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马市的马匹年交易量可达上万匹,但马匹来源驳杂,长途贩运损耗巨大,再加上马匹厩舍脏污也会导致马蹄软化腐烂,所以马匹的蹄病高发。
而且中原地区并未掌握马钉蹄铁技术,反而是是羌人、回鹘人才会给马蹄做铁掌保护。
马市上的马匹,大部分都在硬地、石路上长期负重,多多少少会有蹄壁开裂、蹄底磨损的毛病。
有些严重的,因为蹄叉被异物刺伤后感染,甚至会导致死亡。
郝三的马栏此时放了六十多匹马,一圈检查下来,就挑出八匹情况严重的马匹。
“郝三哥,这八匹马的马蹄都需要治疗,其中五匹有轻度蹄病,只需要简单处理,还有三匹蹄病严重,要进行清创,除此之外,有十几匹马的马蹄都需要简单修整保养了。”
情况其实和郝三自己检查的差不多,毕竟马蹄上的毛病,用眼睛就能看到。
他养了这么久的马,虽然不会治,但眼力还是有点的。
“若是这八匹都要治,需要多少钱?”郝三已经在心里计算价格了,他打算,只要沈从盈说的价格比别的马医便宜,他就直接让她治。
沈从盈伸出一只手,“治疗费一共五百文。用药另算,三匹重的每匹药钱六十文,五匹轻的每匹药钱二十文,药钱共两百八十文。加起来七百八十文。”
其实先前的报价有些报低了。
光郝三的马栏就有这么多蹄子坏了的。
若是之后其他人也找她,只怕数量更多。
她岂不是一天到晚修蹄子,那得多辛苦啊。
沈从盈揉了揉太阳穴,只希望能多卖些马药。
郝三一听,暗暗点头。
包括药在内,一共只需要不到一贯,若能治好这八匹马,就算是花一贯钱也不多。
“这可是给了优惠的价格了,这八匹马得花我大半天的时间。”沈从盈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这都嫌贵呢。
“可以,那现在便可以开始治了。”
“行,你先将严重的那几匹马牵出来,到我摊子那边来吧,我去准备一下。”
沈从盈转身回到摊位,用干草铺在旁边的地上,待会儿就让马躺在这块,方便她治疗。
她取出两把蹄刀,用水桶装了一桶水,往里倒盐,又将一罐药膏准备好。
先牵来的是一匹赤马,生的高大骨俊,品相极好,鬃尾黑亮,可惜蹄壁豁开,蹄叉也烂成黑泥。
不治肯定不行的。
沈从盈戴上用纱布和麻线做成的简易口罩,蒙住口鼻。
将蹄刀在炉火上烧了一遍,又拿起纱布,在上面倒了些烈酒,擦了擦蹄刀。
接着,沈从盈引导着马儿缓缓倒下,又用保定架控制好,小声安抚着,让马儿先平稳下来。
见它的呼吸已经稳定,沈从盈才拿起蹄刀,举起病症最重的那只蹄子,一点一点把里头的黑泥和腐肉挖出来。
直到看到了新鲜红肉为止,再用盐水反复冲洗,干净后,用药粉止血,然后将黄蜡化开浇入蹄心,直到黄蜡凝固封好。
这时候开始包扎,用了一刻钟时间。
单处理这一个蹄子,前后就花了半个时辰,可这匹马坏了两个蹄子。
便和方才一样,继续处理另一个蹄子。
剩下两个蹄子也要简单护理——用弯刃蹄刀削去多余角质、修整蹄形、锉平蹄底,最后一一抹上护蹄油。
这匹马性情温顺,还挺配合,所以沈从盈弄的很快。
“好了,换下一匹。”沈从盈取下保定架,起身活动了一会儿筋骨。
方才郝三一直在旁看着,沈从盈的手法利落熟练,完全不像新手,而且全程都将马儿安抚的很好,郝三对她越发满意了。
除了郝三,也有其他人在旁边围观,毕竟是露天摆摊,人人都能来看。
“小郎君,这马蹄子烂成这样了,真能治好?”
“能,按时上药,半个月就能走。”
“那我栏里有匹瘸了俩月的青骡子,是不是也能牵来瞧瞧?已经瘸了的能治吗?”
