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拭雪赶到内院偏僻小屋后时,徐悔道已经潜入小屋中。
应拭雪守在外头,心里盘算着徐悔道进去究竟是找谁。
他们相识十年,徐悔道一直独来独往,从来没听说他还有什么朋友。
莫非是......爱人?
应拭雪按捺不住好奇,从窗户缝往里看去。
谁知,她刚贴上窗户缝,就被缝里猛然出现的一只眼睛吓了一跳。
她往里看,而里面的人正往外看。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漂亮眼睛的主人咯咯笑了两声,婉转道。
等不及应拭雪作出反应,一只手破窗而出,鲜红的指甲绕着黑气直直朝应拭雪面门抓来。
应拭雪堪堪躲过,惊蛰出鞘,一脚踹开了门。
好险!差点破了相。
门被破开,里面的景象全然展现在应拭雪眼前。
徐悔道倒在地上,黑袍笼盖着他,像一道漆黑的影子投射在地。
屋里的桌椅七歪八斜,拥有漂亮眼睛的女子一身轻薄小衫,手持扑萤小扇,慢慢摇着。
“你把他怎么了!”应拭雪挥剑起势。
那女子厉声道:“他要做梁上君子,哪有那么容易?你既然是他的同伙,那就一起去死吧!”
说着,小扇化出数道利刃,没有过多的废话,冲着应拭雪招架而来。
莫非,这就是林蔚给他们设下的圈套?
好一招瓮中捉鳖。
几息内,那女子察觉到来者不善,有些着招架不住,怒道:“阿岑,有人要伤害我们的孩子,你还不快来!”
应拭雪疑惑,“阿岑是谁?”
她更疑惑:眼前这女子又是谁?
不等她想完,一道人影加入到混战中。
应拭雪借着月光努力看去,明明暗暗中......诲岑?
应拭雪努力捋顺这其中的关系,这女子与诲岑是夫妻,那徐悔道夜半潜入,是为了......?
又是一通混战,女子与诲岑联手,二打一,应拭雪慢慢便不占据上风了。
堪堪打个平手,正当战况焦灼时,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应姑娘,我来助你。”
应拭雪扭头看去,只见林蔚持剑参与进来。
不出几招,诲岑与那女子双双被俘。
应拭雪赶紧去扶起徐悔道,试探着对林蔚道:“林公子,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我们无礼了,还请你放过他们二人。”
林蔚脸上勾出一抹莫名的笑,冲她摇摇头。
“六姨娘,我父亲只是病了,不是死了。”林蔚道,“若不是你伤了贵客,恐怕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那女子呸了一声,“你早就知道了,却偏偏等到今日才发作,还在这假惺惺装什么白莲花?”
诲岑道:“大师兄,我和桃娘是真心的!我们早早相识,但是为何师父派我去山下开道观之后,一切都变了?”
林蔚道:“你辜负了师父。”
“我没有!是师父辜负了我!我去山下三年,本下了决心回山后娶桃娘为妻,结果就是因为桃娘长得像......就被师父强行抢走!”诲岑怒道。
应拭雪在一旁目瞪口呆。
什么?
诲岑与这女子不是夫妻,而是小辈与长辈的关系......那,那......徐悔道是来做什么的?
林蔚在月光下依旧是温润的脸庞,但是他面无表情走到一个小床旁边。
小床里传来婴孩的笑声。
应拭雪惊叹,还有了孩子!这孩子是谁的?
林蔚把手伸到小床里,“你们有悖人伦,珠胎暗结,今日我就代表父亲,处理了这桩事。”
诲岑与桃娘挣扎着惊呼:“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应拭雪从袖中挥出一道灵丝,将林蔚打了个踉跄。
林蔚看向她:“应姑娘,林某的家事,你就不要参与了吧。”
应拭雪把仍晕着的徐悔道放好,起身道:“你早已查明,我们三人此行会来探这小孩子,所以早早试了我们的身手,故意放我们休息一晚,为的就是借我们的手杀人。”
“但是你算漏了一步,真正会下杀手的,却被桃娘放倒了。”
应拭雪抬剑指着他,“而我,不会伤及无辜。”
虽然不知道徐悔道为何要来看这个婴孩,但是应拭雪可以断定的是,林蔚早就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且打算利用到底。
“你白日里看戏,晚上还看,倒是热闹。”应拭雪道,“但是我不想陪你唱了。”
见她杀气腾腾,林蔚忽然笑了笑,“应姑娘,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他缓缓道来:“你来青巽宗是为了一把好剑,何苦插手我的家事?”
