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里，董元妻子也好，甄夫人也罢，又或者其它半神与民众，都在议论玄枢或者寒酥杀死“类妖”一事。实情嘛，是也不是。


    对的是“类妖”确已死在昨夜；不对的是，杀它的并非玄枢或者寒酥，而是青朔暗暗放出的黑水玄蛇。


    这一切都是青朔暗暗帮忙。


    是也为何？


    青朔真身凰鸟，常年镇压黑水玄蛇，自然知晓玄蛇擅用魅术，可解“类妖”的傀儡之术。


    所以青朔昨晚在知晓玄枢遇险时，便毫不犹豫地破除玄蛇的封印并放出那厮,想以此抗衡“类妖”。


    当时黑水玄蛇在结界处徘徊几次，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不紧不慢幻化成人,且只立在结界樊笼的出口,笑靥如风。


    青朔也是第一次见这白衣黑袍，鹤发童颜的玄蛇真身，难免惊叹玄蛇生得俊俏迷人,不过俊俏归俊俏，青朔又嗤之以鼻其刚柔兼济，难辨雌雄的妖冶。


    与玄蛇四目对视时,青朔冷面如霜,目炬如刀。而玄蛇朱唇泛笑,眉眼生情，一副浪荡模样。


    玄蛇开口就是,“哼哼，你说你守了我不知几万年，也不嫌腻得慌。”


    青朔只觉好笑,不想跟他废话，冷哼一声便抛出一枚翎羽欲将玄蛇打回原形，好叫自己操控受用。


    不料，刚刚还在眼前的玄蛇倏忽消逝,再有声音从青朔身后传来,“我能帮你杀了“类妖”。只是……我有别的条件，而不是为了救玄枢那么个没用的家伙。”


    青朔猛然回头,见玄蛇仍旧是嬉皮笑脸，正信步回来,言语间全是轻浮撩拨，没得叫青朔心头发恨。


    因青朔一心念着救玄枢,救天民国，所以也不急与玄蛇做口舌之争，遂青朔甩他一计脸色,“只要你说了能杀了“类妖”什么都依你。说罢便转身引路，带着那玄蛇朝栖箬家去。


    所行之处只见山涧回流，鸟兽避行，花草凋零，百树枯竭。


    也难怪，玄枢得了师婆的毕生灵力，又偶得“湛卢神器”与“类妖”，当时灵力极强，他当时跟“类妖”斗法不分伯仲。哪是寒酥这类三脚猫法术能插手了的，当时是暗处的玄蛇从旁相助，见寒酥出手，玄蛇趁机施法，借着寒酥的幌子才断了“类妖”与玄枢的纠缠。


    不过当时险之又险的是，就连青朔都没看出来，那“类妖”正一点点吞噬玄枢的灵魂。


    “好不中用的家伙。”玄蛇自然能看出来，顺手将青朔推至身后，亲自上阵去救玄枢。


    玄蛇移步幻影，生出许多幻象，只留一真身在青朔身前守护，幻影快行至玄枢跟前，轻轻松松打破“类妖”的幻象，把玄枢的灵魂救了出来。


    玄枢眼神焦灼，正是见了这突然闯进的陌生玄蛇，只栖箬奶奶应声倒地，叫玄枢好不伤心，因情绪无法流露，一时胸闷难耐，便噗通跪地，再无心思理会其他。


    玄蛇瞟玄枢一眼，轻蔑一笑便追那“类妖”真身去了。


    青朔见此，并不知实情，一心以为玄蛇是要趁乱逃窜，只得奋起直追。


    “类妖”已被湛卢剑所伤，妖力流失消散，只山精妖怪谈其色变，又惧怕那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也不敢过来进补，竟悉数四下而逃，仓惶逃窜。


    一时间万翠碧林烛千支，飞红趁夜作晚霞。


    终于“类妖”耐力耗尽，猛然回首反扑，正要给玄蛇突然一击，不料正是中了玄蛇的魅术，扑空不说，叫玄蛇死死缠住身子，动弹不得。


    玄蛇毫不犹豫，将“类妖”一口吞了下去。


    草丛窸窣，虫鸣稀疏，灌木过人头，风过处槐树的叶子拘谨落下。


    青朔气喘吁吁地赶到，玄蛇已幻化成人形，仍旧笑靥如风，表现得是在故意迎她。


    “这么紧张了……是怕我逃走不成？”玄蛇笑笑，移步幻影，逼近青朔。


    青朔斜眼瞪着放肆无礼的他，怒火中烧“呸，鬼知道你有多少花花肠子。”


    可那玄蛇才不惧怕青朔是否恼火，一味靠近她。


    青朔以为玄蛇要攻击自己，急忙抬手划出凰翎自卫，却不料玄蛇只是从她右肩取下了一片落叶，然后扬长而去。


    青朔愣了一下，再小步跟上。


    只不过青朔和玄蛇谁都不曾注意到，玄蛇的肩头抖下了一根极细的猫毛，往来翕忽，散入草丛中，再难觅踪迹。


    青朔只跟着玄蛇走了两步，东南西北竟然皆是玄蛇的幻影。


    这下可糟了！青朔在林间苦苦寻了整整一夜，仍不见玄蛇所踪。


    如此一来，青朔便已领教玄蛇傀儡术的厉害，深知自己闯下了塌天大祸。便要再用一万年福修，化翎羽为万千凰鸟，散尽灵力也得把这奸滑的家伙找出来。


    所以青朔才会贸然到访观音潮，只为再见那玄枢一眼。


    原来玄枢曾守神界千万载，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只为杀鬼，专夺魂索命，不论缘由，皆只杀不渡。青朔于荣山万年，一心守药，只起死回生。