旁边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脚夫嗤了一声:“老陈头,你那骡子值几个钱?治不好浪费钱。”
老头不服气地喊:“骡子不能干活,一天白吃三斤料,治好了能驮货,要是能治干嘛不治?”
谈话间,她已经将第二匹马安抚好躺下了。
郝三看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忍不住说:“沈小郎,你这手艺,该请个帮手,有人递个工具你也能省点力气。”
沈从盈点了点头,她也想过这事,她这一身马医手艺,也得有传人才行。
沈芝兰学着配药就差不多了,若真要让她当马医,她指定是不愿意的,她吃不了这个苦。
只是眼下还没到那一步,待过些时日吧。
现在没名气也没钱。
第二匹马的情况比第一匹更加严重,她没法分心。
这匹马蹄子里的脓液和污物更多,光是看着都有些瘆人。
需用浓盐水反复冲洗蹄心的空洞。
兴许是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马市里其他的牙人也凑过来看沈从盈治蹄。
郝三隔壁马栏的赵大牙人,伸着脖子人群里瞧了一眼,正赶上沈从盈给马上药,看样子挺像那么回事。
他嘶了一声,扭头冲自己小厮喊:“去,把咱栏里那匹黑马牵来,前蹄也烂了,让这马医给瞧瞧。”
说完,他和旁边的另一个牙人搭话,“上个月我栏里死了两匹,都是蹄叉烂穿了,一开始看着不严重,等发现马站不起来,已经晚了,这蹄子的毛病还是不能不管。”
可也有人摇头。
“呀,这小郎君怎的割的这么深,出这么多血,怕不会把蹄子毁了,怪吓人。”
“我看着也是,若不是这架子压着,只怕这马都疼得乱踢了。”
“指不定过几日马蹄子都要烂掉,割这么深,马都疼坏了。”
“我以前有匹马,蹄子原本看着还好,结果被马医削了,后来蹄子烂穿了,马都瘸了,最后卖都卖不出。”
沈从盈不是没听见其他人的话,但对她并没有多少影响。
说什么都没用,等马治好了,也就什么都不用多说。
蹄病不是什么难治的毛病。
就算是《司牧安骥集》这种兽医典籍上,也记录了治疗方法。
只是,这时候的马医往往下刀削得不够深,怕给马削出血、又怕马疼起来乱动,所以蹄子里坏死的肉没除干净,过几天又烂了回去。
又或是清洁不到位,刀也没消毒,以至于容易感染。
连着将三匹马的蹄子处理好,她直起腰的时候,后腰还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早上只啃了一块胡饼,这会儿日头正当头,胃里空得发慌,手也开始抖了。
卖草料的大爷帮她抬起保定架放到一旁,“小郎君忙了这么久,先休息会儿。”
“多谢。”沈从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汗巾擦汗,想喝口水,环顾一圈,却连个杯子都没有。
失策了。
没带喝茶的杯子。
无奈之下,沈从盈只好起身去旁边的饮子摊买一碗饮子。
秦州秋天干冷,风一吹嗓子就发紧,饮子摊上多卖一些润肺的饮子。
有梨子水、杏仁茶、五味子饮、蜜煎水。
沈从盈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梨子水。
用梨子捣碎滤汁,加蜜煮开,润肺又止咳。
喝起来甜丝丝的,浑身都舒坦多了。
修蹄赚的全是辛苦钱。
头一日能赚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毕竟那些靠卖力气赚钱的脚夫,一日只能赚不到百文。
沈从盈休息了会儿,便继续给其他几匹马清蹄。
之前围着看的人也慢慢散去。
毕竟一直是做的同样的事情,看多了也就不新鲜了。
期间有两个牙人问价格,沈从盈一一答了,比她给郝三开的价格要贵上一些。
虽然她不想明日又连着修一整日的马蹄。
但有钱不能不赚,她现在可缺钱呢。
待将郝三的八匹马全都修完,沈从盈就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
后面还两单修蹄的活儿,都是治严重的蹄病,能顺带卖些药粉和药油。
约摸能赚个一百多文。