应拭雪道:“我本不想插手,是你做局将我们引到此处,若非我朋友体弱,这杀孽恐怕要我们来背了吧?”
林蔚幽幽道:“应姑娘,你这话说得不对,分明是你们自己闯进来的。”
应拭雪不欲与之争执,执剑默念灵诀。
漆黑的屋子瞬间被暴涨的灵力点亮,如同白昼,诲岑与桃娘全都用手遮住眼睛,以免被光亮刺伤。
林蔚本胜券在握的表情瞬间冷却,“金丹后期。”
话音刚落,二人齐齐执剑缠斗。
剑光簌簌,眼花缭乱,他们二人本就是差不多的修为,所以最初打个平手。
然,应拭雪的剑法实在漂亮,攻防诡谲,干净利落,渐渐地,林蔚招架不住了。
趁着应拭雪回防之机,林蔚一剑向小床婴孩刺去,应拭雪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拨开剑刃。
林蔚吐了一口血。
小床里的孩子哭啼不止,应拭雪将她抱起来护在怀中,小女孩似乎感受得到安全的温度,又冲着应拭雪笑了起来。
林蔚问道:“为了个苟且劣果,你难道要放弃入剑冢选剑的资格?”
应拭雪瞧着小婴孩格外亲切,心生欢喜,“为了杀她,你难道要放弃你父亲的性命?”
林蔚笑起来,“好,好啊,既然你非要救她,我便卖你一个人情,但是那两个目无君父的卑鄙小人,我必须杀。”
应拭雪仍要说话。
见状如此,桃娘忽然悲切道:“我本苦命之人,早就活够了,何必连累公子。蝶娘就托付给姑娘了。”
说着,她冲应拭雪磕了个头,然后那鲜红的指甲竟生生刺透了脖颈,命毙当场。
应拭雪喊道:“别!”
诲岑哀嚎一声:“桃娘!!”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下山三年,我为青巽宗聚集邪气,供宗主修炼,为了做成这些事早些回山,我早就人不人鬼不鬼,结果回山之后,我的桃娘就被——”
不等他说完,林蔚已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诲岑与桃娘的尸体倒在一处,像是在一起睡熟了。
电光石火间,漆黑的小屋里已经躺了两具尸体。
林蔚擦了擦唇角的血,提剑欲走。
何至于此?!但是事已至此。
“喂。”应拭雪道,“我要你发誓,绝不再碰这个孩子的性命。”
林蔚那张温柔的脸上溅了血,衬得笑容有些诡异。
“我发誓,绝不碰这个孩子。”说完,他走了。
应拭雪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怀里的孩子伸出小手拽了拽她的发尾,然后往嘴里放,要啃。
她把头发轻轻拿出来,“蝶娘,我怎么瞧你好眼熟?”
也不知徐悔道到底怎样了,应拭雪蹲下身,点了一丝灵力在他灵台。
奇怪的是,那一丝灵力如坠深渊,了无踪迹。
听说徐悔道只有一魂三魄,她仔细探了一下,发现果真只有幽精之魂,尸狗、雀阴、非毒之魄。
若他在阴气极重的幽魂殿中,自然不怕这些。
可现在他是在阳气极重的青巽山上,若是对上修士,那说他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
方才桃娘一手蔻丹,应拭雪依稀瞧出了缭绕的邪气。
恰好徐悔道缺抵御外邪的吞贼之魄,若是桃娘趁他不备,抓他一下,倒真有将他放倒的威力。
思及此,应拭雪剥开他的衣领查看,果然鲜红的指甲印晃眼。
桃娘阳寿未尽,徐悔道的鬼气对她来说并无作用,所以两厢交手,徐悔道占了下风。
难怪非要拉着她上山。
这徐悔道也就是在幽魂殿里才能呼风唤雨嘛。
应拭雪在他额上画符,将入体的邪气尽数引出,徐悔道果然眼皮动了动,慢慢苏醒了。
“连个筑基都打不过,我看你以后还是别出幽魂殿了。”应拭雪道。
徐悔道支起身子,长腿曲着,仍坐在地上,“林蔚早得了我们上山的目的,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的视线落在应拭雪怀里的那个孩子身上。
应拭雪警惕道:“你来此处究竟为何?难道是为了滥杀无辜么?”