    青朔几次从玄枢手中夺魂，都不见这小神急眼，便觉这小神可爱，渐生爱慕之心。几代几世，玄枢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青朔颠倒生死轮回。


    起初青朔也知道收敛，可一日在玄枢处偷看了那冤魂奇案录，一时动容，竟都赏了药。渐渐便不等冤魂乞求，亲自上门要人，三问九审，捡了确有冤情的，于荣山之巅起死回生，再度为人。


    玄枢对这傲慢无礼的姑娘颇有好感，一时间贪慕她的逾矩气魄，又渐渐明了青朔心意，便更纵她性子，凡有冤魂屈鬼，皆送至青朔处再续阳寿。


    冥神常羲知晓此事之后，痛斥玄枢荒谬，遂降下责罚，命玄枢永生为人，不可再司神界之事，而轩辕帝君亦免去青朔人形，化而为鸟，看蛇守药，万年轮回。


    第一个万年期至，玄枢虽肉眼凡胎，却仍能一眼就认出青朔，虽然两人只一眼即别离，却也深感知足。


    可谁知再过万年至今日，两人再见面，于玄枢而言竟皆是路人。


    真可谓芳魂盼佳期，凝恨对斜晖。见君问来处，不屑告归途。


    “如此玩笑收场，再空等一万年罢了。”青朔自嘲，虽知道留恋无益，却仍旧不甘心。


    从观音潮出来之后，青朔三步一回头，五里一徘徊，都是期望那观音潮里冰冷的心重新火热起来，那百家布里无情的人能大步流星追上来。


    可最终日沉西山，入林已深，仍旧只是踽踽独行，形单影只。


    青朔再往观音潮的方向痴痴呆呆地望了半日，傲慢自豪的深情里忽显困倦疲乏，她纵身跃起，迟疑片刻才蜕去人形幻雀身，舍千万根羽毛，终于寻得那玄蛇的踪迹。


    于是青朔以身为笼、羽作咒，用尽灵力去镇压住那黑水玄蛇。


    终究还是不死心地奔赴进下一个万年的等待中。


    沃沃林间、群玉山头，栌林深处，花黄如昼，落英缤纷。


    那鹤发童颜的玄蛇只植林酿酒，植栌看花。一通体金黄、生黑、褐斑纹的小鸟时刻围绕其身旁，片刻不离。


    青朔到底还是中了玄蛇的幻术，耗尽灵力，变为凰鸟，看似是封印了玄蛇，实则不过是中了玄蛇的圈套罢了。


    玄蛇知道只有假装逃跑，才能逼迫青朔背水一战，好在这玄蛇不是祸乱人间的恶妖，费劲心思不过是拴住青朔只留在自己身边罢了。


    青朔也早该认清，自己与玄枢的那些万年，早已如梦幻泡影，虚无缥缈，不复存在。


    到头来竟不知是谁封印了谁，谁又要陪谁万年千载。


    再说观音潮这边。


    南风过堂,发动心不动。


    玄枢目光呆滞，在方才的拥抱中迟钝。


    水曲柳木的大柜台上账本乱翻，纸页哗哗作响。


    蓐收伏妖图迎面鼓风,飘忽恍惚间鲜活如生。


    丹若拾级而上，与那门口的小厮相视一笑,便蹲下身子将散乱的线团一一拾起,笑问道，“哎呀，你做什么那样发呆？”


    玄枢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并不回那丹若的话，只上前接过线团,反问道,“你才来？”


    “一早就过去凤凰台那边,没成想师婆今天不得空,空等一个上午。”因怕玄枢误会,她这便急解释道，“师婆早早命人给我解释的，是我执意要等。”说话间丹若已绕到柜台里面,用镇纸将那账簿压住,恐污损了纸张。


    玄枢并不去看丹若，只在柜台另侧,闷头理着线团。


    “听说你好全了？”丹若正襟坐下，左手在柜台上托腮,盯着玄枢笑道，神情倦怠,稍有疲惫之色，又念叨了一句，“真好”。


    “恩。”玄枢应一声，算是回过了。


    丹若听后喜不自胜,急忙起身站过来玄枢这便，围着他仔细打量一番。


    又搭手帮玄枢理线，小心地打个哈欠，才又问，“凤凰台里在忙些什么？是否是筹备新任师婆继位大典？我见门前停了好些轿子马车呢！”


    玄枢再“恩”一声，从小厮那边接过食盒，负阴抱阳方是谢过了。


    丹若理着线，目光带喜，笑意岑岑地憧憬道，“听说那日热闹非凡，我定要去观礼，就穿新做的曲裾。”


    玄枢看一眼丹若痴呆犯傻的样子，心头一紧，又觉胸口沉闷，难以喘息。


    愣神片刻，玄枢空留了食盒在柜台上，心事重重地移步回东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