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谁和你是一家人?
吴免家住的那个四十多平的小房子, 是他爸当初骗了一个朋友的钱买的。
很小的时候,吴免妈妈和他说过,她这一身的病, 都是现世报。要不是他爸当初骗走了朋友的两万块钱, 他们家还不至于破落成这样。
吴免的爸爸是个烂赌鬼, 能娶到老婆纯粹是因为长相英俊,除此之外, 他是一丁点优点都没有了。原本老婆家里也有点小钱, 后来也被他败光了, 丈人死后,夫妻没了经济来源,自此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如果只是单纯没本事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是个闲不住的,喜欢在外面勾三搭四。吴免的妈妈因为他频繁出轨,原本就孱弱的身子因为频繁生气更是雪上加霜。
吴免人生中最初的那十几年, 感受到最多的情绪就是恨。
妈妈恨爸爸, 因为他没出息还在外面乱搞,爸爸恨妈妈和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如今这样都是他们母子拖累的。吴免也恨,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世上, 为什么别人拥有的那种父母对子女的爱,他从没体会过。
后来, 他见到了爸爸出轨的那个女人, 这些恨才终于得以投射到具体的人身上。
当时的他还年幼, 单纯的以为那个女人是让爸爸一蹶不振,让妈妈气得撒手人寰的元凶,当看到那女人进了自家门之后, 他恨不得上去把她给撕了,但一旁凶神恶煞的父亲时刻看着,他只能默默忍下。
吴免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他会带着昔日仇人的女儿,再次回到属于他的家。
推开门,本就陈旧的屋子,四处都落上了一层灰,这里已经三年没人住了,打扫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
“给你。”吴免拿出刚从超市买的东西,连同黑色塑料袋递给谈幼。
谈幼有些不好意思,拿着东西去了厕所,半晌后走了出来。
吴免见她扭捏的表情,脸上多少也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压了下去。
将刚烧好晾温的水递给她,吴免平静如常地说,“以后自己的日子记着点,不舒服就跟我说。”
“知道了。”谈幼点点头,小口喝着温水。
一切就绪,下一步,是收拾屋子。
谈幼没等吴免开口,拿起笤帚和簸箕开始扫地,笤帚刚接触地面轻轻一划,灰尘就瞬间腾空而起,呛得她差点咳出眼泪。
“我来吧,你去里屋待着。”吴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沉静的言语听不出情绪。
谈幼乖巧应声,但并没如他所说什么都没做,而是将里屋的床铺收拾出来,又仔仔细细擦拭了家具上的灰尘。
两个孩子打扫到了深夜,才让这个不大的小屋从脏兮兮变得焕然一新。
家里没什么吃的,吴免将那盒蛋糕放在桌子上,打开一看,果然碎掉了。
谈幼用手指戳了一点奶油放到嘴里尝了尝,露出欣喜的表情,“哥哥,还能吃的,蛋糕很甜!”
吴免不咸不淡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嗯,吃吧。”
他把蛋糕小心地切下了一块,特意多夹了水果,放进纸碟里递给谈幼。
“哥哥,为什么今天你要买蛋糕,是你的生日吗?”
吴免点了点头。
谈幼朝他咧开嘴角,“那祝你生日快乐,许个愿吧哥哥。”她拿出蛋糕盒子里一根细细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插在了那块早已不成样子的蛋糕里。
女孩笑得单纯美好,吴免看着她的脸,有那么一刻出神。今天是他生日不假,可印象中上一次过生日已经是很多年前,那个时候,他刚记事,爸妈感情还不错。那个时候,妈妈对他说,吃蛋糕之前要许愿,当时年幼的自己许了什么愿,他早已忘记。
“你来许吧。”吴免没什么愿望,把这个权利送给了谈幼。
“好啊。”谈幼还以为吴免许完了愿,眼底亮了几分,马上闭上眼睛合上手掌。“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自己今年的生日,哥哥也会陪我过。不对不对,是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都能和哥哥一起过。我们会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长大,以后去更多的地方。”
吴免听着她的愿望,心中略有触动。
“你以后还想去哪里呢,北岭不好吗?”
“北岭很好啊,可学校的老师说了,世界很大,还有更多更美的地方,北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城,我们是祖国的花朵,要努力学习,努力长大,以后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谈幼侃侃而谈,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像是又想到什么,她拉住吴免的手,充满希冀的看着他,“哥哥知道我的愿望了,那你会帮我实现吗?”
她的愿望,是希望以后的生日,都能和他一起过。吴免垂下眼,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小手。
吴免突然想到第一次见谈幼的时候,那会儿她比现在还小,走路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弹簧。
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吴免有种不切实际的期盼,他不想再经历失去。
“嗯。”他轻轻应声,算是答应了谈幼。
谈幼很开心,笑容灿烂地像能撞进他心里,拉着他的手摇摇晃晃。
暖暖的灯光将不大的房间照亮,落雪的冬夜里,两颗幼小的心渐渐依偎。谈幼失去了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可她并不孤独,也不害怕,因为她还有哥哥,只要哥哥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离开姑姑家的生活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唯一不一样的是,谈幼不必每天被逼着干活。回到家里,她可以安心写作业,复习功课。虽然吴免还是在工地打工,但由于不放心谈幼一人在家,他特意和工头商量好,以后每天晚上都会回家,不再睡工地的宿舍。
回家生活的一周后,谈幼送给吴免一样礼物,是一双毛线手套。
收到礼物的吴免很惊讶,谈幼告诉他,没花多少钱,手套是她自己买毛线织的,戴着它,以后就不用担心干活伤到或冻到手了。
吴免没说话,紧紧攥着那副手套,嘴唇有些颤抖。
那段时间,是谈幼过得最幸福的日子。
每天无忧无虑地上学下学,哥哥会给她零花钱,晚上回家,还会吃到哥哥做的饭菜。如果日子这样过,倒也不错。
只要谈幼和吴免谁也不提彼此父母的事,稀里糊涂地,也是顺顺利利。
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吴免在工作时因为疏忽,没注意被滚落的砖石砸到了脚,当时就疼得走不了路了。
工友将他送到医院,确定为轻伤,一个月之内无法下地正常活动。
吴免本就是童工,没有签署合同,即便受了伤,工地也拒绝赔付。一怒之下,吴免把当时的项目监理揍了一顿,就算钱拿不到,这口气也得出了。打完了架,毫无疑问也意味着吴免的工作没了。
当天,吴免狼狈地从工地离开,时间还早,想起前几天谈幼曾说过想吃他做的小鸡炖蘑菇,他迈着一瘸一拐的步伐去了菜市场。
回去之后,他忙活了半天做好饭菜,摆在桌子上,安静坐在一旁等着谈幼回家。
五点左右,谈幼推开门,见到的就是吴免已经为她做好了饭,在餐桌旁等待的场景。
“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她放下书包,有些欣喜地走过来问。
“这几天放假,回来早不是挺好的吗,你也能早点吃上饭。”吴免隐瞒了白天发生的事,表情不见异常。
但谈幼多少感觉得出一点不对,吃饭的时候,吴免把所有鸡肉都留给了她,自己只吃蘑菇,谈幼有些好奇,问他怎么一口肉都不吃,吴免只说他不爱吃鸡肉。
谈幼记得,吴免以前是不挑食的。
直到吃完饭,吴免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收拾碗筷往厨房走的时候,谈幼才终于看见了他的不对劲,脸色一惊跑到他身边,无比担心地问他,“哥,你腿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崴到了,这段时间在家休息一阵,不用担心。”吴免云淡风轻地说。
“怎么会这样”谈幼终于看清了吴免有些发白的脸和强行压下痛苦的神色,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哭什么,我又没死。”吴免看不了她这矫情样,微微皱起眉头,伸手不耐烦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这段时间,你该上学上学,我好了之后就能回去干活了,别总哭哭啼啼的,我看着心烦。”
谈幼忍住了眼泪,乖巧地点头答应,“我不哭了。”
吴免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可他刚一转头往厨房走,谈幼看着他不利落的腿脚,不争气的又哭了,只是这次她没有出声。
吴免之前在工地干活虽然每天都能拿到钱,但和正儿八经工地上班的工人相比并不多,养活他和谈幼两人是足够了,却也不足以支撑吴免养伤在家这段日子的开销。
眼看着积蓄一点一点快要花光,而自己的伤势却不见什么好转,吴免越来越焦虑,脾气也比之前更差。
谈幼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因为吴免从没将生活的困难对她提及过分毫,她还单纯的以为等哥哥养好了伤,再出去工作,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她不知道,生活的沉重已经快要将那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压垮了。
吃穿用度,柴米油盐,等吴免没了赚钱能力,在家无聊度日的时候才意识到,人活在这世上,哪哪都需要钱。没有钱,简直寸步难行。
他也有些理解了姑姑一家,他们本就亲情淡薄,能够养活他和谈幼那么久,已经算是仁慈。
白天社区的人来催缴电费,见吴免是个孩子,误以为他家长不在才悻悻离开,按日子推算,煤气罐子也要见底,家里马上揭不开锅了。
吴免烦躁得想撞墙。
他好想快点长大,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为什么他的腿不能好得再快一点?再这样下去,他马上,快要撑不住了。
谈幼回到家中,见沙发上的吴免正坐在那里发呆,晚饭还没做。她没说话,先是将家中的卫生简单打扫了一遍,拿出两包方便面,扔到锅里煮,又加了两个鸡蛋。
热乎乎的两碗面端到桌上,谈幼把吴免从沙发上拉过来坐下,低头开始吃面。
吴免看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恍惚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谈幼一直在静静看着他。吴免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看着他有些沉默的消极模样,谈幼突然觉得心里好酸。
她想起一开始见到吴免的时候,他把她推到了泥里,骂她“不要脸”,而现在,她却靠着这个原本恨着自己的人养活。
细想下来,或许当初吴免骂的那句是对的。她凭什么像条寄生虫一样,理所当然赖在吴免身边呢?
谈幼没了食欲,放下了筷子,盯了正在吃面的吴免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对他说:
“哥,我不想上学了。”
吴免顿了片刻,抬起头,漆黑的眼睛蒙上一层寒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去上学了”
“砰!”——
吴免重重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由于最近几天本就心情阴郁,再次开口时,吴免的话并不好听。
“我费这么大劲让你上学,你说不去就不去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管你,让你在姑姑家干活干到累死算了!你突然说不去上学是怎么回事,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谈幼看吴免凶巴巴的样子,说话不免哆嗦了几分,“我就是不想去了,上学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脑子也笨,学习不好,不如以后也和哥哥一样,出去打打工,还能赚点钱养家。”
“不行。”吴免沉声否决了她的想法。
“为什么?”谈幼不能理解,“哥,我是认真的,学习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我也不想把压力都施加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们是一家人,该互相分担。”
“谁和你是一家人?”
吴免冷冷开口,谈幼听到这话不由一愣,不再说话,定定看向他。
昔日那个不苟言笑的少年,此刻满脸沉重,深邃眉眼更显冷漠。
“你不过一个小三带来的女儿,也好意思说是我的家人?如果没有你们,我妈,我爸都不会死,我不计前嫌,好心好意收留你,想尽办法让你上学,是希望你以后能混出个样来报答我,不是让你吊儿郎当自暴自弃的,谈幼,别自以为是,我不是你哥,你也不是我妹,我们只是两个走投无路的人,不得不聚在一起抱团取暖而已。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当刚才的话没说过,明天继续给我好好上学,要么,现在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第22章 22 哥,对不起。
那一刻, 谈幼觉得自己的表情、心跳,连同着血液一起凝固了。
吴免的话像一记冰冷的拳头,猝不及防击中了她面门, 让她惊措不已, 让她溃不成军。
是啊, 她何德何能,将自己称作吴免的家人呢?