徐悔道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淡红色的嘴唇,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我该说你什么好?林蔚就是如你这般作想,才闹出这两条人命来。”
徐悔道说,“他以为我这个冥司专程上山找人,定是要取人性命,便干脆放我们来替他解决后院之事。”
“桃娘听闻我这个冥司上山,自然也是惶惶,提防到夜半,见我潜来,也以为我是来取她孩儿性命。”
徐悔道讥笑,“但我来此不是为了杀人,我只是想看一眼罢了。”
“看一眼?”应拭雪问,“看一眼蝶娘?”
徐悔道听见这个名字,怔愣一瞬,喃喃道:“蝶娘......蝶娘,春驹......还真是缘分。”
听闻此名,应拭雪心头大震,“你说谁?!”
“春驹,周春驹。”徐悔道看向她怀里的婴孩,“我母亲,果然重新入世了。”
像一堵湿棉花被冲散了,应拭雪恍然大悟,“你是说,周春驹是你母亲,而她如今已转世投胎,是......我怀里这个小女孩?”
徐悔道沉默了,像是不想承认,但是又无法否认。
母亲生前道法千重,最擅神识入梦修炼之法,却困在两段情爱中蹉跎终生。
春驹便是蝴蝶之意。
那只水晶蝴蝶,是母亲的遗物,前些日子无端破碎,他就知道,她已经抛却前尘,转投来世了。
“那你来这一趟,难道是想将她接走?”应拭雪问。
徐悔道摇头。
“你节哀。”应拭雪也很伤心,周春驹十年前教导她后便离开了,徘徊十年才转世,想来她是充满不舍和遗憾的。
徐悔道像是听见了极其好笑的笑话:“我节哀?是她离我而去,我有何哀?”
应拭雪蹙眉看向他,“既然不想她,你为何来找她?”
“我只是好奇,她所追求的平淡生活,果真实现了么?”他道。
徐悔道环顾四周,“看起来并没有,苟且之子,无父无母克夫的命格,哈哈哈哈哈哈我看了竟有些觉得她可怜了,真是一世不如一世啊。”
“你真无聊,难过就难过,没什么丢人的。”应拭雪有些气闷,“不然你跑这一趟,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徐悔道似乎心情很差,刻薄道:“你放着上界的夫人不做,跑到凡间来修炼,我又怎么能有你擅长给自己找麻烦。”
“我想要修炼飞升,有什么错?”
徐悔道:“飞升?笑话。你看这百年间可有人飞升成功?就连青巽宗上一任宗主沈梧,化神之境都渡劫而死,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是例外?”
他缓缓问:“你这么拼了命的飞升,不就是为了去上界再续前缘?爱恨嗔痴闹到最后都是笑话,有多少人搭上一辈子也只换来辜负?”
应拭雪被他气得开始较真,目光熠熠,认真道:“谁说我飞升是为了他?我是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我是为了更强,为了再遇到蝶娘这样的孩子依旧能出手相救!”
徐悔道抬起头看向她,她怀里抱着孩子,站得笔直,用着挥斥八极的劲道,大放厥词,他讥笑着的唇角慢慢压平了。
“难道我要一辈子寄人篱下任人欺凌吗?难道想要飞升想要变得更好,就一定是要为了别人吗?”
“我绝对不会吃回头草,就算此时莫拂衣从天而降,我也不会再心生妄念!”
话音刚落,应拭雪忽觉后颈一阵凉,回头一看。
周公子竟然站在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去,他神色冷冷沉沉。
“周公子,你何时来的?”
“方才。”
应拭雪心道:我没吹口哨,他怎么来了。
莫拂衣扫了一眼徐悔道,又看着她:“我扰了你们闲谈。”
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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