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医/怀愫


    白渔变成老叟模样，方才卖药用的也是老人声腔，惊急之下早忘了掩饰声音，白胡子老头的嘴里冒出一串少女脆声。


    叶飞光迅速捏出一张消音符。


    符光自符心荡开，茶楼中骤然一静。


    他捏符捏得及时，座中茶客根本没听清白渔说了什么，就见这老头儿在原地急得直打圈圈。


    白渔还在嚷嚷：“我的变化术只能用一日！”


    法术时效一过，殷素心就会变回本来面貌，许琼真的贴身婢女见过殷素心，她们绝不会放过她的！


    白渔急得差点揪胡子。


    她收了殷素心的眼泪，殷素心还给她买松糕，还带她进齐府吃好喝好，她不能放着殷素心不管。


    “不如咱们硬闯罢！”白渔捏着拳，看向叶飞光，“你打架厉不厉害？”


    她不擅长打架，便希望叶飞光能厉害些，话一出口就先摇头：“算了，你打架也不会厉害的。”


    天师只要捉到一只妖，就从白身能升到一钱，开春那么一通扫荡，叶飞光依旧是个半钱。


    叶飞光唇角微抿：“我有办法进许府。”


    白渔一个急停：“什么办法？”


    “你们怎么进齐家的，我们就怎么进许府。”


    “可许家又不办喜事，我们怎么冒充亲戚呢。”白渔更不解。


    叶飞光眉梢微扬，果然如此。


    “许家虽不办喜事，但他们急需一个大夫，一个包治百病，药到病除的大夫。”


    说着叶飞光伸手接过白渔的药招：“劳烦白姑娘为叶某也换身装扮。”


    白渔圆眼肃然：“你想扮成走方郎中去门前卖药？”不等叶飞光回答，她就摇头，摇得白胡子直晃，“不成不成不成。”


    “你难道不知医不叩门的道理！”就算是个走方的游医，也没有敲门卖药的，要不怎么会摇铃呢？


    再说了，似许家这样的门第，哪可能请走方郎中进府门，替裴寂看病呢？


    这都是她这些卖药的经验！


    叶飞光微微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还上门？”这不是等着被赶嘛。


    叶飞光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要落山了，“裴寂”脸上的符火已然灼烧了大半日。


    他看向白渔，想起之前白渔觉得他蠢，现在又觉得他弱。


    “白姑娘等着看，咱们肯定能进去。”


    ……


    日色将暮，东郭门大街沿街的铺子，一间一间亮起了灯火。


    卖菜的，卖柴的，担货的走商们，都得趁太阳落山前把今日的货清了，讨价还价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胡食店前支起青布棚子卖古楼子羊肉饼，点心铺子外花馔罗列，饭铺中鱼肉香气蒸腾，酒水铺前杯酒可售。


    热闹无比的大街上，走着一位白胡子游医。


    游医身后跟着个清俊的徒弟，徒弟身上背着药囊包袱，手中握着药招竹杆，打着一付串铃，一边走一边吆喝：“治跌打风寒汤火伤有神药~”


    白胡子游医是白渔，清俊的徒弟自然就是叶飞光了。


    白渔已经在这半条街上走了两个来回，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晃荡，要晃也该去许府门前晃才是啊！


    不在鱼面前下饵，鱼还能上钩吗？


    叶飞光半点架子都没有，一路走一路吆喝，把白渔的老脸都给丢尽了，哪家神医吆喝着卖药啊！


    “师父您饿不饿？要不要吃个古楼子？”古楼子夹羊肉五文一个，叶飞光钱袋里没几个钱，但他知道白渔饭量大，每次见面她总是在吃。


    从早晨到现在，她应该早就饿了。


    白渔却摇摇头：“我吃不下。”她吃过果子了，一顿可以管十天半个月。


    叶飞光却以为她是在担心殷素心。


    “你不是说，许家会请我们去吗？”这条街跟许府都挨不着边儿，白渔斜着眼睛看叶飞光，要不把他扔下，她还游进许府去，把殷素心捞出来！


    大街上驶过一辆车，叶飞光看了眼车上的徽识：“来了。”他举起胳膊摇铃，“治跌打风寒汤火伤有神药~”


    神药两字，拖得长长的。


    车果然停下，车上是许府的护卫，上下打量他们两眼，看二人相貌皆不俗，对他们道：“你们有治汤火伤有神药？”


