”
女生却摇头:“她是。她在我们部门蛮凶的,哈哈哈。”
“看来她对你不凶哦——”她突然用眼神指许至濯:“你很幸运哦。”
许至濯笑而不言。
回到家,文采已经沐浴焚香,换上他的衣服,在茶几边啃炸鸡,她点了三盏香薰,一字排开,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客厅乌烟瘴气。
许至濯忍住评价的欲望,把电脑包倚到单人沙发上。
“是奚溪给你的吗?”她扯掉一次性手套,昂头望过来。
许至濯回:“不认识。”
“黄毛。”
“那就是了。”
许至濯倒了一杯水坐过来,注意到茶几下方的雷诺曼牌被动过。
他不着痕迹地错开视线:“怎么点三个蜡烛?”
“上香,除除晦气。”文采开始清理桌面的骸骨:“你家又没真的香。”
“鸡块呢?”
“刚点的。”
“我问,鸡块有什么含义。”
“饿了。”
“好的。”
文采搭住腮,上身朝他凑近:“许至濯,你到底有没有照顾破碎女人的经验?我还要自己点外卖。”
“我也还没吃啊。”许至濯眼神不可理喻起来。
文采圈起指节,把另一片没拆封的手套弹射给他。
她靠回原处,把电脑抽出来:“为什么手套总要做成套的包装?”
许至濯撕锯齿的手停下:“可能性/欲和食欲差不多,都是本能欲望吧。”
不知文采想到什么,突然瘪起了嘴,像是要哭,又像轻蔑,最后唇线抿平:“我小时候跟我姐一起吃炸鸡,她都不喜欢戴手套,她说戴了手套,就没办法吃到指头上的鸡汁和椒盐了。”
一个曾经很懂吃,也很贪吃的人,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
许至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姐夫知道你住址吗?”
“不知道。”轻蔑在文采脸上具体了,“我爸妈都不知道。”
许至濯有点意外:“你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文采却说:“挺好的。”
许至濯没再问下去。
等待开机时,文采抱起双腿,把下巴埋在膝间,侧头看了看幽蓝色的窗:“我讨厌冬天。”
许至濯跟着望过去:“为什么?”
“因为衣服太重了,一件接一件的,像身份。”
许至濯目光回到她身上:“你现在身上的衣服重吗?”
女人提起领口,又露出那种纯洁到令人平添恼意的神情:“只是睡衣的话,就还好。”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31、三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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