吴免说的没错, 她妈就是破坏他家庭的第三者, 她爸是捅死他爸的凶手, 他们之间隔着血亲的深仇大恨,若不是这庸庸碌碌寄人篱下的三年,让他们不得不苟且于眼前的生活,暂时放下了那一层怨恨,她和吴免,说不准现在要如何面对彼此呢。
是她想多了, 误把别人的仁慈, 当作自己可以放肆的理由。
她根本不属于这个家,也没理由霸占这里的一切,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主人。
谈幼看向眼前神情冷淡的吴免,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舍, 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她心中绷紧的弦刹那就断了。
没有反驳, 谈幼转过身, 拉开那道老旧的铁门, 走向外面的风雪。
吴免没想到谈幼非但没听自己的话,还真的和他赌气要离家出走。他气得不行,没等门关上就大声对外面没走远的谈幼喊道, “敢走以后就别回来!就算死,也死远点,别在我家门口!”
谈幼的身形一顿,没回头,这次的步伐快了些,很快就消失在了吴免视线之中。等他托着不便的腿脚走到门口时,外面的巷道已看不见她的身影。
起初吴免觉得谈幼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绝对不敢一个人跑掉,他说那些话也只是吓唬她,让她别想那么多,好好上她的学。谁成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小时了,谈幼还没回来。
吴免有点沉不住气了,但碍于刚说完那些硬气话,他气还没消,并不想拉下脸出去找人,何况这个时间在外面待半小时也冻不死。
直到一个小时过后,外面的雪势大了起来,吴免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谈幼一个小姑娘,跑出去一个小时不回家,这个时候她能去哪里?
屋内天花板上斑驳的灯泡里,老旧的钨丝像是快烧断,灯光突然闪烁几下。吴免心里一阵烦躁,拿起外套,关上灯出了门。
天色乌黑一片,吴免的脚伤还未恢复,只能尽力让步子快些,无法肆无忌惮地奔跑。
连着附近的几条街道找遍,还是看不见谈幼的身影,吴免心中的担忧愈发加重。他开始意识到,谈幼并不是在和他赌气,而是来真的。
吴免不敢坐以待毙,跑去最近的派出所报警,警察得知失踪的是一个十一岁小女孩,不敢懈怠,马上派出警力全城分散寻找。
由于最近一直在家没出门,吴免忘了看天气预报,今晚会下大雪。如果这一晚找不到谈幼,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吴免不想留在派出所干等着,报完警,又马不停蹄出门继续寻找。派出所肯定不会放他一个孩子死冷寒天在外面跑,让人开车载着他。
学校去了,没人。同学那边也问了,都没见过谈幼,甚至连姑姑家也去找了,吴免挨了几句骂,得知谈幼不在这。折腾了快一整晚的时间,天边此刻已冒出了鱼肚白。
还能是哪里呢?
吴免站在姑姑家院外,忍不住骂了好几句脏话,随即的,一股迷茫和无力感深深将他包围。
拖着不便的步子,他一步步挪出巷弄,路对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此时已经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麻木地走向那片茫茫白雪,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映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
吴免呆呆望着眼前看不到尽头的雪地,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冷风像是野兽的利爪,一遍遍划过他脸颊。
或许是疼痛让他清醒了些,思绪突然闪过当初从姑姑家离开的那一天。那天刚好吴免过生日,吃完蛋糕许愿的时候,谈幼曾跟他说过,她的愿望是想去更远的地方。
想到这,吴免心思一动,马上回到了警车上,问开车的警察最近的火车站或汽车站在哪里,他的妹妹或许就在这几个地方。警察得到这一信息不敢马虎,马上派人去对应的地点搜查。
他的猜测没错,十分钟后,果然在一处汽车站附近找到了人。
雪片子越落越密,糊得人睁不开眼。
到达汽车站,吴免迫不及待打开门,向汽车站门口的方向奔去。
脚伤似乎又裂开了,刺骨的疼,冰碴子顺着裤脚往腿肚子里钻,冻得发麻。
吴免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子一刻也不敢停歇。他心里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样重,非要把气撒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如今,他只能在心里竭尽全力地祈祷,希望谈幼能没事。
客车站还没开门,不等走近,两个警察已经带着一个幼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所幸,她看起来很好,除了脸上浓重的黑眼圈,身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一刻,吴免感觉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了地,停下脚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就那样站在原地怔怔看着。
谈幼抬起头,看见他形单影只驻足在前方,一瞬间所有坚强都卸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不顾一切地朝吴免跑去。
感受到那羸弱如嫩蕾的身躯扑在自己怀中,吴免觉得自己的眼睛又刺痛了起来。
北城的冬天冷风刺骨,吴免怔怔看着谈幼头顶上落下的水滴,不消一刻就冻成了霜,他这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阳光下的雪太过晃眼,吴免没说话,默默地将搂着自己的人抱紧。
“哥,对不起。”
软糯轻飘飘的声音,有懊悔,有歉意。他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只知道,一颗心已经从冻僵慢慢被捂热,再次恢复了生机。
吴免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姑娘,有时他觉得自己脾气挺差的,可面对她的时候,那股火气总能莫名其妙转变成无可奈何。
“平白无故道什么歉?”
“只是觉得,又因为我的事,给你添麻烦。”
闻听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疲惫。
吴免放下酒杯,头顶暖光映照下,他的睫毛为眼睛挡下了一层阴影。
“幼幼,能不能对我实话实说,你和那个程谨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是忍不住问清楚这个留在心中已久的疑问。
闻听知道吴免不是好糊弄的人,疏远他,刺激他,都很难使他退却。唯今之计,只有欺骗他有用些。
但是谎言只有在掺和着真话一起说时,才更有说服力,用以前那些小儿科的说辞搪塞他是没有用的,一旦让吴免发现些不对劲的苗头,他一定会刨根问底。
闻听喝了口饮料,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哥,你还喜欢我吗?”
远处的巷道传来不知谁家孩童的欢笑声,一阵嘈杂过去,闻听看到对面坐着的人不自觉握紧了的手,手背上依稀可见青筋的脉络。
她还是没敢去看吴免的脸,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太无耻了。
吴免却将她的手向自己拉近了几分,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闻听就这样,再次撞进吴免那双深邃的,深情的眼眸。
“我说过,这句话,不管你什么时候问我,答案都不会变,不管是谈幼,还是闻听,我爱的人始终都是你。”
吴免的话说得认真,直视闻听的眼没有丝毫游移。
像一滴水打进平静的湖泊,闻听的手颤抖了下,又被吴免牢牢握住。
这让她意识到,不管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吴免更占据着主导,当初自以为果断一走了之,以为能让他就此作罢,还是太天真了。
闻听面不改色,她不能表露出丝毫触动。似是回忆了一番,她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开口,“哥,你说人有时候是不是挺奇怪的,就说你吧,记得小时候,你不止一次地说你讨厌我,可是现在,我辜负了你,你却能如此执着的说你还爱我,这是为什么呢?”
吴免眉头一挑,闻听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放肆,他早习惯了,但这个问题,闻听既然问了,他也得认真回答。
“要么说你是个小没良心的,以前说讨厌你,你那么相信,现在说我爱你,怎么不信了?世间的事不是每件都非要讲个道理,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总把一切的不顺归咎到别人身上,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是一开始就注定的,怨不得别人。”
“你说得对,”闻听对此表示认同,“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哥,其实现在的我很难面对你,那时候我还年轻,思考事情并不成熟,把对你的依赖错当成了爱情,一步错步步错。”
吴免听了这话,脸色又开始慢慢黑了下来。
闻听悄然移开目光,看向锅里滋滋冒油的烤肉,“其实,你说我喜欢程谨周吗?也不算。说白了我只是喜欢他的钱而已,我们小时候过得太苦了,到现在我还记得陪你过第一个生日那天,一块碎得不成形状的蛋糕,被我们当成宝贝一样不舍得扔掉,那时候我就想,我绝对不可以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哥,你知道你进派出所那一次,是谁帮了我吗?”闻听笑了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是程谨周。那时我求遍了身边所有人,谁也无能为力,只有程谨周,在我和他说完前因后果后,不到一天,就得到他的消息,说你马上可以放出来了。”
吴免感受到紧握着的柔软手掌正在一点点抽离,他沉沉望着闻听缓缓讲述的嘴唇,心中阴郁陡生。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被捕的经历,吴免当然记得清楚。没想到,从进去到出来那几天里,期间竟是程谨周替他解决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吴免沉沉呼出一口气。
闻听将身子随意向后靠了靠,声音依旧平静淡然,“告不告诉你也没什么必要,程谨周不是白帮我的,我清楚这一点,也接受这一点。但我并不后悔,因为经过这一次后,我才发现,想要畅通无阻地在这世间行走,钱财和权力缺一不可。那时的你,无法给我想要的东西,但他可以,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你。”
这种伤人自尊的话,任凭哪个男人听了都会受伤,闻听心里清楚。她深爱吴免,此时此刻,看着吴免那铁青的脸色,隐有破碎的眼神,一股隐隐的痛意正侵蚀着她的心。
下一秒,她回过神,努力将这抹隐晦的情绪从脑海清除,迟来的歉疚感将她包围。
吴免久久盯她半晌,沉声开口,“那现在呢?你想要的我已经可以给你了,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
“我养母中意程谨周,也在生意上受到程家多次照拂,她待我不薄,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我和程谨周结婚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虽然我不喜欢他,但结婚吗,和谁都一样,程谨周虽然是个花花公子,心眼却不坏,我嫁过去也不会受什么委屈,挺好的。”闻听的声音平静地不含一丝一毫的感情。
这样说,应该有用了吧。
抬起头,闻听终于有勇气看向吴免的脸。他半身靠坐在椅背上,脸庞陷入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区域,一时看不清表情,但周身冰冷的气压存在感很强,安静的空气随时有被点燃的架势。
闻听静静等待着暴风雨来临,可出乎意料的,眼前的吴免并没像她以为的那样又发脾气。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闻听有些坐不住时,才自嘲地笑了一声。说,
“好,你决定的事,我不插手。但是,”他身体前倾,黑暗中英俊锋利的面庞重回亮光之下,“幼幼,你最好对我说的所有都是真的,我没权利左右你想嫁给谁,可如果我知道,你嫁给他之后并不快乐,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让你们离婚。”
第23章 23 反正都过去了。
“乔文哲, 你怎么会在这?”
“柿柿如意”小院外,苏晓拽着乔文哲的胳膊一路到了一家杂货店门口,借着招牌上的灯光勉强看待乔文哲那张略有局促的脸。
“我被吴总拉来的。”再次见到苏晓, 乔文哲想起二人几天前闹得那点不愉快, 还是有点不自在。不过既然苏晓问了, 他还是老实说出了前因后果,“你认识吴总, 那应该也知道, 他对那个叫闻听的女人有意思, 因为你们关系好,我这个工具人就被拉来给他做事了。”
为什么乔文哲会成为这个工具人,原因不言自明,苏晓也早就想到。吴免既然调查到了苏晓的男朋友,便一定会想着利用这一层关系让苏晓在闻听面前多说他的好话。想到这,苏晓不禁蹙起了眉, 这吴免花招还真是多。
不过, 回想到闻听姐那个不着调的未婚夫,苏晓倒觉得这个吴免没那么不可理喻。起码,他是真的把闻听姐放在心上的。苏晓心里有点气,那个叫程什么的未免太不知好歹, 有闻听姐这样的大美女未婚妻,居然还在外面乱搞, 还一点不遮掩, 简直不要脸到家了。
凭什么只许他们男人在外面搞七搞八, 女人就得老老实实收拾烂摊子,忍气吞声?苏晓觉得,闻听姐就是太老实了,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既然她男朋友爱玩,她就应该也照玩不误,不然不是白被人占便宜吗?
