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傍晚。


    有两天没来李宏成这边，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房子比以往有点乱，男人的衬衫和裤子随意丢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喝过的酒杯、烟盒、打火机。


    于真换了睡衣，开始打扫卫生。


    房间里太热，她出了一身汗，完了去洗了个澡，已经十点多，还不见人回来，她坐在一楼沙发上，电视声小声开着，这么大的雪，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哐当一声。


    门开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男人推开门走进来，李宏成低着头，身子不稳，满身的酒味，搭在老徐肩上。


    老徐抬眼看到她，还愣了一下，“宏成说你去南京了……”这小子晚上喝这么多还以为是不是跟于真吵架了，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很快反应过来，“店里出了点事，折腾完都挺晚的，天又太冷了，大家出去多喝了几杯，有点上头，你好好照顾他。”


    于真微微一笑，人已经走过去，给老徐搭了把手，把李宏成扶着躺在沙发上，这才看到他眼角的伤口，还有些红血丝，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转头看向老徐，“你们跟人打架了？“


    “那个……就是有人闹事，已经处理好了，等明天他就醒了你问他，我就不待了啊。”老徐边说边往门口走，跟她摆了摆手，拉开门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于真倒了杯热水，又从冰箱找到蜂蜜，慢慢用勺搅开，走到李宏成跟前，半蹲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后背，“起来喝点水，会舒服一些。”


    她做这些的时候，李宏成已经醒了。


    他毫无形象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揉着额头，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神思恍惚，半晌自嘲一声，借着酒意说：“今天老徐他们问我，什么时候喝我喜酒，我说快了快了。”


    于真看他一眼，没接话，“先把水喝了。”


    李宏成端起杯子，只是在手里转着，他低下头，笑了，眼底却看不到笑意，“跟他说这些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你愿不愿意嫁都不知道，我快什么快。”


    她懒得跟一个醉鬼去计较，刻意忽略掉他话里的刺，好声好气道：“这些话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谈。”


    李宏成扫了一眼客厅的行李箱，“不是说去南京参加什么展会，这么大雪，高铁改签了？”


    语气冷淡，言谈疏远。


    “问你话呢。”他一动未动。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想去扶他起来，却被他握住手臂，定定看着她。


    她皱着眉头，懒得理会，“你喝醉了。”


    他忽地笑了，很短促的一声，闷闷地，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她，“为什么跟我在一起？爱我？同情我？还是只想玩玩？”


    于真顿住，居高临下看他。


    她没说话，从他手里抽出手臂，站了起来，停顿两秒，转身想去楼上拿床被子下来，刚走出几步，李宏成扶着沙发坐了起来，目送着她的背影，脸色黯然，怔怔出神道：“于真。”


    脚步霎时顿住。


    “先是去那个什么展会，下一步是不是就待南京不回来了？你可以直接跟我说，难道我还拦你不成？听说姓周的是什么新闻部主任，前途不可限量。”他近乎口不择言。


    于真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他。


    有些烦躁地往后一靠，李宏成眼神平静冷淡，懒懒抬起眼皮，有些话借着酒意才能说出来：“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说得不对？”


    他抿紧了唇，微微仰头。


    “跟他有什么关系，就是正常去工作。只要我还在这一行，打交道不可避免，又没有藏着掖着，大家正常交流，这一点你最好理解。”他今晚回来语气就冷得能噎住人，不知道是不是想气他，话到嘴边就说重了。


    “可我理解归理解，难受归难受，这两件事不冲突吧？怎么，我还不能没点想法？我女朋友一句话没有，跑去跟前男友见面，说什么，说完工作之后呢，吃个饭，叙叙旧情？男人的度量有时候没你想得那么大。”说完李宏成就懊悔，哪里是因为这个，不过是说到这了。


    她深呼吸，耐着性子解释：“谁说我要跟他见面了？我跟你说过，市台想合作《燎原》第二季，这事是他主导的，这次去南京也是谈合作，没有别的事，现在也只是普通同事关系，你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事儿，你还没明白吗？”


    “明白什么？”


    彼此都沉默了几秒。


    “我们在一起之后，好像都是我追着你，不开我送你的车，有什么事也是放在心里不说，你总是这样，这次要不是住院，压根不会来我这，这让我觉得，你会随时准备离开，你的未来里也没有我，为什么，于真，你能告诉我吗？”


    他语气平常，但是沉的吓人。


    这是于真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说话吐字条理清晰，有点不太像他说话的语气，多了些斯文，没了平时吊儿郎当那种带着玩笑的样子，甚至有点陌生，她居然有点不安，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铺开，她没办法控制，只能任由发展。


    “让我想想，因为何家燕？”


    他忽然笑了，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在这温暖的房子里，让人觉得有点冷。


    这话让于真整个人头皮发麻，手脚僵硬，站在那儿，人仿佛呆住，恍惚地盯着他。


    她眼里窜上一股热泪，半天才问：“你说什么？”


