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维尔生平第一次走进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发现它比想象中漂亮。


    作为卡佩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父母向来很注重培养他的审美，他习惯了银绿相间的配色，也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在其中生活七年。但当它们如此大规模地铺陈在眼前，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震慑。


    它像被整个儿浸在湖水里，四壁全是黑乎乎的石头，吊灯垂下的光也成了一种泛着凉的青色。


    石墙纹路粗犷，上方嵌着华丽的哥特式浮雕，壁炉里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地毯厚实柔软，雕花扶手椅和沙发上堆着松松软软的抱枕。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外是整片湖底，他们来时泛舟而过的黑湖在这里才展现了它的真正面目。水草摇曳，形形色色的水下生物来回穿行，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条划过窗外的触手。


    绿幽幽的冷色调是沉闷了点，不过那些浮动的水纹和光影中和了它。湖水软软地拍着玻璃，一年级新生的队伍里发出轻轻的惊呼声，宛如小鱼游回了属于自己的湖底。


    这样就好。


    和雷古勒斯一起。


    和这块银绿色的地方待在一起。


    这里才是他的位置，是他从一出生就被写好的、最安全不过的去处。


    他们的宿舍在公共休息室东面第二条走廊的尽头。


    带队的级长推开门，湖水透过水晶天窗，给每张床铺都罩了光斑。深绿色的帷幔从床柱上垂落，被褥勾着银丝，他们的行李已经被送到床尾。泽维尔先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然后看见了另一只熟悉的、在站台和火车上都见过的箱子，就摆在这房间的另一张四柱床跟前。


    “我们被分到一间了。”他惊讶地说。


    这应该是他今晚第一句真正高兴的话，没什么能比跟雷古勒斯分到同一间寝室更让人开心的了。他还担心过自己进了斯莱特林怎么和那种向来讨厌的室友同睡同住，如今可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证明他们确实做了件不小的好事。”雷古勒斯笑着说，“你要选哪张？”


    泽维尔耸耸肩，“我都行。就按照现在这样来吧。”


    他走到自己那张床边，拍松枕头，打了个哈欠。


    “晚安，雷尔。”


    “晚安。”雷古勒斯说，“做个好梦。”


    来到霍格沃茨后的第一天，泽维尔醒得比雷古勒斯早一点。


    他躺在银绿色的被褥里，望着水光在天花板上慢慢挪动。


    他没出声，只是侧头看了眼对面的那张床。雷古勒斯还睡得很安稳，半边脸埋在银边枕头里，黑发有一绺从旁边翘起来，随着他的呼吸拂动。


    泽维尔轻手轻脚地下床，开始整理从家里带来的行李。


    等雷古勒斯醒了，他们一起去了礼堂。


    公共休息室里只有几个高年级学生还没去吃早饭，靠在扶手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们穿过那面有着湿痕的石墙，拾阶而上，水下特有的清冽空气逐渐变成了混着面包香气的暖融融的味道。


    早晨的礼堂和昨夜开学宴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蜡烛大半都灭着，但它们原来那些亮度被呈现出明浅的蓝色的天空所取代。云被拉成一缕缕的，末端弥散在穹顶的蓝天里。


    四条长桌上的金盘空了又满上，到处都是果酱、培根、炖豆子、煎蛋、沙拉、叠成小山的面包片。几百上千个还困倦着或正吃着的学生吵得大厅嗡嗡作响。


    泽维尔和雷古勒斯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段坐下，雷古勒斯拉开了两个人的椅子，泽维尔将一小罐蜂蜜放在雷古勒斯手边。他们都清楚对方的口味，不需要多客气什么，泽维尔拿过雷古勒斯递给他的面包片，开始低头涂果酱。


    面包软软的，果酱的甜度正好，泽维尔刚咬了一口，眼神就飘了。


    有谁在看他。


    他向来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几乎是下意识追了回去。


    那感觉不太说得明白，像有根细得看不见的线，绕过麦片碗热腾腾的蒸汽，绕过几排高脚杯，一直连到了格兰芬多长桌的另一头。


    西里斯没再瞧他。


    他转着手里的叉子，视线不再朝这边偏过一分，仿佛斯莱特林长桌本就不配落进他眼底。他扬起下巴，脸上还带着笑，正对旁边的人说些什么——还是昨天那几个男孩，他们抓了把糖往空中乱抛。隔了整整大半座礼堂，那边热闹得要叫整张金红色桌子的银器都跟着抖。


