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西城是最鱼龙混杂之地,入京寻求庇佑的流明、乞丐、乃至在逃重犯等人混迹于此,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往往在此地发生。
越是夜深,这里越是热闹。
马车行走在空旷的巷道,车轮压过结冰的地面,发出裂化的脆响,直至停在一破旧的院外。
几名蒙面黑衣人拿着封装的木桶从马车上下来,院内有人听到动静开了门。
“都安排好了?”
“小的都安排好了,保准火烧上整个屋子,都醒不过来。”
领头的黑衣人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黑衣人纷纷跟上,将手中的火油桶打开仔仔细细浇在墙角,正要点火之时领头的黑衣人手中火把忽然掉落,一根银针刺穿眉心,死不瞑目。
“谁?”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其余黑衣人意识到不对劲,纷纷拔出长刀。
然而下一刻,墙头降下另一批黑衣人,还未看清对方出招动作,顷刻之间全部被挟持。
“都将人带走。”
寅时二刻,玄霜向萧明妤复命。
“见过殿下。”
萧明妤穿着一件竹纹雪缎刺绣披风,自内室走出来,长发未束,找了个椅子坐下:“起来回话。”
“谢殿下。”玄霜起身给萧明妤倒茶。
萧明妤微微抬手,指尖握着杯沿轻轻晃了晃:“不必多礼,可是已经找找人了?”
玄霜放下茶壶:“是。”
“户部侍郎的妻女合其余亲眷十六人皆在京西被找到,京西鱼龙混杂,绑走他们的人想以火情将其灭口,只是属下救下他们后,前去灭口的人纷纷服毒自尽,无法查出背后主使,请殿下降罪。”
萧明妤轻轻敲击着桌面:“想必都是些卖命的死士,不必自责,将这些人一并送去大理寺交给严修柏,幕后之人不想被查,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玄霜:“殿下的意思是?”
萧明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讥削:“要的就是他们开不了口。死士若真招了,只能揪出一个幕后之人。若是没招,你觉得户部侍郎会说出多少个?”
“殿下英明。”
天色即将破晓,二人交谈完毕,萧明妤起身要回内室时,忽然想起件事,将玄霜又召回来。
“待会从大理寺回来,你顺道去街上买一些京中近来受欢迎的果脯和糕食之类的点心。”
即使当年萧明妤年岁尚小在北境三州时,也从未有口腹之欲。玄霜难得分心,怔了一怔。
萧明妤侧头,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的反常:“还有事要禀?”
“没有,属下这就去办。”
自玄霜将户部侍郎的亲眷转送大理寺后,大理寺卿即刻带着人前去牢房,本以为妻女会被妥善安置的户部侍郎痛心疾首,将他所隐瞒之事吐了个干净。
速度倒是比萧明妤预料得要快上许多。
户部侍郎亦是旁人手中的棋子,对很多细节并不知晓,指认了一众朝中曾插手此案的官员,尤其还详细招供了礼部尚书私下提供他各城池刻印图稿仿制通关印章之事。
崇德帝给的三日之期已至,大理寺卿携供词入宫面圣,痛斥户部侍郎私昧军饷之罪,直指其勾结礼部尚书,私造印刻,贿赂沿途县首,侵吞军饷。
而除此之外,朝中上上下下数十名官员皆在户部侍郎的倾吐的名单之中,有从旁协助的,亦有同谋私者,大理寺卿严修柏提起此事,语气激烈,痛心疾首,跪请崇德帝彻查严惩。
崇德帝大怒,当夜京城人心惶惶。
直到翌日上朝,朝臣们听大理寺卿上报后,礼部尚书当堂否认,并直言都是户部侍郎的一面之词。
与此同时,大皇子萧承晖当朝直指镇国公私换军备棉衣之罪,甚至还拿出朝中采办棉衣与运送至北境的薄衫对比,指控其从中获利两百万两白银有余,朝堂大震。
震怒中的崇德帝当即下令,将镇国公与礼部尚书一并调往大理寺彻查。
镇国公与礼部尚书高喊冤枉,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求情,唯恐牵扯到自己。
只是散朝时,大皇子和太子的脸色难看至极。
有消息从宫中传出,崇德帝拒绝了二人的面圣,二人出宫途中大打出手,被罚入各自府邸闭门三日不得外出。
苏衿雪醒来时,已过午时,侍女送来午膳,又端出一份参汤:“长公主体恤姑娘几日辛劳,特地赐下参汤,请姑娘趁热喝了。”
苏衿雪不敢怠慢,跪地谢恩后饮下参茶:“殿下可有交代其他事宜?”