思及此,苏晓不免对外形和条件都很优越的吴免多了几分认可,爱情中的女人往往会被蒙蔽双眼,想让她们顿悟,首先是能意识到有更好的选择摆在面前。吴免显然就是那个更好的选择,虽说两人是前任关系,可谁说,死灰就不能复燃呢。
“所以,你现在是吴免的私人助理?”苏晓摸着下巴审视乔文哲,“他都让你干什么?”
“除了助理的工作,他还让我自己想办法,每天晚上陪着你们一起逛北岭。”乔文哲面露无奈,老实交代。
“没了?”苏晓有点不信。
乔文哲“啧”一声,有点怨对方这不信任的样子,“没了,再多的他也不会告诉我,毕竟我只是临时上岗。”
雪地靴在地上默默戳了几下,苏晓暗自感慨,吴免和闻听二人相遇的画面,be感太强了,她不免心生可惜。错过的恋人,曾经也一定是相爱过的。看得出吴免虽然心里喜欢,但不怎么对闻听表达,行为也相对比较克制。这让苏晓有点恨铁不成钢,既然还喜欢,那就应该勇往直前,畏畏缩缩地算什么?
“既然吴免让你看着我们,你就照做,不过你可不能吃里爬外,吴免安排你做的事,你必须事事不落地告诉我。”苏晓指着乔文哲的脸,语气中满是警告。
这些对于乔文哲来说倒没什么,他看着苏晓略带嗔怪的表情,挠了挠头试探道,“你不生我气了?”
苏晓白了他一眼,“并没有,我看着像那么好说话的人吗?”
三天前,苏晓因为和上司闹了点矛盾,回去和乔文哲吐槽了几句,乔文哲不但没安慰她,还说不然就辞掉工作,来天炎实习,他可以帮她跟上司说几句好话。苏晓一开始就没想进天炎,不等乔文哲继续说就否认了这个提议,还表示自己不喜欢经常加班的公司,没成想,乔文哲却生气了,二人吵了几句嘴,当时苏晓确实语气不算好,但没想到,乔文哲说的话更难听,他居然说她不思进取,一点苦都吃不了,娇气的像个大小姐。
听了这话,苏晓简直火冒三丈,放话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如今,二人冷战第三天,乔文哲居然好意思单方面把之前所有的事一笔勾销,苏晓觉得他真是白日做梦。
乔文哲长长叹了口气,这几天他已经为自己冲动的话后悔了不知多少次,可想到苏晓同样过分的气话,他也有些难以放下,便一直赌气没去联系她。
如今看来,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出现问题就该第一时间解决,否则越拖越麻烦。
二人回到小院,见闻听和吴免正各自坐在椅子上,既没交谈也没吃饭,气氛有点诡异的沉默。
苏晓率先走过去,腾地在闻听身边坐下,仔细看了眼她不太自在的表情,心知刚才这两人肯定又说了什么不愉快的话题。
“闻听姐,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去酒吧街吧。”
一句话,苏晓瞬间感知到了从对面杀过来的两道眼刀。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忍着没去看吴免和乔文哲那犀利的眼神。
“酒吧街?”闻听想起了苏晓曾说过,那里有很多“男模”。“我没问题,你想去的话,我陪你。”
“不行。”吴免和乔文哲齐齐厉声制止。
“那地方太乱了,你们两个女孩子去不安全,如果想玩的话,让文哲带你们去其他地方,酒吧鱼龙混杂,别让人盯上。”吴免的语气不算好,看着毫不在意的闻听,脸色又青了几分。
“对啊,晓晓,上大学的时候你还和我吐槽,去那里遇到色狼的事,你忘了?”乔文哲不忘在一旁补充。
苏晓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那只是偶然,这回我们注意一点不就得了,你们管的也太多了吧。”
闻听想了想,觉得他们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她看向苏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看个电影怎么样?”
听到这话,对面两人的表情才渐渐放松下来。
苏晓觉得有些没劲,但还是听取了闻听的建议,毕竟她也不是真的为了玩。“好吧,闻听姐,最近还真有个不错的电影,我看看明晚有没有场次。”
“好。”闻听笑了笑。
吴免看着她此刻的笑,突然觉得那和她刚才面对自己时的笑截然不同。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一口酒,默默看向身边的乔文哲。
乔文哲接受到这个眼神,在桌子底下给他比了个“OK”手势。
晚上照例是夜游北岭,不过今天的行程多了个人,苏晓和闻听提出让乔文哲开车带她们出游,她的老头乐跑起来太慢,多少会耽误些时间。
闻听没什么意见,因有苏晓的关系,她不怎么介意乔文哲的存在。只是看到乔文哲开的是吴免的车,心思有那么一刻动荡了下。
乔文哲表现得异常有礼貌,亲自为闻听开门,护着她的头将她送进车内。闻听见他这样客气,有点不好意思,只对他说不用这么周到,毕竟她也没给他钱。
车内有股淡淡海风香,座椅舒适,闻听看着苏晓坐到前面副驾,突然有种自己当了老板的感觉。
“今天去哪?”
“巫思山。”苏晓坐在副驾上回头朝闻听笑。
闻听知道这个地方,算是来北岭的必去之地,那边不仅可以滑雪,还有很多冬季游玩项目。虽说巫思山也在离市区很远的地方,但和闻听小时候住的区域是两个方位,所以她从没去过。
车子平稳驶向城郊,窗外的高楼渐渐换为齐齐矮矮的民房,一路视线昏暗,直到到了巫思山脚,灯火才逐渐明亮辉煌许多。
坐着缆车来到山顶,闻听找了个视野最好的地方,拿起相机,拍下属于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晚上游客也不少,看着另一边热热闹闹的寺庙门口,苏晓转过身,在一处小摊上买了两份梨汤。
“闻听姐,最近流感正盛,天气这么凉,你注意点保暖。”苏晓走到闻听身边把梨汤递给她。
闻听欣然接过,说了声“谢谢”。梨汤口感润滑,并不甜腻,喝进胃里暖乎乎的。
她看了眼站在不远处一棵粗树下像个受气包似的乔文哲,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大冷天的还要这样跟着她们。
闻听当然知道这是吴免的授意,她没想拦着,打工人也不容易,何必为难别人。
“你们还没和好?”她问正低头喝着梨汤的苏晓。
“没,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原谅他呢。”苏晓把二人闹别扭的原因大致给闻听讲了下,说完不忘对前面的乔文哲翻了个白眼,不想继续进行这个围绕他的话题。
“闻听姐,有件事我有点好奇,你说你和吴免哥曾经交往过,那后来是怎么分开的啊?”
“不合适而已。”闻听表情如常,“那时他还不是天炎的总裁,不像现在这么风光,我看不到未来,就分手了。”
她不在意把自己说的卑劣。
苏晓鬼使神差看了她一眼,“所以,其实不是因为,你不喜欢他才分的对吗?”
在苏晓眼里,闻听是个聪明且理性的女人,对这种人来说,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
“反正都过去了。”闻听声音淡了下去。
苏晓很明显地捕捉到了她的失落,回想起下午她和未婚夫的那场并不愉快的交流,苏晓一时有些替她不值,“闻听姐,但我看得出,你还是喜欢吴免哥的,不管是你看他的眼神,还是说话的态度,都和对别人不一样,可能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旁观者却看得明白。你真的要放弃一个喜欢的人,去和自己讨厌的人结婚吗?对于女生来说,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的。”
闻听对着远处又拍了张照片,弯起了几分嘴角。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余地的,我很羡慕你,可以随意地决定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不像我,每一步都是被别人推着走。”
苏晓不知道闻听的过去,但她说这些,也不是要闻听非得改变自己的决定,而是希望她能转换一下思路。
“如果结婚这事真的没办法,那闻听姐,你干脆就想开点呗,反正你那个未婚夫都不顾及你的面子,你又何必瞻前顾后的?要我说,你也学学你未婚夫,把道德感丢在一边,该玩就玩,反正你也喜欢吴免哥,他又不介意你要结婚这事,这不正好吗?”
闻听差点把咽下一半的梨汤呛出来。
她还真敢替她想,不过,要是一切真有苏晓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如果闻听对吴免的感情仅仅停留在“喜欢”这种程度,或许她真的会有些别的小心思,可偏偏,吴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而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出于闻听对吴免,那近乎疯狂的爱。
第24章 24 她的皮肉开始绽开,流血。
闻听没有回答苏晓那个问题, 有些事真要解释,就要从很久远的地方讲起,她觉得没有必要。虽然苏晓也是替她不平, 但她们只认识两天, 对于苏晓来说, 她还并不足够了解闻听。
在巫思山买了些特产和纪念品,闻听没心思留在那边多玩, 趁着时间还不太晚让乔文哲送她们回老城区。
一路上闻听没怎么说话, 苏晓感受到她不太高昂的情绪, 也收敛起平时那副爱说笑的模样,正襟危坐在前方,随时留意着闻听的动静。
马上抵达的时候,闻听又看见了那天卖糖葫芦的小女孩。
隔着一层玻璃车窗,女孩的身影一闪而过,闻听只清楚得看见了她落寞的表情。
今天的糖葫芦还剩许多, 回到家, 或许她的家人会责怪她。
可惜车子正飞速行驶在马路上,闻听没法停下来,和那女孩说句话。
回小院的时候,吴免房间的灯黑着, 不知是睡了还是人不在。闻听没去过分注意,让乔文哲早点回去休息, 和苏晓一起回了房间。
出差这么多天, 是时候给孟玉汇报一下工作进度了。闻听将笔记本电脑打开, 登录聊天账号,给孟玉发去了视频通话。
孟玉那边很快接起。
“怎么样,这两天和吴免相处得融洽吗?”
闻听无奈地看着镜头里坏笑的孟玉, “你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哪有,我是单纯的关心你而已。”孟玉故作心虚地摆摆手,“绝对没有八卦的意思。”
“行了,先聊正事。”闻听不想再听她皮,温声打断了她,将最新的设计稿发了过去,“这是我这两天画的草图,你大概看一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好。”孟玉宠溺地拖了个长音,点开文件开始浏览。
空气陷入短暂沉默,闻听拿起一包速溶咖啡,倒进杯子,加入热水。
“大致没什么问题,你的水平我信得过。”
几分钟后,孟玉给到最终答复。
闻听点了点头,“好,那我顺着这个思路继续画了。”
这次的北岭之行对于闻听来说是次净化心灵之旅,孟玉知道她在京市过得并不开心,所以当初闻听提出出差,她二话不说就答应。
“你不用太着急,沈总那边说了,设计方案他不急要,所以,你要是还想在那边多待一阵也没问题。”
“不用,到日子我就回来。”闻听可不敢多拖,光是这几天闻双就能和她撕破脸,更别说再多几天了。
孟玉欲言又止,看着闻听若无其事的表情,她也不好多说。
闻听自然知道,孟玉这反应显然是有些话想讲。她们认识这么多年,对彼此有很深的了解。
“你是不是想和我说程谨周的事?”闻听先她开了口。
事已至此,孟玉也不藏着掖着。
“你应该看过他那个新闻了吧?说实话,我觉得他这回做得有点过。好在今晚突然又曝出了个顶流男星私生子瓜,把他那点破事压了下去,不然你们下个月的婚礼怕是都要受影响。闻听,别怪我多嘴,虽然你们是表面婚姻,但有些事,是不是也得提醒下程谨周,叫他有点分寸?”