    好像是最隐秘的心事被人拨开，于真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她终于意识到那天婚礼过后他喝醉的理由，压根不是红包的事，他这么聪明，却忍了这么久才问。


    如果真要追究起来，有过这样的瞬间，她不能否认，也不想撒谎。只是那个瞬间早就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再提起又有什么意义，徒增烦恼。


    李宏成眼神微动，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什么都行，但她非常平静。


    他俯下身，拿过烟和打火机，当着她面点上。


    点了烟，他懒散地放在嘴边吸了一口，把打火机扔到桌上，靠回沙发，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语气平淡。


    四目相对。


    心在冷下去。


    她缓了缓，轻声道：“我只说一遍，李宏成，你听好了。开始我确实利用了你，我知道她喜欢你，所以才接受你的示好，你知道重组家庭挺复杂的，这事儿我做的不对，我跟你道歉。”


    男人神情淡漠地抽着烟，拿眼瞧她，一股暖流猛然涌入眼睛，其实他的手已经在轻微颤抖了，这话挺伤人的，即使看到她眼里的悲伤，酒意上头，他已经顾不上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说。


    房间里安静无声，几乎可以听见香烟燃烧的咝咝声，还有男人长时间的沉默，过了许久，他低下头。


    “你有没有想过跟我结婚？”都不敢看她。


    胡搅蛮缠之后，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但是于真看着他，心里开始难过，有吗？有过的吧。那些温情的瞬间不是骗人的，她只是太过清醒孤独，急着去抓住一些东西，又害怕失去，所以不敢确定。


    她抿抿嘴，自顾自点着头：“这个恋爱谈得太仓促了，有些事情没有说清楚就在一起，对你挺不公平，耽误你宝贵时间了。”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跟我结婚？”这回语气重了。


    沉默片刻，她说：“现在没有。”


    捏着烟的手垂落在腿上，李宏成眼睛微微红了，他不可抑制地猛然从胸口涌上来一阵酸涩，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玻璃上有一层雾气，外面雪还在下，安静地让人心凉，只觉得这个夜晚真是漫长。他盯着窗外没动，闭了一下眼睛，很快睁开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跟我结婚？”问完话，他俯身按灭烟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于真皱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喝醉了。”


    “你别拿这个堵我，我清醒得很。”李宏成脸颊有些醉酒之后的红晕，说话比之前更低更沉，“我就是憋得慌。”


    于真忽然闪过一个疑惑，轻轻问了出来：“要不换句话说，如果我不想结婚，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半晌，男人轻笑一声，双手搭在腿上，低下头去：“我还以为培养了这么久的感情，你至少是有过这个念头的，就算是等一两年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


    停了一秒，他又问：“因为你爸再婚？”


    于真咬着牙，没说话。


    男人眼角湿了，他不动声色抬手拭去：“我就是个普通男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能也没什么大出息，家里还有个老的，没能力出去了，就想窝在这小县城，要是你这辈子都不想结婚，我得想想，能不能陪你过一辈子没名没分的日子。”


    没来由地一阵心痛，于真从沙发上拿过自己的外套，很快穿上，随意理了一下头发，这才静下来看他。


    但是自尊告诉她，等待男人的回应和审判是可耻的，身体本能地厌恶这种被动，于是她果断地说：“这段时间耽误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这话说得太快了，以至于李宏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闭上眼睛。


    他声音低哑：“你想好了？”


    “没什么好想的。”


    李宏成低低重复着这几个字：“没什么好想的。”嗓音里溢出一声自嘲的笑，抬头看她，既陌生又心惊。


    于真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这还是早上她带去单位的，临时决定不去了，直接带他这来，早知如此，又何必思考这些烦心事，直接一张车票就走了。


    又想起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轻轻放在桌上，对他道：“现在想想，挺对不住的，我这人性格也不好，让你忍耐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说完她拎起包往门口走。


    正要转身——


    手腕忽然被他攥住。


    她没回头，他也没说话，挣了一下，他却攥得更紧，她终于回过头，看见他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比她高出一头多，此刻低下头看她，女人眼神倔强冷漠，一步不让。


    “最后一个问题。”他淡淡道。


    她微转起脸。


    “你爱过我吗？”


    “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既然这些人生大事无法达成一致，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她停了两秒，认真地回答。


    他哑然失笑：“确实没什么意思。”


    真的听到这些话，李宏成还是有些难受，他松开手，弯腰拿过烟和打火机，看她一眼：“外面雪太大了，今晚就住这吧，我去老徐那边待一晚，明天早上回来。”


    说完他就走了。


    门从后面被重重关上。


    于真站在客厅里，人有些疲惫又僵硬。雪还在下，暖气很响，时而发出“滋滋”的声音，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话赶话，可以把人伤到如此地步，只觉得心里痛得不行，很久都缓不过来，高高兴兴回来，好端端地怎么就吵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