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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被阴郁少年刺客暗恋后 20-30

20-30

    第21章 引诱 把衣服穿好


    和好后, 元倾心里的郁闷彻底消散,将全身心都放在那只犯下连续杀人案的妖物上。


    但上次她和林惊鹤追那妖物时,风满雪不慎从楼上掉下来, 那妖物趁机逃窜,已经好几日没动静了。


    元倾和林惊鹤在城中城外都布了阵法和锁妖铃,成日留意着动静。


    晚上他们会去外面勘察,上次的事吓到风满雪后,她就没有跟着了,就元倾和林惊鹤两人。


    夜市周边稍微静谧些,元倾和林惊鹤走在路边,忽而嗅见淡淡的糯香和腊肉味。


    “青团?”元倾知道了是什么,看向河边的小商贩。


    她一算日子,确实到了家家户户做青团的时节了,她和师兄一立春就下了山,现在已经过去一两月了。


    “想吃吗?”林惊鹤笑了一笑,“我去买, 等师兄啊。”


    他说着,发带一晃, 就要跑过去, 元倾忙喊:“师兄多买点, 回去分给风姑娘阿玖公子还有小蝉小画妖他们!”


    林惊鹤无奈回头挥挥手, “知道了。”


    片刻后, 林惊鹤抱着两个油纸回来了,他把其中一个往元倾怀里一塞, “有红豆的,糯米的,腊肉的, 香肠的,慢慢吃吧。”


    他又补充:“这些都是你的,这袋子给风姑娘他们。”


    元倾吃惊地张了张嘴,“师兄,我一个人吃这么多啊。”


    “怎么?”林惊鹤侧头看她,空出一只手捏了下她脸颊,“多吃点长点肉。”


    怀里的青团一个个圆滚滚的,散发着热气,又是肉香,又是糯米香,馋得人直流口水。元倾收好,嘴角不由自主弯起。


    自和好后,她才恍然发觉,从她喜欢上师兄开始,她总看到的是师兄偶尔忽略她的时候,却忘记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事好东西好吃的,师兄其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只是情愫作祟,她心里总不满足,也更加注意师兄的一举一动。


    更明白自己心底,其实很想要找到师兄是不是也喜欢她的证据。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失落,然后又鼓起劲,仍然忍不住去关注,接着又失落。


    ……元倾好想找个人倾诉,是不是偷偷喜欢一个人都是这样的,还是只有她这样犯傻?


    回到府上,林惊鹤先去洗漱了,元倾把另一袋青团分给了几人。


    她没找到小画妖,就把青团放到了美人图的下面,抬头说道:“这是人界的青团,妖也能吃,我师兄买的,别怕。”


    元倾转身,忽听身后窸窸窣窣的碎小声音,是小画妖出来了。


    她怯生生地望着元倾,拿起那个青团,轻轻地说:“谢谢……姐姐。”


    元倾微微一笑,“不谢。”


    她一走,小画妖低头看着手里还发着热气的青团,想起林惊鹤清瘦挺拔的背影,还有他意气爽朗的笑,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她蹲在地上,小口小口把青团给吃掉了。


    元倾最后才把青团给阿玖。


    这两天他们都没怎么说话,那天晚上,元倾似乎看到阿玖落泪,次日问他是不是想家了。


    阿玖神色冰冷,斜了她一眼,元倾顿觉自己猜错了,不再多问。


    也是,阿玖和她差不多大,偷偷哭被人看见,还被如此直白地询问,肯定面子过不去。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元倾觉得。总之两人这两日都没怎么说话。


    元倾敲了门,等了会儿阿玖才打开。


    “青团,香肠口味的。”元倾双手捧到他面前。


    为了让阿玖和师兄的关系缓和,她又说:“我师兄买的。”


    阿玖面上平静无波,手指蜷缩了下。


    他淡漠的视线移到元倾脸上。


    元倾莫名有些悻悻,问:“吃吗?”


    一阵寂静,阿玖还是接了过去,淡声说:“多谢。”关上了门。


    元倾挠挠脸,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


    阿玖捏着手里的青团,把它丢到桌上。


    一团火红的东西窜进来,蹦到榻上,轰的一声变成一个戴着猫咪面具的男孩。


    肆云秀气的鼻子动了动,“青团!好香!”


    他定睛一看,果然见桌上有个包好的青团,笑着跳下榻。


    “九狸,你不吃,那我吃啊。”肆云去拿。


    九狸一下夺了过去,侧着头,眉头在轻颤。


    肆云一下子明白了,“哦,小娘子给你的啊,那没我的份儿了。”


    但九狸松开了,嗓音低低的,“你吃吧。”


    “咦?为何?”肆云这么问,但怕他反悔,马上就把青团塞到了嘴里。


    九狸没答,眼底有些猩红的血丝-


    元倾和风满雪在正屋说了会儿话,元倾带小蝉去睡觉,风满雪在去洗浴房的路上遇到了林惊鹤。


    “林公子,青团很好吃。”风满雪笑眼弯弯,双眸在月色下明亮夺目,嘴唇嫣红。


    她上前,有些踌躇地开口:“待会儿你能来我房间一趟吗?”


    风满雪小心地抚了抚膝盖下方,“不知是不是上次撞到的缘故,腿有些疼。”


    林惊鹤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那待会儿我来帮你看看,若真的伤到骨头,还得请大夫。”


    风满雪目露感激,“那你能不能在洗浴房外等等我,我很快的。”


    她脚还疼着,多半不会沐浴。林惊鹤微笑说:“那风姑娘小心些。”


    风满雪去了洗浴室,林惊鹤有些百无聊赖,在外面院子走来走去,时不时跳上院墙,眺望一下元倾院子,看她睡了没有。


    片刻后,他干脆折了根草苗叼着,坐到屋檐下,双手抱着后脑勺,背靠柱子,望着深蓝的天。


    里面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扑通掉进水里的声音,风满雪带着哭腔,“好疼。”


    林惊鹤一跃而起,到房门前问:“风姑娘,怎么了?”


    “我不小心摔了!”风满雪抽泣着,“地、地太滑了。”


    “你别急,有没有伤到哪里?”林惊鹤问。


    “脚好疼……”风满雪嘤咛着,“起不来,好像扭到了。”


    又扭到了?林惊鹤有些无奈,“你衣服穿好了吗?”


    “你进来吧,真的好疼。”风满雪嗓音清脆,因为疼痛,有些娇声娇气、又楚楚可怜的。


    林惊鹤推门进去,屋内烛光昏暗,月光透了进来,将屋内场景照得如同一幅绝美的画卷。


    风满雪倒在地上,恰好是他面前,身上披着单薄的毛巾,被水浸湿了,贴在她身上,勾勒着纤细但婀娜的身段。她身上也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雪白的面容有些惶恐,有些羞涩,脸颊泛着好看的红。


    风满雪咬着嘴唇,虽然不好意思,但还大胆地看着他,一双眼眸含水般澄澈透亮。


    “对、对不起。”风满雪颤声说,“我太不小心了。”


    她抽泣了声,两条又细又长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趾蜷缩着。


    若是常人,看见这一幕,恐怕都血脉喷张了。


    林惊鹤微微一笑,“无碍,你没事就好。”


    他上前,目不斜视,先把一件干净的外衫披到风满雪身上。


    林惊鹤本想让她穿好,他再来帮她,但风满雪双臂直接勾住了他脖子。


    她温热的、有些急促的呼吸撒到他脖颈上。


    “风姑娘?”林惊鹤扶住她胳膊,垂眸看她。


    风满雪抬起潋滟的双眸,“林公子,你先抱我回屋好吗?”


    天色已晚,外面也没人了,林惊鹤想了想,抱起她,干脆不断翻墙到了她房间。


    结果给风满雪冷得够呛,她干脆抱得更紧,浑身打起哆嗦,脸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脖颈。


    到房间,林惊鹤把风满雪放她床上,但风满雪还没放开他。


    她身上散发着皂荚的香气,声音轻柔脆弱,“你陪陪我吧,先别走,这几天我总做噩梦。”


    林惊鹤被迫弯着腰,侧目便是她有些湿润的发丝。


    风满雪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她在流泪,眼底却在笑。


    是个男人,现在都该忍受不了吧,别逼她用那招,就这样顺其自然下去。


    待她半推半就后,便开始哭闹,林惊鹤身为除妖师,又是临山掌门的弟子,为了名誉,一定会答应她带她回临山。


    到时候,她就能见到那人。


    风满雪眸中漫着快意,手收得更紧,跪坐着,上半身几乎和林惊鹤贴在一起。


    她也不想这样,只是她发现单凭姣好的外貌和天真纯然的性子,完全撼动不了林惊鹤。


    这家伙看似好说话顺着她,其实心里只有他的小师妹。


    “我身上好冷。”风满雪带着少女清香的气息不断撒到林惊鹤耳边,“这里晚上好冷,好黑。”


    林惊鹤的手始终没有放到她身上,他垂眼,看见风满雪细腻雪白的背,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两块蝴蝶骨清晰可见。


    小师妹比这还瘦。他心中想。


    风满雪身子一顿。


    她被林惊鹤推开了。


    林惊鹤擦干净手,对她笑道:“你好好休息吧。”


    风满雪怔怔地看着他,一手抓着身前毛巾。


    这男人,真的已经十九,而且喜欢女人吗?


    “对了。”林惊鹤走到前面,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下,“把衣服穿好。”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没有讥诮的意思,但风满雪感到一阵淡淡的羞耻。


    她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但对方还风轻云淡,毫不在乎。


    就好像她十分心甘情愿,却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这样的招式,她明明从未失手过,以此拿了多少人的血,每次都是她嘲弄别人,将那些发·情的蠢货踩在脚下。


    然而现在——林惊鹤拉开门出去了。


    屋内昏暗无光,风满雪坐在床上,原本怔愣的目光暗下,恨意显露。


    但她沉得住气,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用那招的。


    林惊鹤到了元倾房间。


    他看着元倾有些困乏的目光中问:“阿倾,晚上冷不冷?”


    “啊?”元倾懵了下,“不冷啊,被子很暖和的。”


    “晚上怕黑的话,记得点盏灯再睡。”林惊鹤笑着叮嘱。


    元倾更懵了,心里又暖又好笑,“师兄,我怎么可能还会怕黑啊。”


    林惊鹤叹气,“小时候你怕黑的时候,都会喊我。”


    元倾有些微窘,压低声音辩解,“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啊!现在不会了!”


    “师兄很怀念啊。”林惊鹤仰天叹息。


    元倾汗颜,好生无奈,她师兄怎么老是怀念从前,说的就像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一样。


    就算她喜欢他,也只是她的事,若没有林惊鹤喜欢她的可能,或者林惊鹤喜欢上别人,她都会试着、甚至强逼自己放下-


    次日,元倾和林惊鹤照常去外面,走之前,元倾发现小画妖仰着脑袋,很惊羡地看着飞在空中的纸鸢。


    小画妖还是个小姑娘,估计还没有碰过这些东西,元倾去外面买了个,想着师兄还在等她,便拜托风满雪送给小画妖。


    风满雪拿着纸鸢,在里院找到小画妖,把纸鸢给了她。


    小画妖双眸霎时亮起,注视着手里的纸鸢。


    风满雪注视着她。


    “你猜是谁送的?”风满雪忽问。


    小画妖抬头,茫然地眨着水灵的眼睛。


    风满雪歪头,嫣然一笑,眼眸弯弯,“你希望是谁送的?”


    “我……我……”像是心事被猜中一样,她身上无形的压迫感让小画妖有些无所适从。


    风满雪蹲下身,和她平视,“你喜欢林惊鹤,是不是?”


    小画妖浑身一震,小女孩心思被人发现,她顿感手足无措,视线飘忽。


    脖颈被温热的手指轻握住,小画妖懵然地看着面前笑容明媚动人的少女。


    “不可以哦。”风满雪收紧手,“那个人是姐姐的猎物。”


    刺啦一声,小画妖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纸鸢,已然没了气息。


    风满雪站起身,拍了拍手,居高临下、淡漠地看着地上瘦小的身影。


    小画妖慢慢散成灰烬,消失不见,只剩一只纸鸢。


    风满雪踩过那只纸鸢,到了正殿,把美人图给取了下来。


    这只画妖太小,且天性纯良,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这幅画该怎么用,根本就是暴殄天物。


    风满雪将画收起,面无表情跨过门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灵蟾 看到她幸福


    巡视一天回来, 锁妖铃仍然没有动静。


    这倒在林惊鹤意料当中,回去路上,他对元倾说:“那日和我一起追那妖的两个人当中, 戴狐狸面具的伤了那妖物,恐怕几日之内那妖不会再轻易出现。”


    元倾把那两个面具少年是千机教刺客的事告诉了林惊鹤。


    林惊鹤略为惊讶,“是吗?想必他们也是受人所托吧。”


    元倾默然,上次夜市一事后,她心里全是风满雪掉下楼的事,都忘了那少年刺客了。


    她只觉得那狐狸面具少年阴魂不散,他肯定还在这城中,说不定杀了那妖后,就来找她寻仇了。


    回到府上,晚膳正好端上桌。


    “你们回来啦,今日情况怎么样?”风满雪仰头笑吟吟问。


    “没有什么动静。”元倾说着,在屋内环视一圈。


    风满雪在她对面,阿玖和林惊鹤在她旁边, 小蝉坐在地上玩玩具,怎么不见小画妖呢?


    才来时, 小画妖还很怕生, 看到他们都会马上消失, 后面发觉元倾和林惊鹤两个除妖师并没有恶意, 渐渐的敢在府里玩了。


    “她好像走了。”风满雪说, “今天我看见那幅美人图不见了。”


    元倾惊讶,通常这种生于灵气的妖都不会离开自己的诞生地, 小画妖竟然离开了吗。


    “兴许是以为我们两个除妖师要长住在这里,有些害怕就走了吧。”林惊鹤给她夹菜,“阿倾, 多吃点。”


    元倾点点头,“师兄你也是。”


    她吃了几口,又夹菜到碗里,递给小蝉。


    小蝉在元倾耐心的教导下,终于会拿勺子自己吃了。


    “师姐过几日就来,终于能把这麻烦带走了。”林惊鹤看一眼说。


    元倾有些无奈,“师兄你别这样说,他其实听得懂话的。”


    “是吗?我以为他是个呆呆傻傻的傻子。”林惊鹤笑笑。


    风满雪咯咯一笑道:“小蝉不傻的,最近也能说好多话了。”


    林惊鹤看她一眼,微笑不语,给元倾夹了个糯米丸子,“阿倾,明日早我去,下午你再一起,多睡会儿。”


    元倾正观察着两人呢,她总觉得师兄和风姑娘之间有些不对。


    “啊,没事,还是一起吧。”元倾回神说。


    林惊鹤态度并不冷淡,但风满雪隐隐察觉到他的疏远,想到昨晚在房中的事,林惊鹤不管她直接走了。风满雪握紧手,遏制着淡淡的恼怒。


    风满雪咬了咬筷子头,眨着明亮的杏眼,“林公子……明日我想去买胭脂,早上一起吗?”


    元倾看林惊鹤,他只淡淡一笑,“我和阿倾回来给你带一盒。”


    没明说,但就是拒绝一起出去的意思了。


    元倾疑惑,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觉得师兄对风满雪的态度冷淡了些许。


    风满雪显然也意识到了,她抿抿唇,落寞地垂下头,无助又惹人怜惜。


    元倾默默吃自己的,没打算多问,她知道林惊鹤很有主见,疏离谁一定有原因。


    而且她还有点小心思,如果林惊鹤排斥风满雪的话,那就不用担心师兄会喜欢上她了。


    屋内沉寂下来,一时气氛有些古怪,偶尔林惊鹤给元倾夹菜,让她多吃些。


    元倾心里也想着事,他夹什么吃什么,不知不觉碗就见底了。


    阿玖第一个离开饭桌,期间眼帘都未抬一下。


    他径直回屋,屋里飘出淡淡的烤鸡腿香,肆云蹲坐在桌子前,正在哼哼唧唧啃鸡腿,不停念叨着真香。


    他回头,见阿玖一身深蓝色衣衫,烛光在脸上投下阴影,瞳孔漆黑到看不清任何情绪。


    “估计那家伙被我们打怕了,我找了好久没找到。”肆云吞咽着说。


    “嗯。”阿玖到桌前坐下。


    肆云一边撕咬着肉,一边看着他说:“九狸,柒姐姐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那宝贝啊?”


    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九狸沉默。


    “那东西不是在小娘子身上,就是在她师兄那里,凭你现在,是很容易拿到的,但是如果你想在小娘子身边多待些时候呢,教中也不会说什么。”肆云嘻嘻一笑,“只要不耽误杀人就是。”


    “过几日。”九狸说。


    肆云歪歪脑袋,“等你拿到,就离开小娘子身边吗?”


    九狸凉凉地视线扫向他,肆云吐舌,专心啃自己的鸡腿去了。


    这几天九狸沉闷得很,肆云知道,因为小娘子和她师兄更加亲密了,他还是别去招惹这个怨夫了。


    片刻后,九狸起身,去了外面。


    月色把他的脸照得很白,苍白到近乎透明,没有多少血色。


    阿玖向前走,脚步很轻。


    确实该离开了,他看得出来,元倾很喜欢林惊鹤,而林惊鹤,也不是会被轻易迷惑的人。


    期待师兄妹两人因吵架生疏,再乘虚而入的想法像个跳梁小丑。


    站在少女身边的念想,他想过,但没有奢望,如果元倾在林惊鹤身边安稳幸福,他会走。


    一个满头黄色鼓包的身影出现在前面,阿玖蹙了蹙眉。


    小蝉虽然现在被元倾穿的干干净净,但身上那些鼓包不知道是什么病,也没办法弄,还是其貌不扬。


    他站在院门口,不知在看什么,呆呆愣愣的。


    这是元倾房间所在的院门口,阿玖上前,余光瞥见一袭浅黄色的短上衣,以及又黑又亮的辫子,上面用细发带缠绕着。


    发觉这孩子在看什么,厌恶就像一团火苗猛地窜了起来。阿玖正要开口赶他走,目光却一下定住了。


    院子里传来笑声,少年男女的背影被月色渡上浅淡的柔光,他们靠坐在一起,就在院子里那棵桃树底下。


    原来师兄妹在说悄悄话。


    院子里明明没有其他人,但他们说的比较小声,不知林惊鹤说了什么,逗得元倾笑了出来。


    她怀着少女情思,笑得尤其腼腆,侧脸柔和,依稀能看见她面颊浅浅的红晕。


    许是她这样太可爱,林惊鹤伸手在她秀气的鼻子上刮了下,元倾又是羞怯又是嗔怪地看他。


    一盆冰水将那窜起来的火焰浇灭,僵意在身上蔓延开,阿玖低头。


    难道他就该留下吗?他也该走。


    他转身,忽嗅到一股类似檀香的味道,眼前的东西开始扭曲、模糊,像在变换。


    阿玖和院内的林惊鹤、元倾一起回头,三人都看见——小蝉站在院门口,身上的鼓包开始往外冒黄色的气体,这瞬间的功夫,雾气已经蔓延到整个院子了。


    元倾瞳孔骤缩。小蝉脸上的鼓包在涌动,他嘿嘿一笑,流出口水。


    小蝉是妖……阿玖公子!元倾不顾昏沉的身体和浑浊的视线,下意识要履行保护雇主的职责。


    林惊鹤把元倾往怀中一揽,但来不及了,整个府上都被黄色的雾气覆盖,三人倒在地上-


    “把你的手放进去,你怕吗?怕就永远别想报仇!今晚也别想吃饭!”


    老师尖锐的声线在头顶响起,伴随着她身上银饰的叮当声,震得风满雪浑身一颤,两眼瞪大。


    面前是一盆蠕动的猩红的虫子,浑身黏腻,在这木盆里挤来挤去。


    旁边是老师那张熟悉的脸,细眼细眉,瓜子脸,身上是蓝白红相间的异族服饰,佩戴着许多银饰,叮叮响个不停。


    她拔出腰间的鞭子往地上一抽,厉声道:“放不放!有点出息!”


    风满雪沉默地把手放了进去。


    老师这才满意地道:“这才是我选中的人,等你报完仇,老师如今的位置就是你的。”


    她的老师,西疆族的大祭司,她在她身边长到十岁便被送去南域学舞。这场景很熟悉,风满雪清楚记得,这是她八岁的时候。


    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风满雪哼笑了声,眼底嘲意明显。


    她说怎么会这么真实,这多半是灵蟾弄出的幻境。


    西疆族靠蛊灭妖,族内有灵力的人都会蛊术,她在大祭司的教导下,自然知道不少妖类。


    多半是那个丑到让她恶心的男孩,本身是一只灵蟾,化为了人形。


    灵蟾是良妖,身上的鼓包能喷出雾气和毒液,通常会拿来制药,做成逍遥丸。


    它的毒液和雾气能让人陷入幻境,幻境中一切都格外真实,能让人做一场美梦,最渴望什么,便能在幻境中看到得到。


    厉害的灵蟾在受到威胁或者为自保时,分泌出雾气后,覆盖区域内的人都会被它拉进幻境内,出去的办法倒也不困难,只是大部分人都无法将意识抽离幻境,也下不去手。


    那就是亲手毁掉幻境中得到的一切。


    风满雪不知这只让人恶心的灵蟾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为何会看到这一幕。


    她没有最为珍视的人,唯有一个复仇的执念。


    这执念中她想要杀死的人,也算是她此生中最为重要之人吧。


    而这执念在八岁这年尤为深重,这年是她练蛊术最为关键的一年,也是最为痛苦的一年。


    这年她终日和蛊虫等东西泡在一起,浑身都是腥臭味,两眼一睁,就要划破手腕给蛊虫喂血。


    而族内其他孩子整日都在玩耍,白日扑蝴蝶钓小鱼放风筝,晚上看皮影戏听人说书。


    她没有朋友,本身也不是西疆人,自有记忆后,便是和老师在一起,听她念叨着如何练蛊,练成后,才有机会复仇。


    其实那时风满雪还小,根本不懂仇恨的感觉,老师从小在她耳边念叨复仇,她也只是懵然听着,照她吩咐做,否则被赶出西疆,就是死路一条。


    老师说过,她没有别的家人。


    也就是说,她没有退路,自有记忆后每天都很累,很痛苦。


    只是摸了一下风筝,就被老师打了十几个手板,打得两手红肿,放进盆里,蠕动的虫子都来吸她手上的血珠。


    于是,风满雪终于明白了恨的感觉,若不是那人抛弃她娘,她娘就不会把她托付给大祭司,她也不会遭受如此磨难。


    大概人总要有个念头才能活下去,面对日复一日没有光亮的生活,风满雪把一切怪到那人头上,继续练蛊,活下去,杀他报仇,成为少祭司。


    面前景象一闪,风满雪抬头,看见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


    背着光,她看不清这人的脸,也是因为从未见过这人,只从老师口中听过。


    抛弃她和娘的人,临山剑宗的掌门。


    风满雪看着那人,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幻境随人所想变化,她拔出腰间的小刀,刺中了那人。


    血液喷溅,这男人身影倒下,风满雪淡漠地丢掉小刀,看着面前自己的幻境消失,前面出现了草地和一棵大树,树上垂下的藤蔓纠缠成四道门。


    每扇门的颜色都不同,面前漂浮着三人的幻影。


    其中一道是她的,这门她没猜错的话,能进入对方的环境。


    进幻境的不止一人时,得全部都脱离幻境控制才能出去。


    风满雪走到林惊鹤那扇门面前,只是将手指伸了进去。


    她倒想看看,林惊鹤此生最渴望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幻境 她喊他,夫


    鼻息间是淡淡的糯米香,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抚摸他面颊。


    九狸睁眼,腾地一下坐起,难以置信看着眼前满面愕然的少女。


    他方才, 竟然躺在元倾腿上。


    “阿狸,你怎么了?”元倾踌躇着说。


    阿狸?