闻听最近一直在忙于设计,没有时间刷手机,自然不了解程谨周闹出的新闻具体是什么内容。听孟玉这样一说,她才想起来搜索看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闻听瞬间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手贱。
原帖已经被删除,但如果想找,还是找得到一些痕迹,毕竟有许多热心网友已经截图保存了。闻听找了个只有几个点赞量新发的帖子,看到了大致内容。
帖子附带着的那几张照片是在一间混乱的KTV包厢拍摄的,但程谨周的脸很清晰。他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人张开双臂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子大开,胸口隐有几道口红印,但这不是照片的重点。在程谨周身前的沙发下方,跪坐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她低着头,长发散落在他两腿之间,金属腰带扣子很是醒目地耷拉在一边。
闻听厌恶地退了出去。
足足冷静半分钟,她稳了稳心神,再次点进那个帖子。这一看,她突然感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照片里的程谨周似乎不是清醒状态。这组照片拍得很清晰,基本把各个角度都拍到了,按理说他们这些公子哥的聚会,应该都是熟人一起玩,大概规矩都懂,谁会特意拍这种照片呢?
“孟玉,我感觉,程谨周是被人设计了。”闻听冷静下来后,对孟玉说。
虽然程谨周下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并没表现这一点,但以他的性子,也不屑于在她面前解释。
孟玉不以为然,“就算是有人坑他又怎样?这种照片流出来,他名声肯定臭了。要不是挽救及时,得造成多大影响”
“吱——”
房门突然打开。
谈话声被打断。
视频中的孟玉愣了下,看见闻听的屋子走进来一个人,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以为那人是吴免。直到看见穿着浴袍走来的是个短发的女生,她张大的嘴这才合上。
“闻听,什么时候背着我找别人了?”
苏晓看见闻听正和人视频,赶忙转过身,“闻听姐,没打扰你吧?”
“没关系,”闻听朝她笑了下,转头看向视频里的孟玉,“那先这样,回头再说。”
孟玉“哼”了一声,“好。”
闻听关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去拿洗漱用具。她不想被程谨周那点事烦心太久,回去再说也不迟。
走出房门,闻听特意告诉苏晓如果困了的话先睡觉,不用等她。
行至前院的浴室,闻听先是洗漱一番,转身去淋浴区洗澡。热水从花洒上喷出,瞬间驱散了身上所有凉意,在这种天气洗个热水澡,别提多舒服了。
雾气源源不断升腾,闻听仰着头,视线里一片模糊。
抬起手,闻听仔细揉搓着身上的沐浴露,白皙的胳膊纤细曼妙,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可下一刻,那白皙肌肤上乍现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像是从骨肉深处向外迸裂,清晰地裸|露在手臂内侧。
闻听愣了愣,但见那道伤痕之外,更多道相似伤痕开始逐一扩散,她的皮肉像承受不住,开始绽开,流血。
血液混合着水滴,一点点流淌到地上,氤氲出一大片刺目的红色。
闻听眼中不现波澜,冷眼看着鲜血崩流。
“阿嚏!”
一缕凉气钻了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脑子清明了些,再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伤痕已经不见了,被水流冲刷而下的只是白色的泡沫。
沉默地收回手,闻听关上了花洒,伸手去拿挂在一旁的浴衣。
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长发发梢还滴着水,她拿着毛巾慢悠悠擦拭,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
吴免这时刚好从外面打开门,走了进来。
看到闻听正站在那里擦头发,素净的脸上有些怔愣模样,他脚步微顿,朝她走来。
闻听听见声音,抬头看着镜中的人缓缓走向自己,呆站在原处一时没有动。
吴免将自己的羽绒服外套脱下,从后面披到她身上,露出里面笔挺的西装。“天气冷,别着凉了。”
闻听没转身,依旧从镜子里看着他,吴免的目光悠悠飘过来,和她对视。
寂静的夜晚,心跳都显得大声,闻听努力想从那张坦然的脸上看出别的东西,然而一无所获。
“玩的开心吗?”吴免将她拉过来面对自己,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还好。”闻听静静看着他,觉得有些事还是早些问出口心安一些。她话风一转,“哥,谨周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作为一家大型建筑公司总裁,吴免的时间有些过于充裕了。刚才回来路上,闻听特意问了乔文哲,得知他们这个北岭分公司有一组专业的领导班子,大部分工作其实并不需要吴免来插手,就算吴免是来出差,逗留三天以上也有些久了,不符合常理,除却总裁身份,现在的吴免是京市炙手可热的资本新贵,他的时间比许多人都要值钱,在这里虚度简直浪费。
虽然吴免在她这里说的所有话都在表明,他的这趟北岭之行与闻听无关,可通过程谨周的事,闻听突然意识到了一丝问题。
程谨周这人平时无所事事,在集团只挂个虚职,也从无意于家族争斗,他在外没什么仇人,谁会盯着他设这样的局?
在闻听的视角里,很难不有所怀疑。
吴免此刻的反应却很镇静,他目光在闻听脸上逗留一会儿,扯了下嘴角,“这位程三公子的不着调,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这次你来北岭,我特意让人在京市留意着他,没想到,他果然不安分。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告诉我了,看你的样子,似乎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他以前一直这样吗?”
他的语气过于自然,并无多少强烈的鄙夷和恼火,这一瞬间,闻听又恍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有些武断了。吴免如果真的想做什么,那早在她还没回国的时候就该有所行动了,何必等到她快要结婚的日子。
她好像有点过分紧张了。
程谨周本就爱拈花惹草,说不定这次只是个风流债,与吴免无关。
想到这,闻听多少松了口气。
“豪门只是在外人面前光鲜,里子都是烂透的,我本来也不是图他这个人,随他去吧。”闻听笑了笑,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还给吴免,有意避开他附着自己身上的眼神,“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间了,哥,你也早点休息。”
吴免轻轻点下头,目送着她的身影穿过走廊,向小院深处走去。
俊朗锋利的脸上,本来带着笑意的眼角,渐渐淡了下来。
第25章 25 没事的,有我在。
苏晓买了附近电影城晚场八点多的电影票, 和闻听在同一商场吃完晚饭,二人又买了奶茶,乘着电梯上了四楼电影院。
这部电影最近很火, 女主是新晋影后, 男主是老牌实力男演员, 讲述的是民国时期,一个歌女是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抗战救国的故事。
闻听很喜欢这个女演员的片子, 听苏晓讲了电影宣传的大概内容, 她就确定了要看这部。
检票过后, 还没等走进影厅,苏晓突然说自己肚子疼,要先去厕所。
距离电影开始还有十分钟,闻听没什么事,就在卫生间外面等苏晓。
等到二人走进影厅内的时候,里面已是漆黑一片, 大屏幕上的电影已经开始播放了。
沿着微弱光线找到对应的座位, 闻听和苏晓双双坐下,将奶茶放到一边。
电影主题曲响起,屏幕上闪过演职人员字幕,闻听正仔细看着, 身边有人突然递给她一桶爆米花。
苏晓坐在闻听左边,可这桶爆米花却是右边递过来的。
闻听顿了下, 往右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 让她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吴免按下她的手, 没让她成功起身。
“你怎么在这?”闻听吓了一跳,碍于在影厅内,不得不压低了声音质问。
“看电影啊。”吴免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好像她这话说得多奇怪。
“”闻听看着他这气定神闲的反应,也意识到了是他有意为之。
另一侧苏晓的左手边,乔文哲也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苏晓看到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联想到之前买电影票的时候这家伙就在旁边看着,一切也有了解释。
“不是说过有事提前告诉我吗,你倒是个尽心尽力的好下属啊,为了老板,心眼儿都使到我身上来了。”
乔文哲顿了下,矢口否认,“吴总一直盯着,我没机会和你说,都只是奉命行事。”
苏晓瞟了他一眼,“哼。”
那桶爆米花还横在闻听和吴免之间,想了想,闻听把它拿了过来。
里面是双拼,一半爆米花一半脆薯,这么多年,吴免还记得闻听的喜好。爆米花是巧克力味的,酥脆香醇,闻听默然地一粒一粒吃起来。
“吃吗?”闻听问苏晓。
“我不爱吃这个。”苏晓小声说着,朝她摆摆手拒绝。
前后的座位都是空的,乔文哲偷偷告诉苏晓,是吴免把周围的位置都买了下来,就是怕看电影的时候,周围有说话的或者踢凳子的吵到她们。
苏晓在心里给吴免竖起大拇指,同时忍不住对乔文哲小声斥责,让他没事也多学学。
乔文哲一时无语,不是谁都有这份任性可以随便学的。
电影开场,起初闻听心中有点忐忑,她好久没和吴免如此近距离坐在一起这么久了,好在吴免始终在认真看着电影,没把注意力放在她这里。
闻听安心下来,也开始专注看电影。
对于一些商业性质很强的爆米花电影来说,这部电影显得有些不那么讨巧,表达方式过于文艺了。但不得不说这是部诚意满满的片子,不光拍摄手法细腻,叙述方式也娓娓道来让人舒服,像一杯醇厚的茶,要沉醉下来细品才知其中味。
女主的演技很出彩,闻听看到后半段,忍不住为电影中女主角为国家大义的牺牲而流泪。
吴免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虽然闻听没哭出声,可在她落泪的同一时间,他已经把纸巾默默塞进她手里。
电影院的观众大部分都被感染,厅内偶尔有抽泣声,直到最后电影结束,灯光亮起,闻听的心情还是余留淡淡的哀愁。
苏晓不像闻听那么内敛,早在刚才就哭得稀里哗啦,靠在乔文哲肩膀上一个劲地擤鼻子。
片尾曲响起,人群开始纷纷起身,依次离开观影厅。
闻听也擦干了眼角,从电影的故事之中抽离,调整好情绪站了起来。
走到座位旁的台阶处,突然听见前面几人嘲讽的笑。
“什么烂片,除了女主脱衣服那几场戏,其余拍得跟一坨屎一样。”说这话的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染着黄毛的小伙子。
他旁边的一个个头不高的男生打了个哈欠,“困死我了,谁选的这片?”
“我选的啊,听说舒絮有大尺度演出,谁知道电影正片就露了那么点,真是虚假宣传。但别说,舒絮身材真顶啊!”另一个瘦高个十分猥琐的笑了几声。
舒絮就是这部电影女主演的名字,她刚拿了国际影后,这部片子之所以票房高多少有她摘得影后桂冠的加成。
可是作为一个优秀女演员,即便有再好的演技,也免不了被一些人品头论足她的身材外貌,闻听觉得这何尝不是一种可悲。
前面的苏晓听见那几人的闲话,鄙夷地小声说了句“恶心”。
没想到,就是这很小声的两个字,却被前面那几人耳朵很尖地听见了。
那个黄毛率先回过了头,看见背后评价他们的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虽然个子挺高的,但长了一张娃娃脸,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
“喂,你刚才是在说我呢?”黄毛往前走了几步,另外两人在他一左一右,同样来者不善。
周围人见这边隐有要吵起来的架势,纷纷走快了些,远离纷争爆发地。
苏晓没想到那几人居然走回来质问他,冷笑一声,“谁恶心说谁!人家电影拍得这么好,意义这样深刻,可有些烂货就只看见别人身体,真是下三滥!”
