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棠神色淡然，仿佛燕于丘野调侃打趣的不是她。


    她起身介绍：“这是路师宜。”


    又对路师宜说：“这位是博德医院的主任医师，燕于丘野。”


    “燕主任，你好。”路师宜礼貌问好。


    这位医生大约三十几岁，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眼底是遮不住的乌青。


    比起身经百战的临床型医师，她的气质更像主攻疑难病例、产出论文的学术型医师。


    路师宜端量对方的同时，也在脑中检索原著中登场的人物，发现对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印象。


    这说明沈归棠和燕于丘野是近五年才认识的。


    不过，现实已经偏离原著太多，她无法再依靠原著剧情来判断人物的情况了。


    燕于丘野听到路师宜的称呼，笑吟吟地纠正：“我姓燕于，名丘野。”


    路师宜诧异地问：“有‘燕于’这个复姓吗？”


    “原本没有，自我开始就有了。”


    “为什么你可以用自创姓氏？”路师宜纳闷。


    显然对于自己不能用自创姓氏的事耿耿于怀。


    沈归棠说：“她生得早，正赶上政策宽松的时期。”


    路师宜有些受宠若惊——沈归棠这是在开导她？


    她转念一想，这个世界终究不是她原来的世界，政策上有差异实属正常。


    “这名字真诗意……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1


    燕于丘野笑说：“这句诗歌正是我名字的由来。”


    藉由名字和打趣，她成功地拉近了与路师宜的距离。


    被撇在一旁的沈归棠见状，眉头微微拧起。


    她打断二人的闲谈，对路师宜说：“你不是要开抑制剂吗？走吧，取完药就该回家了。”


    路师宜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好！”


    眼下没有什么事能比得到抑制剂更重要！


    燕于丘野见沈归棠将路师宜护得这般紧，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论文飞走了。


    …


    路师宜和沈归棠出了隔离诊室，随后在取药窗口领到了一盒适合初次易感期的alpha使用的抑制剂。


    虽然只有三支，但足够路师宜度过下一次易感期了。


    回到车上，路师宜看到沈归棠坐上了驾驶座，才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夏津呢？”她问。


    沈归棠说：“她不跟我们回去，忙完会自行回研究院。”


    没了旁人，路师宜终于可以和沈归棠认真地谈一谈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我的腺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你研究吗？”


    沈归棠注视着她，眼底情绪翻涌。


    半晌，她压下所有情绪，平静地说：“我看过你住院前后的医疗报告。


    “报告显示医院方在收治你时，没检测出你的腺体。


    “医生诊断你极有可能是先天性腺体缺失，不可能分化成alpha。”


    路师宜恍然大悟：“可我不仅长出了腺体，还分化为alpha了。你们认为这种情况很有研究价值。”


    沈归棠说：“不排除你本来就有腺体，是当初那家医院的设备太陈旧，没能检测出来。


    “且你是受灾被紧急转入院的，医院会优先处理你的伤口。


    “对于那些跟伤情无关，也不影响性命的病征，医院通常不会主动为你做更深层次的检查。


    “所以这次安排你来体检，也是为了确认你到底属于哪种情况。”


    这种情况就是燕于丘野提过的国外极其罕见的个案病例——


    病人出生时拥有腺体，却因某种先天性的缺陷，导致腺体在后续的成长中不仅没有继续发育，反而产生病变退化，以至于寻常的医疗仪器很难检测到它的存在。


    后来病人遭受巨大的刺激，腺体重塑，并完成二次分化。


    仅凭肉眼观察和常规的检测，很难区分腺体到底是重塑的，还是新长出来的。


    所以在得到明确的检查结果之前，沈归棠也无法确认路师宜的情况属于哪一种。


    不过，她的内心深处更倾向于第二种情况。


    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这个推测很残酷。


    她不知道路师宜在这五年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又受到了怎样的刺激。


    但她知道，路师宜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甚至路师宜的“失忆”也跟这些遭遇有关。


    …


    路师宜在心里替那家公立医院喊冤。


    真不是医院的轻忽，而是她入院时的确没长腺体。


    她猜测，这件事必定和她穿书的经历有关。


    穿书前的世界，没有腺体才是正常的人类。


    穿过来后，或许是她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份子，生理结构就被abo规则同化了。


    又或许是剧情之力的影响——番外需要一个炮灰a，所以她分化成了alpha。


    当然，这些话是没法说出来的。


    她还没有透露自己的来历，便已经被燕于丘野盯上了。


    若是让这些搞医学、生物研究的人知晓她的秘密，恐怕真的逃不开被切片研究的命运了。


    路师宜打着哈哈，说：“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万一只是我发育太晚，二十二岁才开始长腺体呢？”


    沈归棠回过神，目光幽深了几分。


    “那你能为医学界提供更多课题素材了。”


    路师宜：“。”


    忽然，沈归棠正色道：“路师宜，我没打算将你的病例报告当成研究样本公布出去，采集你的生物样本信息也只想知道你这五年里遭遇了什么。”


    路师宜微微一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深知沈归棠这些话是对渣a前任说的。


    也许在沈归棠看来，一个alpha突然失去了腺体，必然是遭遇了极大的创伤。


    所以，沈归棠想通过医学检验的结果来坐实她是渣a前任的身份。


    路师宜说：“我告诉过你的，我在上学。”


    “哪所学校？”


    路师宜张了张嘴。


    在写满秘密的纸上，这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过了会儿，路师宜眼睛骨碌一转，反客为主：“你先告诉我，你恨渣……恨以前那个路师宜吗？”


    沈归棠盯着她，眼神逐渐阴鸷晦暗。


    她恨声道：“我恨。”


    恨路师宜的自私；


    恨路师宜的不负责任；


    恨路师宜对她的欺骗；


    更恨路师宜让她痛苦了这么多年……


    …


    路师宜被这个眼神吓得心脏猛地揪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攥着安全带，强迫自己平复心情。


    恨得对，恨得好。


    她知道自己该交出怎样的答卷了。


    ——只有把自己说得很惨，才能消解沈归棠心头的恨意。


    于是她说：


    “这五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吃了很多苦。”


    学习的苦。


    “为了得到更好的未来，我决定去学一门手艺。”


    参加高考，填报志愿。


    “结果报考的学校没有办学资质，是这里的教育部门官网查询不到的野鸡大学！”


    她的211母校在个世界的确查无此校。


    “在此期间，一个团伙经常压榨我的时间。”


    参加计算机社团活动、比赛。


    “熬了三年。第四年好不容易能轻松一些，上头又要求我必须去一个园区卖命。”


    辅导员介绍她去高新科技产业园找实习工作。


    “还有一个头目经常骂我，说我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是坨大便。”


    导师原话：一份配套的设计说明书都写不好，你还想不想答辩了？


    “当我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却在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一朝穿越，三十五亿巨款打了水漂！


    路师宜越说越心酸，也愈发显得真情实感。


    而沉浸在蒙太奇叙事创作中的她没有看见。


    沈归棠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手指骨节也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