    可泽维尔偏偏觉得西里斯知道他在看。


    明知如此，然后摆出了那份冷淡——甚至摆得很自然。


    像他们从未在格里莫广场的后院里一同埋过一只雨燕，像从没在站台上隔着人群碰上过彼此的双眼。


    泽维尔拿着叉子的手收紧又松开，强迫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回这片银绿的桌布。


    霍格沃茨新鲜得让人眼花缭乱——会自己移位的楼梯，不时就从石墙里忽然钻出来吓你一跳的幽灵，到处扯着学生恶作剧的皮皮鬼。教授们在新生面前亮出各自的绝活，既是下马威也是勾起学生们的兴趣。好吧，至少泽维尔被诱惑到了。


    与此同时，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登上了霍格沃茨的天文塔。


    天文塔的塔顶比他从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高——上第一堂天文课的时候，泽维尔是最先爬完最后一级石阶的人，雷古勒斯一边笑他头回这么有动力，一边帮他拍掉了肩头不小心沾到的灰。


    推开塔顶那扇门的瞬间，夜风就毫无保留地裹了上来。


    他见过卡佩家屋顶上的天空，见过格里莫广场后院望出去的夜色，随父母旅游时见过形形色色的星斗，但从来没有在这样高的地方望过头顶整片苍穹。


    风很大，也很干净。


    黑湖和禁林送上来凉意，塔顶是一整圈宽阔的带栏杆的露台，石栏上用三脚架架着十几台擦得发亮的黄铜望远镜，镜筒齐齐指向夜空。月亮低悬在禁林尽头的树梢上方，映亮了城堡的尖顶。


    满天都是星星。


    就像有谁在天上打翻了一整匣碎钻，然后那些钻石就密密麻麻地撒得到处都是。银河斜斜地跨过头顶，银白色的亮带淌过夜空，泽维尔甚至能看清它轮廓周围四散着的光点。


    辛尼斯塔教授在身后点名，几个学生在抱怨塔顶太冷，望远镜的底座在镜筒转动时发出一点轻响。可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头顶的星光落下来，先落在他扬起的睫毛上，再落进他睁大的眼睛里。


    他离天空那么近。


    “泽维尔。”


    雷古勒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他没有看天空，只是在看泽维尔。


    塔顶的风吹得泽维尔的黑发有些乱，领口翻出一点银绿，他静静地仰望着那片星空，整个人站在浅淡的火光里就要比起其他的所有加在一起更引人瞩目。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雷古勒斯说。


    泽维尔这才猛地喘上一口气，转过头时，眼睛还是亮的。


    “是很漂亮。”他说。


    辛尼斯塔教授从第一堂课起就喜欢他，他在天文学上的造诣和掌握的知识比其他人超出一大截，还有股刨根问底的劲头，于是越来越喜欢得不得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初到霍格沃茨的那段时间新奇又有趣。


    只有一点——西里斯完全不再看他。


    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距离很远，但也没有那么远，所以遇见是难以避免的事。而无论是在礼堂、走廊或者庭院，西里斯·布莱克总是和格兰芬多那三个家伙凑成一小堆，整座城堡都能被他们的笑声所感染。


    可他经过泽维尔身旁，脚步停都不停，眼神也不带偏一下。


    每一次都是。


    所以泽维尔也不了。


    他自然而然地待在斯莱特林这边，和雷古勒斯形影不离，一起上课，在图书馆占同一张小圆桌。一年级的课表很轻松，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两个月。


    周三上完魔法史课，下一节是变形术，泽维尔都快走到地方了才想起自己的课本落在教室窗沿下。他让雷古勒斯就在这附近等他，雷古勒斯点点头，叫他别着急。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的课本还待在座位上，书页被风吹得翻开。泽维尔过去捡起书，掩好教室门，转身朝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二楼那段楼梯时，他听见上头有人哼歌，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下来。泽维尔没听过那首歌，但仍觉得对方故意哼走了调。


    而且……有点耳熟。


    他抬起头。


    果然是西里斯。


    他正在下楼，双手插在校袍口袋里，书包歪歪地挂在一旁，带子松得快要溜到肘弯。阳光从楼梯上方的彩窗照进来，映亮了那头黑发。


    西里斯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随之慢下来。楼梯不宽，他往下一走，他们就成了这处上下之间唯二的两个人。


    泽维尔下意识把书包又往怀里抱了抱。


    西里斯先开了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听过的更冷，每个词都懒洋洋地浸透了嘲讽。


    “你们斯莱特林不是都见不得光，只走地下吗？”


    泽维尔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他。西里斯一步步走下来，经过他身边时，眼睛也正扫向他，那灰色暗得很，像在估量他到底配不配让自己停一下。


    泽维尔就那样站着，既没有让开，也没有反驳。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线投在石墙上，重叠又分开。


    西里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嗤笑一声，转头大步走了。


    泽维尔深吸一口气，径直上楼，穿过了走廊。


    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