“呦呵,还是个**战士啊,”瘦高个不屑地笑,“电影拍出来不就给人看的吗,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破玩意拍出来就不符合逻辑,一个妓/女还能洗白成爱国战士,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让男人踩在脚底的东西,更别说在那个时代,行军打仗的都是男人,有你们女的什么事?这片子拍出来就是给傻子看的,女的就该好好在家相夫教子,那些意淫拯救世界的,就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傻|逼。”苏晓为对方的言论震惊。
闻听推了推苏晓,“算了,走吧。”
和无赖一般见识,拉低的是自己的水准。
“你他妈说谁呢?”矮个子男人又上前了几分,瞪着眼睛看苏晓,那架势像下一秒就要动手。
乔文哲看那三个歪瓜裂枣对着苏晓犯横,有些不服气地挡在她面前。
“你想干什么,打人吗?这是公共场合!”
“你个小白脸,想学人英雄救美?”黄毛叉着腰,十分嚣张地拍了拍乔文哲的脸,“你够格吗?”
苏晓看出这几个是奇葩,本想绕过他们离开算了,没想到对方如此得寸进尺。她可不是任人欺负的,见了乔文哲受委屈,直接二话不说将手中剩了一半的奶茶扔到了打头的黄毛身上,“你凭什么碰他?!”
这一下,可把黄毛气坏了,他怒骂一句极难听的脏话,扬起拳头就要往苏晓身上招呼,苏晓撸起袖子正想和他干,没想到乔文哲迅速挡在她身前,直直挨上了黄毛那一拳。
闻听清楚看见那一拳把乔文哲的脸都打变形了,吓得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睁睁看他倒在一旁,脑袋还磕到了椅子角,痛得他“哎呦”惨叫一声。
那三人不打算放过苏晓,见乔文哲倒了,马上朝苏晓奔过来。
闻听回过神,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勇气,拉住其中那个瘦高个的手臂,“你们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干嘛要打女孩子?”
“滚开,臭婊|子!”那人一把甩开闻听。
闻听一个没站稳,好在身后的吴免接住了她,才没让她跌倒在地。
吴免胸前肌肉很硬,闻听的头撞在上面,不免一阵头疼。
“还好吧?”吴免扶起她,见闻听揉着脑袋,似乎是有点晕,忍不住甩了甩头。
他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将闻听护好扶到靠后些的座位,吴免松了松领带,走向刚刚推了闻听的那个瘦高个,揪着对方的脖领子直接将他整个人狠狠怼在墙上。
一声尖锐的惨叫,瘦高个脸朝墙重重撞击后,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这一下,就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了,捂着快要折掉的鼻梁弓在地上,继续哀嚎。
另一边,苏晓抓着黄毛的头发正用力地踹,吴免看到这一幕不禁一愣,顺手帮他拎起了正想背后偷袭的矮个子男人,一个胳膊肘击到他后背,那男人也跟着瘦高个一起弓在地上嚎叫起来。
影厅出口围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不久之后,电影院工作人员挤了进来,拉开了正撕打着黄毛的苏晓,一切闹剧才终于平息。
最后的战局是,对方三人都挂了彩,而我方只有乔文哲受伤。
那三人闹着要去警察局,苏晓心说先动手的又不是她,去就去。
后来,闻听稀里糊涂地就被一起带到派出所去了。
路上的时候,她还没感觉出什么异常,直到走到派出所大门,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牌子,她才突然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
吴免似乎看出了她的异样,走到她身边,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句“没事的,有我在”。
有那么一瞬间,闻听好像恍惚了,三年前,同样的地方,吴免曾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三个无赖起初去了警察局还很硬气,说不接受和解,直到乔文哲那边在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轻度脑震荡,这几个人瞬间哑了火,他们三个加起来都没乔文哲一个人伤的重,要追究也轮不到他们追究。
这回好了,苏晓也不想接受和解,要求对方赔偿乔文哲所需的一切医疗费用。一开始骂骂咧咧的三个无赖,一听说要赔钱,马上痛哭流涕,露出了真心忏悔的表情,哀求她放他们一马,一切都是场误会。
闻听不愿看他们吵闹,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接待室坐下,等到了一个小时之后,事情才总算有个结束。
医疗费对方赔一半,同时三人还要给他们赔礼道歉。
忙活到了快十二点,警察也累了,苏晓明天还要上班,不想过多纠缠,便勉强接受了最终的结果。
从派出所出来后,因为担心乔文哲,苏晓想先去医院看看,闻听温声促她快去。
等人走了,只剩下她和吴免二人,闻听才有一种事情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这里离民宿的方向不算近,晚上不好打车,吴免看到她在门口站着,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上了车。
另一边,苏晓火急火燎赶到医院,看到走廊上头部已经绑好纱布,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的乔文哲。
他的整个头被包得严严实实,有一块渗出了一点血,一看就知道伤势不轻。苏晓心疼坏了,这一刻,她有些为刚才的冲动感到后悔。
听见脚步声,乔文哲睁开眼,看到是苏晓来了,苍白的脸上马上扯出笑容。
“晓晓,你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好在你没事”
苏晓叹了口气,“倒也不至于这么矫情,只是磕破皮了,不是要死了。好好养几天,很快会好的。”
“你原谅我了吗?”乔文哲半睁着眼看向她,语气略显可怜。
“”苏晓不禁皱眉,“我原谅你什么?你是不是傻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练了十年散打,会怕那几个流氓吗,你冲过去当什么炮灰?”
乔文哲,“”
第26章 26 如果换做你自己呢。
闻听被吴免拉着坐上了副驾, 又看着他从车前绕过,开门坐进主驾驶。
凉气丝丝吹进车内,闻听系上安全带, 不发一语。
从刚才踏进派出所的门到现在, 她一直诡异地安静, 整个人都蔫蔫的。
吴免把手搭在方向盘,没立即启动车子, 陪闻听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闻听心里在想什么, 那件事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是个转折点, 也是他一直没弄清的谜团。
吴免也知道,闻听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领口有些紧得喘不过气,吴免将领带直接解下,随手扔到后座,又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
闻听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动作,看到他挽起的袖子, 露出一半的精壮小臂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这个男人, 似乎有种永不枯竭的吸引力,像是干涸贫瘠的土地遇到甘霖,也像让人上瘾的毒药,总之是一旦沾上, 就让人难免变得贪心,想将他据为己有。
车里没开灯, 她大着胆子看向身边男人的侧脸。
和三年前没什么不同, 一样深邃的眉眼, 一样挺拔的鼻梁,不太爱笑的薄唇。只是轮廓更加瘦削了几分,看起来比从前锋利了。
吴免感受到了她的注视, 偏过头,漆黑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相迎。
闻听愣了下,心跳在那一刹那暂停。
香薰的气味混合着男性荷尔蒙的味道进入鼻腔,她短暂地有些晕醉,本就昏暗的视线里,眼前的人呼吸越来越近,直到将仅存的那一丝光亮阻挡。
吴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从背后禁锢住她脖颈。细腻的皮肤在月光下白皙胜雪,粗粝的指尖温柔抚摸上柔软的唇瓣,带来细微的战栗。
他将额头轻轻和她相贴,再然后是彼此的鼻尖,视线缓缓垂下。
闻听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在吴免的呼吸彻底逼近之前,挪开了脸。
炙热的唇贴着她脸颊划过,空气停滞了一瞬,热意逐渐消退。
吴免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眼的光芒在那一刻暗了下去,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还是放开了她,启动车子,转动方向盘。发动机骤然响起愤怒的轰鸣,车轮碾碎了积雪,留下一道深刻痕迹。
闻听偏着脸,视线始终飘在车窗外。
温热的呼吸让玻璃蒙上一层雾气,她用袖子轻轻擦去。
车子开得不快,窗外不远处的人行路上突然闪过了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闻听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停一下。”
吴免的思绪被她突如其来的话打断,按她所说,将车子停在了前面的路口。
闻听开门下车,看到那个正朝这边跑的小姑娘。
她摇了摇手,小姑娘认出了她,在距她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姐姐?”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闻听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不免心中一紧。
小姑娘身上穿的还是和前两次一样的破旧棉袄,唯独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手里并没有糖葫芦棍。
“姐姐,能帮帮我吗,我妈妈我妈妈她”小女孩说到一半,忍不住哽咽起来。
“你妈妈怎么了?”闻听表情严肃问道。
吴免也下了车,走到闻听身边。
“她叫不醒了。”小女孩抽噎着,眼泪连成了线,一颗颗掉落。
闻听的心像被什么突然勒紧了,嗓子发不出声音。
吴免闻言面色一凝,按住她肩膀,拿出手机先拨了120,让小女孩给对面报了地址。
“你叫什么?”他问女孩。
“我叫李念。”女孩看着眼前这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有些怯懦地说。
吴免让李念上了车,带着他们一同去她家。
李念家离这里不远,但很偏僻,周围几乎都是破得不能再破的民房,看起来没有多少人住。早些年说这里要拆迁,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拆迁的消息迟迟未下,像一颗石头沉入了大海。
下车时,吴免让闻听留在车上,怕等会看见什么会吓到她。
闻听却坚持下车,她觉得自己没那么脆弱。吴免拗不过她,提醒她等会跟在自己后面走。
李念跑出去时大门没关,她敲了附近好几户的门,没有一个人理她。无奈之下,她只能跑出去求助其他人,好在遇见闻听。
此刻,闻听搂着她肩膀,跟着吴免走进院子,北岭冬天的晚风和十几年前一样烈,闻听紧了紧领口,顾不上被风吹乱的头发。
刚进屋子,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空气里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闻听忍住干呕的欲望,挪动步子向屋内深处走去。
李念瑟缩的身子靠紧她,手指紧抓着她的衣角。
吴免找到开关,打开灯,屋内瞬间亮起,眼前的一幕让他眉头骤然拧紧。
闻听还没等走上前,就被吴免拦在了身后,她微微从他后面探出脑袋,看到的就是屋内一片狼藉的惨状。
本就不大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个女人直挺挺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残留一点未干的血迹。
而她身下的被褥,已经被铅红的鲜血浸透。
吴免走上前,小心地探了下女人的鼻息,片刻后,表情凝重地收回了手。
那一刻,闻听突然回想起十几年前的下午,她从学校回来,穿过一层层看热闹的吵嚷人群,看到吴免的父亲躺在雪地里的一幕。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正是从那时开始,她的生活,吴免的生活,渐渐不可控地走向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等120到的时候,一切已然来不及。李念的妈妈死亡超一个小时,无力回天。
闻听和吴免一夜未睡,陪着李念再次回到警局,配合警方调查。
笔录做完后,警方安抚了李念一番,又询问起闻听和她的关系。
对于李念来说,闻听只是个见过一面而已的陌生人,但她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闻听。
和警方说明清楚情况,李念跟着闻听回了小院,那个已经被血染红的家,现在并不安全。
苏晓在照顾受伤的乔文哲,暂时不会过来住,闻听并不介意李念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找了几件干净衣衫给她穿,天色已经微亮,她搂着李念一起入睡。
一晚的劳累奔波,闻听很快睡着了,李念的心却依旧无法平静,她转过身,背向熟睡的闻听,心中一酸,忍着不发出声音,可眼泪却像决堤,将枕头浸湿。
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闻听揉着疲乏的眼睛起床,李念还在睡着。
她放缓了动作,不去吵醒她,蹑手蹑脚离开了房间。
肚子有些饿,这个时间民宿没有餐食,闻听只能去前院小厨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吃的。
没等走到小厨房,半路上闻听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她的肚子不可避免地“咕噜”一叫。
推开门,香味更盛,吴免穿了件藏蓝色衬衫,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煮着什么,看到闻听进来,他因专注而显得有些严肃的眉眼舒展些许,温声叫她过来。
锅里煮的是馄饨面,小的时候,闻听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一口,那时她以为是这东西本身很好吃,可后来到了京市,尝过许多家馆子,都做不出来吴免这个味道。
将馄饨和面捞出,盛在一口大碗里,用芝麻酱和辣椒油拌匀,吃上一口,馄饨鲜香,面条劲道,幸福的感觉不过如此。
闻听看着眼前那碗馄饨面出神半天,直到吴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将思绪抽回。
“趁热吃,等会凉了就变味了。”吴免说。
闻听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吴免就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结满窗花的玻璃照进来,屋子暖暖的,吴免看着认真吃饭的闻听,心中像有一块陈年的冰雪在缓缓融化。
他们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像此刻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了。
闻听的胃口很小,一整碗仅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看到吴免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顿了顿,还是接过来擦了擦嘴。
“那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走?”吴免倒了杯温水,放到闻听面前。
李念和他们非亲非故,确实没有理由一直住在这。更别说,闻听只是来北岭出差,根本在这里待不久。现在的情况来看,她只能暂时的安顿下李念。
面对吴免的询问,闻听一时回答不出。
她回想起了昨晚去的那个小破平房,简陋的格局让她不免想起了小时候和吴免住的那间小屋。曾几何时,他们也有过依偎在一起艰难度日的光景,如今面对李念,闻听有些做不到狠心。
昨晚在警局的空档,闻听大致从李念那里了解到她的情况。
她妈妈是残疾人,双腿不能走路,平时都是拄着拐杖行动。母女俩唯一的生活来源除了政府发的低保,就是李念每天卖的那些糖葫芦。
闻听想起那些卖相不算好看的糖葫芦,那时她还不知道,它们是李念的妈妈每天起大早,一根一根精心做好的。一个腿脚不便体弱多病的女人,做到这些可想而知会有多艰难。李念每天出门卖这些糖葫芦,运气好了或许会像遇到闻听那一次,能早早回家,运气不好的话,就要在外面游荡到很晚。北岭天气这样寒冷,这种日子,她们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
母女俩平时也没什么亲戚朋友照应,这也正常,再近的亲戚,也不会想和穷人频繁来往。
闻听突然下了个决心。
“我想资助她。”
吴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确定?”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平时也花不了多少钱,我决定了。”闻听语气惆怅地说,“从昨天拦下她那一刻起,我就算介入了她的因果,或许,也该由我对她伸出援手。”
闻听觉得,李念有些像小时候的她自己,那时的她同样过着辛苦的日子,同样在期待着有人能拉她一把。
她不常待在北岭,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最大努力。闻听还不到30岁,不具备收养条件,更何况,她目前的情况也不允许。
“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我的建议是,不要让她继续留在北岭,把她带到京市。”吴免双手交叉放在餐台上,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
这对于闻听来说有点难,不是钱的问题,闻听只是担心闻双会知道。
吴免敏锐地把闻听的为难看在眼里,他试探着开口,“你之所以不想把她接到京市,是因为那个姓程的?只是资助个孩子,又不是收作养女,有什么好担心?”