    九狸眯眼,双手有些颤抖地摸向自己的脸。没戴面具。


    元倾笑了出来,握住他手,“你糊涂啦。”


    少女手指纤细温软,九狸身子不可控制地一僵,眸色沉下,阴冷着目光抬起眼。


    他这神色完全称不上善意,元倾似乎被吓到,喃喃说:“你、你怎么了?”


    九狸淡淡看着她。


    在元倾喊他阿狸的时候,他马上就知道这是假的。


    在元倾眼中,他是那个沉默寡言,冷情淡漠的阿玖。她倒是知道狐狸面具少年刺客, 却不知道他叫九狸。


    甚至觉得他要杀她,到现在还那么认为。


    “阿狸?”元倾凑到他跟前, 眨着眼睛看他。


    但这幻境太真实, 听见元倾喊自己这个名字, 九狸有些恍惚。


    因为这是他心中所想, 所以她喊他的语气, 比平时喊林惊鹤师兄时还要好听吗。


    九狸低头,女孩纤细的手指握着他手, 一时间,他没办法抽出来,也无法和元倾对视。


    他在趁人之危, 贪念着幻境带来的温暖。


    他是个和她处于对立面的刺客,还是个……结巴。


    就这两点,他站不到元倾身边,也比不过林惊鹤。


    “阿狸,你怎么了?”元倾嗓音忽然带了点哭腔,“你怎么不理我,你厌弃我了吗?”


    九狸恍然抬起头,一看她眼圈红了,瞬间急了,“我、我没……”


    他结巴是天生的,小时候还好,但因为不爱说话,长大后更严重了,一着急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元倾现在看他的眼神和在外面看林惊鹤的眼神是一样的,他一下不知该怎么面对了。


    不敢直视,无所适从,手足无措。


    他抖着手,擦掉元倾的眼泪。


    “别、别哭。”九狸侧着脸,并不看她,“别哭,好、好吗?”


    “那你理理我。”元倾扯住他衣袖。


    九狸脊背僵硬着,缓缓看向她。


    元倾眼睛红红的,对他甜甜一笑,“阿狸,你怎么不敢看我?”


    为何不看她?在外面,他起码还有阿玖这个身份,能理所当然在元倾身边,只要他不说,她就不会知道那个少年刺客是他,也不会知道他对她的心意。


    但在这里面,他有种被看穿心思、身份暴露的窘迫,他喜欢元倾,这事明明被他藏在心里好好的。


    而幻境帮他实现了愿望。


    九狸浅浅吸了口气,低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阿狸啊。”元倾奇怪地道,“你为何这样问?”


    九狸想了想,试探着说:“那……我、是你的,谁?”


    元倾和他所熟知的一样容易害羞,脸颊晕染了两团绯红,声音小了些许,“你知道的啊……”


    “我,想听。”九狸猜到了,不自觉吞咽了下。


    “哦……”元倾还抓着他衣袖,“夫君。”


    她眼睫扑飞,“你忘啦?”


    一刹那,九狸感觉气血上涌,身体似乎在发烫。


    夫君……他想都不敢想,这幻境……


    他整个人都在发愣,白玉般的脸浮现不自然的红晕,睫毛轻颤。


    元倾坐在一旁,好奇地盯着他,一咬唇,往他怀中扑去。


    忽然被香气扑了个满怀,九狸身体发软,往后一倒,连忙撑住,一手护着她。


    “你……”九狸惊觉自己不知该如何称呼元倾,和林惊鹤一样喊阿倾?他不想,可喊娘子,他又觉得自己在趁人之危,倾倾……又太亲密了,像自欺欺人。


    沉吟了下,九狸还带着少年气的嗓音有些干哑和发颤,“元、元元,起来。”


    元倾拉他起来,半是嗔怪半是埋怨,“你不理我。”


    “没有。”九狸连忙否认,“我……”


    然而他对视上元倾目光的瞬间,犹如被丢进冰窟一般,整个人都清醒了。


    是了,元倾怎么可能对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态表情,他确实在自欺欺人,对着幻境满足自己的欲望。


    真正的元倾肯定也在幻境中,这是灵蟾的幻境,制造幻境的是那个看似呆傻的孩子。


    难怪那家伙总用一副惹人生厌的眼神看着元倾,其实他的真实年龄根本和外表不同,也不傻,是因为灵蟾天生就迟钝呆板。


    九狸瞳孔骤缩,想起制造幻境前,灵蟾盯着元倾和林惊鹤背影的模样。


    他是把他们困在幻境中,再潜入到元倾的幻境里。


    灵蟾在他自己制造出的幻境里当然是为所欲为的,元倾现在很危险!


    九狸看向元倾,一手搂住她,低声说:“抱歉。”毒针发出,元倾立马毙命。


    这只是个幻影,他知道,再留念也只是假象。


    他能听到元倾喊他阿狸,还有……夫君,这就足够了。


    幻境消失,九狸来到那四扇门前,毫不犹豫进了元倾的幻境内-


    风满雪睁开眼,面前是一个院子。


    充满春色的院子。


    院子很大,种了好几棵桃花树,还有一池粉莲,微风拂面,桃花花瓣纷纷扬扬。


    风满雪只是意识进来了,不会被幻境内的人看见。


    她绯色的衣衫被风吹起,花瓣迷了她一眼,里面传来笑声,风满雪走过去。


    里院更加春意盎然,且更大,还有小桥流水,小溪流中全是莲花。


    那笑声是旁边长廊下传来的,风满雪往那里一看,皱起眉。


    林惊鹤一身白衣,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穿着嫩黄色的衣裙,头上绑着两个辫子,看着很眼熟。


    风满雪走到另一边去看,见这孩子眼睛圆溜溜的,脸颊还带着些婴儿肥,不就是七八岁时候的元倾吗!


    原来林惊鹤心里最重要的是七八岁时候的元倾,为什么?


    风满雪不是很理解,明明现在元倾还在他身边,而且听元倾的话,他们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一日。


    林惊鹤笑吟吟地看着怀里的小姑娘,问:“阿倾,我是谁?”


    “师兄。”小元倾说。


    林惊鹤忍不住戳戳她软嫩的脸蛋,“抱抱师兄,师兄给你糖吃好不好?”


    风满雪:……


    她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


    元倾抱了下林惊鹤,女孩子身上有种软香软香的气味,林惊鹤笑得更开心了,从怀里拿出奶糖来。


    他把元倾放地上,扬声说:“谁先来抱师兄,师兄就给她糖吃。”


    风满雪看得眉头紧皱,莫非林惊鹤他……


    但下一刻,屋内跑出好几个小姑娘,从三岁到十三四岁,全都扎着两条辫子。


    最后走出来的年龄大一点,没有她们那么活泼,穿着墨蓝色的衣裙,沉默地站到了旁边。


    风满雪仔细一看,顿觉好笑,原来这些小姑娘全是元倾!是不同年龄的元倾!一直到她现在十五六岁。


    除了现在的元倾没有上前,其他的全咯咯笑着跑到林惊鹤身前,不停喊:“师兄!师兄!”


    林惊鹤笑眼弯弯,“师兄在,师兄在。”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几个小姑娘们,不停摸她们脑袋,捏她们脸蛋,把糖发给她们。


    “师兄是不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林惊鹤问。


    小姑娘们昂起脑袋,异口同声回答:“是!”


    林惊鹤抱起最小的那个三岁的元倾。小元倾搂住他脖子,雀跃地喊:“师兄带我飞高高嘛!”


    林惊鹤笑着说:“好啊,师兄一个一个带你们玩,都排好队哦。”


    小元倾们在他面前排好队,林惊鹤挨个挨个抱起她们,乐此不疲,每个都抱着转了好几圈,还不停问:“师兄厉不厉害啊?”


    “厉害厉害!”


    ……风满雪满脸黑线。


    她知道林惊鹤在意他小师妹,但没想到这么在意,昨晚之前,林惊鹤虽然经常和她一起,但只有风满雪自己知道,和他聊天,他五句有三句会提到元倾。


    连元倾在睡梦中被他喊醒,睡眼惺忪的模样他都能说得绘声绘色!


    灵蟾的幻境是最直面人内心欲望的,林惊鹤想要的竟然是各个年龄段的元倾和他玩?要不要这么搞笑。


    小姑娘们带着稚气的笑声和少年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层层叠叠,听得风满雪暗自翻白眼。


    看来他是这么想的没错了。


    林惊鹤看着这些从前活泼的元倾,心里满足到不行。


    他很怀念从前那个在别人面前腼腆,在他面前活泼,遇到人就躲他身后,扯他袖子的小师妹。


    大概现在元倾长大了,他总觉得她和他生疏了,明明先前最喜欢和他牵手跑来跑去了,现在只是肢体接触一下,她就连忙躲开。


    因此林惊鹤常常叹息,好希望现在的元倾也像从前那样。


    但哪怕是幻境,十六岁的元倾也和他疏远。


    林惊鹤看向站在水池边的少女。


    元倾和白日的装扮相同,垂着头,似乎在搅动手指,墨蓝色的裙摆和发带轻轻被风吹起。


    林惊鹤看着,喊:“阿倾,师兄要走了哦。”


    元倾有了反应,一回头,见林惊鹤在对她笑,抿了下唇,慢慢挪步过去。


    风满雪在旁边看着,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林惊鹤早就知道这是幻境了。


    她倒好奇,林惊鹤要对现在的元倾做什么,虽然平时林惊鹤老说他相当于元倾的亲哥哥,但他对她的关注,恐怕不只他说得那么简单。


    待元倾走到身前,林惊鹤有些好笑地握住她手腕,另一手点点她鼻尖。


    “怎么回事啊,在这里还这么疏远师兄。”林惊鹤无奈道,“再这样师兄打你屁股了。”


    元倾瞪大眼,黑白分明的双眸像洗净的葡萄一样明亮,她微抿着嘴唇,看他的眼神又是羞怯又是丝丝恼怒。


    “生气啦?”林惊鹤俯首笑着问。


    “没有。”元倾低声说。


    “别气,师兄怎么舍得?”林惊鹤从怀中拿出糖给她,“怎么不来吃糖?”


    元倾接过,但是没说话,和现实别扭的模样一模一样。


    林惊鹤失笑了瞬,忽然想到这是灵蟾的幻境啊,既然他心里希望元倾和从前一样会和他撒娇,会黏他,怎么十六岁的元倾没和他想的那样呢?


    转念一想,林惊鹤明白了,因为无论阿倾是什么样,在他心里都是最好的。


    看着面前脸颊泛红的小师妹,林惊鹤忽而心中一动,握着她的手也在发烫。


    他呆了呆,喃喃问:“阿倾,是不是最在乎师兄了?”


    元倾不敢看他一般低下头,小小地“嗯”了声。


    在他的幻境,元倾当然会按他希望的那样说了,但林惊鹤确定,她心里就是最在意他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漫上一种渴求,渴求什么?他却说不清楚,只握紧了元倾的手,凑近看她,“阿倾,师兄在你心里是不是最好的?”


    “嗯。”元倾轻轻颔首。


    “说话。”林惊鹤捏着她下巴晃晃,神色认真了几分,眼里有种希冀和期待。


    风满雪在一旁,正色看着这一幕。


    元倾往后退了步,林惊鹤眉头微蹙,把她往前拉,“别躲师兄。”


    “……是。”元倾轻轻地说,“是最好的。”


    她咬了咬唇,目光躲闪。


    林惊鹤目光有些怔怔的。


    小师妹,好可爱,好想她一直在他身边,好想她心里只有他。


    “阿倾,”林惊鹤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些,也莫名哽了哽,“你是不是……最喜欢师兄了?”


    元倾睁圆眼,似乎下意识就想要逃离,林惊鹤把她抓回来,认真看着她,“回答,不许躲师兄。”


    不知不觉间,他双手搂着元倾腰,元倾在他怀中低着头,双手放在他胸前,嘴唇被咬得嫣红,脸颊和眼眶都泛着粉色,似乎被他吓到了。


    “不怕,师兄只是问问。”林惊鹤柔声说。


    元倾按他所想,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喜欢。”她吐气如兰,说一字,林惊鹤心里便一阵雀跃,一阵颤抖。


    “我喜欢师兄。”


    林惊鹤抱紧她,因为这句话,他罕见得神色更加端正,脊背有些僵直,喉结滚动。


    凝视着小师妹红润的嘴唇,他居然有种,想要贴上去的错觉。


    林惊鹤恍然地一眨眼,松开手,站到一旁,扶着额头晃了晃。


    不行,哪怕是幻境,他也不能对小师妹做什么,当初他把她背下山时,曾对她发誓,他会保护她一辈子。


    元倾着急跑到他跟前,“师兄怎么了?”


    林惊鹤一看她,捏住她脸颊笑笑,“你把你师兄害惨了。”


    元倾一脸无辜。


    “来抱抱师兄,出去再找你算账。”林惊鹤摊开双臂。


    元倾红着脸抱了他一下,林惊鹤给了她一颗糖。


    “应该不是很疼。”林惊鹤兀自说,元倾疑惑地看他一眼,吃下了糖,但马上嘴角就溢出鲜血,身体倒下。


    林惊鹤接住她,抱到桃树下放平。


    他擦掉她嘴角的血迹,叹气说:“阿倾,只有这样才能出去,但我对你怎么能下手?”


    糖上抹了毒药,这毒发作快,应当是不怎么疼的。


    林惊鹤看着她,等待幻境消失。


    途中,他垂首沉思,满脑子都是方才元倾红着脸对他喜欢的样子。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更忍不住思索——他对阿倾的感情,是不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他只觉得小师妹要在他身边,要听他话,他要保护小师妹,因为他们是天底下最亲的师兄妹,比亲兄妹还亲。


    然而,谁家哥哥想亲自家妹妹的?林惊鹤还清楚记得自己方才的冲动。


    满心还是元倾羞怯的神色,她那含着水雾的双眸,全天下再也找不到一样的。


    林惊鹤并无多大的心理压力,他只怕自己想岔了,或者一时头脑发热,出去后冒犯了小师妹。


    只一点,他很清楚,也相当笃定,无论他对元倾是何种感情,小师妹都是他这辈子最为重要的人,谁也比不过。


    灵蟾的幻境就是他心中所想,他想和小师妹幸福安宁地生活一生。


    出了幻境,风满雪躲到树后,本以为她是林惊鹤雇主,他好歹会先想到她,但他直接走进了元倾的幻境里,看都没看她那扇门一眼。


    风满雪沉下眸,幻境中她一眼就看出林惊鹤喜欢元倾了。


    难怪先前无论她怎么接近,林惊鹤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她本看元倾相貌不如她,性子也比较温吞腼腆,生得娇小单薄,勾不起男人兴趣,又听林惊鹤整日哥哥妹妹的,以为他真的心无所属。


    风满雪蹙眉,看林惊鹤方才在幻境的痴样,难道她真的要用那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成亲 你为何,喜


    锣鼓喧天, 红绸横挂。


    欢声笑语和酒香混合着,在众人的雀跃声中,林惊鹤一身喜袍, 托着元倾的手,缓缓向正堂走去。


    九狸来时,正好看到两人一起对拜的场面。


    他心直直坠落下去,好像死了一般,黑润的瞳孔定在那正在叩拜的两人身上。


    明明毫不意外,还是忍不住阵痛。


    她喜欢他到想和他成婚结为夫妻。而他哪怕是作为阿玖,都没有出现在这幻境的资格。


    堂上除了两人父母的牌位,就是他们师父和林惊鹤的姨母。


    旁边站着的是大师姐苏以情,在场众人身上都系着红绸缎,为两人的喜事高兴。


    九狸是直接进入了元倾的幻境,但没人注意他,他独自站在众人后面,脸色苍白, 怔愣地看着他们将新娘送入洞房。


    他低了低头,绕到婚房后。


    前面就是窗户, 对他而言要翻进去很简单, 九狸悄然将窗户打开一点, 却全身冰凉到动弹不得一般。


    他要进去吗?元倾肯定还没有发觉这是幻境, 她那样喜欢林惊鹤, 和她成婚是她所念,她现在……一定很高兴。


    但和她成婚的人一定是灵蟾所化, 那家伙的目的,恐怕就是用林惊鹤的模样,和元倾在幻境里共度一生。


    假林惊鹤还没有回来, 九狸心知自己现在进去,等待他的一定是元倾责备的眼神。


    他受不了她像看仇人一样看他。


    再等等,既然这是元倾想要的,那就再等等,若灵蟾要对她做什么,他再出手。


    上次元倾替嫁给山妖,他尚且能理直气壮去扯掉她的盖头,但现在,她如愿嫁给心愿之人,他没有资格进去。


    顷刻间,所有动静都小了下来。


    元倾清楚地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新郎官等不及入洞房了!”


    她双手抓紧裙摆,一颗心怦怦直跳。


    元倾一人坐在偌大的婚房,头上盖着龙凤呈祥的盖头。


    盖头下一张清水芙蓉般的面孔,上了妆,也无丝毫妖艳,只多添了些俏丽。


    今天是她和师兄成婚的日子。


    巨大的欣喜把元倾给包围了,脑中的回忆是师兄向她坦白心意,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在师父的安排下成亲。


    幸福的同时,她心底又莫名的惆怅和忧心,大概这一切来的太快,一点都不真实,好似她前些日子还在难受师兄迟早会喜欢上别人,现在两人却成亲了。


    门哐当一声,元倾和屋外的九狸目光都是一滞。


    元倾看见大红的衣摆,知道是师兄来了。


    秤杆撩起盖头,元倾抬起含着水雾的双眸,她脸颊带着些绯红,比之往日,多了些少女的娇羞。


    林惊鹤面带微笑,站在她身前,合身的大红喜袍,更显得他肩宽腰窄,平日随意束成马尾的头发放下一半,倒多了些温和。


    他脸上仍然是意气风发的笑,轻轻握住了元倾双手。


    元倾有一下没一下地去看他,到现在,她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竟然和师兄成亲了。


    林惊鹤拿来合卺酒,元倾接过,垂眸见到杯中倒影,心中总有个哀伤的声音说:好想永远都不醒来。


    她一震,林惊鹤发觉她异样,问:“阿倾,怎么了?”


    元倾神色有些古怪,压下疑惑,笑着摇摇头,“我没事,师兄。”


    窗外,九狸面色阴沉,呼吸渐重,手无意识蜷缩,又泄气般松开。


    她就喜欢他到这种地步,察觉到不对还在继续。


    九狸闭了闭眼,再看向里面时,黑白分明的眼珠有红血丝蔓延。


    元倾伸手举杯,“师兄,我们来喝合卺酒吧。”


    “好。”林惊鹤挽住她胳膊,笑了一笑,“阿倾,还喊我师兄吗?”


    九狸瞳孔地震,毒针出现在袖口。


    元倾还不好意思,只是笑笑,示意对方喝酒。


    嘴唇刚碰到酒杯,元倾目光骤然一变,瞪向对面的人,反手从袖中抽出剑,刺向林惊鹤的咽喉。


    一剑封喉,酒杯落地,哐当两声——林惊鹤跪倒。


    元倾后撤,警惕地看着地上人。她知道这人不是师兄,甚至装成师兄的模样和她成亲,自然不会有犹豫和好脸色。


    方才她靠得近时,嗅到他身上有轻微的檀香,而林惊鹤身上的气味她很熟悉,常年都是清新的皂荚味儿。


    这幻境的内容确实是元倾所想,心底那个怀春的自己不想醒来,但她担心师兄和阿玖还有风满雪的情况,灵蟾在她这里,她得解决掉他救他们。


    窗外九狸见状,身上僵硬消退了不少,悄然将毒针收起。


    元倾眼睁睁看着林惊鹤的身体倒下,喉咙的血窟窿噗嗤往外冒血,但他竟然还在说话:“阿倾,是我啊……”


    元倾喜欢林惊鹤,并非因为他的皮囊,外人、还是一只妖隐藏在他们身边,甚至伪装成师兄的样子,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元倾又捅了他一剑,势必要逼出他的本体。


    终于,林惊鹤的皮囊被褪了下来,一只有半个屋子那么大的蟾蜍出现,他不是趴着的,身子半蹲,露出花白的肚皮,身上全是疙瘩。


    元倾发现他似乎在蜕皮期,原本颜色更深,有些已经脱了下来,颜色要亮些。


    “上次在王子修那院子里的癞蛤蟆是你。”元倾冷声说。


    当时吓到风满雪的那只小癞蛤蟆,应该是长期被蛭泥压制,一直保持在成长期,等那邪妖一死,马上就以吓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他一路追着她到林家庄,化身成小蝉出现在村庄,因为灵蟾智力不高,完全凭着原始欲望行动,也靠着一副呆傻的样子,被元倾他们带到了这里。


    但元倾不知他为何忽然就制造幻境,还装成师兄的样子和她成亲。


    “成亲……”灵蟾拍了拍肚皮,嘿嘿笑,“洞房……”


    他身上的疙瘩喷出雾气,元倾顿觉头晕眼花,依稀看到灵蟾那滚圆的身子朝自己压来。


    嘭的一声巨响,灵蟾压到了地上,激起阵阵灰尘,元倾被人搂了过去,在地上滚了几圈,马上坐了起来。


    她一看来人,吃惊道:“阿玖公子!”


    阿玖眉头微蹙,显然也觉这雾气难受,元倾马上拿出药丸喂给他,自己也吃下。


    “阿玖公子,你怎么来了?我先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这妖他的目标好像是我,你别出来,不会有危险。”元倾一口气叮嘱完,托着他胳膊一同站起。


    她还未带阿玖离开这个屋子,灵蟾一看两人要跑,发出一声怒吼,抄起一边的桌子就砸了过来!


    “不许……走!”


    剑光如春水般澄澈清透,元倾一剑将那桌子劈成两半,她眼瞳微缩,神情肃然,把阿玖推向门口,“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阿玖却没打算出去,灵蟾也不让他走,他醋心大发,又抡起板凳柜子,不断朝阿玖丢去。


    “我要他——死!”他嗓音难听,两腿像螃蟹一样挪动着。


    闪身到阿玖身前,挡下那些攻击的同时,元倾还在心里疑惑,灵蟾到底是良妖,攻击力不高,怎么忽然冒出如此强的杀意?