她让人等她忙完了晚些时候再送来。
将马交还给郝三时,沈从盈嘱咐郝三在马厩里垫上干料,勤些清理马厩里的排泄物,再将定期修蹄纳入马匹的日常管理,不要等马快瘸了才治,只要这样做便能极大降低蹄病发生率。
沈从盈想着,若是以后有了学徒,或是开店后,人手够的情况下,可以和马市的这些牙人们合作,为马栏提供包月修蹄的服务。
但现在肯定是不成的。
郝三:“真是辛苦小郎君了,这是八百文,请收下。”
“多了二十文。”
“没事儿,收下吧,郎君从早忙到现在,饭都没吃一口,这二十文算是我多给的辛苦费。”
沈从盈眼睛一亮,“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她眉眼舒展,二十文赏钱也不少了,能买不少吃的。
大肉包四文一个,羊肉汤五文一碗,元宝馄饨八文一碗。
二十文,不仅能吃一碗馄饨,还能买几个肉包。
“对了,那三匹情况严重的,需隔两日再来换药,至于你这马栏里的其他马,蹄子也要注意保养,按照我说的,每个月挑一些蹄子不好的修一修,多注意一些便好。”
“我晓得了。”
见郝三没有急着走,沈从盈心念一动,笑着问:“郝三哥,你有没有需要去势的马,也可以找我。”
修蹄赚的太少了,不如抓住,接一些去势的单,还能多赚些银子。
骟马一单便赚几百文,好过修蹄一天才赚几百文。
春秋两季马市交易旺,马主们都赶在这时候给马去势。
未去势的公马性情暴烈,见母马就争咬,极易出事,所以公马在适龄后都会被去势,不管是战马,还是递马、驿马,以及拉车、驮货的挽马,几乎全是骟马。
而煽马也讲究季节,一般选春秋两季,气候温和,伤口不易感染,马匹恢复快。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
“你这么一说,我这确实有几匹马需要骟,只是骟马跟治蹄子不一样……”
蹄子坏了顶多是马瘸了,骟马出了事,马就没了。
郝三不敢轻易将马交给她骟,毕竟骟马风险太大了。
官牧监的马匹去势,会集中安排军马医来做,但民间马市则是马主门自己找人,通常是谁家手艺好,价钱便宜就找谁。
马市上的马医、牙人、甚至一些老马夫都会做去势,只是技术参差不齐。
马匹阉割的方法主要是火骟法与水骟法。
火骟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烧烙精索断端止血,止血可靠,但往往因为大面积烧伤,创口长期不愈合,容易感染化脓。
而且对马造成的伤害极大,马不仅疼得不敢卧地,几天不吃草料,还有的马会因疼痛而踢咬,伤及自身或人。
水骟靠按压、捻搓精索使其断裂,再用冷水冲洗止血,但精索断端不齐,容易回缩,内部出血的风险高,术后感染率也高。
总之,骟马是个技术活,就算是技术极好的马医,也有失误的时候,万一弄得不好,马就死了。
郝三之前骟马有两个渠道。
一是找相熟的老马夫做去势,收费两百文,但那是给一些品相一般的挽马做。
若是战马或是品相极好的马,他会找城里顾家马医骟马,顾家收费高,骟一匹收一贯钱,但是保活、死马包赔,让人放心。
顾家是兽医世家,家中五位军马医,还开了秦州城最大的病马房。
见郝三犹豫不决,沈从盈也能猜到他的想法。
“若你找我骟马,幼驹收费四百文一匹,成年马只需六百文,我保证不出问题,而且马不遭罪,伤口好得快。”
“当真?”郝三不敢置信。
若是能保证,他手头的确有几匹好马需要骟。
可万一出了问题……
那几匹要骟的马里头,有两匹是青唐来的好马,少说值四十贯。
万一骟坏了,四十贯打了水漂,郝三舍不得,也不好叫她赔。
沈从盈信誓旦旦地说:“这样吧,我先骟一匹挽马,你看着,骟好了,给你按幼驹算钱。骟坏了,那匹挽马我按市价赔你。”
“可这样你岂不是吃亏了。”
“有什么吃亏的,若郝三哥将马交给我,我定不会辜负郝三哥的信任。”
“小郎君都这般说了,那便按你说的来,今日时辰不早,明日我将要骟的马儿带来。”
21、骟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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