这不是主要原因,但闻听并不想过多解释。她别过了头,“这是我自己的事,对于李念,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再多的,我无能为力。”
“如果换做你自己呢,”吴免语气淡了下去,目光变得深不可测,“如果你是李念,也一定会像我说的这样,想尽办法,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随你一起去京市吧,就像你曾经那样?”
空气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闻听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吴免幽深的目光,怔愣地从他的表情中得知了一切。
“你,一直知道?”
那个她曾精心模糊掩盖过去的真相,过去这么多年,吴免竟然一直知道。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是更早的时间,那曾经二人在一起的那几年,他到底是如何看她的?
闻听死死盯着吴免波澜不惊的那张脸,双手在桌下攥紧成拳。
第27章 27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以后交女朋友……
北岭的雪下得很大, 气温接连降下好几度。
谈幼被找到的第二天,社区的人得知这对兄妹的情况,为他们联系了一家福利院。
从提交材料到成功送养,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吴免的脚伤也在后续的修养中渐渐好转, 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福利院的日子很安逸, 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能学到知识, 吴免也不用苦哈哈出去打工赚钱, 在这个地方, 他和别的孩子一样,都是被用心呵护的存在。
谈幼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在学习上的天赋有多高。
二人是同一时间进的福利院,在此之前,谈幼一直在上学,但吴免却是辍学状态, 可是福利院里老师教的功课, 吴免只要听一遍就懂,不出一个月的时间,在几十个同龄孩子中,他的成绩就已名列前茅。
谈幼为他骄傲, 她的哥哥是那样的优秀且耀眼。
但她逐渐意识到,不止一个人发现了她的哥哥耀眼。
福利院内有专门的流浪猫喂食区, 谈幼很喜欢小猫, 经常会在那里蹲守, 用猫粮吸引附近的小猫咪们三五成群而来。
这一天,她如往常一般在角落喂猫,拐角处另一边看不见的地方, 突然有一声响动,似乎是两人的脚步声。
谈幼本想走过去看看,可接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
“找我有事?”
是吴免的声音。
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喂猫区再深的拐角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小树林,平时不会有什么人在那里活动。
谈幼趴在墙边,悄悄听着那边的动静。只听吴免的话语刚落,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有句话想告诉你。就是”女孩迟疑了一下,还是勇敢说出口,“吴免,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空气陷入了沉默,愣住的不光是吴免,还有躲在另一边的谈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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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免挠了挠头,好看的英眉露出几分疑惑,“你喜欢我?”
“对啊,”女生腼腆一笑,继续鼓起勇气说道,“我喜欢你,从你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吴免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从没遇到过类似的场面。
“你不用立刻回答我,反正我找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不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如果你觉得为难,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肯定也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吧。谈幼这样想着,心里却酸酸的。
女孩子的声音谈幼分辨得出来,她叫宁宁,是福利院里最漂亮的女孩,和吴免年纪相仿。
谈幼不知道吴免心中所想,在那一刻,她的心里突然毫无来由地升起了一丝无法名状的紧张。
有人喜欢哥哥,应该是好事呀。可是,她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吴免最终还是没有正面回应宁宁的感情,他只懵懵地说,“我们这年纪,不能早恋。”
宁宁得到这个回答,也没生气懊恼,只是愣了片刻,好久之后,才叹了口气说,“也对。”
吴免被告白这事暂时不了了之。
之后,谈幼有暗自观察过他们二人,虽然吴免拒绝了宁宁的表白,可他们之间依旧相处自然,谁也不刻意避着谁,好像之前那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当事人都已把此事揭过,但谈幼的心中却迟迟无法释怀。
每当看到吴免和别的女孩子多说了几句话,或者有了更密切的接触时,谈幼总会感到心烦,偏偏她又不能上前将他们分开,她认为那样做是不礼貌的。
福利院工作的姐姐和阿姨们也经常对吴免赞不绝口,他优秀,长得好看,品行也好,那些人会对他说:以后谁嫁给你简直是太有福气了。
说这话时,谈幼也在,她清楚得看见吴免脸上扬起了笑意。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吴免看起来并不反感这句话。
他也知道,以后自己是会谈恋爱,结婚生子的。
谈幼突然意识到,或许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都长大的时候,吴免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除了是她的哥哥,他也会是别人的男朋友,老公或者父亲,他的生活会出现新的人,而她,也会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
谈幼心里很失落,她不想把哥哥让给任何人。
在福利院的第三个月,马上要到谈幼的生日。吴免曾经答应过她,会陪她一起过生日。
那时,福利院中午经常会播放当下最流行的歌曲,谈幼很喜欢听五月天的歌,每一首,都像是娓娓道来的一个故事,单听旋律就能让人沉醉其中。
白天午饭过后,吴免和谈幼躺在福利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这个季节,光秃秃的树干上隐有新绿,再过一个多月就能看到郁郁葱葱。
不远处广播里音乐声响起,恰好播放的就是五月天的《知足》。
谈幼透过杂乱的枝桠看向头顶的天空,对一旁的吴免说,“哥,你会唱歌吗?”
吴免当然不会,也不理解谈幼怎么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怎么了?”他还是先耐心问了句。
“我马上过生日了,到时候,我不要任何礼物,你只要给我唱首歌就够了,我想听你唱。”谈幼弯了下嘴角,转了下眼珠继续说,“呐,就给我唱这首《知足》就好。”
吴免平时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哑哑的,透着一股磁性和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以前上学时有背不下来的课文,放学回来后,谈幼就让吴免读给她听,听着听着,谈幼就不讨厌那些文字了,很快也能记得滚瓜烂熟。
这有点强人所难,但谈幼既然对他说了,吴免还是决定试试,“好。”
谈幼开心地笑了。
“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如果你快乐不是为我,会不会放手其实才是拥有”
吴免仔细听了会歌,微微皱了下眉,“歌是挺好听,就是这歌词写得不怎么样。”
谈幼不以为然,“好听就行呗。”
她已经开始幻想吴免唱这首歌时的样子了。
可听着听着,想到之前吴免被告白的事,谈幼心里又陷入了失落。
吴免侧过头,看到谈幼呆呆望着天空,一脸落寞的神情。
自从他们来到这个地方,吃穿是不愁了,但和正常人家的小孩还是比不了,吴免知道,谈幼看着挺坚强的,但像这个年纪的小孩,会多愁善感很正常。
“不开心?”他坐起身,戳了戳谈幼肉嘟嘟的脸蛋,含着笑意问。
谈幼撅了撅嘴,忍着不吭声。
“不说抓你痒痒肉了啊?”吴免伸出手吓唬她。
谈幼怕痒,见状赶忙开口,“我说!”她看了眼吴免笑盈盈的眼,想起自己那些顾虑,又是一阵郁闷,“不过和你说了也没什么用。”
“不说怎么知道没用?你哥我什么事解决不了?尽管说。”
吴免答应得倒是干脆。谈幼心里哼哼,本来一些矫情话不想轻易脱口而出,可看他这样笃定,也起了点不服气的心思。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以后交女朋友,也不想你结婚生子,只想你陪在我身边,你也答应吗?”
谈幼不错眼珠盯着吴免的眼睛,十五岁的吴免,个子已经窜得好老高,好在现在他是坐着的,谈幼才不用像平时那样,说句话都要仰视着他好半天,脖子都发酸。
这个问题换做任何人都不会答应,谈幼心里清楚,说出来也是为了堵吴免的嘴,谁让他那么轻易说大话?
可一切却并不如她料想中发生,吴免听到这话,几乎没做思考,就给了她答案,“好啊。”
谈幼默默睁大了眼。
“你答应了?”她瞬间坐起身,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你听清我刚才说什么了吗?我说,你以后不能结婚生子,要一直在我身边,不许和别的女孩子好,你也同意?”
“这有什么的?”吴免理了理她有些乱了的头发,语气中并无几分在意,“如果你介意我找女朋友,那我就不找,结婚生子什么的,想想也没什么好处,咱们的父母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人这一辈子也不是只有这一种活法,我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只想多学点本事,等到以后离开了这里,努力多赚点钱,买个大房子,到时咱们会过上更好的日子,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吴免的语气很温柔,像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故事,谈幼怔怔地盯着他,眼泪就那样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难过,而是被吴免的话深深触动。他口中的未来太过美好,让谈幼忍不住想象,那是他们以后的生活。
“又怎么了?”吴免看到她眼角的泪,皱着眉用手指擦去,“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就直说,哭哭啼啼干什么?”