    但若是如此,那他就更留不得了,又是让一行人陷入幻境,又是在幻境中欺骗她,现在还要杀阿玖。此妖必须死。


    元倾手腕一转,揉身到灵蟾身前,对准他腹部就是一剑,然而他看着浑身滚圆肥胖,这一剑陷了进去,却不见血流进来。


    就像挠痒痒一样,灵蟾完全不理她,还在不停朝阿玖攻击,元倾为护阿玖安全,马上撤身回去。


    一看元倾护着阿玖,灵蟾爆发出数声嘶吼,身上的疙瘩不停喷出雾气,所幸元倾和阿玖吃了丹药,他的雾气也没有大的毒性。


    但气味太重,又干扰视线,元倾拉着阿玖不停闪躲回击,只觉太熏人,眼神生疼!


    阿玖目光阴鸷地盯着那庞然大物,他知道这玩意的弱点在背后,苦于不能暴露身份直接动手。


    忽然元倾一抓他手腕,带着他躲过灵蟾挥来的胳膊。


    阿玖顿了顿,沉沉地看着元倾背影。


    元倾顾着保护他,不能一门心思对付灵蟾,而这灵蟾明显想先解决掉他。


    哐当一声,元倾一脚踹在灵蟾脑门上,把他踹得浑身往后翻,砸碎了床。


    她微微喘气,这种良妖元倾还真的很少对付,一时不知他的弱点在哪里,她心念电转,想到灵蟾往往被拿来入药,在药理方面,他浑身都是宝,那么制药前是如何处理他的?


    ——弱点在他背后!她记得在书中看到过取灵蟾身上的毒液时,会在他背后划个十字让他失去意识。


    很好,只要让他失去意识就好办了,元倾一挥剑,足尖还未提起,忽觉视线模糊,双眼一闭,陷入黑暗。


    阿玖收回捂住她口鼻的手,抱着元倾身子,先把她放到了角落。


    旋即,两把冷月般的弯刀出现在他手中。灵蟾见状,嘶吼着冲向阿玖。


    只见阿玖一身黑衣,身形眨眼间消失,如同夜行的鬼魅般,出现在了灵蟾身后。


    他双臂举起,黑瞳冷若冰霜,顷刻间在这东西背后划出两道伤口。灵蟾爆发出数声嘶吼嚎叫,雾气变成了紫色,不停往外喷射。


    这是灵蟾在遭到性命威胁时会发出的攻击,也是阿玖不愿让元倾出手的原因。


    雾气瞬间蔓延,避无可避,阿玖忍住腐蚀般的疼痛,武器收起,冲过去抱起元倾,跑出了屋子。


    背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灵蟾倒下的声音。


    毒雾主要触碰到了阿玖胸口,他疼得脸色泛白,额头冒出冷汗。


    灵蟾还未彻底死掉,阿玖抱着怀中少女,先找了个地方坐下,又拿出药,抖着手指吃下,白皙的脖子青筋剧烈跳动。


    所幸元倾没任何事,阿玖喘息看向她,把她抱紧。


    幻境里的其他人已经消失了,但地方还是婚宴现场。阿玖背靠着墙,忽听到后面传来两声剑鸣。


    他指尖泛白,垂眸间,眼底尽是难忍的不甘。


    林惊鹤来了,又得像上次那样,把元倾交到他手上。


    脚步渐近,还有林惊鹤急切的呼喊声:“阿倾!阿倾!”


    阿玖给元倾喂了迷药的解药,再次深深望了她一眼,放下手,自己倒向一边。


    这时,幻境彻底消失,林惊鹤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元倾和阿玖。


    他自动忽视阿玖,叫着:“阿倾!”上前把她抱起。


    一番检查,发觉元倾并无大碍,方才放下心,轻声唤她:“阿倾?阿倾?”


    元倾双目阖着,眉头舒展,乖乖巧巧的模样。


    林惊鹤忽想起幻境中元倾红着脸说喜欢他的样子,视线不自觉下移,到她红润的嘴唇上。


    那是他的幻境,他那样问,元倾自然会顺着他说,但如今到了现实,林惊鹤不由自主想,小师妹对他又是何种感情?他是否看小师妹不再是单纯看妹妹那样?


    这样想着,林惊鹤缓缓俯首,双眼微垂。


    小师妹……是怎么看他的呢?她心里只有他吧,他是她师兄啊,从小她身边除了他,就没有另外熟悉的男子了。


    就在他越靠越近之际,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来,拦住了林惊鹤继续往下的动作。


    他略微惊讶,抬眼,和阿玖黑润冰冷的视线对上。


    “不许。”他冷声说。


    林惊鹤笑了。


    他小师妹,外人说不许?


    林惊鹤抓住阿玖胳膊,要他放开。


    但阿玖不甘示弱,直直和他对视。


    这时,元倾醒了。


    她先看到林惊鹤,喃喃说:“师兄?”


    林惊鹤和阿玖都回过神,双双松手。


    元倾又看到阿玖,脸上闪过丝庆幸,“阿玖公子。”


    “阿倾,你怎么样?”林惊鹤忙问,手轻抚她面颊。


    “我没事。”元倾摇摇头,“阿玖公子和风姑娘怎么样?灵蟾……死了吗?”


    风满雪在院门后,闻言皱了皱眉。


    到现在居然就只有元倾提起她,亏林惊鹤还是除妖师,她还是他雇主,从头到尾他根本想都没想过她。


    “灵蟾都死了,风姑娘肯定没事。”林惊鹤扶她起来,“阿玖也没事。”他看一眼阿玖。


    阿玖神情淡淡,哪里还有方才一副恶狠狠坚决的模样,同样起身,拂拂衣袖。


    元倾还有些昏昏沉沉的。由于迷药,她只记得她想起灵蟾弱点前的事,后面全混沌了。


    林惊鹤见她如此,捏起元倾手腕给她把脉,须臾才说:“无碍,大概是受到冲击,身子还有些不适。”


    “嗯,是有些。”元倾抚着胸口说。


    “大家没事吧?”风满雪从不远处跑来,看了看三人。


    元倾想到幻境中的场景,不禁耳尖发烫。


    她竟然看到自己和师兄成亲……而且还很有可能被阿玖知道了。


    元倾小心看了眼阿玖,见他侧身站着,脸庞俊秀白皙,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究竟知不知道她喜欢师兄这回事?


    “我们都没事。”元倾说,“都、都回去休息吧。”


    她面向林惊鹤,声音放低,“师兄给师姐写封信吧,不用劳烦她来了,灵蟾就是小蝉,化形成小孩的样子,是为了——”


    幻境中林惊鹤穿一身喜袍的模样在元倾脑中一闪而过,她缓了口气,“总之他死了。”


    林惊鹤也想着幻境中的事,灵蟾的幻境是最直面人内心欲望的,不会有假。


    他在幻境中看到小师妹,那元倾看到了什么呢?


    风满雪走上前,小声问:“方才到底怎么了啊?”


    “明日再说,先休息吧。”林惊鹤轻轻托着元倾胳膊,“阿倾,我带你回屋休息,再给师姐写信。”


    风满雪衣袖下的手握紧,微微笑了下。


    元倾颔首,庆幸她头发有些散乱,挡住了发红的耳尖。


    “阿玖公子,你也好好休息。”元倾回头道。


    阿玖没说话,她也习惯了他的冷淡,笑笑就看向了前面。


    只片刻,这里就恢复了宁静,阿玖在师兄妹两人背影消失后转身离开。


    回了屋,元倾先自行梳洗好,往榻上一坐,却是如何也冷静不下来。


    她仔细回想,阿玖是在她揭露灵蟾时进来的,那他应该没看到吧。


    但他若是早就来了,只是看到她的幻境内容是和师兄成亲,就一直没出现呢……这也很有可能啊!


    元倾捂脸哀嚎,有种心事被人看穿的窘迫感。


    不成,她得去问问,否则她今晚,或者说这一路,她都会想这件事,永远安不下心。


    元倾深吸几口气,拍拍脸起身。


    她打开门,却撞到温热的胸口上,一抬头,林惊鹤笑吟吟地看着她,摸摸她被撞的地方。


    “师兄!”元倾叫出来,“你怎么……”


    林惊鹤略微责怪道:“阿倾,我说了我写完信就来看你啊。”


    “哦哦,我给忘了。”元倾平复下语调,一看到师兄,她胸腔就开始遭受撞击,实在控制不住。


    “师兄,我没什么事了。”她小声说。


    “嗯,只是我想来看看你。”林惊鹤清润的嗓音温和了些,“阿倾,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元倾心头一震,她记不清后面的事了,莫非师兄他他他看到了某些画面?!


    再一看林惊鹤双眸含笑,似乎……只是好奇?


    “就看到我们小时候。”元倾随便道,手指搅动着,“因为小时候很好玩,我很怀念。”


    “这样啊。”林惊鹤若有所思。


    “师兄你还有事吗?”元倾掩饰住眼里的慌乱,“没事的话我要睡了。”


    她都不敢问林惊鹤看到的什么,按林惊鹤的性子,肯定会毫不犹豫告诉她。


    他看到的,多半不会是她。


    “好。”林惊鹤收起思绪。


    元倾关门,他却伸手,把门按住,俯首问:“阿倾,在你心里师兄是不是最重要的?”


    元倾瞳孔骤然缩了缩,呼吸也有一瞬间的急促。


    “当、当然了。”元倾颤声道,扯了下嘴角,“师兄……怎么问这个。”


    她的心思,被发觉了?!


    “我就是问问。”林惊鹤笑道,“好奇。”


    他揉乱元倾头发,“睡吧。”主动将门关上。


    元倾呆在原地,僵硬着走到床边,像一个木头人似地栽倒在床上。


    吓死她了!若师兄发现她对他的心思,恐怕会很严肃地告诉她两个人不可能,还会说为了如今关系不被破坏,还是保持距离吧。


    那就完了。元倾把脸埋枕头里,叹息好几声。


    此时,林惊鹤含笑走出院子。


    他知道在元倾心中他最重要,就是忍不住去问问。


    其实,他还有个问题没问出来,但他和元倾形影不离,早就注定是一辈子的亲人了,也不急着这一时。


    万一小师妹并没有那个心思,他反而吓到她不敢和他说话,那就不好了-


    屋内昏暗,阿玖没点灯,借月光坐在桌前,扯开衣襟。


    被灵蟾雾气喷中的地方像被灼烧一般疼痛,白皙的胸膛红了一片,险些蔓延上脖颈。


    阿玖拿出伤药,面无表情擦拭。


    一团火红窜了进来,一看屋里黑暗,啪一下点燃了烛火。


    “九狸,干嘛不点灯。”肆云蹲坐在床前的柜子上,猫咪面具上有些血迹。


    他摘下面具,笑得露出犬牙,“方才我来的路上发现这里被妖气笼罩,如何?”


    “无碍。”九狸淡淡说。


    “哇,你的伤。”肆云吃惊道,“灵蟾留下的?这么严重,得疼一晚上。”


    “嗯。”九狸眼都没抬一下。


    这点伤倒不算什么,只要他亲手杀了那只蛤蟆即可。


    肆云见他面不改色,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吐了吐舌。


    他清楚九狸是很能忍痛的,所幸这伤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不过他身为教中十大刺客之一,怎么会连良妖的攻击都躲不过?


    “我知道了!”肆云忽喊,九狸冷冷地扫向他。


    肆云压低声音,“是为了小娘子吧,对不对?”


    “闭嘴。”九狸说。


    肆云笑容仿佛看穿一切,他耳朵动了动,“有人来了。”拿起面具往脸上一戴,“杀人去咯。”


    他话说完,片刻的功夫,敲门声就传了过来。


    九狸收起伤药,整理好衣襟,起身开门。


    门外,元倾纵使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九狸把门打开的那一瞬,扬起的笑容还是有些僵硬。


    阿玖垂眸看她,元倾扯着嘴角说:“我来看看你……有受伤吗?”


    “没有。”他道。


    元倾看了看四周,往前走一步,“阿玖公子,我有些事要问你,进去说吧。”


    进去时,元倾悄悄看阿玖,他仍然冷着脸,不问的话,恐怕他什么也不会表现出来。


    两人坐到桌前,先安静了瞬,元倾清了下嗓子,开口试探着道:“阿玖公子,我不记得灵蟾是我杀的,后面发生了何事,你知道吗?”


    “你杀的。”阿玖眼睫微垂,看着桌面,“妖物、死前,你杀了,他。”


    桌底下,他的手一点点收紧。


    元倾愣了下。


    她这才惊觉阿玖的不对,先前只以为他是话少,人也冷清,原来他……是有点结巴吗?


    当时现场只有她和阿玖两人,想来是她找到灵蟾弱点后解决了他,但受到冲击,晕了过去。


    阿玖说话不方便,元倾问这个,也只是想引入话题,不想刨根问底,难道还有阿玖把灵蟾杀了的可能吗?


    “这样啊……”元倾有些局促地抿抿唇,讪讪一笑,“那阿玖,你是何时来我幻境的?”


    阿玖方才因说话问题蜷缩起来的手指松开了。


    他一早便知,她是来问他这个的。


    少年抬眼,元倾见状,又笑了下,表示自己只是好奇问问。


    她双眸明亮澄澈,阿玖淡淡挪开视线,低声说:“你、成亲时。”


    霎那间,元倾脑中轰鸣一声,顿感完了。


    她对师兄的心意,被外人知道了。


    那不是阿玖还看到师兄撩起她的盖头的场景?元倾肩膀控制不住抖,真想原地消失。


    “你、你都看到了。”她说话也结巴了。


    “嗯。”阿玖毫无情绪波动。


    他的冷淡让元倾一下子泄了气,垂头丧气道:“阿玖公子,你不要提起来,也不要让师兄知道,帮我保守一下这个秘密,好不好?”


    她祈求地看着他,“师兄不知道我喜欢他,他……他只拿我当师妹,我不能让他知道。”


    阿玖嗓音有些暗哑,“为何?”


    难道不怕林惊鹤一辈子都不知道吗。


    “不想因此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元倾说得腼腆,也说得黯然,“师兄他喜欢漂亮的姑娘,但我……反正师兄对我只是师兄妹的感情,我不想让他知道,所以请你也不要说,好吗?”


    阿玖凝视着她,在元倾话说到中途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面前的女孩,大眼睛,有些消瘦的鹅蛋脸,不笑时如梨花般宁静美好,笑时两眼弯弯,宛若山间泉水般澄澈。


    她觉得她不好看?他不这么觉得。


    “好吗?”元倾双手合十,希冀道。


    “嗯。”阿玖回神,“你……”他眸中闪过丝踌躇,“你为何,喜欢,他。”


    元倾眨眨眼,吃惊阿玖竟然会问她这个,原来他好奇心这么重吗?


    “不说,”阿玖看她一下,“也——”


    “啊,没事。”元倾忙道,脸颊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两抹红晕。


    她还是第一次把心思讲给外人听,还是一个男孩,还是不慎看见她幻境内容的男孩。


    压下心中微窘和尴尬,元倾决定当闲聊讲给他听听,其实,她自己憋在心里这么久,也很想抒发出来。


    “先前和阿玖你说过,我和师兄是一起长大的。”元倾缓缓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娘死于意外,当时我伤心不想下山,是师兄在山上住了许久,也哄了我许久,终于我愿意了,他一步一步把我背下山,那时他也才六岁。”


    元倾的动作没那么拘束了,继续说:“师兄爹娘死于除妖中,他是姨母带大的,他姨母和我母亲也是好友,至今未嫁,我们两个就相当于她的亲生孩子。后面我们一起加入临山,成为师父的嫡传弟子。”


    她深吸口气,“从小到大,自从师兄把我背下山后,我们就没有一日分开过。”


    窗外月色寂静,元倾声音清糯,怀揣着女孩将藏在心底的事说出的拘谨和丝丝甜意,她眼底渐渐泛起星光点点。


    “师兄他对我太好了。”元倾不好意思地说,“十四岁那年,我本要独自下山完成任务,师兄也说了他不去,但走到一半,师兄忽然追了上来。”


    她低了低头,嘴角含笑,“他说他逗我的,我们师兄妹去哪里都得一起,他怎么可能不来,当时……他拉着我的手往下跑,我忽然觉得很紧张……”


    也就是那时,元倾发觉自己对师兄的情感不一样了。


    阿玖定定看着她,墨色的瞳孔漆黑无光,静静地听她诉说着少女心事,听她不断说师兄,描述两人相处。


    元倾脸红红的,双眸含水,憧憬又小心翼翼道:“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师兄。”


    口腔内一阵血腥味,阿玖面色未变。


    只是舌尖被他咬破了。


    “你答应我,别让师兄知道,好吗?”元倾再次说,“阿玖公子。”


    “嗯。”阿玖半边身子僵冷,“不会说。”


    他不该问的。


    心口的伤,好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质问 是因为你也


    元倾相信阿玖不会说, 他看着就是很守信用的人。


    次日早饭时,元倾用有些忐忑的眼神看阿玖。


    他神色淡淡,别说有说昨日之事的打算了, 甚至没有开口的打算。


    一如既往冷漠,倒让元倾彻底放下心了。


    其实昨晚和阿玖说完自己的心事,她反倒睡了这些日子最好的一觉。


    那些事憋在心里许久,元倾一直没和谁说,风满雪一起同行后,她又委屈憋闷了好几次,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讲,整个人都舒畅了。


    阿玖在她身边坐下,元倾对他笑笑,注意到他眼圈似乎有些红,往日黑白分明的眼瞳也有好些红血丝。


    元倾吃了一惊,忙问:“阿玖公子,你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灵蟾的事吓到你了?”


    “并未。”阿玖声音也有些哑, 他垂着眼,自己吃自己的。


    元倾担忧地看着他, “吃完再去休息一会儿吧。”


    “嗯。”阿玖应道。


    元倾主动盛了碗豆浆, 想让他润润嗓子。


    盛好刚伸出手, 林惊鹤就截了过去, 笑吟吟说:“多谢小师妹了。”


    元倾张了张嘴, 有些诧异,“师兄, 这……”


    “怎么啦?”林惊鹤浑然未觉般。


    元倾抿唇,见阿玖始终垂着眼,丝毫不在意, 她又帮他盛了碗。


    但刚放到他面前,阿玖起身,同时说:“不必。”


    元倾回头,却只看到他消失在门口的衣摆。


    “这小子。”林惊鹤嗤了声,“阿倾,不是师兄约束你,但你得和男子保持距离。”


    “我只是给人家盛一碗豆浆。”元倾悻悻,她看阿玖嗓子不舒服,大概是昨晚陪她说太晚话的缘故。


    风满雪正要开口,林惊鹤手撑着脸,先她一步说:“阿倾,待会儿我们还得出去。”


    “好。”元倾颔首。


    昨晚因为幻境,元倾对小蝉就是灵蟾的事居然没多大感触,但虽然灵蟾没了,那只犯下杀人案的妖还没解决掉。


    “你们要出去啊。”风满雪雀跃地眨着眼,笑容甜甜的,“我也一起好不好?”


    这两日她脚受伤,想来在府上也待腻了,元倾想师兄大概是会同意的。


    但出乎意料,林惊鹤不咸不淡地笑了笑,“风姑娘还是在府上好好休息吧,我们不是去玩的。”


    元倾诧异地望向他。


    风满雪也是一愣,喃喃说:“可是……”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垂下头不说了,手擦擦眼下。


    元倾不忍她伤心,开口劝道:“不如就带风姑娘去转转?”


    “阿倾,早点把那东西抓住,早点启程。”林惊鹤说,“也早点送风姑娘到金陵,我们好回临山。”


    说完,他抓住元倾手腕就拉她出去了。


    元倾因为诧异至极,到外面才反应过来。


    她回头,风满雪仍然坐在桌边,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失神又怅然,双眸一点点黯然,又垂头擦拭。


    “师兄,你……”元倾停下,“竟然不带风姑娘吗?”


    “是啊。”林惊鹤理所当然,“带她碍事,我们去就行。”


    “可她看着……好难过的样子。”元倾有些不放心。


    “哦,没注意。”林惊鹤耸耸肩,手放到元倾发顶上,弯腰笑道,“阿倾,上次的糖人甜不甜?待会儿再给你买个。”


    “啊,挺甜的,很好吃。”元倾也笑,“好。”


    两人一同出门,元倾还有点奇怪风满雪和师兄之间是怎么了。


    好像师兄忽然就对风满雪冷淡了许多,难道两人间有什么矛盾吗?


    上次师兄说风满雪有些烦人,她也没有想到师兄会因此冷淡风满雪,毕竟她再怎么也是雇主,而且是很漂亮很漂亮的姑娘。


    真是奇怪啊-


    斜阳散尽,一团火红从窗外窜进来。


    肆云一看九狸静静坐在桌前,撩起面具,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小娘子一整天都不在,你有去拿东西吗?”


    “没有。”九狸拿出面具。


    肆云耸耸肩,倒也不在意,“走了走了,有那家伙的下落了。”


    他狡黠地笑笑,“这次我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那家伙警惕性很高,恐怕到时候撞到锁妖铃,会惊动小娘子他们。”


    “嗯,走。”九狸起身,戴上面具。


    “这可不是我们的任务啊,九狸。”肆云笑眯眯地说,“你怎么比做任务还积极呢?”


    九狸没理他,整理着衣袖束口,从窗户一跃而出。肆云吐舌,跟在后面。


    两人皆是一身黑,像两只灵活的黑猫在房顶之上,一前一后,月光照得面具惨白,狐狸脸和猫咪脸上的笑神秘诡异-


    元倾和林惊鹤在外面待了一个白天,给更加隐蔽的区域都加上锁妖铃。


    先前林惊鹤就围着整个祁山县做了阵法,那妖物若是离开城内,他会马上知晓,但没动静,说明还在城内窝着。


    “阿倾,等送风姑娘和阿玖到金陵,把东西送给师父交代的人后,我们直接回临山吧。”


    迎着夜间徐徐清风,林惊鹤对元倾说。


    元倾闻言眼睛弯起,“好,说起来我们下山好几个月了,师父他老人家上次还写信问我们情况,师姐也让我们万事小心。”


    “有我在你身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林惊鹤挑眉笑道,一摊手,“师姐就是喜欢操心。”


    “师姐是关心我们。”元倾无奈道。


    林惊鹤但笑不语。


    元倾低头,发现两人影子很近,忽然肩膀被揽了一下,影子黏在了一起。


    元倾愕然地睁大眼,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林惊鹤收回手,不经意地说:“离师兄那么远做什么?”


    元倾笑了出来,怎么觉得这几日师兄莫名变得幼稚了很多?


    林惊鹤看着地上两人贴在一起的影子,元倾的要比他矮一个脑袋,从小两人身高差距就是如此,但现在他真切的感受到,小师妹长大了。


    他余光过去,元倾侧脸柔和,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个角度看,她脸颊倒有些肉了。


    林惊鹤情不自禁伸出手,捏住她脸。


    “怎么了?”元倾停下脚步,看看他捏自己的那只手。


    对上她不解朦胧的视线,林惊鹤心尖颤了下,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间。


    他忽然觉得有必要把幻境里的事告诉元倾。


    让元倾知道他心里最在意的人是她,他不是个称职的师兄,似乎有些觊觎自己的师妹。


    元倾要打要骂都随意,他承受得住。


    林惊鹤轻轻握住元倾手,低声说:“阿倾,我……”


    两人腰间的铃铛忽然剧烈响动了起来。


    元倾惊道:“离我们很近,师兄快!”