    “当然！”叶飞光一颔首，“单这一个秘方就价值千金。”


    “上车。”许府的家丁一挥鞭子，挑开了车帘，车里已经挨挨挤挤坐着三位大夫。


    白渔跳上车，叶飞光紧跟其后，他倒没故意让白渔装老人，她越不像个老人，就越像个神医。


    车里三个大夫脸色都不好看，大家同在城中开馆，互相也都识得。


    各自擅长的科目病症不同，有病人投错了馆还会彼此举荐，没想到会有一日像犯人似的，被统一“押送”到许府去。


    都眼下这个情形了，其中那一位四十来岁的陶大夫还对那护卫抗议：“我们怎么也都是坐馆大夫，你请个游医上车，岂不是折辱咱们！”


    那护卫鞭子一甩，“啪”的一声：“你们要能行，还会请上游医？都老实点罢。”


    白渔当着所有大夫的面，翻了个白眼。


    叶飞光却端着一脸笑：“几位神医，咱们这是要去给谁瞧病啊？”


    他笑面迎人，说话又客气，另一个养气功夫好些的吴大夫便对他叹了口气：“你们师徒这是刚进城罢？晚个几日就没这场灾祸了。”


    说到底大家是同行，贫民无钱请坐馆大夫看诊抓药，便会向游医买药，只是游医多数用药霸道，才被坐馆大夫所不喜。


    “这话是何意思？是去给贵人瞧病？是疑难杂症？”


    最年轻的杜大夫叹息一声：“倒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据说是烫伤。可……可区区的烫伤怎么会连杏林堂王老大夫都束手无、策？”


    吴大夫又叹：“杏林堂今日门都没开。”


    他的医馆与杏林堂同在一条街，不说王老大夫了，连他的徒弟都被宰相府扣住。


    陶杜二位大夫闻言变色：“怎会？王老大夫的水霜散那是一用就见效的呀。”


    许家果然连夜请了大夫去治“裴寂”的伤，只是那伤寻常药物不可能起效。


    连烧半日，“裴寂”右半边脸上原本指甲盖大小的烧伤应当已经蔓延开去，那妖邪要么离开裴寂的身体，要么就得赶紧吸食月阴。


    个个大夫的脸色都不好看，吴大夫猜测：“难道是全身烧伤？”


    “不论什么伤，总不该大动干戈！把咱们这些人都拘起来，谁来给城中的百姓看诊！”


    白渔上车之后就摆出眼高于顶的姿态，眼睛一直盯着车顶子。


    听到这一句，方才低下眼来，虽是那个瞧不上游医的陶大夫说的，但她大方夸奖：“你倒还算不错。”


    陶大夫受了夸奖，冷哼一声扭过脸去。


    马车很快驶到了许府门前，一串大夫依次下车。


    管事已经等在门前，他办事比护卫体面，笑呵呵道：“我们娘子，有请几位大夫府内看诊。”


    白渔悄悄挪到队伍最末，远远打量一眼门神像。


    叶飞光察觉到她的目光，她怕这门神像？


    探手入袖，摸出一枚天师小令握在手中，伸手扶着白渔：“师父您老慢些，弟子扶您。”一边说一边捏了捏白渔的胳膊。


    白渔哪能领会这个的意思，但她反手就搭住了叶飞光。


    她手里有个天师门的弟子，门神总不会再蛰她了罢。


    平平安安迈过府门，门神虽然还盯着白渔，却没有脱画而出，更没有使出金锏。


    白渔刚迈过门就悄悄凑到叶飞光耳边感叹：“这门神今天还挺讲道理！”她哪知道是叶飞光用天师令叩请过灵祇，递上了正式拜帖，门神才没发威。


    一行大夫穿过长廊花园，在客院前停下。


    管家将人留在木廊上，走到门前：“大夫都请来了。”


    燕脂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叶飞光，又看到叶飞光手里提着药招子，刹时皱眉：“怎么回事，怎么还把游医带进府来了？”


    这时候还分什么游医不游医？


    管家刚要皱眉反驳，就看见了那小药徒的模样，立时明白燕脂并非故意挑刺，她是想赶这一对师徒出府去。


    随即便哼笑一声：“燕脂姑娘，裴公子伤重如此，只要能治得好，还管他什么坐馆游医？”