谈幼摇了摇头,吸着鼻子擦了擦脸,“没有了。”
她唯一的要求,吴免已经答应了。
看着谈幼呆呆的样子,吴免不禁一笑,忍不住勾了下她的鼻子,“小笨蛋。”
谈幼好不容易不哭了,被他这样一说又忍不住皱起眉,腮帮子气得都鼓圆了。知道这家伙聪明学习好,人见人夸,倒也不至于这样打击别人。
远处的歌声还在唱,谈幼心中的阴霾散去,抬起头来,是万里晴空。
未来会越来越好的,她在心里坚信。
因为她的未来里,还有吴免。他们是家人,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谁都拆散不了。谈幼不需要吴免赚很多钱,只要他能平安开心度过每一天,永远不和她分开,这样就足够了。
她不要天上的星星,她只要眼前的,近在咫尺的幸福。
第28章 28 你高估我了。
福利院最近出了件大事, 听说京市有个独身的有钱人特意联系了院长,有意从现有的孩子中收养一个。
消息在院内不胫而走,没几天便人尽皆知。不少孩子都翘首以盼这一天的到来, 期待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幸运儿, 毕竟比起福利院内简朴的日子, 大家更幻想能过上优渥的生活。
之前不是没有来收养孩子的家庭,但这种事就和菜市场买菜一样, 都会挑挑拣拣, 选择最好的那个。
现有福利院中的孩子, 不管是相貌还是条件,最优秀的无非是吴免和宁宁。
一些聪明的孩子多少心知肚明,这两人中其中一个,估计马上要过上好日子了。
谈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她是收养人,也会选中吴免。他在人群中过于出挑, 一眼就能让人盯上。
“哥哥, 如果到时候你被挑中的话,你愿意去京市吗?”谈幼问吴免。
对于是否会被领养,吴免没有那么在意,但如果被领养的人是他, 那自然也是一种幸运。
“当然想,不过到时候, 就不能兑现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承诺了。”吴免玩笑着打量她的脸, “你也愿意?”
谈幼当然不愿意, 她不想和吴免分开。
想到这,她的睫毛耷下来,表情略显苦恼。
“好了, 就算我会被选中,我也不去,不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吴免不逗她了,语气带着几分哄溺。
“为什么不去?”谈幼没想到吴免真的会为她做到这种程度,眉头都锁紧了,抓着他的手表情凝重地说,“哥,如果到时候真的是你被选中了,你一定要去,知道吗?”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跳脱出这个地方的机会,就算吴免无心去争,谈幼也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放弃。
她是想和吴免一直在一起,可前提是,要在不拖累吴免的情况下。
吴免知道谈幼是为了他好,想了想,他笑着朝她点点头,说他知道了。
谈幼这才放下心。
京市收养人到达福利院那一天,孩子们都坐得整整齐齐,来迎接这个远方的客人。
那是个穿着贵气的漂亮女人,约莫三十几岁,吴免看她第一眼,莫名有种说不上来感觉。
她很礼貌,对待孩子们很亲切,但在那层微笑的表情之下,总有一股隐隐的傲慢,吴免觉得,她并不像表面那样喜欢这些孩子。
和大多数人想得差不多,女人一眼看中了吴免,院长很殷勤地将吴免以往的成绩单拿给女人看,女人纤细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翻着,看起来很满意。
有那么一瞬间,吴免有种自己是货架上的商品,正在被人挑选的错觉。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胸口有些闷,先离开了教室。
谈幼曾对他说过,有这种机会,一定不要放弃。吴免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能够收养福利院小孩的人,大部分都是有爱心的,自己不该对别人妄加揣测。
当再次往教室方向走时,吴免没想到,接下来看到的会是让他极为不解的一幕。
刚刚还在教室内和院长在一起的女人,此刻正站在走廊中间,她面前的,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你可以选我吗?”
那女孩这样对女人说着,语气颤抖,又坚定。
吴免愣住了,不为其他,而是女人面前的女孩,不是别人,是谈幼。
女人为眼前小女孩的勇气产生了兴趣,“可我已经看上了那个叫吴免的小男孩,你拿什么说服我不要他,改选你呢?”
谈幼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脸上却不见半分退缩。她直视女人的眼睛,深呼一口气,“吴免已经十五岁了,可我才十二岁,而且,我是女孩子,女孩会更关心妈妈。虽然我成绩没有那么好,但我会很乖很听话,只要你把我带走,我什么事都听你的,也会一直记得你的好,以后报答你。”
女孩子软糯的话语可爱又可怜,任谁听了都难免动摇。
女人久久看着她,半晌突然笑了。
吴免躲在楼梯拐角,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他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会很生气。可并没有。
这么多年,他们兄妹两个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吴免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翻身的机会,他宁愿让给谈幼。他只是有点难受,为什么谈幼做这些事之前不和他商量一下,如果她真的想,他会帮她。
可能是见了太多人心的黑暗吧。吴免这样安慰自己,或许站在谈幼的角度,不和他说是对的。
没有人会理所当然信任谁,也没人能透过皮囊看穿别人的内心在想什么,他能做到对谈幼毫无保留,但在谈幼心里,她并不清楚他会这样做,或许谈幼还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那时候吴免经常凶她,骂她。
想到这,吴免也不纠结了。
果然,最后那女人出乎意料地在一群孩子中选择了不算太起眼的谈幼,院长虽然感到意外,但也无法插手收养人的决定。
谈幼离开的那一天,吴免清楚得记得,她是坐着一辆很拉风的路虎汽车走的。
临走前,谈幼抱着他哭了很久,对他说,不要忘记她,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找他。
吴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其实,只要她过得好,就算一辈子不回来找他,吴免也不会怪她的。
过了这么多年,吴免依旧记得谈幼离开时的样子。
她背着书包,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不舍的上了那辆车。
吴免站在福利院门口,一直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不见,飞鸟掠过天空,初春天气乍暖,可此时此刻,吴免的心却是冷的。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生生剜去了。
“我还记得,那天是三月二十八日,再过一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曾答应过你,未来的每一个生日都陪你一起过,可你的第一个生日,我就失约了。”
吴免对那天的回忆依旧清晰,闻听那时让他不要忘记,他就一直记到今天。
“所以,那天在走廊里,你都听到了,但你一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闻听失笑,有些嗔怒地看向吴免,“你明知道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生活,居然忍到现在才摊牌?吴免,你在用你自以为是的高尚,来凸显我的卑劣吗?”
这还是第一次,吴免见到如此尖锐的闻听。
不管是三年前分手的时候,还是三年后再见的每一次,她都不曾像现在这样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失控。
吴免不明白她如此激动的原因,但他说这件事的初衷并不是责怪她。
“我没别的意思,也从不认为你抢走了我的生活,从始至终,我都庆幸当初是你去京市,而不是我。我之所以对你提起这件事,是想告诉你,有些事要么不要管,一旦管了,就得管到底。”吴免深深看着她,“李念的情况比你想得复杂,你真的以为给她点钱就能改变她的现状吗?幼幼,你一直是个聪明人,懂我在说什么。”
闻听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眼皮也在那一刻狂跳不止,脑子一团乱麻。
吴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不为人知的软弱。
闻听终于懂了他提起这件事的用意。在他眼里,她一直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明白人,吴免并不是想讽刺她什么,而是想点醒她,要么干脆不插手,如果想管,她就要像当初为自己争取一般,替李念做打算。
可他不知道的是,闻听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当初那样。她不是善良到无私的人,有些事吴免能做到,不代表她做得到。
“你高估我了。”闻听冷着脸说道。
吴免眼眸渐深,看着闻听铁青着一张脸,二话不说转身离开。
回到小院,李念已经睡醒了,正坐在院中石桌上发着呆。闻听深呼出一口气,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朝她走去。
“姐姐。”李念抬起头,一张小脸经过一晚的折腾显得有点憔悴。
闻听坐在她身边,对她微微一笑,看着她那副惹人心疼的模样,又想起了吴免的话。
要么不管,要么就管到底。
可以她现在的情况,怎么可能带她回京市?如果让闻双知道,免不了要大闹一顿。她并不能保证自己会完好的护住李念。
“念念,你之前和我说,你还有个舅舅对吧?”
李念顿了下,点了点头,“对,只是,舅舅以前和妈妈关系不怎么好。”
以李念现在的情况,她的监护权会到她舅舅手里,但如果她舅舅不愿意抚养李念,那李念则会被送去福利院,幸运的话,她会遇到好心人收养,若是没那么好的运气,在她成年后离开了福利院,还是需要自力更生,独自面对生活的考验。
闻听突然觉得现在的李念更像以前的自己了。
有些路,她走过一遍,不知还要不要李念再去冒险。
乐观点来说,未必所有人都像闻听那么倒霉。
说不定李念的舅舅是个好人呢,他会将李念照顾得很好,让她快乐的长大,就算她舅舅这里行不通,以后等她到了福利院,说不定也可以遇到个善良的家庭收养,同样可以拥有美满的一生。
看着李念那张无害的脸,闻听迟疑了。
一切的假设,都是她在说服自己去往好的方面想,这个世界是有阳光的一面,但同样有阳光照不到的阴霾。很多事,不是她期望,就能如愿发生的。
院子门口一声轻微响动,吴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面走了进来。
将面放在李念面前,吴免温声对她说,“饿了吧,趁热吃。”
李念乖乖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像小猫一样温吞地吃起来。
闻听感受到了吴免投向自己的目光,没有去回应,默默垂下眼。
第29章 29 你看清楚我是谁。
李念母亲的案子很快出了调查结果, 凶手是流窜在附近的盗窃团伙,当时只见那家人的灯关着,以为屋里没人便偷偷潜入。李念母亲见到有人闯进自己家, 想大声呼救, 那几个匪徒一时情急, 便下了黑手。
杀人后,他们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总共就找出了几百块的现金, 除此之外一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有, 气得他们把整间屋子砸了个稀巴烂。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寻苦命人,区区几百块钱,有时候也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在小院待了一会儿,李念被吴免开车送了回去,这里总归不是她家, 她不好意思一直叨扰。
临行前, 闻听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她,让她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自己。李念有些感动,她不擅长表达,只是抓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闻听想起吴免的话, 他当时说,如果自己是李念, 一定会想尽办法抓住她这根救命稻草。可真实的李念并不和她一样, 她只是个单纯的小女孩, 没那么多玲珑心思,只是借住了一夜,她就已经感觉到不好意思了。
想到这, 她心里又难受了几分。
送走李念时,天快要黑了,闻听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乱七八糟的事烦扰了她一整天,连画图时都不免分神。按照现在这个进度,还不知道回京市那天能不能完成所有设计。
屋漏偏逢连夜雨,傍晚的时候,闻听忽觉身体有些发虚,四肢无力,脑袋晕乎乎的。她想起几天前苏晓曾说过,最近流感频发,搞不好她这脆弱的身子真被传染了。
从民宿老板那里借来了体温计,闻听置在腋下片刻,拿起来一看,38度7。
闻听,“”
撑着虚弱的身子点开外卖软件,闻听买了点感冒药,大约半个多小时送达,头实在晕的厉害,她索性躺在床上休息,将手机调成响铃放在枕头边。
松软的被子将周身环绕,暖意一寸寸渗入皮肤,闭上沉重的眼皮,睡意很快袭来。
吴免将车停在离民宿最近的路边,一边跟秘书通着电话,一边拿起副驾上的甜品袋子。闻听从小喜欢吃甜食,刚才从李念家回来路过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甜品店,吴免想着闻听应该还没吃晚饭,便走进去给她挑了点泡芙和甜甜圈打包。
走到小院门口时,一辆电动车从他身后疾驰而过,在前方不远处停下。
吴免漫不经心朝那边看了眼,是个穿着黄色工作服的外卖员。
小院大门是开着的,闻听应该还在房间。吴免想起下午在小厨房时二人闹得那些不愉快,觉得是时候找她再解释一下。
刚推门走进去,身后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您好,尾号6323的外卖是您点的吗?”说话的是刚刚那个外卖员。
吴免朝里面望了眼,闻听的房间黑着灯。他朝外卖员伸出手,“给我吧。”
外卖员点点头,客气地将手中外卖袋子递给他,马不停蹄回到电动车上,一溜烟跑走了。
吴免拿起外卖袋子看了一眼,发现闻听买的是药。
他眉眼一凝,将袋子撕开,把药盒拿出来。
那是一盒感冒药,主要针对病症是病毒性感冒。吴免将药盒握在手中,快步走向了闻听的房门。
房间内很安静,吴免先是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他一时心急,直接去拧门把手。好在门没锁,吴免直接走了进来。
屋子有些热,吴免将外套脱掉挂在门口,走到床边查看闻听的状态。
外面气温很低,吴免的指尖有些凉,探在熟睡的闻听头上时,激得她渐渐苏醒过来。
睁开眼,闻听感受到眼前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她想开口说话,但嘴巴刚张开,发现没有力气。
“你发烧了,”吴免看她醒了过来,将她的被角往上提了提,“躺好,我去给你冲药。”
黑暗中,闻听看不清来人的样子,直到他开口,她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吴免。
头比睡着前更晕了,闻听分不清眼前所见是真实还是虚幻,她伸出手,缓缓摸向那人的脸。
吴免借着窗外一点光亮,看着闻听半睁着的迷离双眼,知道她大概是意识不清了。见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自己,吴免轻轻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慢慢压下来,放进被子里。
感冒药用开水冲一下就好,只是水有些热,吴免用汤匙搅了一会儿,等到温度适宜入口时,才走到床边,将闻听的身子慢慢扶起,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将那碗药慢悠悠喝下。
药喝完,吴免从床头抽出一张纸巾,温柔地替她擦了擦嘴,想要将她扶回床上躺着。谁知,闻听竟然伸出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没有松开,也没有躺下的意思。她像刚刚那样靠在吴免的胸前,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幼幼?”吴免愣了下,拨开她脸前的头发想看清她此刻的样子。
闻听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并没抬头,也没回应他。
“乖,躺下休息。”吴免摸了摸她的头,耐心地哄着她,“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病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闻听恍惚地听进耳里,终于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双眸。
吴免是典型的眉压眼,相貌立体辨识度高,闻听从小就觉得,自己见过的男生里,没有谁长得比吴免更好看。
她喜欢这张脸,也喜欢这个人。
梦境很真实,过去的很多日夜,她不是没梦到过吴免,只是每当想要触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在眼前消散了。可这一次,闻听真切地摸到了他。
“吴免”她轻声开口,嗓子有些微微发涩。
“我在呢。”吴免低头去看她红透的脸,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浓厚的担忧。
“我脑子好晕啊。”闻听轻飘飘叹出一口气,语气略有埋怨,“好晕。”
“睡一觉,做个好梦,醒来就不晕了”吴免捏了捏她的脸,想要再次将她扶回枕头上。
闻听却抓住了他的手,嗫嚅地说,“我现在,就是在梦里啊。”
不然,她怎么会看见吴免呢?