    她飞身上房顶,林惊鹤在原地呆了下。


    罢了,把事情解决完要紧,反正他和元倾成日都在一起。


    “阿倾小心,别急!”林惊鹤追上她-


    漆黑的巷子里传来刺啦一声。


    一团漆黑的身影利器钉在墙上,浑身颤抖。


    肆云扭动了下脖子,上前揪起这家伙的头。


    是只马上要化为人形的男妖,身体像蝙蝠,脸已经形似人了。


    他腹部被利器贯穿,血不断从嘴里涌出。


    “九狸,直接杀了他?”肆云嬉笑着回头,“然后把他放小娘子家门口,给她一个惊喜。”


    九狸站在墙上,衣摆随风猎猎,面具上还有血珠在往下滑落。


    弯刀在他手上打了个转,他跃下,准备了解了这只蝙蝠妖。


    肆云从头发里冒出的耳朵动了动,压低声音:“有人在靠近,两人,一男一女。”他一笑,“是小娘子来了。”


    九狸干脆地收起武器,“你留下。”


    “啊,我留下?”肆云张大嘴,话音刚落,九狸已经消失了。


    肆云眨眨眼,见这蝙蝠妖失去了意识,就收起面具,把外衣扯掉,里面是件常服。


    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收了起来。肆云一屁股坐地上,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好啊九狸,让他善后,可就别怪他狐狸改不了本性!


    须臾,林惊鹤和元倾的身影就出现了。


    两人看见一个俊秀的小男孩正在嚎啕大哭,又看到他们一直在找的那只妖竟然被钉在墙上,鲜血淋漓,流了一地。


    场面有些惊骇,元倾上前,正要问,肆云忽然跳起,往她怀里一扑,哭得更大声了。


    “姐姐!救我,刚刚这个怪物在追我!”他泣不成声,“我差点被他吃掉!!”


    他吸吸鼻子,哇,小娘子身上香喷喷的,像年糕的味道。


    “师兄,你去看看。”元倾一臂搂住这孩子,将他仔细瞧了瞧。


    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长得很是俊俏,现在哭得满脸泪痕,又惨又可怜的。


    元倾拿出手帕,给他轻轻擦拭,“不哭不哭,现在已经没事了。”


    林惊鹤发现那妖物失去了意识,一剑斩杀了他。顷刻间这妖便化成沙子被风吹散。


    元倾弯腰轻身问:“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他有伤到你吗?你知道他是怎么被钉在这墙上的吗?”


    肆云抽泣着说:“我是来找表哥的……不知道这个怪物从哪里窜出来,他要吃我!我差点就被他给吃了,不知是谁忽然出现,戴着面具,把他给钉在了墙上,就离开了……呜呜呜。”


    “戴着面具?”元倾低声喃喃,又问,“是不是戴着狐狸面具?”


    肆云抽噎着,“姐姐,你怎么知道的?一个戴着狐狸面具,一个戴着猫咪面具……虽然我被吓到没有看太清,但戴猫咪面具的明显更厉害点……”


    “别哭别哭,那妖怪已经死了。”元倾擦拭他脸上的泪痕,抬头说,“师兄,你还记得上次和你一起追这妖的两个刺客吗?”


    “记得,当时我见他们也在追,就没多在意。”林惊鹤漫不经心走过来,提着肆云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拉了拉。


    肆云双手扑腾着,元倾忙阻拦,“师兄别这样。”


    她安抚地拍拍小男孩的后背,没注意到林惊鹤略微不满的神色,继续道:“那两位是千机教的刺客,想必这妖也是他们的目标吧。”


    再一看那摊血迹,虽然他们和那两个刺客处于对立面,也忍不住感叹这次多亏了他们。


    “什么千机教,什么目标啊。”肆云还在哭,“我好饿,刚刚被撞到,身上还有些疼。”


    元倾俯身问:“你表哥住哪里,我送你去吧。”


    “我不知道,他好些天就离开家里了。”肆云泪眼婆娑的,“我找了他好久。”


    元倾点点头,对林惊鹤道:“师兄,我们先带这孩子回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吧,等他稳定下来再送他回去。”


    “你都这么说了,我总不能当坏人吧。”林惊鹤摊手,“我去把锁妖铃撤了,阿倾,你先回去。”


    元倾应了声,又拿出干净的手帕,“别怕,你想和我回去一趟,还是直接回家?”


    “我害怕!”肆云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喊,往元倾怀里一扑,“我要和姐姐走!!”


    元倾忙稳住身形,擦干净他脸,发觉这还真是个很俊秀的小男孩。


    和她差不多高,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稚气未脱,脸颊还软乎乎的,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的雏形。


    “好,那我们走吧。”元倾笑了笑。


    大概是不再害怕了,这孩子一路乖乖牵着她的手。


    路上,元倾给他买了吃的,让他填填肚子。


    “姐姐,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肆云咬着烧饼问。


    “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元倾说,“不过他们大概都回房休息了。”


    肆云嘻嘻一笑。


    他保证待会儿有人要出来。


    到府上,元倾带肆云到正堂坐下,让仆人上了热奶茶上来。


    肆云撩起袖子,“姐姐,我手臂疼。”


    元倾一瞧,忙拿出伤药。这孩子的小臂被搓伤了,白皙的肌肤上都是血红的印子。


    “忍着点啊,上了药待会儿就不疼了。”元倾柔声安慰他。


    她才打开伤药,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阿玖沉着脸,视线精准定在元倾抓着肆云手腕的手上。


    “阿、阿玖公子。”元倾呆了呆,不禁觉得他的脸色……不仅冷还阴沉得可怕!


    肆云却跳起来,惊喜地叫道:“表哥!!”


    阿玖眉头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表哥?


    肆云雀跃道:“姐姐,他就是我表哥,原来我表哥在你这里啊!”


    元倾这下彻底呆住了,看看肆云,又看看阴沉着脸的阿玖。


    阿玖大步走来,肆云见状,往元倾身边一靠,“姐姐,我好疼好疼啊!”


    元倾回过神,还是有些吃惊的表情,她拉他坐下,“我先帮你处理下……”


    阿玖一把夺去伤药,抓了两指,又抓住肆云胳膊,十分用力、毫不留情地往他搓了皮的胳膊上抹。


    元倾双手举着,愣愣地眨眨眼。肆云吱哇乱叫,“好疼啊!姐姐!姐姐救救我!”


    “阿玖公子!”元倾忙拦住他,“你这样会让他更疼的,还是我来吧。”


    看来阿玖公子还真是这孩子的表哥,还是很熟悉的那种。


    “让他——”阿玖冷冷地道,“痛死!”


    肆云哭唧唧的,“你好残忍啊,好歹是我表哥,就希望我死,姐姐……”


    他往元倾怀里哭,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元倾下意识就抬起双臂想哄哄他,但肆云呕了声,被阿玖抓住后衣领给扯了过去。


    “别这样,别这样。”元倾一时哭笑不得,“会让他吐的。”


    她的手腕又被阿玖给握住,元倾一怔,被他拉到旁边。


    “自己来。”阿玖横着肆云说。


    “自己来就自己来嘛……呜呜呜,你别把姐姐弄疼了。”肆云可怜巴巴地自己去抹伤药,还不忘关心元倾。


    元倾真是吃惊极了,她试图抽回手,但阿玖握得很紧,她往前走,他反而又把她往后一拉。


    元倾有些悻悻,“阿玖公子……”


    掌心温软的触感终于传来了,阿玖瞳孔缩了缩,侧头一看,自己竟然紧抓着元倾的手腕不放。


    他马上松开,低声说:“别管他。”


    元倾揉着手腕走过去,一下又一下用诧异的眼神去看阿玖。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阿玖如此情绪外露,难道他不喜欢自己表弟吗?


    在阿玖冷若冰霜的眼神中,元倾还是给肆云处理了伤口。


    “没什么事,明日就会好。”元倾说,“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吗?”


    “谢谢姐姐,没有了。”肆云乖巧地说。


    再有的话,估计九狸得把他给勒死。


    元倾收起伤药,见阿玖站在不远处,想了想,起身拉他过来。


    阿玖阴沉着的脸怔愣了下,双眸一下子亮了不少。


    元倾像他方才那样抓住他手腕,拉他到凳子前,又按他坐下。


    阿玖就这样顺着她动作坐了下去,元倾歪了歪头,觉得他莫名呆呆的,又乖乖的。


    “那个……”元倾看向肆云。


    “姐姐,你叫我阿云吧。”他笑眯眯地说。


    “好,阿云,还有……阿玖,你们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阿玖冷冰冰地瞪向肆云。


    肆云摸摸脑袋,嘿嘿笑道:“没什么呀,就是我想表哥了,从家里偷跑出来,想看他一眼。”


    “你一个人从南域跑到这里来吗?”元倾愕然。


    “没有啦,一路上都有家里人的。”肆云随口胡诌,“我从小就喜欢乱跑,家里人都习惯了,姐姐,多亏了你我才能见到表哥。”


    他笑着喊:“表哥!”


    阿玖手握紧,咬牙切齿,“闭嘴。”


    “哦……”肆云凑到元倾跟前,“他从小就喜欢凶我。”


    元倾笑笑,觉得这孩子实在很可爱,安慰说:“其实阿玖公子……也就是你表哥很细心的。”


    “哦。”肆云不满了。


    阿玖的神色倒缓和了不少。


    原来他在她心里是很细心的人。


    林惊鹤撤回那些锁妖铃还有需要些时辰,吸食人血肉的蝙蝠妖死了,还得去告知王县令一声。元倾便招呼两人去休息。


    既然阿玖就是肆云表哥,元倾就提出让他暂时在府中歇息一晚。


    阿玖又阴沉下脸,还没拒绝,肆云就雀跃地答应:“好呀好呀。”


    他还记着方才的仇,怯生生地望向元倾:“姐姐,我怕黑,认床,不敢一个人睡。”


    走在前面的阿玖停下,回头,双眼微眯。


    这家伙又想做什么,真把自己当小孩了?


    肆云可怜巴巴地抓住元倾衣袖,“姐姐陪我睡着再走好不好?”


    阿玖眉头顿皱,嘴唇微张,奈何还没开口,元倾就欣然答应,“好啊,我等你睡着,没什么好怕的。”


    肆云看一眼阿玖,眼中闪过丝得意,笑眼弯弯地牵住元倾的手。


    两人走过阿玖时,他歪头说:“人家是小孩子哦。”


    元倾叮嘱:“阿玖公子,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估计我们就要走了。”


    肆云活泼爱玩笑,很快和元倾嬉笑着走远,阿玖在后面拳头捏得越来越紧。


    他不该让肆云那家伙留下的。


    气得牙痒痒。


    元倾方才让仆人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进去后说:“明日我们就要走了,你将就一晚。”


    “我听姐姐的!”肆云往床上一扑。


    元倾看他俏皮的模样,不禁一笑,“先洗漱好吧。”


    “那姐姐你就在外面等我,不要走!”肆云喊。


    “好,你好了喊我。”元倾答应。


    她去了院子里,片刻后,肆云在里面喊:“姐姐快进来进来!”


    元倾进去了,一看小男孩已经躺在床上,乖巧地盖着被子,散了发,露着张秀气的脸蛋。


    元倾帮他掖了下被子,柔声说:“那你睡吧,我们都在府上。”


    眼见她要走,肆云一把抓住她胳膊,祈求道:“姐姐说好的陪我啊。”


    “这么大了还怕黑呀?”元倾失笑,坐到床边。


    “是啊,我可怕了。”肆云眨着大眼睛,“姐姐和我说话,我就不怕了。”


    他就缠着小娘子让阿玖着急,嘻嘻。


    元倾低眉思索,道:“不如这样,我给你讲故事,你听着就行,慢慢的瞌睡就来了。”


    肆云有些崇拜地看着她:“姐姐还会讲故事呢。”


    “嗯,就是照着话本子念罢了,从前……我师兄就是那样哄我睡觉的。”元倾腼腆道,从乾坤袋中拿出话本。


    肆云已经期待满满地等着了,元倾说:“那我就给你讲一个小孩子都爱听的故事吧。”


    她翻找着,肆云摇摇头,“不要不要,姐姐给我讲小狐狸的故事嘛。”


    “小狐狸?”元倾抬眼,“为何呢?”


    “我喜欢小狐狸,姐姐不喜欢小狐狸吗?”肆云翻身,双手捧着脸颊。


    小狐狸毛茸茸的多可爱?哎呦,他差点露出耳朵来了,可不能让小娘子瞧见。


    “我也挺喜欢的。”元倾笑道,“那我就找个小狐狸的故事吧。”


    她翻找了片刻,找到了一则狐狸和书生的故事,才念几句,肆云就捂着耳朵,“要男狐狸才好!”


    元倾讶然,“男狐狸?”


    “嗯嗯!”


    元倾翻找了好几个话本,终于找到个男狐狸的故事。


    肆云躺好,双手抓着被子,听元倾轻柔的嗓音徐徐道来。


    小娘子说话这么好听,这些日子可把九狸给听美了。


    竟真有一股困意席卷上来,肆云打了个哈欠,睡前最后的念头就是小娘子可真好,他都要喜欢上了。


    见他睡着,元倾悄然吹灭蜡烛,离开房间。


    她可算知道为何先前师兄总是说照看她心里有股满足感了,她方才把阿云哄睡,竟然也有。


    话说师兄还没有回来吗?元倾准备去前院等等。


    没走几步,一道绯色的身影冲了过来,握住她手,是风满雪。


    “风姑娘?”元倾讶然,风满雪看着很不好,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一脸担惊受怕的样子。


    她以为出事了,忙说:“发生何事了?你别急。”


    “元、元姑娘……”风满雪颤声,“你帮帮我吧。”


    “怎么了?”元倾正色,“你先冷静。”


    风满雪吸了几口气,拉元倾到花坛边坐下,“最近不知为何,林公子他对我冷淡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他不愉快了,元姑娘……”


    她着急又祈求地看向元倾。


    元倾其实也奇怪,“我也不清楚,师兄他、他并未和我说过你……有那些地方不好。”


    她哽了下,因为前些天林惊鹤直言不讳,说风满雪烦人,这个她也不好告诉风满雪,毕竟师兄只是说了一句,没有议论。


    但师兄是因为这个原因冷落她的吗?不太像师兄的作风,按他的性子,风满雪是姑娘家,他再觉得她烦也不会让她面上难看。


    元倾问:“风姑娘可记得做了什么事,师兄面色不好看了?”


    风满雪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忽然就这样了……我什么都没做啊,元姑娘,你一定要帮帮我。”


    她摇晃元倾手臂,雾气在眼中流转,一瞬,便落了下来。


    元倾吓一跳,没想到风满雪竟然急到哭出来。


    “你别——”


    “元姑娘,你帮我去说说情吧。”风满雪抽泣着,“我不想和他冷淡下去。”


    元倾心中轰然一声,怔怔地问:“为何?”


    风满雪咬唇,泪珠在她白皙的面庞滑落,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女的娇羞,“我、我喜欢他。”


    像被冰水浇透,被雷电劈中,元倾半边身子都僵了。


    “你喜欢师兄?”


    “嗯。”风满雪含泪点头,又祈求道:“所以你能不能帮我说说情?”


    元倾感觉喉咙被堵住一般,有些说不出话。


    风满雪喜欢师兄,这一路走到这里,竟然是她先喜欢上师兄的。


    那师兄呢?他疏远她,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他也有所悸动,在控制?还是发现风满雪的不对,才远离?


    但元倾清楚一点,风满雪已经喜欢上师兄了,凭她的外貌和性子,主动向师兄示好,师兄……大概率会喜欢上这么一位天仙般的姑娘。


    元倾知道自己不该有危机感,不该害怕。


    但她控制不住。


    风满雪又道:“求你了元姑娘,待会儿他回来,你帮我说说情吧,他总不会连你也不理的。”


    元倾深吸口气,僵硬地对上风满雪惹人怜惜的眸子。


    “抱歉。”她说,“我不能帮你去说情,你可以自己去。”


    “那你帮我喊一下林公子吧。”风满雪闻言道。


    元倾摇头,“你自己找他说吧。”她还没大度到帮同样喜欢师兄的人去找师兄。


    风满雪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和伤心,“为什么?”


    “毕竟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元倾站起身,“我就不掺和了。”


    不管这事关不关乎喜欢,元倾都不会插进来,师兄总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


    她更做不到去帮一样喜欢师兄的人,日后师兄喜欢谁,那是他的事,她不会阻止,更不会装无所谓去撮合。


    “元姑娘!”风满雪站起身,叫住她。


    月色下,元倾看见她擦拭掉泪水,问:“莫非你也喜欢林公子吗?所以你不想我们和好是不是?”


    这话说完,她也觉得自己说得太仓惶,连忙补救,“不是……我只是猜测,因为你们平时很亲近……所以……”


    “别说了,不要乱猜。”元倾打断她的话,压制住极度慌乱的心,转身便走。


    她越走越快,风满雪没有追来,她几乎要跑起来了,泪水在眼底打转。


    如果让风满雪知道她的心思,那多可怕,她肯定会说漏嘴!


    同时,她更难过的是接下来的路程,风满雪热切又明媚,喜欢上师兄,不可能不去追求他。


    而师兄,极大可能抵挡不住。


    哪个年少气盛的男子能挡住美貌女子表达情谊?


    元倾越想越难过,哪怕她在喜欢上师兄的那一刻,就知道迟早会有看着他搂住别人身影的一天,可真的无限接近时,还是忍不住难受,抽筋拔骨般的难受。


    跑到后院通前院的门口时,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晃出,一下抓住了她的双肩。


    “阿倾?”


    是林惊鹤回来了。


    他一转角过来,就看到元倾泪流满面,眼睛红的像兔子,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发生什么了?”他立即问,“怎么了?”


    被他这么一问,元倾下意识说:“风——”她马上闭嘴,摇了摇头,挡住脸跑回屋。


    林惊鹤本要追上去,但转念一想,脸色沉下,大步走去风满雪所在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情毒 我不是叫你


    风满雪此时已经回了屋。


    她对着镜子, 漠然擦着哭花的脸。


    今晚她找元倾并非真的要她帮自己说情。


    林惊鹤她已经确定,他绝对喜欢自己师妹。这是她做那事一道巨大的阻碍。


    但元倾性子沉闷,说实在的从前风满雪并不在乎她, 认为她对林惊鹤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若互相有情谊,早私定终身了。


    但她想太简单,以为林惊鹤整天哥哥妹妹的,没成想一场幻境险些让他开了窍。


    而元倾,她只是试探她会不会对林惊鹤坦白心意。


    同为姑娘,风满雪早就看出元倾心思了,先前她和林惊鹤一起时,元倾眼里一瞬的怅然和失神实在太明显。


    看她方才极力想掩饰,一定不想让林惊鹤知道,也一定不知道林惊鹤心中所想。


    风满雪对着镜子轻轻笑了。


    正好,就让这段还没开始的情谊就此结束吧,没有什么事是比她报仇还重要的。


    等事情了结, 她回到西疆,老师就会让她成为西疆族的少祭司。


    想到此处,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风满雪肩膀一抖, 大概想到是谁。


    “进。”她道, 反手把镜子按下, 方才的笑消失,还有泪珠挂在睫毛上。


    门哐一声打开, 林惊鹤颀长清瘦的身影出现。


    风满雪怔了怔,扬起一个惹人怜惜的笑,“林公子……”


    “风姑娘!”林惊鹤语气极其不悦, 面上也无往日的意气。


    “怎、怎么了?”风满雪略微诧异说。


    林惊鹤面色沉沉,凝视着她,冷声说:“明日我再为风姑娘另请高明吧。”


    风满雪站起身,“为什么?你觉得我给你的雇金不够,还是……”她落下泪,“还是上次的事让你误会了,那我向你道歉。当时我只是希望你能陪着我。”


    她说的上次沐浴中途出事,硬要他别走的事,风满雪印象中,就是这件事后林惊鹤对她的态度就逐渐冷淡了。


    “不是。”林惊鹤皱眉说,“上次的事你也不用再说了,我懒得去想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风满雪愕然的神情中,他继续道:“明日我会给你另外找除妖师送你去金陵,我们从此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林惊鹤说完,不再看她,转身便走。


    风满雪追上去紧抓住他衣袖,“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究竟是为何……”


    在林惊鹤扭头前,风满雪脸上恨意一闪而过,强烈的不甘和耻辱让她恨不得用蛊折磨死眼前这个羞辱她的少年。


    除了大祭司,再没有人敢这么和她说话,无视她的请求,甚至赶她走,还是在她不断示好的情况下。


    风满雪浑身颤抖着,抬头时,一双眸子含水,泛着楚楚可怜的红。


    林惊鹤看着,想到方才元倾流泪的模样,心揪起,猛地甩开了风满雪的手。


    他没收着力,风满雪被甩得一个踉跄,发髻都散乱了。


    “因为你让阿倾难过了。”林惊鹤一字一句对她说,“你让她流泪了。”


    林惊鹤最怕元倾哭,从把她背下山后,无数个看她睡着的夜晚,他在心底发誓,再也不要让小师妹难过。


    虽然方才元倾并没有说事情来龙去脉,只无意透露出和风满雪有关,但他进门一看到风满雪这般表情,就知道和她脱不了干系了。


    “什么?”风满雪愣住。


    竟然就是因为这个?