    燕脂语滞，知道心思已被管家识破，她闭紧了嘴。


    管家一个接一个叫人进去看诊。


    白渔和叶飞光排在大夫队伍的最后。


    叶飞光侧身站立，目光四下睃寻。白渔却大大方方探着脑袋，看着大夫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那三四个大夫都已诊完，站在一处讨论用药。


    “王老大夫的水霜散已是烫伤的妙药，我再开药也不过是虎杖、冰片、孩儿茶，怎么比得王老大夫的秘方。”


    陶大夫捏须道：“我倒是能下针，用针拔毒，只是这火伤怎么像是……像是没熄灭？”


    那火仿佛隐藏在裴寂的脸皮骨骼下，扑之不灭。


    几个大夫都拿不出章程，管家走到白渔面前：“这位，也进去瞧上一眼罢。”


    白渔走在前头，叶飞光跟在她身后，二人刚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屋侧窗户大开，隔着素纱帘栊隐隐能看见后头的长榻，“裴寂”躺在帘后的长榻上，帘内不时便传出他忍疼的抽气声。


    还未走近，草人便在叶飞光怀中不住颤动。


    被硬分成两半的神魂互相感知，渴望着融合在一处。


    叶飞光按住草人，他不让白渔开口，主动上前一步，隔帘问到：“这位相公，是何时被烧伤的？”


    燕脂立在床边，低声道：“昨夜府中走水，裴相公被火星燎着了，伤在脸上。夜间已经请了大夫，大夫用了药，脸上却不见好。”


    说到这里，燕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昨儿半夜府中护卫敲开了杏林堂的门，把王老大夫和他的药童接进府来看诊。


    王老大夫根本没把汤火伤当成大事，笑盈盈道：“只是一点小伤而已，三五天就好了。”


    “是三天？还是五天？”许琼真问，夜里出事，扰了她睡眠，她很不耐烦。


    王老大夫捋须笑道：“许娘子不必担忧，这么点小伤，其实都不必就医，抹些清凉膏药就会好的。”


    许琼真还看着他，王老大夫这想起这位许千金的传闻，遂道：“我已经为裴解元清过伤处，用了水霜散，抹上三日后，再用生肌化腐的药膏。”


    “至多半月，落了痂，包管完好无缺。”


    寻常男子哪有这般费事，这些药都是预备给闺阁千金们用的。


    许琼真听到“完好无缺”这几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预备住处，请王大夫先住上半个月。”


    王老大夫和他带来的小药童闻言皆惊，王老大夫道：“许娘子，这等小伤何用老夫坐守？你若实在担忧，我每日派人来看就成。”


    许琼真看都没再看王老大夫一眼，护院仆从把王老大夫和药童请了下去。


    燕脂指尖紧绞，裴公子用了药，脸却不见好，伤处越发越大，半张脸几乎快要毁了。


    娘子便命人在那个小药童的脸上也烫了个洞，让王老大夫亲自给药童上药，还说“若他用你的药能好，你们便能出去。”


    万幸王老大夫的药是管用的！药童面上疮处肉眼可见的消了肿。


    娘子这才把城中的大夫都请来为裴公子看诊。


    燕脂隔帘看了眼裴公子，要是这些大夫们都没用，那娘子的耐心也就用尽了。


    裴公子是坐着车进府的，不知能不能坐着车离开，他那乡间的未婚妻还肯不肯要他。


    白渔站住了脚，叶飞光只说过怎么混进来，混进来之后要干什么，他也没说呀！


    “大夫，您给瞧瞧，裴公子这伤可有药医？”燕脂伸手，掀开了纱帘一角。


    白渔已经见过“裴寂”的两半影子，纱帘一掀还是轻抽口气儿，又忍不住扭头看了叶半钱一眼。


    他不是个半钱嘛！怎么他的符威力竟然这样大！


    裴寂半边脸上生满了火毒疮，右眼已经无法睁开，手和脚都被捆在塌上。


    白渔看他像条半边被烤焦的鱼那样，觉着有些恶心。


    裴寂睁开的左眼中虽满含痛色，眼神却无比清明。


    叶飞光走进帘内，与他目光相交，略一思索，便从袖中取出那支空掉的金不换。


    裴寂目光震动，身体颤抖。


    叶飞光收笔回袖，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是真裴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