“殿下并未下达新令,姑娘可于这几日在府中好生歇息。”玄霜道,“若是大理寺那边有新的进展,陆大人会过府要请姑娘同行。”
“好,多谢玄霜姐姐了。”
玄霜冷不及防被唤‘姐姐’,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出去了。
既然今日无其他差事,玄霜离开后,苏衿雪去了澹宁居。
她到时,侍女正端着一碗黢黑的药汤,屈膝向她行礼:“苏姑娘。”
这些日子下来,她已同澹宁居的侍女相熟,朝她笑了下,目光落在汤药上:“这是要给兰姐姐的?”
“是,已经热了第二回了,兰姑娘没胃口不愿喝。”侍女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为难。
“不如让我去送吧。”
“啊,这怎么能麻烦姑娘?”
苏衿雪笑道:“不打紧的,我正好有事要找兰姐姐。”
萧明妤正在看玄月从大理寺带回来的信件,听到敲门声后将信放下:“进来罢。”
看到是苏衿雪,萧明妤笑着放下信件,问:“可有休息好?”
“挺好的。”苏衿雪将药碗放到书桌上,又从袖中拿出一包从膳房要来的蜜饯,“兰姐姐,该用药了。”
“先搁下吧。”萧明妤并无要喝药的兴致。
屋里炭火烧得旺,脚下的地毯皆被地龙烧热,萧明妤穿着身月白轻缎,墨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少了几分着锦衣时的威严与艳丽,多了几分温婉慵懒之态。
苏衿雪隐约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刚放下的药碗又重新端起来劝:“兰姐姐,药得趁热喝药效才会好。”
萧明妤悠悠坐直了些,看着捧着药碗的苏衿雪,不自觉地笑了下:“哦?是哪个庸医教你的?”
她向来不信这一套。
“药效从煮好起就是这么一些,难不成我趁热喝还能少喝一碗了?”
苏衿雪蹙眉:“都是这样说的啊,药就是得趁热喝,已经不烫了,姐姐快喝吧。”
二人相持着,萧明妤不接,苏衿雪就一直端着药碗等。
犟得厉害。
明明在前院见了她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会儿话倒是密了。
“真是个犟丫头。”萧明妤略有些无奈,一眼瞥过去,“手不酸么?”
苏衿雪摇摇头,将药碗往前递了递,眼巴巴地继续看着:“姐姐莫要哄骗我了。我若是放下了,姐姐又会叫他们去热,反反复复喝不进一口。”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偏生说出的话带着一股老成的劲,萧明妤没忍住笑了两下:“你在悯安寺时出家了么?”
怎么跟从前那几个劝她少杀生的讨厌和尚一样烦人?
“没有,我只是在寺庙中守孝。”苏衿雪显然没跟上她的思绪,茫然地看着她。
萧明妤不做解释,拿过她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眉头已经蹙起来。
苏衿雪当即递上了蜜饯:“去去苦味。”
萧明妤摆摆手,相比较酸苦的药味,她更受不了蜜饯的腻甜。
她并不想多做解释,正要让苏衿雪自个吃了这些蜜饯,目光扫过苏衿雪领口,轻轻招了下手:“凑近些。”
苏衿雪以为她想要蜜饯了,忙俯下身,将蜜饯递过去。
“再近些。”
苏衿雪的动作太慢,萧明妤‘啧’了声,拽着人领口直接拉下来。
帕子抚上去时,苏衿雪像是真破了皮流了血似的,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慌张地抓住她的袖子:“兰姐姐?”
萧明妤轻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摁下去:“别动。”
苏衿雪下意识想要缩手,被误以为是要挣开,直接被牢牢圈住两只手腕。
“不听话?”
对方靠得更近了,散下来的墨发垂到她的领口,痒酥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兰时靠近的气息,混着药味的沉水香多了几丝清苦味,淡淡的,近得几乎贴在皮肤上。
苏衿雪浑身一紧,脖颈透出层薄薄的粉,话也哑在了嗓子里。
被茶水打湿了的帕子轻轻抚上脖颈边侧的血迹,一点一点的擦拭着。
“好好一个姑娘家,总得注意着些仪表,从大理寺回来就该更注意着些。”
苏衿雪平日里都是要沐浴的,只是昨夜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侍女还未起身,叫她们爬起来烧热水未免辛苦,打盆冷水擦擦脸也就算了。
没想到今日就被兰时发现,懊恼地咬了咬唇:“……嗯。”
萧明妤瞧见她的小动作,嘴角勾了勾,将苏衿雪散乱的额发随手抚到耳后:“那边桌上有底下人从府外买来的甜食,你去瞧瞧,有喜欢的便都带走罢。”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1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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