    “风姑娘,当初在宁香楼救你,是担心你出事。”林惊鹤淡淡道,“阿倾是我最重要的人,谁让她难过都不行。”


    “她和你说了什么吗?”风满雪问。


    “并未。”林惊鹤侧身斜睨她,“我也没问,不管谁对谁错,我只站我小师妹这边。”


    并且以他对元倾的了解,要她和人发生矛盾很难。让她难过的人,就没必要再继续待在他们身边了。


    这下风满雪彻底哽住了,手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袖。


    他不在乎谁对谁错,只看到元倾流泪了。


    多自私无礼的人。


    “对不起。”风满雪低低地说,“但能不能再等等……”


    “不必。”林惊鹤走出门,只剩下声音刺来,“我们要赶路,不能因为你停留。”


    他人不见了,风满雪坐了下来,闭了闭眼,把泪痕擦干净。


    平息一阵,她下定决心。


    本来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但她万万没想到林惊鹤会因为元倾难过就赶她走。


    看来不得不提前了。


    风满雪垂眸,看自己白皙的手掌。


    先前本只想着利用林惊鹤报仇,看见幻境后才思索要不要用那招,现在无需犹豫了。她不只要报仇,还要报复林惊鹤。


    让她受如此的屈辱,如此轻视她,她就让他日后变得在她身边匍匐,只为她哭为她笑,为她肝肠寸断。


    那招便是下蛊,她身为西疆族大祭司唯一的弟子,从小便和那些玩意泡在一起,自然是用蛊的高手。


    只是这招一旦用出,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情毒蛊,传言千百年前西疆族一位蛊毒高手所炼,分主蛊和子蛊。


    首先自己要吞下主蛊,而被下子蛊的人,会对携带主蛊的人产生难以抵挡的青睐之情,克制不住被吸引,身心都牵挂在对方身上。


    这本是不正当的做法,是用来求得所爱的,也并非全无弊端。


    若那人本来心有所属,被下子蛊后,虽受蛊毒影响被带主蛊的人吸引,但心志坚定左右摇摆的话,两人都会遭受蛊毒反噬。


    带主蛊者会因蛊毒疼得撕心裂肺,带子蛊者则会精神日渐混乱,身心俱疲。


    这也是风满雪犹豫的原因。


    她一路上的接近都没让林惊鹤对她产生任何情谊,幻境中又看出他对元倾的心意。林惊鹤并非轻浮之人,又是除妖师,风满雪担心会受蛊的反噬。


    纵使这蛊一旦被下,那人就一定会无可救药的爱上对方,可她再清楚不过被蛊毒反噬的痛苦。


    风满雪知晓蛊毒的可怕,并不想轻易就用,但现在,为了复仇,为了少祭司之位,还有今晚以及上次受到的屈辱。


    她决意用此招,哪怕中途受反噬。


    她只要结果。


    林惊鹤同风满雪说完,便准备去哄哄小师妹。


    但他去到时,屋内烛光熄灭,他悄然打开门,元倾已经睡了。


    她脸蛋泛红,显然已经睡熟,纤细的手指蜷缩在脸颊边,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珠。


    看来回来后又哭了一阵,林惊鹤微微蹙眉,指腹抚摸她的眉梢。


    说起来这事也怪他,当初不该答应风满雪同行的。


    不管今晚的事究竟是如何,明日他定要让风满雪走。


    把元倾胳膊小心放进被子里,林惊鹤才离开。


    夜深人静,一轮弯月被云层覆盖,院内静极了。


    绯色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悄然从林惊鹤院中出来了。


    云雾散去,风满雪面庞被照得雪白无色,杏眼明亮,眼底冷然。


    其实有些事她也不想做那么绝,但生活和人总在逼她-


    次日早膳时,林惊鹤和风满雪迟迟没有来,桌上氛围倒不像元倾昨晚想的那样尴尬。


    只有她还有阿玖阿云。阿云昨晚显然睡得很香,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肉包,吃完后摸摸肚子,很满足地晃悠脑袋。


    “我吃好啦姐姐。”肆云靠着椅子道,说话时,那两颗尖锐的犬牙俏皮地露出来。


    阿玖冷声说:“吃完,就滚。”


    肆云撇嘴,“姐姐,你让我滚吗?”


    元倾想着昨晚的事,有些心不在焉,肆云第二次喊她,她才慢慢回过神,“啊?”


    阿玖抬起眼帘,看见她眼下泛着红。


    指尖按在筷子上,按得泛白。林惊鹤,又让她哭了。


    “姐姐,我要走了。”肆云有些不悦地撅撅嘴。


    元倾吃惊,“要走了吗?那我送你——”


    “不用啦。”肆云起身,双手抬起伸了个懒腰,“我自己回去就成。”


    “可……”


    肆云蹦转身,笑嘻嘻说:“姐姐记得想我哦,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元倾笑了笑,“真的吗?”


    “因为我也要去金陵啊,和我家人一起。”肆云随意地道,“这一路还要那么久,总会遇到的啦。”


    元倾不解,“那阿玖公子怎么不一起呢?”


    “我表哥不和我们一起。”肆云凑到元倾耳边吐槽,“他讨厌我们全家!”


    阿玖冷道:“赶紧滚。”


    肆云冲元倾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不等元倾说话,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元倾想着既然他家里人就在城内,阿玖身为他表哥也不担心,看来这孩子平时就很皮,便也不追上去了。


    不过,她心情倒是因为这孩子的活泼可爱轻松了些。


    元倾问:“阿玖公子,你吃好了吗?”


    “嗯。”阿玖放下筷子,踌躇了下,看向她,“你……”


    门响了一声,是林惊鹤和风满雪进来了。


    阿玖顿时收住话,元倾神色僵硬了瞬,目光有些飘忽。


    昨晚她跑回房间后,自己难过了一阵,觉得师兄是不会再来找她的了,就先睡了。


    现在两人一起过来,难道昨晚在一起说了什么吗?师兄知道风满雪喜欢他了吗?又或者知道自己师妹对他的心意?


    林惊鹤坐下,手指揉了揉眉心。


    “阿倾。”他喊。


    元倾立即道:“师兄。”


    她一看林惊鹤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昨晚没睡好,眼下还有些乌青。


    元倾心下担忧,正要问,风满雪先开口关切道:“林公子昨晚没睡好吗?”


    林惊鹤双手握拳撑着额头,闻言下意识抬起眼。


    风满雪坐在他旁边,双眸明亮,粉面桃腮,满面担忧之色。


    他忽然心中一抖,一股不知名的强烈感觉冲上心头,只觉眼前少女美到不可方物。


    方才在外面,两人恰好遇到,林惊鹤本觉得有些疲乏,但在看到风满雪的一瞬,昨晚对她的怒气顷刻间散尽,甚至……忍不住朝她靠近。


    林惊鹤仍然记得昨晚说的话,以及下定决心要给风满雪另外找除妖师,但现在,他却变得万般不舍。


    “没有。”林惊鹤淡声说。


    他态度没有发生多么大的变化,风满雪却扬起甜甜的笑,“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还生气呢。”


    林惊鹤摇头,他现在确实一点都不生气了。


    早上遇到时,风满雪和他道了歉。看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睛,林惊鹤抿抿唇,暗想昨晚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很轻易原谅了她。


    和她来正屋的这一路,林惊鹤总是控制不住将目光移向她,风满雪像是完全不在乎他昨晚的所作所为所言,仍然笑得开心,和他说话。


    每一次对视,林惊鹤心里都会震荡一下,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甜蜜。


    但这种甜蜜在进屋看到元倾的那一瞬,又迅速淡了下去。


    兴许昨晚是他误会了,林惊鹤低头吃早饭,决心不再提昨晚的事。


    以及他打算早起告诉元倾给风满雪另外找除妖师的事,也被他下意识否决了。


    元倾看看林惊鹤,又看看风满雪,总觉得他们间似乎有些怪怪的。


    但就林惊鹤的反应看,他并不知道她喜欢他这事,看来风满雪没说。


    元倾松了口气。


    “事情完了,我们待会儿就上路。”林惊鹤说。


    元倾颔首,林惊鹤吃好后去收拾东西,风满雪小声道:“元姑娘,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们出去一下吧。”


    昨晚实在太过激动,元倾才会跑开,她也觉得有些话得说。


    两人来到外面花园。


    风满雪今日穿了身淡紫的衣裙,秀眉微蹙,增添了丝忧郁,不过她明眸皓齿,就像这院中初开的铃兰花,娇柔俏丽。


    “元姑娘,昨晚的事是我不好。”风满雪十指交握,“对不起啊,我那时太难过了,有些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元倾问:“那你和师兄……”


    风满雪嫣然一笑,“今早我向他道歉了,他也没有说什么,日后还是这样。”


    不自觉的,元倾心里有些淡淡的失望,她压下去,笑了笑,“嗯,那就好。”


    “我不该胡乱说你喜欢林公子的。”风满雪真诚地道,“我后面想起来,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林公子经常和我说——和元姑娘你如亲兄妹一般,你就是他亲妹妹,我竟然还说出那样的话。”


    她懊恼地拧紧了眉,元倾却感觉心一点点坠落到了冰谷,脊背都发凉起来。


    果然,师兄对她最多便是亲人之间的情谊,再无其他。


    她忍住微酸的鼻尖和眼眶,扯出一个浅淡的笑。


    这样也好,起码在师兄心中……她是有一席之地的,她本就不认为师兄会喜欢她,只是总忍不住奢望、期待。


    “误会而已。”元倾低声说。


    “嗯嗯,以后不说这个了。”风满雪笑吟吟道。


    元倾点点头,借口收拾东西,便转身走了。


    她走得飞快,一脚跨出院门时,险些撞到阿玖。


    阿玖扶住她胳膊,元倾脚步有些恍惚。


    “失礼——”元倾抬头,一看是他,扯了扯嘴角,“阿玖公子,我们要走了,快去收拾东西吧。”


    说完,她轻轻挣脱出手臂,背影甚至有丝落荒而逃之意。


    阿玖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眸底漆黑浓郁。


    风满雪从他身边绕过,回了自己房间。


    她面无表情。


    拆散这对有情人并没有让风满雪多内疚。


    但也不快意,毕竟,她是被逼的。


    谁叫林惊鹤和元倾是那人的弟子。


    况且两人根本不知道对方心意,还没开始,她又算什么拆散呢?


    又是临山掌门的嫡传弟子,又是受尽尊重和敬仰的除妖师,就当是给元倾小姑娘风光无限、安然无阻的人生增添的一点点困难吧。


    难受不了多久的-


    离开祁山县后一连七八日,直到在离郡停下,元倾还觉得师兄和风姑娘之间好奇怪。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师兄在躲风满雪,每每马车停下休整时,风满雪主动去找他,林惊鹤就会走开。


    然而他身体走开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往风满雪那边看。


    而风满雪恍然未觉般,照旧笑吟吟的。


    两人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元倾在后面看着,只能压下心中不安。


    离郡比祁山县大许多,找了间客栈住下。


    风满雪听闻离郡晚上很热闹,笑着对三人道:“我们晚上去转转吧。”


    从祁山县离开后好些日子了,中途在一个镇子停了两日,风满雪爱四处转,自然是在客栈里待不住的。


    “好吗?”她看向林惊鹤,杏眼明亮。


    林惊鹤淡淡移开视线,心下却怎么也不想拒绝她,便道:“阿倾,你和风姑娘去吧,我休整一日。”


    风满雪有些失望,但这一路都是林惊鹤赶马车,她也就没说什么,开心地握住元倾手,“那元姑娘,我们去吧。”


    元倾颔首,问桌子另一边的阿玖,“那阿玖公子呢,要和我们去逛逛吗?”


    “不。”他淡声说,眼皮都没抬一下。


    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上次元倾因为幻境给他说了自己喜欢师兄的事,他听后没发表任何意见,后面也再没提起过。


    元倾心里安慰自己他肯定是忘了。


    饭后,林惊鹤放下筷子,起身道:“阿倾,跟我来一下。”


    元倾跟他到走廊,林惊鹤转身,注视着她,眉眼压低,长睫在肌肤上投下阴影。


    林惊鹤确定,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仍然是小师妹,可为何,每每他看见风满雪时,心里便会产生难以言喻的悸动。


    路上风满雪和他说话,他情不自禁看着她嫣红的嘴唇,竟然产生了想靠近的想法。


    这个想法让林惊鹤吓了一跳,在幻境里他对小师妹也产生了这种想法,可没几天,他竟然又对风满雪……


    他只觉又无比纠结,又自我谴责,也确定自己不可能同时对两个女孩产生情谊,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这种心境之下,他对有意疏远风满雪。


    他对小师妹的情谊尚未可知,为何要疏远风满雪,自己又在纠结什么,这些问题像浆糊一样在他脑中胡乱搅。


    “师兄?”元倾奇怪地看着他。


    林惊鹤回神,轻轻笑了笑,“没事,待会儿和风姑娘出去时小心些,她太会跑了,你看紧点。”


    这话说的轻柔,虽是嘱托元倾,却被她听出另一种滋味。


    语气里有对风满雪调皮的无奈。


    元倾低声应了下,又问:“师兄,你当真不去吗?”


    她知道,风满雪肯定是想和师兄一起逛的。


    风满雪已经告诉她她喜欢林惊鹤的事,然而这些天师兄总躲着她,风满雪心里肯定难过。


    上次风满雪对着她哭的事,到现在元倾都不是很想和她单独相处,虽然风满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元倾就怕她又对自己诉苦,她真说不出安慰人的话来。


    “我就不去了,让师兄休息会儿吧。”林惊鹤笑笑,“你们小心。”


    元倾只得点头,再回屋时,阿玖大概已经去休息了,就风满雪在等她。


    风满雪撑着下巴,回过头,眼眸微弯,上前挽住元倾胳膊。


    “下面好热闹,走我们去瞧瞧。”她笑道。


    元倾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风满雪心情不错,不会提起最近师兄有意无意避着她的事。


    下楼梯时,风满雪忽然停顿了下,手按住胸口,难受地皱起眉,险些栽倒下去。


    元倾忙扶住她,“没事吧?”


    风满雪强笑着,嘴唇失了颜色,“无碍。”


    方才林惊鹤和元倾出去后,阿玖也回了屋,她独自坐在那里,忽感到疼痛,强忍了过去。


    没想到还没缓过来,疼得她险些摔倒。


    这蛊实在太厉害了,往往这种实现欲望的蛊,都是下蛊一方遭受的反噬更为强烈,是纯粹的疼痛。


    定是林惊鹤方才心里在纠结,这一路他都在纠结,她不知道已经痛过多少次了,有次深夜她疼到难以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缠到了一起。


    他想了多久,她就疼多久。


    放下对元倾的感情有那么难吗?


    元倾担忧地看着她,“不然今晚先休息吧,明日再去?”


    “今晚热闹,我想下去走走。”风满雪脸色恢复了些,嫣然一笑,“没事,我们走吧。”


    元倾见状也不再说什么。


    离郡晚上确实热闹,一路上看不完的皮影戏台,猜不完的灯谜。


    但人间往往最热闹的地方,便越接近妖,元倾叮嘱道:“风姑娘,这里人多,我们千万别分散了。”


    风满雪连连点头,指向前面的人群,“那里有耍杂技的,走我们去瞧瞧。”


    不等元倾说话,她便兴冲冲拉着元倾的手去了。


    元倾倒无所谓她想看什么,反正她跟着就是了,只要别和她提起最近的事。


    耍杂技的只站在路边一块空地,周围全是人,又是吐火又是胸口碎大石的,叫好声一片。


    “元姑娘,我见识过你和林公子追那妖物后,现在看这些都不觉得厉害了。”太吵了,风满雪凑到她耳边笑道。


    她还是捧场地丢银子进去,元倾同样。


    元倾觉得挺有意思的,也很厉害,她和师兄是因为有灵力傍身,天资在除妖师中都是翘楚,这些可是台下十年功。


    有人拿着一个铁圈上来,一吹气,整个铁圈燃烧了起来,观众们一声惊呼,风满雪拍手道:“这是要跳铁圈吗?”


    火焰在元倾清亮的眼中跳跃,“大概是的。”


    果然那人开始不断跳燃烧的铁圈,还故意装作要摔倒或者要碰到火的样子,惊得众人一阵又一阵发出惊呼声。


    元倾都忍不住捏一把汗,然而每次都是虚惊一场。


    一戴着麻布帽子的男人拿着盘子上前,喊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咯!”


    元倾从怀中拿出银子,放到盘子里。


    “风——”她转身,一下呆住。


    风满雪呢?


    “风姑娘!”元倾大喊,抓住旁边的人问,“你有看到一位穿着杏色衣裙的姑娘吗?长得很好看。”


    那人摇头,“方才好像在这里,后面就没注意了。”


    大家都注意着耍杂技的人,这里人又多又嘈杂,少一个人根本没人注意。


    元倾心提起,挤出人群,着急在行人和各个摊贩间寻找风满雪身影。


    她身影分外明显,但元倾在这条街来回找了数次都没找到,她觉得不对,按理说风满雪去哪里,一定会和她说,或者拉她一起去吃对啊。


    元倾忽一拍手,想起能用符纸吸取风满雪气息,循着气息定能找到。


    她马上跑回客栈,必须得要有风满雪的东西才能吸取气息。


    元倾尽量冷静下来,仍然有些慌不择路,风满雪那样好看的姑娘,万一出事……她简直不敢想,一到客栈,便冲向风满雪房间。


    她先拿了风满雪一件衣裳,又抖着手拿出符纸,转身去了隔壁。


    这种事情,她不能不和师兄说。


    林惊鹤就在房间里,双臂抱着头在看书,突然的开门声叫他肩膀一抖。


    “阿倾?”林惊鹤愕然。


    元倾颤声道:“师、师兄,风姑娘不见了,我用符纸吸取了她的气息,现在我们去找——”


    说到中途,林惊鹤猛然站起身,一把抓住她胳膊,眼里闪烁着冷怒的眸光,“她不见了?我不是叫你看好她吗?!”


    他满脸盛怒和焦急,元倾一下呆住了,从小到大,林惊鹤从未对她语气如此之重,这是头一次。


    话说完,明显林惊鹤也愣了下,他烦躁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刚刚不知道怎么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妖市 原来他不是


    不知怎么就说出口了, 哪怕风满雪不见,他也不应该对小师妹这样说话啊。


    “对不起。”元倾低声说,把一张符纸塞给他, “先去找人。”


    林惊鹤颔首,他急得直接从窗户飞身出去,元倾跟上。


    元倾带他到那条街,两人顺着符纸的指引,一路来到河边。


    到这里,风满雪的气息就完全消失了,显然她坐船离开了,但绝不是主动离开的。


    林惊鹤烦闷地一抓头发,担心和急切叫他完全冷静不下来,一种高涨的情绪在推动他发怒。


    “怎么会这样?”仅剩的理智让林惊鹤终于稳定了些。


    元倾此时却冷静了不少,风满雪是师兄雇主,她无故失踪,他担心很正常。


    她沉吟片刻, 指向那些船,“师兄, 我想风姑娘可能是被抓去妖市了, 还记得我们来的路上就发现这里有南边最大的地下妖市。”


    但话一出口, 两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能毫无声息把人从元倾身边带走, 也只有妖能做到了, 关键是,那妖抓风满雪到妖市做什么?


    “现在马上去。”林惊鹤冷声说。


    “嗯, 但我们不能以除妖师的身份去。”元倾说,“把剑收起来,装作寻常人, 他们把人绑走,肯定不是在妖市第一层,绝对在下面两层,除妖师进不去,进去也会引起他们注意。”


    林惊鹤深吸口气,“是,把剑收起来。”


    元倾又道:“若能直接救出风姑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武,在那里我们不占上风。”


    林惊鹤颔首,同元倾一起到河边,去妖市的船他们知道,招手拦就行。


    不远处的房顶上,两个戴面具的少年男孩蹲坐着。


    肆云笑嘻嘻地说:“小娘子他们要去妖市了,妖市可好玩了,我也想去,但是他们一定不知道下两层得要专门的令牌才行。”


    “你知道,风满雪、是如何、不见的?”九狸问。


    肆云点点头,“知道啊,当时我就在上面啃鸡腿呢,她被一只……猫妖带走的,连挣扎都没有呢。”


    “为何,”九狸声音冷了些,“不拦?”


    肆云歪头,“为何要拦,死就死啦,又不是小娘子出事。”


    透着面具,九狸冷冷睨他一眼,“废话。”


    拦了元倾就不用去妖市,更不会被她师兄责备。


    “方才小娘子师兄好凶哦。”肆云说,“他怎么能那样和小娘子说话?那个女人死了就死了嘛。”


    九狸蹙眉,也觉得奇怪。


    林惊鹤居然为了外人那样和元倾说话吗?


    肆云凑到他边上,笑声狡黠,“不过正好啊,这样小娘子肯定会和他生嫌隙,然后你再趁虚而入,嘻嘻。”


    月色下狐狸面具笑容诡异,看不出九狸脸色。


    他纵身跃下,肆云追上,笑呵呵地问:“要去妖市啊?”


    九狸没答,但步伐很明显,是去妖市。


    人与妖共存的世道,并非所有妖都会被除妖师杀。


    妖能化形,因此越来越多妖融入到人间,也逐渐有了他们的领域。妖市不仅是妖的市场,寻常人也常来这里和妖做交易。


    进妖市并不难,元倾和林惊鹤先前去过几次,不过只去过第一层。


    他们方才上了去妖市的船,现在船已经离开离郡,顺水而下。


    船上人不多,去妖市的大多是有钱人,他们有自己的船,能自行前往妖市,因此只有几个人在闲聊,船桨滑动河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元倾坐在林惊鹤身边,强压着紧张,双手拽紧衣服布料。


    从知道风满血失踪那刻起,林惊鹤浑身的担忧烦躁似乎无处安放,元倾感受到了。


    但她也感受到师兄同样在强压情绪,犹豫了下,轻声安慰,“师兄别急,我们千万不能急。”


    林惊鹤也想别急,先前他们也处理过这种失踪案,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烦闷忧心。


    “我应该陪她出来的。”林惊鹤懊恼地说。


    元倾闻言,僵硬地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说了。


    哪怕林惊鹤是在责怪自己,她也知道,他心底也是怪她的。元倾也怪自己,明明当时风满雪就在她身边,她怎么能把她弄丢了呢?


    林惊鹤深吸口气,竭力平复着。


    他并不怪小师妹,只是脑中不断冒出风满雪明媚的笑脸,数种情绪就交织着涌上心头。


    风满雪是个漂亮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被绑去妖市的后果……林惊鹤和元倾都不敢想。


    一路死寂,元倾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怔怔坐着,不知过了多久,船夫忽喊:“到了!”


    元倾下意识看向林惊鹤,然而他径直起身,从船舱出去了。


    元倾咬住嘴唇,跟了上去。


    出了船舱,面前是一扇打开的大门,稀碎的吵闹声从里面传出,一进去,吵闹声马上变大。


    妖市大多设在地下,或者占据一座山,外有结界,寻常人都只是来第一层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进去便是第一层,一条极其繁荣的街,人来人往。在这里妖不必掩藏身上的特征,都露出毛茸茸的耳朵或者尾巴。


    元倾和林惊鹤快步往第一层尽头走去,下第二层的入口有妖在把守着,见他们要下去,搓手笑道:“请两位把令牌给我盖章。”


    师兄妹一愣,他们还不知道下第二层要令牌。


    “必须是要令牌吗?”元倾试探着问,“我们能给银子。”


    这只鼠妖笑起来有些贼兮兮的,“必须要令牌的。”


    林惊鹤还想说什么,元倾先拉他到后面,不当着守卫妖的面说话。


    她想了想,“先前师姐有说过,下两层多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恐怕正是因为如此,才必须要令牌。”


    这么一来,令牌恐怕很难搞到。


    林惊鹤急道:“不如打晕守卫……”


    “不可。”元倾摇头,“那守卫说了给令牌盖章,恐怕到下面会随时有人检查,也容易打草惊蛇,到时候恐怕我们自身都——”


    “那你说怎么办?!”林惊鹤不耐地打断她的话。


    两人都是一怔,林惊鹤眉头紧皱,顿时又烦闷又后悔,他刚刚是怎么了?


    他低声说:“我去打听看看。”


    元倾望着他背影片刻,低头转身,也打算去问问,兴许有别的法子能拿到令牌。


    街道人来人往,元倾揉揉有些模糊的眼睛,想找到经商一类的有钱人,看看能不能买下他们的令牌。


    她瞧见前面店铺内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女人,正要上前,旁边忽伸来一只手,握住她胳膊,把她拉进了窄巷里。


    元倾本以为是师兄找到办法了,抬头一看,眉头顿蹙,“是你?”


    面前少年男子仍然戴着那狐狸面具,元倾有好些天没见着他了,上次还是在祁山县。


    她都忘了和他结仇的事,现在骤然见到,元倾警惕地甩开他手,摸向腰间乾坤袋。


    他是有多想杀她,竟然追到这里来了,还是说他也来妖市,看到她,想起自己还想杀她来着?


    “你想在这里动手?”元倾沉声说。


    他面上的狐狸面具没有一点空隙,完完全全挡住他的脸,闻言默然。


    元倾觉得这实在是太离谱了,她和这少年刺客第一次对上时,她虽在阻止他,但没有伤到他,也没有阻止成功,结果这刺客竟然追她这么久。


    她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太记仇了点?”


    狐狸漆黑的眼珠正对着元倾,她更戒备了。


    千机教的刺客最擅长用暗器,指不定他会忽然出手。


    虽然面具全挡着,但九狸并不受面具限制,视线极其清楚。


    自然,也将元倾对他的怀疑戒心尽收眼底。


    他垂了垂眼睫,伸出手。


    元倾以为他要攻击,都要拔剑了,谁知两块令牌出现,就在他掌心。


    “这是?”元倾不解。


    九狸另一手指指令牌,又指指前面下第二层的入口。


    纵使他不说话,元倾也立马明白了其意思,但又有些难以置信:“是下去的令牌?”


    他颔首。


    元倾抿抿唇,“我能看看吗?”


    她心里还有些狐疑,这少年刺客为何会给她令牌,他不是想杀她吗?


    九狸递到她跟前,元倾小心拿起,见上面刻着“离郡妖市”四个字,又回头见下去的人确实拿出了一样的黑色令牌,疑心顿时打消了些。


    元倾虽然觉得这少年刺客一直在追杀自己,但无论是上次在古墓,还是现在,她都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意。


    但他为何要帮她?元倾想到便问:“你……为什么帮我?”


    戴面具的少年没答,只是侧过身。


    元倾忽然想起还没听他说过话,难道是个哑巴?


    “你不会说话吗?”元倾问。


    九狸拳头握了握,还是没答,只是头转向别处。


    ……似乎不太想回答她的问题,但元倾也确认,这少年刺客兴许真是个哑巴。


    那她怎么直接问了?!


    握着两块令牌,元倾略感愧疚,走到他面前,真挚道:“失礼了,我不是想冒犯你,既然你不是想杀我,还帮我的话……那、那谢谢,我会记着的。”


    记挂着风满雪的事,元倾说完,见他没反应,就先跑去找林惊鹤了。


    她一走,一阵咯咯的笑声从后面传了出来。


    肆云抱着肚子笑,“九狸,你在小娘子眼里成哑巴了!她肯定觉得你不说话是个哑巴!”


    九狸淡淡走过去,给他脑袋赏了一拳。


    肆云抱着脑袋痛呼,“我要告诉小娘子你会打人!”


    九狸没理他,垂头沉吟。


    他给了元倾令牌,她心里应该不像先前那样看他了,那他是不是可以用这个身份和元倾认识?-


    元倾拿到令牌,立马找到林惊鹤。


    林惊鹤讶异,“怎么拿到的?”


    还是别让师兄知道她一直和千机教刺客纠缠的事,便道:“是我从一个富商那里买的。”


    “好,阿倾,多亏你了。”林惊鹤喜道,“我们快去。”


    他明显没有方才的急躁了,元倾暗自呼出口气,跟在他身后。


    那鼠妖一看他们有令牌,笑容都谄媚了不少,盖了章,果真又把令牌还给了他们。


    元倾和林惊鹤在引导下走进一个小房间,门关上后,只听哐当几声,门又开了,外面就是第二层。


    第二层更大,但人明显就少了很多,并且不是街道,而是三层圆形的楼房,要进店才能知道卖的是什么。


    林惊鹤和元倾跑进一家店铺内,嗅到淡淡的血腥味,略感不适。


    两人一看,原来旁边的货架上摆放着各种琉璃盏,里面泡着的各种内脏,甚至还有眼珠。


    前面看守的是个半大的豹妖,元倾觉得还是打听来得快,上前放下一锭银子。


    响声马上让打瞌睡的小豹妖清醒了过来,他两眼放光拿起银子,“客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想问问,若是想要人和妖的话……该去哪里?”元倾故作玄虚地说。


    小豹妖被问过很多这种问题,许多头次来妖市的都会打听。


    “在第三层呢客官,想要全须全尾的,两位可以去拍卖场呢。”他笑眯眯地回答。


    元倾和林惊鹤对视一眼,马上赶往第三层。


    往下的房间里,元倾压低声音叮嘱林惊鹤,“师兄,若风姑娘在拍卖场,我们直接拍下她就走。”


    林惊鹤面色苍白,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元倾和他一样,心还是紧提着的,风满雪多半是在拍卖场的,先前她就听师姐说妖市拍卖场会拍人和妖,她还问过为何各大宗门不干涉。


    师姐没回答,只是摸摸她头。直到后面元倾去另一个除妖门派,对方宗主给他们看圈养在笼子里化成人形的妖,说是给弟子们修习用的。她才知道为何。


    现下她就担心风满雪是不是已经被拍走了。


    妖市内有结界,符纸也无法追踪到风满雪的气息。


    若风满雪已经被人带离妖市,那她和师兄真是如同大海捞针,再难寻到她了。


    元倾握紧手,小心去看林惊鹤侧脸。


    他微垂着头,面如冷玉,眉头紧蹙着。头一次,元倾看见他如此紧张,担忧到情绪失控。


    风满雪在师兄心中……已经是重中之重了。


    哐当一声,门开了,林惊鹤几乎是马上走了出去。


    元倾跟上,被一道金光照得眼前一晃,原来这第三层直接就是拍卖场了,现场极宽阔,头顶是一颗会发光的金珠。


    四周全是软椅,一层层倾斜着往上,不知能容纳多少人,围绕着中间圆台。


    现在已经坐了不少人,前面更为舒适的位置上坐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富商,正在闲聊等开场。


    嘈杂声四起,元倾正要和林惊鹤说话,余光却瞧见前面席间的路口处,一个窈窕的身影走过。


    “风姑娘!”元倾压低声音。


    两人都是喜上眉梢,随即怔了下。风满雪穿着一身有些暴露的轻纱长裙,露出细长的大腿,乌发挽了个发髻,脸上还上了妆,却跟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边。


    那男人有一条尾巴露在外面,瞳孔是金色的,元倾和林惊鹤一下就认出他的本身是狮子。


    风满雪双手被一条白布捆绑着,和那男人走出来之际,也看到了他们。


    和林惊鹤对视的一瞬,她本就泪眼朦胧,这下彻底忍不住,泪水滴滴落下。


    林惊鹤一下失了神,当即上前,元倾连忙拦住他。


    “师兄不可!风姑娘现在在那狮妖手里,一定是被他买下来的,若是在这里硬抢,我们对付不了!”元倾语速极快,生怕他直接冲过去。


    林惊鹤根本耐不住,“风姑娘被妖买走,下场可想而知,那妖肯定不会带她回去才动手!”


    这种吃肉喝血的妖类,买人自然是为了修炼。


    元倾也知道,但更清楚在这里动手实在不妥,这可是第三层,为防有人闹事,一定会安排很多守卫。


    “师兄,冷静!我们跟在他们后面看看,另找机会。”元倾低声说。


    她双眼明亮,神情决绝坚毅,林惊鹤看着,怔了下,一瞬心中的急躁戾气就减弱了。


    “好。”他点头。


    然而元倾还未松口气,风满雪许是太害怕,竟朝着两人跑来,哭道:“林公子!”


    谁也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以至于那狮妖都没反应过来,风满雪就已经扑到林惊鹤怀中,抽噎起来。


    林惊鹤也是失而复得般,一把搂住她,摸到她身上赤·裸的肌肤,怒意顿时浮上眉梢。


    狮妖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大步走来。


    还有转圜的余地,兴许能和这妖商量商量,元倾心念电转,准备了无数话。


    可还没开口,风满雪一句:“他要和我……”又是一阵呜咽,林惊鹤听得怒上心头,干脆地拔出剑。


    凌厉的剑鸣让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这一下,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除妖师。


    元倾顿觉不妙,果然那狮妖停顿了下,狞笑着开口:“除妖师不在上面好好待着,敢来这里,还敢抢老子的东西!”


    他嘶吼一声,满口牙齿变得无比尖利,脸上几乎露出狮子的原型。负责拍卖场管理的妖见有除妖师公然挑衅,马上安排打手来。


    刹那间,元倾三人就被数只兽身妖团团围住。


    他们张着血盆大嘴冲来!


    这下不得不出手了,但师兄怎么会沉不住气?!元倾拔出剑,喊:“快往上面走!”


    她说的是上去两层的那间房,林惊鹤会意,一面回击,一面护着风满雪往回走。


    但不止那只狮妖和那些打手,这里的妖怎么会看得惯除妖师?纷纷咧嘴笑着加入其中,势必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风满雪被这一幕吓到双腿发软,几乎是林惊鹤在半抱着她走,十分受限。元倾见状,便往他们身边靠,竭力掩护他们后退。


    所幸他们离那房间不远,众妖的注意都集中在他们两个除妖师身上,陷入了弑杀的状态,都没想起要先断后路,那房门还半开着。


    除妖师在这里受结界压制,元倾挥剑都比平时费力平时慢,她喘着气,从怀里摸符纸,却听一声尖叫!


    元倾回头,见那狮妖趁林惊鹤被拖住,张开大嘴要去咬风满雪胳膊,尖叫声正是风满雪发出的。


    元倾提剑揉身刺去,将那狮妖挡开,“师兄快……”


    快进房间。这话还没说完,林惊鹤却已经带着风满雪进到那房间了,似乎完全没看到她就在旁边。


    那门半关上,元倾从缝隙和满脸泪痕的风满雪对望。


    她看见风满雪眼中闪过担忧、急切,但没注意到最后的丝丝窃喜和怜悯。


    风满雪看见有妖朝元倾冲来了,而林惊鹤还在检查她身上的擦伤。


    虽然这次让她确定蛊对林惊鹤的影响并不浅,但风满雪不想要复仇路上有任何差错。


    她希望元倾死在这里。


    这时,林惊鹤也惊觉元倾没进来,猛然看向外面,“小师妹人呢?!”


    他竟然,把小师妹给忘记了!


    和风满雪错开视线后,左边传来嘶吼声,元倾急忙挡。


    胳膊传来剧痛,她咬牙,一剑刺在这妖胸口处,让他松了嘴。


    血滴滴落在地上,元倾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左边胳膊动都动不了,浑身直发抖,血染透了衣袖。


    血让那些嘶吼着的妖更加兴奋了,他们扭动着脖子,蜂拥而上!


    元倾强忍着痛,忽听数道刷刷刷声,她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整整转了一圈才停下。


    她定睛一看,那些冲在前面的妖被一种菱形暗器刺中,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暗器?元倾抬头,狐狸面具近在咫尺。


    她又不敢相信地往下面看,果真……果真是那个千机教少年刺客!他竟然救了她!


    但巨大的震惊没能让元倾忘记胳膊的疼痛,那妖尖锐的牙齿几乎咬穿了她小臂。


    九狸低头,元倾喘息连连,嘴唇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半边衣裙已经被染透,疼得站立都困难。


    他二话不说,朝上面望了眼,拦腰抱起元倾,冲进那屋里。


    正巧在门口撞见林惊鹤。


    林惊鹤一看元倾受伤,压根没注意抱她的人是谁,伸手就去接。


    但九狸没撒手,反而直接撞开他,径直抱着元倾进去。


    那少年是谁?林惊鹤这才觉得狐疑。


    方才被九狸拦下的妖发现他们要跑,正要追,又是数道刷刷声袭来!


    他们下意识闪躲,但这次却不是暗器,而是许多长条令牌,全刺进了最前面的那只狮妖身体上。


    有人惊声喊:“是、是千机教的刺客!!”


    顺着令牌刺来的方向,众人看见站在高处的玄衣男孩,面上的猫咪面具嘴角扬起一个调皮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偏见 他想要她喜


    九狸小心把元倾放下, 林惊鹤进来,马上把门关上。


    房间在上升。九狸拿出伤药,往元倾伤口上撒。


    “你是谁!”林惊鹤拦住他。


    九狸甩开他胳膊, 一边给元倾处理伤口。


    伤太重了,但现在只能简单做一下包扎。


    林惊鹤和风满雪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少年。


    风满雪是诧异居然冒出个人来救了元倾,林惊鹤则是怀疑,元倾认识的人他都认识,但这个人他根本没见过。


    他刚要开口质问,一直缩着身子的元倾忽然抬起头,气若游丝道:“多、多谢。”


    九狸身子顿了下,点头。


    元倾又道:“别输送灵力了,待会儿出去,一定还有人……”


    九狸握着她手腕的手在不断给她输送灵力。


    他摇头,指了指门旁边的木棍,方才他进来时转动了下,房间不会往上, 而是往外,第三层的人可以直接出去。


    他一句话没说, 元倾却懂了他的意思, 在这少年刺客的帮助下, 呼吸逐渐平稳了些。


    林惊鹤忙问:“阿倾, 你怎么样?”


    元倾手指蜷缩, 缓缓朝他看去。


    她脸上还有血迹,伤口使眼眶泛红, 嘴唇也惨白,十分狼狈。


    但一双眼睛仍然清亮,眸中毫不掩饰失望。


    林惊鹤身躯一震。


    “阿倾, 我……”他想解释,可开口又如梗在喉。


    林惊鹤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完全没想起元倾,直接带着风满雪进来,没有及时赶出去。


    如果元倾出事……


    他没发觉,从前,且不说他不可能会忘了元倾,就算先掩护风满雪到安全的地方,也会马上赶去找小师妹。若元倾出事,他会无比懊悔用小师妹的命换别人的命。


    但现在,他只责备自己的粗心,却没后悔,直到看见元倾的眼神。


    他今晚是怎么了?


    元倾闭眼,有意无视掉他的颓然,她疼得受不了,想不了那么多了。


    刺啦一声,九狸撕掉她左臂整个袖子,拿出纱布。


    整条胳膊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风满雪上前,“我来吧。”


    她伸手,九狸头也没抬,避开她,动作轻柔小心,帮元倾包扎上了。


    风满雪面上闪过丝尴尬,手慢慢收回了。


    她看向林惊鹤,期望他能说些什么,但林惊鹤看着元倾血淋淋的胳膊,不知在想什么。


    风满雪忽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方才还红润的脸瞬间惨白,她别过身,死死咬住嘴唇,忍受着疼痛。


    又来了!又来了!!


    今晚她故意被妖抓走,知道元倾和林惊鹤肯定会来找她,一是想元倾死在妖市,二是想让林惊鹤明白,他如今最在意的人是她,不是元倾了!


    然而元倾没死,林惊鹤不知为何又在纠结,到底在纠结什么?!她痛啊!蛊毒反噬只是让他精神恍惚,可她却是活生生的肉·体在痛!这一路他让她痛不欲生,若不是如此,她还没想着让元倾死,林惊鹤,装什么专情,别想了!别纠结了!!别想了!!!


    没人注意到风满雪的不对,房间哐当响了声,有肆云在里面,一路上没人追来。


    林惊鹤去抱元倾,但她眉目沉沉,侧了下身,更往九狸怀中了。


    林惊鹤怔愣住。元倾顿觉自己往一个不是很熟的男子怀里靠这个举动有些冒犯,还未致歉,九狸就将她抱起。


    “……谢谢。”元倾嘴边的歉意变成了谢意。


    林惊鹤察觉到元倾在生气,现在不好说,他先过去把风满雪扶起。


    见风满雪脸色惨白,他皱起眉,“哪里伤到了?”


    “没有。”风满雪勉力摇摇头,笑容牵强,“我没事。”


    她这样的笑反而叫林惊鹤更担心了,他把她胳膊绕到自己脖颈后,又搂住她腰。


    “马上回去了,没事了。”他轻声道。


    风满雪纤长的眼睫颤了下,“嗯。”


    外面是来妖市的那条河,九狸根本不管身后两人,足尖轻点,很快消失在前面。


    哪怕这少年刺客方才救了元倾,从元倾和他道谢来看,两人也不是头一次见,但林惊鹤向来对元倾身边的人、尤其是男人保持着戒备心。


    何况这少年怪异,连真面目都不敢露。


    他带着风满雪追上,却发现那少年只是带元倾回了他们在离郡住的客栈。


    林惊鹤停下,本要去元倾屋里,但风满雪情况不大好,他转而先带风满雪回了房间。


    而元倾被九狸轻柔地放到了床上。


    除妖师身体强悍,元倾胳膊伤虽然重,好在处理及时,现下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只是身心俱疲,半昏睡了过去。


    九狸给元倾喂了点水,女孩脸上好些干掉的血迹,嘴唇终于有了点血色。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去,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来了。


    转身去水盆边洗干净了帕子,过来把元倾脸擦拭干净。


    元倾昏昏沉沉,眉头不安地颤动,方才在妖市的事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一颗心重重坠下,随即又想起曾经,师兄牵着她的手,带她爬树,摘莲蓬,她喜欢什么,他就能拿出什么。


    曾经,她因为性格腼腆,总是荡不成秋千,林惊鹤注意到了,就在她院子里单独扎了一个。


    她高兴地坐在秋千上,林惊鹤在后面推她,迎着夕阳,他笑得爽朗,“小师妹,这辈子只能由我来推你荡秋千!”


    他们许久没回去了,不知临山如何了,师父如何了,师姐如何了。


    似乎自从认识风满雪后,好多事情都在隐隐变化,她和师兄之间,不再像从前了。


    元倾嗫嚅了下,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师兄……”


    她胳膊好疼,为什么不听她的劝阻,还要丢下她,他们不是最亲的师兄妹吗?


    九狸手顿了顿,面具下的嘴唇轻抿,去擦拭女孩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元倾多喜欢林惊鹤,他看在眼里,因此他从小平静无波的心脏总是坠痛,像双手扭住毛巾一样狠狠扭动、拉扯。


    元倾心思细腻,今晚的事她得有多伤心。


    他后悔没有跟着元倾一起下三层,他清楚元倾细心,肯定不会想着硬抢人,谁知竟动起手来。


    若他一直跟着,元倾起码不会受伤。


    但九狸卑劣地想,经此一事,元倾会对林惊鹤失望至极吗?


    少女带着哭腔的嗓音传来:“师兄……”


    九狸垂下手。


    她还是喜欢他。


    洗干净帕子,再把被子往上掖了掖,九狸准备走了,走之前,在桌上放了几瓶伤药。


    “你要走了?”


    九狸翻窗户的动作停住,他扭头,元倾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身子望向他这边,眼眶还有些湿润。


    她语气没有疏离,九狸点头,手收了回来。


    元倾说:“今晚……谢谢你。”


    为表真诚,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脸。


    九狸便摇头。


    元倾醒来时就发现自己不仅好端端躺在床上,胳膊的咬伤也在愈合,而身边没有师兄的身影。


    她却发现了正要翻窗离开的少年刺客。


    此时元倾心里对这位千机教刺客的偏见消减了大半,还有些愧疚。


    她不该因为他是千机教的人就对他心存偏见的,从宁香楼交手后,无论这少年做什么,元倾都在揣测他。


    结果人家不计前嫌救了她一命。


    元倾坐了起来,觉得有必要和他聊聊。


    “你也坐吧。”元倾想了想说,“有些话,我想问问你。”


    她在留他,还想和他说话。


    狐狸面具少年脊背挺直,又有些僵硬,他收回了翻窗户的动作,拿来板凳,坐到元倾不远处。


    元倾挠挠脸,“你可以近一点点吗?”


    难道他救了她,但对她还心存怀疑吗?


    闻言,九狸就挪动了一下凳子。


    元倾咬咬嘴唇,建议道:“其实还能再近点,我现在不觉得你想杀我了……我也不想对你下手。”


    还有她伤口还疼着,没有力气,平时说话就细声细语,他坐太远,她就想提高嗓音。


    元倾满脸的:我已经不怀疑你了,但你是不是还怀疑我?


    不想让她这样想自己。九狸一下坐得离她只有一步远。


    元倾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回应她的话,便笑了笑。


    “我想——”


    她开口,一阵敲门声传来。


    “小师妹!阿倾!”林惊鹤在喊她。


    元倾起身,歉意说:“你先等等。”


    九狸点头,在他和林惊鹤之间,他想不出任何元倾不选林惊鹤的原因。她现在肯定很想见他。


    元倾出去了,九狸垂头坐在凳子上,等她回来。


    元倾关上门,林惊鹤微微喘息,担忧地看着她。


    方才他送风满雪回房后,本来不放心那少年,要马上来找元倾的,但风满雪身上被划了几道血痕,她疼得直掉泪,林惊鹤也因此走不动道了。


    元倾房间就在隔壁,有任何动静,他能听见。


    “阿倾……胳膊的伤怎么样了?”林惊鹤问。


    元倾摇头,“去下面说吧。”


    她率先下楼,两人到客栈后的院子。


    院内月色皎洁,却照得元倾心里发凉。


    昏迷时她想起曾经和师兄的过往有多难受,醒来后床前空无一人便有多怅然、失望。


    “阿倾,今晚……”林惊鹤率先开口,“是我的错,风姑娘是我的委托人,她要出去,我应该和她一起,和你一起出事后……我没想怪你,只是……”


    “只是你太担心风姑娘了,我能理解,师兄。”元倾想起他厉声对自己说话,以及他不耐烦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


    “我想风姑娘在你心里很重要。”她缓缓道。


    “所以你着急,我能理解,我们都不敢想她被绑到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但师兄,正因为如此,你就更应该冷静些,明明我们有其他办法把风姑娘从那妖物手中救出来。”


    元倾并不看林惊鹤,“你从前不会这样。”


    从前,他不会为了谁对她不耐烦,甚至是在她尽力想办法的情况下。


    “我……”林惊鹤知是自己的错,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阿倾,是我的错,今晚我太莽撞了。”


    林惊鹤走到元倾身前。


    元倾垂头,眼底满是落寞。


    她不想看他,怕一看就忍不住掉眼泪。


    今晚的事让她觉得,师兄对风满雪大概是真动心了,否则他不会急到自乱阵脚。


    她和师兄在慢慢走远,可她还喜欢他。


    兴许是她和师兄青梅竹马,从小亲密无间,也兴许是她到底年少,亦有自己的心气,无论如何,她心底总有淡淡的不甘。


    从喜欢上师兄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结局,却没想到生疏和失望来得如此之快,如滔滔洪水,将她冲个措手不及。


    她却还觉得和师兄不应该是这样。


    元倾忽然无力地摇摇头,带着丝丝自嘲。


    风满雪说过她喜欢师兄,等师兄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意,两人就是情投意合,佳偶良缘,她的愁思又算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阿倾,我向你保证,日后不会这样了。”林惊鹤沉吟半晌,最终正色道。


    元倾抬起有些发涩的眸子,见他费解地在思索。


    “今晚……我也不知为何,话说出口才觉得不该。”他道。


    好几个瞬间,他自己都震惊了,从小到大,他何时凶过小师妹?连一句重话,他都舍不得对她说。


    林惊鹤握住元倾双肩,“阿倾,你信师兄,好吗?我确实太为风姑娘担心了,但你是我小师妹啊,我不会怪你,更不会置你不顾的。”


    元倾微微睁大双眸。


    “师兄,你对风姑娘……是何感情?”她问。


    林惊鹤脱口而出,“她是我雇主。”这话出口,他却是一怔。


    元倾定定看着他,大概今晚如坠冰窟太多次,现在她只是浑身僵硬,实在没有难受的力气了。


    “总之,今晚是师兄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林惊鹤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祈求道,“阿倾。”


    “你不原谅我,今晚我都会睡不着。”


    林惊鹤放软俊秀的眉眼,可怜兮兮地摇晃她手,元倾实在应付不了,只得扭过头。


    谁知林惊鹤捧着她脸颊,又给她转了回来。


    “我、我原谅你就是了。”元倾往后退,不让自己表现出太多的无措,“但师兄,下次出事,你别急好吗?”


    “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林惊鹤保证。


    元倾也没办法对他生太多气,夜深了,师兄妹往回走。


    林惊鹤走在元倾后面,看看她消瘦的背影,又看看她缠绕着纱布的胳膊。


    他心底一阵茫然,在方才就感受到了,所以道歉想转移注意。


    但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消除——他对风满雪,是不是……不一样了-


    和林惊鹤道了晚安,元倾回到房间,却发现那刺客少年已经走了。


    她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自己在下面待太久了。


    不过今晚他可是救了她一命,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呢。


    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元倾怅然地坐到床上,忽觉很神奇,自己竟然和千机教的刺客打交道。


    她看见放在桌上放着好几个小瓷瓶,都是先前没有的。


    难道是那个刺客少年?元倾过去,拿起小瓷瓶打开轻嗅,竟全是伤药。


    下面还有张纸,元倾一瞧,上面写着一句话:


    【有事先走。伤药外涂,早晚两次,不会留疤。】


    字体飘逸漂亮,没有署名,元倾一下确定这是那位刺客少年留下的。


    本只是萍水相逢,甚至处于对立面,曾经还交手过,她还几次误会他,没想到,他竟然会帮她到如此地步。


    还留纸条解释为何会离去。


    不知不觉,元倾身上的冷意消减了不少,有个地方悄然暖和了起来。


    她并非固执古板之人,虽然对方是千机教刺客,但解开误会,兴许能多一个朋友呢。


    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别看啦别看啦,小娘子好端端的。”


    客栈对面的楼更高些,站在顶上,能透过窗户看见房间里面。


    肆云坐在房顶边缘,一腿悬挂着,摇摇晃晃,手里拿着一只大鸡腿在啃。


    他今晚累惨了,现在得好好饱餐一顿。


    元倾的房间窗户留了条缝,恰好能看见床边。


    九狸从元倾回房就隔着面具看她。


    她脸色比回来时红润了些,看来师兄妹和好了。


    也是,再如何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可能如他所想决裂。


    但元倾就这样喜欢他,他都把她抛下了,她竟然还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


    他好嫉妒,她心里一大片柔软的地方是只属于林惊鹤的。


    肆云啃完鸡腿,擦了擦手,重新将面具戴上。


    “柒姐姐大概到了。”肆云说。


    九狸收回视线,两人速度极快,眨眼间消失在房顶上。


    须臾,九狸和肆云到了河边,此时夜深,街道空无一人。


    岸边站着的人身形高挑纤瘦,长发披肩,一袭水蓝色的长裙。


    肆云笑嘻嘻地上前,“柒姐姐,我们来啦。”


    那人盈盈转身,相貌秀美温婉,嘴角含笑,将两人都看了看。


    看过他们后,柒婉笑了笑,“一月不见,似乎都长高了。”


    同为千机教刺客,柒婉大他们五六岁,看他们就像看弟弟。


    肆云摘下面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下闪光。


    “柒姐姐,你这些天都没任务啊?”他见柒婉正常着装,歪头问。


    “嗯,小九不是要宁息丹吗,我多做了些。”


    她从怀中拿出两个小瓷瓶,九狸接过,向她道谢。


    千机教刺客并非只有刺杀这一种,而是根据特长决定定位。柒婉擅长制药和隐藏,通常游走于各个地界,一面刺探,一面制药。


    柒婉说:“小九,那东西你若拿不到,也无妨,那晚你感受到那东西的气息,回去告诉教主,他也只是一时兴趣让你去拿。”


    宁香楼那次行动,九狸和元倾对上,过后他便以取两人身上宝物为由化身阿玖,待在元倾身边。


    肆云和柒婉都知道。


    但肆云知道得更多,他嗤嗤笑,“柒姐姐,九狸还不想走呢。”


    柒婉起初不解,但肆云对自己人藏不住事,她从他那里多多少少知道了些,现在一看两人神色,便猜到了。


    少年人情窦初开,还能为何。


    柒婉忍不住提醒,“小九,那姑娘可是临山的人,哪怕你不介意她的身份,但她对你的身份呢?”


    她嗓音压低了些,“你不只是刺客,更是……”她叹气。


    九狸看着地面,嘴唇轻抿。


    “而且,你现在待在她身边,她应该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柒婉柔声问。


    九狸颔首,“是。”


    在元倾眼中,阿玖和九狸还是彻彻底底、八竿子摸不着的两个人。


    一个和她处于对立面的千机教刺客,最近误会才解开。一个和她是合作关系的凡人,等她送他到金陵,缘分也就结束了。


    她甚至还不知道身为九狸的他的名字。


    柒婉轻声说:“小九,若你只是陪着她倒好,若你希望继续下去,最好和她说开。”


    九狸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心底却在发凉。


    元倾只喜欢她师兄,她对林惊鹤一往情深,他知道她,是不可能没放下一个人时,就对另外的人产生好感。


    而且他以两个身份和她相识,她得知真相后会厌恶他、排斥他吗?一定会的吧。


    他其实更渴望元倾喜欢九狸这个身份,但目前是不可能的。


    见他沉闷着,柒婉也知他向来不会表露心思,便说:“你还要待在那姑娘身边吗?”


    她都不说拿东西了,凭九狸的能力,要拿早拿到了,不过就是个能留下的借口。


    九狸也毫不掩饰,“嗯,我要。”


    最近林惊鹤总是忽略元倾,她身边得有人陪着她。


    或者是两个。


    闻言,柒婉也不再劝,年少之人情深义重,她也明白。


    “对了小九,宁息丸不可多食。”柒婉想起这事,“若每次月圆之夜都依赖它,后面你想自己克制,便会越来越难。”


    九狸记下,他要宁息丸本也只是为了应急用。


    绝对不能让元倾看见他在月圆夜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头发 她又在为林


    元倾左臂被咬伤, 哪怕除妖师身体强悍,但伤到骨头皮肉,也需要时间恢复。


    现在她动一下都有些困难了。


    元倾庆幸还好自己伤的不是右手, 否则多不方便,估计现在师兄的注意都在风满雪身上,也没心情照顾她。


    因她和风满雪受伤,行程推迟了几日。


    风满雪在被抓去妖市时受了些苦,身上有几处擦伤,虽不影响生活,但她身娇体弱,早饭时不慎碰了下胳膊的擦伤,就红了眼睛。


    “没事吧?”林惊鹤忙问。


    风满雪抿着嘴唇,摇摇头,像在隐忍着什么,忽然,她转身扑到林惊鹤怀里, 小声啜泣。


    林惊鹤吃了一惊,对面元倾也很诧异, 手握着筷子顿在空中。唯独阿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怎么了?”林惊鹤问。


    风满雪双手拽着他身前衣服, 几乎贴着他。林惊鹤不明所以, 但她这样, 他心底抑制不住地心疼起来。


    他想了想, 就像先前哄元倾那样,轻拍风满雪后背。


    林惊鹤嗓音说不出的温和, “不哭了。”


    元倾垂下眼帘,拨弄粥碗的手有些发抖。


    风满雪抬头,杏眼像浸了水一般, 秀气的鼻尖哭得泛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楚楚动人,梨花带雨。


    “我手好疼。”风满雪抽泣着说,“昨晚的事太可怕了……怎么会有那种地方,怎么会有那种人。”


    林惊鹤听得眉头蹙起,一看她胳膊,昨晚搓掉皮的地方才结痂,方才不小心擦掉了点,正在往外冒血珠。


    “没事,待会儿我再给你擦点药,很快就会好的。”林惊鹤说。


    风满雪点点头,旁若无人般,脑袋往他怀里一埋,还在轻声抽泣着。


    林惊鹤竟也没有推开她,又低声安慰了几句。


    昨晚风满雪被拐去妖市,还险些被一只暴虐的狮妖带走,她害怕也寻常,不过,看来师兄是没空帮她给伤口上药的。


    元倾默默放下碗筷,起身回屋。


    阿玖余光追着她身影,也起身走了。


    元倾拿出昨晚那个少年刺客给的伤药,顺手也将那张纸条拿了出来,又看一眼。


    当务之急还是先养好伤吧,元倾叹气,脱下外衫,把衣袖卷到肩膀上。


    那少年刺客给的伤药可真是个好东西,否则她伤口得疼一晚上,现下把纱布拆开,也只是隐隐作痛,倒还好。


    只是她胳膊骨头被伤到了,暂时不能抬起来,动一下还会扯到,疼得她皱鼻子,只能靠右臂尽力了。


    元倾单手打开药瓶塞子,正要动手,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门。


    是师兄?元倾放下伤药,并没抱什么期待。若是师兄,会边敲边喊她,然后开门进来。


    也不可能是风满雪,估计她还在掉眼泪,那就只有——


    元倾开门,果然,阿玖眼睫低垂,站在门口。


    元倾对他笑笑,“阿玖公子,你怎么来了?”


    阿玖看着她那条纤细白皙的胳膊,上面的咬伤已经在愈合,整条手臂青紫的痕迹分外明显。


    但妖的咬合力惊人,昨晚若不是元倾及时一剑刺去,恐怕这条胳膊都难以保下来。


    阿玖指了指她胳膊,“我帮你。”


    “啊?”元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对上阿玖诚挚的视线,她顿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忙说:“好……好,谢谢你啊,进来吧。”


    阿玖进屋,主动关上门。


    现在元倾虽和阿玖关系不错了,但她真没想到他会主动帮自己,可能是看她一早上左臂都没动,猜到她受伤了吧。


    阿玖拿起药瓶,顿了顿,动作生疏了些,问:“该、怎么用?”


    “抹到伤口表面就行。”元倾回过神说。


    阿玖坐在她右臂旁边,元倾准备转身,他却先一步,坐到了另一边。


    阿玖指腹沾上药,伸到那青紫的伤口处时,他指尖停下。


    元倾胳膊纤细,肤色也白,一整条胳膊全是被咬后没愈合完全的青紫,还有被咬穿后正在恢复的鲜红皮肉。阿玖眸底泛起浓郁的黑。


    他习惯了武器刺穿肉·体、血液溅起的场面,却觉得没什么比这更触目惊心的。


    身边迟迟没有动静,元倾正襟危坐着,忍不住偏头,恰好阿玖将微凉的药膏抹上,她脖子一缩。


    “疼吗?”阿玖问。


    不知是不是他动作轻柔的原因,元倾觉得他说话都没有往常冷漠了,不禁扭头对他微微一笑,“不疼。”


    阿玖不信,他赶到第三层时,亲眼看见那只妖是怎么咬住元倾胳膊的。


    而那只妖冲向元倾时,林惊鹤抱着风满雪冲进了离开的屋子。


    可元倾还是原谅了林惊鹤。


    就这么喜欢他吗?


    阿玖眉头微蹙,动作轻到像羽毛拂在她胳膊上,有些痒痒的。


    元倾忍不住去看,呆了呆。


    为了方便,阿玖单膝蹲在地上,额前的发丝和浓郁的睫毛挡住目光,面若冷玉,但格外认真。


    平常她看阿玖,总觉得他一副冷冷清清、与世无争,无论看见什么都恍若置身事外的样子。


    没想到他主动帮她,还如此认真细致。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从前师兄也这样给她上过药,但两人完全不一样。


    阿玖安安静静的,师兄总要不停说这说那,又是叮嘱她,又是表达心疼。


    元倾看着阿玖修长的手指,轻轻将药膏揉散在她伤口处,心里升起股浅淡的哀伤。


    从前哪怕她是手指不小心划了道口子,师兄都急得不行,昨晚他看到她手臂血肉模糊的模样,今日却仿佛完全忘记了。


    他现在,应该还在安慰怀里的人吧。


    元倾握住一只茶杯把玩,眉间染上淡淡的忧愁,却也只是黯然神伤,妖市一事让她一下子经历了极大的难受,没力气再揪着心脏了。


    “好了。”阿玖说,元倾才回过神。


    她一看,在自己愣神的时候,阿玖已经将纱布都缠上了,缠得整整齐齐,动作不知道有多轻,她完全没发觉。


    “你穿。”阿玖站起转过身。


    元倾不解,“穿什么?”


    阿玖身形怔了下,嗓音淡淡,“衣服。”


    “哦哦。”元倾拉下衣袖,穿上外衫,其实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除妖师走南闯北的,但阿玖这种寻常人家公子肯定在意。


    “好了。”元倾说后,阿玖才重新转身坐下。


    “谢谢你啊。”元倾给他倒茶,“我自己确实挺麻烦的。”


    阿玖抿了口,不经意地问:“林公子?”


    正好说到元倾的伤心事,她无力笑笑,“师兄他忙着照料风姑娘,昨晚的事她肯定被吓坏了。”


    她想到什么,忙道:“对了,我们还有几天才走,最近我不大方便,阿玖公子,你若是想出去,就白日去热闹的地方走走吧,晚上就不要出去了。”


    “嗯。”阿玖点头,“我不去。”


    元倾踌躇地看着他,“但一直待在客栈,也很无聊。”


    “不会。”阿玖反手从怀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


    元倾一下就认出来了,居然是她常看的一本书——《百妖谱》!


    她来了兴趣,“阿玖公子,你怎么还看这个?你对妖也感兴趣吗?”


    “嗯,”阿玖垂了垂眸,“但我,看不懂。”


    元倾自然知道他为何看不懂了,别说阿玖一个寻常人,就连她初看时都是云里雾里,还要查字,因为这本书是百年前一位除妖大师整理的,分别记录了妖的种类、种族、习性、弱点等等,一些关于上古邪妖的,还有用的古文记载。


    元倾看出他是想问她,笑着道:“那我们可以一起看,我讲给你听,我每天都会看,正好现在养伤,除打坐疗伤外,没什么别的事做。”


    阿玖手指在蜷缩,“好。”


    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元倾有些诧异,还以为他不愿意和她一起看呢。


    阿玖去拿茶杯,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女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因为手不方便,元倾今日没有扎两条辫子,而是将头发拢到前面,随便编了条有些松垮的垂在身前。


    林惊鹤竟然连头发都不帮元倾扎了。


    “我可以,”阿玖有些纳纳地说,“帮你,扎头发。”


    元倾正翻着那本书,感叹这本似乎更加久远呢,闻言呆了呆。


    “啊?”


    阿玖正色地看着她,“帮你,扎头发。”


    元倾瞥了眼有些蓬松的辫子,心里一阵微窘。


    是不是阿玖觉得她这样看着很邋遢啊?


    这情绪在元倾脸上,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阿玖脊背绷着,试图放软嗓音,“只是,帮你。”


    “啊,哦……那你会扎头发吗?”元倾发觉自己会错意,登时放松下来。


    说实在的,阿玖还真不会,他没给任何人扎过头发,自己扎和给别人扎不一样,而且他通常只是用一条发带随意束起。


    但说了,恐怕元倾就不让他碰她头发了,阿玖点点头,“我会。”


    反正也是玩,阿玖走后她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元倾干脆起身坐到梳妆镜前,拿起梳子,回头笑道:“那你来试试吧。”


    没想到元倾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他都要以为她的头发只有林惊鹤能碰了。


    阿玖走来,接过梳子,将元倾黑亮的发丝捧在掌中时,他雪白的喉结滚了下。


    他余光中,元倾正从镜子看他,一脸的好奇,还有丝丝期待。


    ……阿玖面无表情,唯有轻颤的手指暴露了丝丝紧张。


    他拆开发绳,拿起梳子开始梳,梳的第一下,少年双眸微亮。


    元倾头发很顺,拿在手里像丝绸,他本来担心会不慎梳疼了她,但梳子插入发丝,顺畅无阻。


    这么好的头发,应该怎么梳都不会多差吧。阿玖手逐渐稳住。


    元倾见他格外认真,虽然面色如常,但眉眼隐隐见手到擒来之色。莫非阿玖很会编头发,先前帮女孩梳过吗?


    “像平时那样就好。”元倾端坐着说。


    “嗯。”阿玖抿唇点头。


    元倾对阿玖拿来的那本《百妖谱》挺感兴趣,从镜子里看他,“阿玖公子,你可不可以帮我把那本书拿来一下,我看,你梳就是。”


    “好。”阿玖去拿来了。


    元倾心情好了不少,含笑等他,浑然未觉阿玖转身有些僵硬。


    阿玖把书放她面前,元倾就不再看他了,她做事很容易陷进去,随便阿玖怎么摆弄她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元倾觉得腰有些酸了,才发觉日头已经很高了。


    但阿玖还站在她身后,脸色白皙,透着几分倔强。


    元倾问:“好了吗?”


    “……”阿玖捏着梳子,“嗯,好了。”


    元倾笑笑,“应该很不错吧。”都过这么久了,莫非阿玖还给她梳了什么发髻?


    然而,元倾拿起镜子一看,一下怔住了。


    她头发因为比较长,因此常常会将编好的辫子再绕一圈上去,用发带绑住。但现在……元倾就像一只耳朵垂着,一只耳朵竖起的、乱蓬蓬的垂耳兔子。


    可以看出,阿玖应该是很努力在梳头的,寻常人随便动手,也不会把两条简单的辫子编得歪七扭八。


    元倾拿着镜子,呆呆看着半晌。


    她从来没梳过……这么奇特的发型。


    “我……不会。”背后传来阿玖低低的声音。


    元倾回头,阿玖往后退了步,还把梳子捏在掌心,头微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看她,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往日的冷清漠然在这一刻都退散了。


    元倾想笑,不会就不会,梳不好重新来就是,怎么阿玖很郑重其事一样。


    “没事,待会我自己再重新梳。”元倾摇头说。


    阿玖看着地面,元倾见状又道:“真的没事。”


    不会还梳这么久,很努力了。


    他点头,黑润的眼睛看向她,正色道:“嗯。”


    阿玖放下梳子,“我会、学。”


    “啊?”元倾愣了下。


    阿玖转身出去,停了下脚步,再次重复:“我会、学的。”


    不等元倾说什么,阿玖就出去了。


    元倾吃惊又好奇地看着被关上的门。


    她默默咬手指头,糟了,扎头发这事是不是打击到阿玖了?


    午饭时,元倾见阿玖有些闷闷的,以为他还在为上午的事烦闷,放下碗筷,还未开口,林惊鹤率先说:“阿倾,待会儿我和风姑娘要出去。”


    元倾看看他和风满雪,两人坐得很近。


    她点头,“好,你们注意安全。”


    风满雪笑吟吟地看她,“元姑娘一起吧。”


    “不了。”元倾直接道,又拿起筷子。


    风满雪呆了呆,看向林惊鹤,然而方才注意力还都在她身上的少年此时担忧地看着他小师妹。


    “阿倾,你胳膊的伤怎么样了。”林惊鹤问。


    阿玖冷冷地看向他,元倾心中叹气,“休养几日就是。”


    “即如此,你还是别出去,免得碰到撞到。”林惊鹤说。


    元倾颔首,“好。”


    昨晚的事后,兴许是自己多心,元倾总觉得自己和林惊鹤之间似乎有了淡淡的隔阂。


    她仍然喜欢他,仍然看到他和风满雪一起会惆怅伤心,也会不甘,但更明白日子总会过去,既然师兄不会喜欢她,她也不会去和风满雪争夺师兄的喜欢,那就顺其自然,总会习惯,也总会放下的。


    不过就是弄湿几块枕巾罢了。


    林惊鹤怔怔看着她,是他的错觉吗,感觉小师妹和他生疏了。


    “那我们去吧,林公子。”风满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歪头对他笑,“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呀。”


    “嗯,好。”林惊鹤下意识放轻声音,看见她明媚的笑脸那一瞬,他心里什么惆怅都消失了。


    妖市一事让他明白,风满雪在他心里不一样了,他害怕风满雪出事。


    午后阳光很好,风满雪轻巧地走在林惊鹤身边,日光照得少年人发丝泛起柔光,女孩那荡起的腰带拂过身边男子玉佩上垂下的流苏,眨眼间,这对璧人就消失在眼前。


    元倾恍然了一瞬,她低头,拿起一直戴在身上的玉佩。


    这玉佩是当初元倾拿第一次为人除妖得到的报酬买的,是给林惊鹤的十二岁生辰礼物。


    当时她兴冲冲的,只想要师兄快点看到,不慎被门槛一绊,手里装着玉佩的木盒飞出去,啪嗒一声。


    就这样,玉佩碎成了两半,元倾伤心极了,捧着东西呜呜咽咽地哭。


    林惊鹤在里屋听到动静,出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哭泣,连忙上前抱起她,先哄得元倾不哭了,再问她为何哭。


    元倾哽咽地将东西给他,林惊鹤一看,十二岁的男孩神气地扬扬眉,给两半玉佩钻了小洞,拿来流苏挂上,笑着递给元倾一半,说:“小师妹!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元倾问他,“为什么呀?”


    林惊鹤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解释:“首先这代表我们是世上最亲的师兄妹,其次表示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啊。”


    元倾目露茫然,“永远永远?”


    林惊鹤捏她脸,“小师妹,不和师兄一起,和别人一起,师兄会生气的。”


    “生气你会怎么样啊?”元倾好奇,她从未见林惊鹤对她生气过。


    林惊鹤嘻嘻一笑,“生气我以后下山就不带你。”


    元倾急了,“那我要和师兄一起!”


    她现在还记得师兄的笑容,男孩笑得眼睛弯起,带着得逞的得意:“这才对!师妹本来就该和师兄在一起啊。”


    男孩那稚嫩的话,好像在昨天。


    阳光透过门,暖烘烘地洒在地上,那里早没人了。


    元倾转身,却和阿玖对视上。


    他眼瞳黑黝黝、又直勾勾的。


    她以为他早就走了,桌上剩下的饭菜已经凉了,不想他还在。


    方才他一直看着她吗?应该没有吧。


    一下午,元倾和阿玖都在房间里看书,边看边聊。


    元倾的手不方便,都是阿玖来翻书,元倾帮他做些批注,书上有大量的古字,寻常人通常不会学。


    直到傍晚,元倾见风满雪和林惊鹤还没回来,就单独和阿玖吃了晚饭。


    晚饭后阿玖才走,元倾想起自己伤口晚上还得换药,但她又怕一日两次,太麻烦他了,干脆没开口。


    他走后,元倾调息了阵才撩起袖子准备换药,但这时,有人在敲门。


    外面传来清脆的压低的嗓音:“元姑娘,你睡了吗?”


    是风满雪,她和师兄回来了。


    “没有。”元倾起身开门。


    风满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串泛着香甜光泽的糖葫芦,被她咬了一口。


    风满雪的笑一如这糖葫芦那样甜,“元姑娘,你没睡就好,我有事想和你说说。”


    “什么事?”元倾问。


    风满雪左右看看,“进去说吧。”


    她才和林惊鹤回来,就有事情要说,元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也不好听都没听就拒绝,侧身让她进来了。


    元倾多看了两眼她手里的糖葫芦,忍不住问:“风姑娘,你和师兄在外面吃过了吧。”


    “吃过了。”风满雪说,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元姑娘,你吃不吃?”


    “……”元倾摇头,“我不吃了。”


    风满雪有些落寞地收了回去,随即扬起笑,“元姑娘,今天我和林公子逛街后,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我感觉……”


    元倾心头震了震,下意识道:“什么?”


    风满雪羞涩地耸耸肩,“我觉得林公子好像也喜欢我。”


    元倾浑身差点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是、是吗?”她怔愣道,“为什么?”


    风满雪明亮的眼睛看向她,分外笃定,“别人喜不喜欢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元倾也清楚。


    她这样的姑娘,恐怕早已习惯别人对她的示爱,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但元倾有些不相信,或者说,她不敢相信。


    她喜欢了师兄两年,现在他终于喜欢上别人了吗。


    元倾握紧拳头,风满雪又苦恼地道:“但我有些不确定……”


    因为风满雪也喜欢师兄,哪怕是她这么开朗明媚的性格,也在这件事上变得谨慎起来。


    “不确定,就去问问吧。”元倾低声说。


    “你帮我问问吧,元姑娘。”风满雪却希冀地看着她,“你知道的,我喜欢他,就怕是我自己心思导致我判断错了,你是他师妹,你去问问吧。”


    元倾静静看着她,“我不去。”


    “啊。”风满雪愣了下。


    元倾眼眶发酸,语气平静,“你们的事,就自己解决吧。”


    “可是我——”风满雪看了下她垂在旁边的左臂,愧疚地蹙眉,“元姑娘,是不是那晚我害你受伤,所以你还在怪我啊?”


    元倾登时有些无语。


    她还知道是她害她受伤的啊?只是元倾想着遇到那种事,风满雪肯定害怕,看到她和师兄来了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才会忽然冲过来。她理解,所以没有追究责怪。


    何况她受伤也是自己分心,师兄冲动的后果,不能单说是谁的错。


    “不,”元倾果决道,“和妖打交道受伤是难免的,但你和师兄的事,我不能替你们任何一个人说话,还是自己去问吧,风姑娘。”


    风满雪失落地看着她,“那好吧。”


    元倾冷静地送她出去,门一关上,她滑坐到地上,用没受伤的胳膊抱住自己,埋头默默抽泣。


    哭吧,为这事总要掉眼泪的,谁叫她喜欢师兄。


    恐怕风满雪自己去问林惊鹤,两人不久便是一对佳偶天成了。


    元倾吸吸鼻子,细微的啜泣声中,夹杂了一声窗户打开的声响。


    元倾抬头,由于哭得头晕眼花,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戴狐狸面具的少年刺客从窗户进来了。


    他照旧是一身黑衣,但这次有些不同,上衣没有袖子,小臂到手指缠绕着黑色的布,胳膊肌肉线条优美,身后头发用银环全束了起来。


    那上衣很贴身,但他戴着能挡住半张面具的围脖,挡住胸膛,露出劲瘦纤细的腰,身后围脖多余的部分飘出窗外。


    月色下,他那张狐狸面具半边在明处,半边在暗处,显得诡谲而神秘。


    元倾呆呆看着他,他也看着元倾。


    九狸皱眉。


    她又在为林惊鹤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阿狸 非常非常想


    风满雪走下楼梯, 顺手将吃了一颗的糖葫芦丢进垃圾堆里。


    她到客栈后面的花园,林惊鹤在那里等她。


    “怎么样,糖葫芦给阿倾了吗?”林惊鹤问。


    风满雪咬咬唇, 落寞地点点头,“给啦,她说很甜。”


    林惊鹤见她十分沮丧,关切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风满雪喃喃说,垂下头,“我觉得……元姑娘不喜欢我,她似乎对我有意见。”


    林惊鹤笑了一声,“你别这么说,要是小师妹对谁有意见,我会觉得是那个人有问题。”


    风满雪:“……”


    她皱了皱眉,眼眶红了,林惊鹤顿时感觉心被揪了起来。


    “你很好,你没有。”他解释, “但小师妹怎么可能会对你有意见呢。”


    风满雪摇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脸庞落下。


    “她和我说话很冷淡, 我想是上次在妖市的事, 我害她受伤了, 她在怪我。”


    林惊鹤不这样觉得, “上次在妖市的事我已经和阿倾道过歉了, 那也有我的责任,我当时——”


    不知怎么, 只想着赶紧带风满雪离开那个污遭的地方,竟然把元倾给忘了。


    难道在他心里小师妹没有风满雪重要吗?林惊鹤否认,在他心中, 最重要的人永远是元倾。


    风满雪胸口蓦地一痛。


    她眼中怨恨一闪而过,蛊毒反噬让她脸色煞白,但眼泪还挂在脸上,倒显得弱柳扶风,更惹人怜惜了。


    “那应该是我想错了。”风满雪抽泣着。


    林惊鹤回神,心中顿时升起浓重的心疼,双手为她拭泪。


    “没事,若有误会,我帮你和小师妹说。”


    风满雪连连摇头,“别、别因为我让你们师兄妹有隔阂了,但是林公子,我想……”


    林惊鹤看她,“你说,我会尽力做的。”


    风满雪鼓起勇气一般,“我想我们分开,我和你一起,阿玖公子是元姑娘的雇主,他们一起。”


    这样就不用让元倾这个阻碍没命,只要让林惊鹤和她拉开距离,在情毒蛊的作用下,他很快就会对她唯命是从,非她不可的。


    否则这一路下去,她不知要因为林惊鹤的纠结遭受多少次蛊毒的反噬,把她惹急了,她就只能下狠手了。


    难道他还要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吗?林惊鹤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听见这句话,林惊鹤眼里的关切担忧瞬间消失一半。


    “不行,我绝不会和阿倾分开。”他坚决道,“从小我们就没有分开过一日,她一个人带人去金陵,我不放心。”


    风满雪祈求地道:“可元姑娘很厉害啊。”


    林惊鹤说:“她无论多厉害,都是我小师妹。”


    “那好吧。”风满雪擦了擦眼泪,“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我实在受不了别人冷待我。”


    她慌忙道:“你千万别去和元姑娘说啊,林公子,这都是我的猜想,可能我想多了。”


    “嗯,我知道了。”林惊鹤见她这么担心,放轻了语调,“你也别多想,你性子是跳了点,但小师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有意见的。”


    风满雪:“……”


    她扯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是啊我也觉得。”


    事到如今,她不禁有些佩服林惊鹤了。


    被下了蛊,她人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的本能还是向着元倾。


    风满雪猜想是因为现下在安稳没有威胁的环境,像上次在妖市,见她遇到危险,蛊毒催发比平时厉害数倍,林惊鹤就完全控制不住。


    院里夜风徐徐,风满雪摩挲了一下胳膊,“夜深了,我们回屋休息吧。”


    林惊鹤颔首,跟在她身后。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风满雪的背影,忽然想起先前自己似乎不大喜欢风满雪的性子,是什么时候,他对她完全改观了-


    元倾吃惊地抬着头,过分震惊下,都忘了擦脸,泪珠还在吧嗒吧嗒往身下掉。


    “你、你怎么来了?”她愣愣问。


    九狸上前,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元倾这才恍然想起他似乎不会说话,而且自己闷头大哭的样子被他给看见了!


    她低头,慌忙擦干净脸。


    元倾底气不足地解释:“我是因为……胳膊太痛了,所以才……”


    面前的少年刺客点头,接受了她这个理由。


    元倾睁大通红的眼睛,好奇地看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再次点头,指了指她的胳膊。


    “原来你真的不会说话啊。”元倾喃喃道,说完又顿觉冒犯,又觉吃惊——所以他来是因为记挂着她胳膊受伤的事?!


    她师兄都忘了,他竟然还记得!


    九狸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从腰间的乾坤袋拿出伤药来。


    元倾见状说:“我还有,你给我的……还没用完呢。”


    而且才用一天。


    她眼睁睁看着少年刺客拿出一个空白的小册子和一只炭笔,飞速在上面写下字,举到她面前。


    【这个更好。】


    他写得快,但字并不潦草,反而很端正漂亮。


    元倾发自内心地笑了,用力揉揉眼睛,“谢谢你啊。”


    屋内昏黄的烛光,她双眼亮晶晶的,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


    元倾正要问他这个怎么用,却见他扭过头去,像在隔着面具看地面。


    她想了想,“过来坐吧。”


    见他过来坐下,元倾心底暗自好奇,怎么一个杀人如麻的刺客给她一种特别腼腆的感觉?


    “你要喝水吗。”元倾问。


    他摇头。元倾想他戴面具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真容,就没再多说。


    九狸写字:【外敷,一日两次。】


    元倾看看桌上的小药瓶,很是感激,“你上次给我的也很好用。”


    【这个更好。】


    这是他让肆云去找柒婉拿的,她是制药高手,这药当然比上次的要好。


    “谢谢啊。”元倾由衷道。


    屋内静了静,元倾干脆打开木塞,“那我先换了,已经晚上了。”


    她下意识要解开外衫腰带,但这少年刺客还在,他会不会介意?


    就在元倾沉吟这小半会儿,修长的手指将书本推到她面前,上面写:【我帮你。】


    元倾愕然又诧异,所以他今晚来,不仅给她送更好的药,还要帮她吗?


    元倾自己确实不方便,倒也不害羞犹豫,只是惊讶,毕竟这少年刺客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他为什么要一直帮她呢,明明先前两个人还是刀剑相向的关系,元倾也仔细回忆过,她印象中,宁香楼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少年刺客。


    她愣神之时,对面的少年刺客缓缓低下头,明明面上被面具遮着,元倾却看出几分落寞之感。


    她笑了一笑,“好啊,那就多谢了,确实我不大方便。”


    元倾毫不扭捏,几下脱了外衫把袖子卷起来,撩到肩膀上。


    她本要自己扯掉纱布,但少年刺客伸手,她就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大约是以九狸的身份和元倾相处,他心和手都在发颤。


    元倾却在出神地看着他的狐狸面具。


    看来戴着这张面具,一点都不会影响视线。


    世人虽说临山剑宗和千机教势不两立,加上一些风言风语,元倾对这个组织逐渐有了偏见。


    但其实,这个少年刺客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千机教刺客。


    还有个戴猫咪面具的,她记得比面前的少年刺客还小些。


    看来千机教的刺客都会戴面具了,是为了遮掩真实面目吧。


    元倾不禁有点好奇他长什么样了。


    还有他的名字。


    要不要问呢?会不会有些唐突?但这少年刺客帮过她这么多次,元倾心里已经把他划为朋友那层了。


    是朋友的话怎么能不知道名字?可元倾又惊觉是她把少年刺客当朋友,但她还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呢!


    万一人家不想和她当朋友,只是萍水相逢拔刀相助,也未可知啊。


    那她还是先问问吧,免得她会错意,那就窘迫了。


    在元倾思来想去间,九狸一直在认真又小心翼翼给她青紫的胳膊上药。


    面具下,他眉头蹙起,动作一而再再而三地更小心,漆黑的眼底酝着浓厚的杀意。


    除妖师身体强悍,不代表不会流血不会疼。


    如果那日他再去早点,元倾就不会受伤。


    但如果那两人……她更不会受伤。


    唰的一声,元倾肩膀一抖,扭头见两把弯刀闪着幽幽冷光,忽然朝窗外旋转去。


    少年刺客伸手,两把弯刀又回来了,他本想挂腰间,想了想,放进了乾坤袋中。


    他不想元倾再怀疑他了。


    “怎么了?”元倾只是惊讶。


    若他真要杀她,先前有好几个机会,不至于拖到现在,元倾对他的疑虑几乎完全打消,她只讶然那两把武器的速度之快,刀刃之锋利。


    九狸摇头。


    武器随主人意念而动,他想削了风满雪和林惊鹤的脑袋。


    元倾没再多问,等少年刺客弄好,她撩下袖子穿好外衫,犹豫了下,问:“我能……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作为刺客名字可能是机密,不能被外人知晓,元倾问得踌躇。


    九狸正在洗手,闻言动作慢了瞬。


    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在千机教中,几乎每个妖在来之前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在成为正式的刺客后,就有了名字,或者说代号。


    九狸想起先前元倾问那只恶心的灵蟾时的场景。


    他只说了一个“蝉”字,元倾就喊他小蝉。


    屋内寂静了片刻,元倾顿觉自己莽撞了,忙摆手说:“如果不能让别人知道,那我就不问了,收回刚刚的话。”


    九狸坐到她身边,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推到她面前。


    元倾一瞧,上面一个端正漂亮的“狸”字。


    她不禁寻思,难道这少年刺客是狐妖吗?这看起来是个代号,按自己的本身取名,就叫狸,不然总不能叫狐。


    不管怎么说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元倾试着把这个代号变得像名字一些,试探着问:“那我能喊你阿狸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为表诚意,她又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


    九狸隔着面具看那三个字,点了点头。


    如果元倾再靠近些,就能听见他加快的心跳,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


    早知道就让阿玖当哑巴了……结巴总比哑巴好。


    元倾由衷笑了起来,圆圆的眼睛在烛光的照耀下异常明亮。


    九狸写字,又推到元倾面前。


    【为什么要问我名字?】


    元倾解释:“不是想打听你的情况,只是……”


    她顿了下,“朋友都会知道对方叫什么的。”


    说完元倾就后悔了,她还没问阿狸和她算不算朋友呢!


    她不会自作多情吧?元倾咬嘴唇,偷偷去看对方。


    九狸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


    元倾张嘴想再挽救,九狸又写下一句,推她面前。


    【你想和我当朋友吗?】


    元倾笑了笑,抬头看他:“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你、你想和我当朋友吗?”


    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了,九狸在上面写字。


    【想。】


    元倾才看一眼,他又飞快拿了回来,再写。


    【非常想。】


    似乎觉得元倾不信,他又在后面补充:【非常非常……】


    还没写完,元倾就笑出声,“我知道了,还好我没想错。”不然她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不过元倾也很惊讶,原来这个少年刺客这么想和她做朋友啊。


    这下是彻底化敌为友了,元倾心里高兴,笑问:“你多大啦?”


    虽然没看见脸,但看身形和一些细节,元倾觉得应该不会超过师兄。


    【十七。】


    竟只比她大一岁,就在千机教当刺客了。


    元倾想起先前和他交手的经历,她可是四岁起就进临山成为师父嫡传弟子了,两人实力不相上下,但成为刺客要求肯定更高。


    但若阿狸真是狐妖的话,也不一定时日比她长,妖有天然的优势在。


    纸张再次推到她面前。


    【你手臂的伤,日后我帮你。】


    伤药是阿狸给她的,他知道一日得换两次,但她答应阿玖上午处理好伤口就和他一起看书了。


    阿狸是刺客,他肯定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吧。


    元倾说:“谢谢啊,但上午就不用了。”


    【为何?】


    元倾不打算瞒他,“上午有人帮我。”


    【你师兄?】


    元倾摇头,“我另一个朋友。”


    原来阿玖在她心里也算朋友了。


    但一个上午一个晚上,明显阿玖陪她的时候比阿狸要长。


    而且阿玖没有那么多限制。


    【你有很多朋友。】


    元倾啊了声,完全没想到他会忽然冒这么一句。


    “其实……也不是很多。”元倾耸耸肩,“在临山大家相处都很融洽,但很熟的并不多。”


    她当真仔细想了想,师姐和师兄,还有几个从小一起练功打闹的小姐妹,还有阿玖,现在再加上阿狸。


    元倾因为话少,在山上除了修炼就是和师兄师姐一块,确实很少去交朋友。


    想起师兄,她又想起风满雪。但元倾不觉得风满雪是朋友,确实和风满雪喜欢师兄有一定关系,但更多的是和她相处让元倾隐隐不适。


    每每和风满雪聊天逛街,几乎都是她为主导,她确实漂亮明媚,说话动人,但她总以自己为中心,要别人倾听她的话,但别人说完,她的注意力却早飞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上次在祁山县,风满雪哭着要她去找师兄说情,她不愿意,她就直接说她是不是也喜欢师兄时,元倾就打定主意,不和她交情太深。


    即使师兄和她在一起,两人可能成为家人。


    发觉自己变得落寞,元倾立马抽出情绪,顺着话题往下问:“那阿狸你呢?”


    【没有。】他写。


    元倾愕然,是因为当刺客很危险,没有信任的人,所以没有吗?


    她暗自后悔,早知道不问了,万一戳到人家心事。


    “那你现在有了。”元倾笑得腼腆。


    九狸微低下头,轻轻颔首。


    窗外夜风寂寥,树叶沙沙作响。


    月色也变得浅淡。九狸不想走,但元倾得休息了。


    他起身,元倾也跟着起身,“你要走了吗?”


    九狸拿出写字的册子,【嗯,你休息。】


    他动作轻盈跨上窗台,身后带子飘了出去。


    元倾欲言又止,他又回头,在册子上飞快写。


    【明晚我再来。】


    元倾愣愣地答应了声。


    【不会食言。】


    九狸从窗台出去了,元倾跑上前,只见窗外寂静,乌云遮盖了月色,已经见不到他了。


    元倾嘴唇张了张。


    她刚刚是想说……可以从门出去啊-


    朋友带来的安慰是无限大的。


    元倾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师兄的事难过许久,但没有,白天林惊鹤和风满雪出去时,元倾就和阿玖在房间里看一上午的书。


    怕阿玖看不懂,或者有疑惑的,元倾常和他讲解。


    她对这方面很了解,说起来也是滔滔不绝,每次说的时候,阿玖就目不转睛盯着她,听得很认真。


    他漆黑的瞳孔看不出所想,元倾就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能听懂吗?”


    “能。”他说,“你说、就好。”


    “好。”元倾不疑有他,反而觉得他看着自己的样子有些乖乖的。


    下午她要运功打坐,不会想任何事,晚上,阿狸会准时从窗台翻进来。


    他还是一身无袖上衣,腰腹劲瘦有力,露在外面的胳膊能看出肌肤很白皙。


    元倾忍不住说:“以后走门进来吧。”


    九狸顿了下,在册子上写字。


    【我习惯了。】


    元倾点头,示意他过来坐,九狸又写。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的话以后他可以改走门。


    元倾忙说:“没有,只是平时都是走门,我也是习惯了……”


    她其实觉得翻窗户像……情人幽会一样,但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不能让阿狸知道乱想。


    九狸给她换药,缠上纱布,随后两人一个说,一个写,都不觉得麻烦。


    直到挺晚了,九狸才会走。元倾拦住他,“等等。”


    她拿出提前包好的糕点,用一块带碎花的方巾包着,红绳缠着。


    “我觉得挺好吃的。”元倾双手举起,“你也试试吧。”


    她眼睛亮亮的,浅浅的笑容含着几分希冀。


    九狸不愿看到她失望的神情,接了过来,在纸上写:【好。】


    元倾笑容扩大,等他出去才关上窗户,同时感叹一番刺客的轻功果然厉害。


    九狸很快从房顶上跃下,走到凉亭坐下,摘下面具,不断翻看着手里碎花布包好的点心。


    点心还是热的,元倾用灵力温着。


    他往日冷清漠然的神色此时竟多了几分纯然懵懂,趴到桌子上,手指轻轻勾起元倾打的结。


    “哇,有好吃的!”肆云的喊声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摘下面具,两只红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在晃悠,身后两条蓬松的大尾巴摇个不停。


    “我要吃我要吃!”他扑上来。


    扑了个空,九狸淡淡地把点心收了起来。


    肆云趴在桌子上,很是不解,往日他要什么东西,九狸都是直接丢给他。


    但现在他像拿到什么宝贝一样把点心护在怀里,像怕他忽然来拿一样,放进了乾坤袋内。


    肆云明白了,“哦,是小娘子给你的啊。”


    他知道,现在九狸和小娘子熟悉了。


    他还有些不服,他也想以这个样子去见小娘子,让小娘子摸摸他的尾巴和耳朵呢。


    “我也要见她!”肆云大叫,“我也要!”


    九狸懒得管他在这里耍脾气,“闭嘴。”


    肆云在桌子上打滚,“我就要!我也要吃小娘子给的点心!”


    他一拍手,“对啦,我也是阿玖的表弟啊,用那个身份去见她不就行了?到时候我要她给我讲故事,然后我悄悄把我的耳朵露出来吓她一跳,嘻嘻!”


    九狸凉凉地道:“你敢。”


    肆云吐舌,龇牙咧嘴吐槽,“自私鬼!”


    一连几天,直到元倾手臂的伤几乎恢复。数日下来,她上午和阿玖一起,晚上和阿狸一起,居然完全没空因为师兄和风满雪的事伤心。


    傍晚,元倾告诉三人,自己胳膊好了,能继续赶路了。


    林惊鹤检查了一遍,眉头蹙起,都这么多天了,除妖师身体强悍,按理说应该早完全好了,但上面还有伤口愈合后还没完全脱落的伤疤。


    除非很重的伤,否则绝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完全好。


    林惊鹤问:“阿倾,你这伤怎么这么重?”


    元倾说:“在我受过的伤里算重的,当时那只妖直接把我胳膊给咬穿了。”


    若不是她及时一剑过去,现在就成独臂大侠了。


    元倾说得比较轻松,但林惊鹤手上倏一用力,不敢相信一般抬起眼,“被咬穿胳膊?!”


    元倾一看他这神色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难怪这些天师兄对她的伤势不闻不问。


    “师兄,你不知道吗?”她说。


    林惊鹤连连摇头,当时他心里特别乱,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脑子一样,让他想起元倾时又想起风满雪,两者来回挤压。


    他只记得当时元倾被一个戴面具的少年抱在怀里,确实流了很多血,他还以为是被抓了一爪子。


    谁成想竟然伤这么重?林惊鹤顿时懊恼,这几天元倾一个人该有多不方便,但他却一直在风满雪身边。


    “是师兄的错,没有问你。”林惊鹤很是后悔,“以后不会了。”


    元倾见他这样懊悔,也不忍怪他,摇头说:“我没事,师兄,这些天都是阿玖在帮我,我伤也差不多好了。”


    林惊鹤一愣,“阿玖吗?”


    他扭头,阿玖方才阴冷的视线瞬间转变,只显得十分漠然。


    林惊鹤又看向元倾。


    原来这几天都是阿玖在小师妹身边吗。


    元倾圆溜溜的眼睛有几分茫然,怎么好像她和阿玖一起,他很惊讶,还有点不理解?


    她对林惊鹤点点头,“是啊。”


    林惊鹤缓缓放下手,心里一时有些复杂,直到风满雪脆生生问:“我们明天走吗?”


    他回过神,“明天一早走。”


    明天一早就走,那今晚得告诉阿狸才行。元倾看了眼窗外,时辰差不多了,起身道:“我先回房了。”


    “收拾东西?”林惊鹤问。


    元倾顿了下,“嗯……是。”说完便跑上楼。


    林惊鹤看着她背影。


    她照旧是一身墨蓝色的衣裙,身份细长的发带随动作飘动,一如他记忆中的小师妹。


    但为什么,他忽然有种离小师妹越来越远的感觉呢?


    一阵清香扑鼻,林惊鹤抬眼,阿玖已经不见了,面前是风满雪明媚的笑脸。


    “怎么啦?”她问。


    林惊鹤摇头,在看到她的一瞬,他心里的郁闷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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