吴免早就已经被她伤了个彻底,推得远远的了,她不敢再面对,只敢在梦里偷偷想着他。
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那些委屈、不舍、心痛、纠结,全部在此刻无声地沸腾。
闻听呆呆望着吴免的脸,眼中仿佛有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她怔愣地伸出手,再次小心翼翼触摸他的脸颊。
吴免知道闻听是糊涂了,他不想对她太粗暴,任由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自己面庞,呼吸轻飘飘地触碰到皮肤,他忍下心中细微的躁动,喉咙忍不住发痒。
就当吴免觉得闻听只是意识不清想找个人撒娇的时候,下一秒,闻听就攀上了他的脖颈,温软的唇瓣带着滚烫的体温,轻轻覆盖上他的双唇。
吴免整个人僵了一瞬。
起初那软乎乎的嘴唇只是试探性地贴了贴,见他没反应,似乎是有些不满,又将舌尖探出来舔了舔他的嘴角,试图撬开那张紧抿的唇。
吴免的呼吸急促起来,闻听像是得寸进尺,对着他的嘴唇又吸又咬,炙热的呼吸让吴免也不禁感到头脑发热。
光是亲吻并不能让眼前这糊涂了的小丫头感到满足,吴免正被闻听吻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忽觉腰间的皮肤一凉,是闻听将他的衬衫掀了起来,手从下方探进了他的胸膛。
吴免赶忙抓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
“幼幼,你看清楚我是谁。”他抵着闻听的额头,语气沙哑地说道。
即便他喜欢闻听,这个时候也不能趁人之危。
闻听半睁着眼,依旧纠缠着吴免不舍得离开。她贴着他的嘴唇,一字一句低声说,“知道,你是吴免。”
她知道,她刚刚说过的。
像是一记闷雷击中了吴免的脑海,他双眸一深,紧绷着的那根弦瞬间断开。
那一刻,所有的理性像被阴云吞没,吴免心中猛然一沉,闭上眼,一只手扣住闻听的后脑,用力地去回应她的吻。
体型的绝对差异让吴免优势尽显,原本他是被闻听单方面进攻,现在,却是闻听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连连败退。
男性热烈的气息混杂进鼻腔,闻听比刚才晕得更加彻底,意识像飘到了半空中,只感觉得到舌尖在被人肆意纠缠蹂虐,他的力气好大,让她感到窒息。
吴免感觉自己疯了,怀里的小人都快被吻得透不过气,开始哼哼唧唧,他也不想松开。
“吴免”闻听喃喃开口。
吴免半阖着眼看她,沉声开口,“怎么。”
“喘不过气了”闻听涨红着脸,眼角似有泪痕。
这模样让人看着更想欺负,吴免眼中升起一丝阴翳,再次含上她的唇,报复性的忘情撕咬,“忍着。”
急促的呼吸伴随口齿相缠的暧昧轻响久久回荡,气温比照刚才又攀升好几个度,两人额头上、身上都冒出了汗,仍旧不舍得松开。
吴免将闻听欺到床上,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闻听身上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摸起来潮湿无比。
他这才有些清醒过来,闻听正生着病,不能胡来。
往下看去,吴免此刻的样子有些狼狈。
衬衫的扣子尽数被解开,吴免的半个肩头和整片胸襟四敞大开着,闻听见吴免不再亲吻她,转而低下头,开始从他的脖子慢慢啃咬。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边,胸膛因为喘息一张一翕地剧烈颤动。
因为注意力被闻听这边全部剥夺,吴免丝毫没听见走廊处传来的脚步声,直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灯光亮起,吴免心中一惊,将闻听整个人护在怀里,转过头,凌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飞向身后。
“我去!”
苏晓刚从医院那边回来,给闻听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复,还以为是她在忙。结果到了小院,刚一进屋就看见这样刺激的场面,吓得她魂都要飞了。
“那个你们继续。”她尴尬地扯起僵硬的嘴角,快速将门从外面关上逃之夭夭。
吴免被她如此迅捷的反应速度笑到,不再理会她,转过头看向怀中依旧有些发懵的闻听。
屋内灯光有些晃眼,闻听眼睛足足适应了半天,才勉强睁开。
心跳还未完全平复,意识却已随着亮起的灯光渐渐回归。她晕乎乎地看着眼前的吴免,见他的嘴唇红彤彤的,身上好多处都是刚被撕咬过的痕迹。尤其是那块引人注目的区域,红得有些过分了,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晶亮的水渍。
那一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吴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顿觉有些好笑,于是恶劣地将身子往她面前凑了几分,惹得闻听一个激灵马上后退。
潮热褪去,身上辣丝丝的痛感明显了几分,吴免这才低下头去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吴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凡是身上能看见的地方,大大小小,全是胡作非为过的红痕。而始作俑者此刻却老实巴交的,一脸做贼心虚的不敢抬头。
吴免有些气笑了,这小丫头的习惯还和以前一样,爱咬人。
闻听有点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竟然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她可闯了大祸了。僵硬地避开吴免直勾勾的目光,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躺下来,背对着吴免,期待他千万别提在这时开口。
好在吴免也没想现在追究,温柔地替闻听盖好被子,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替她关上了房间的灯后,静静离开。
第30章 30 有什么好脸红的?
按照平常, 发生了这样的事闻听是不可能安心睡着的,好在她生着病,入睡得快。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闻听意识清明了些, 烧已经退了, 身上却是疼的厉害。
屋子的窗帘没有拉上,外面正跳绳的苏晓看见她坐了起来, 马上冲进了屋子。
“闻听姐!”她跑得太急, 差点没刹住车撞在门框上, “你醒了?感觉好点了没?”
闻听扶了扶混沌的脑壳,烧是已经退了,就是躺了太久,冷不丁坐起来,有点低血糖。
苏晓站在门口眼也不眨地盯着她,虽然脸上满是关心, 但却不敢往里走一步。
闻听看她这没良心的样子, 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在这?不去照顾你那个受伤的男朋友了?”
“他又不是几岁小孩,非得有个大人看着,只是轻伤而已,死不了。”苏晓耸了耸肩, “闻听姐,你饿不饿, 我去给你拿吃的?”
昨天到现在只吃了半碗馄饨面, 闻听说不饿是假的。可一想到馄饨面, 她就想到了吴免,一想到吴免,她就不可控制地想到了昨天晚上
闻听这才记起来, 苏晓好像昨晚就已经回来过。
“”她觉得自己头又疼了。
“不舒服吗?”苏晓见状赶忙问。
“没事,晓晓,”闻听强颜欢笑地摆摆手,“我确实有点饿了,脑袋晕,小厨房那边今天做的什么?”
“现在是下午一点,闻听姐,午饭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厨房肯定没准备吃的。不过”苏晓嘿嘿笑了一声,“那个,吴总倒是做了份鸡汤拉面,稍等,马上给你送过来。”
话音刚落,她转身一溜烟跑走。
片刻后,闻听看到窗外苏晓飞奔至院外的残影。
今天是个大晴天,小院内的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有些湿,窗玻璃上也残留一道道水滴流下的痕迹。
闻听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一声电话响铃打断她的思绪。
点击接听,按下免提,她把手机扔在被子上,“什么事?”
电话那边的人长长打了个哈欠,“从昨晚到现在,你到底在干什么?电话才打通。”
程谨周平时如果没有特殊的事很少和她联系,这是闻听逼他养成的习惯,毕竟如果超过三句的废话,她就要挂断了。
现在,程谨周已经说了一句废话。
闻听耐心回答了他,“发烧了,一直在睡觉,才看见。”
“怎么搞的,你身子本来就弱,也不知道注意点?”程谨周闻言语气一变,似乎是坐起了身,隐有一丝急切,“实在不行,你早点回来吧,那地方冷得要死,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去的。”
三句了。
闻听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说事,不然挂了。”
“行行行,”程谨周语气烦躁几分,却也拿她没办法,“我妈那个慈善基金会马上要举办晚宴,正好在你回来后一天,她希望到时你能和她一起出席。让我提前和你说一下,这样你好有个准备。”
“知道了。”闻听看了眼日期,将这件事设成了备忘录。
“闻听。”
“嗯?”
两秒后。
“我最近听人说,那个天炎集团的总裁,你那个前男友吴免,最近也在北岭。”程谨周的话看似不经意,实则暗含试探,“你这几天见过他吗?”
程谨周这话刚说完,闻听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见房间门口,吴免就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
刚要开口说话,闻听心一惊,立即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吴免不动声色将面放在床头,插着兜欣赏了会她此刻的不知所措,大概猜出了电话那头是何许人也。
他顺势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探闻听额头的温度,这一举动让闻听吓得倒吸一口气,后脑因躲闪差点磕到床头。
程谨周听见她一惊一乍的呼吸声,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你身边有其他人?”
“没有,刚才溜过去一只老鼠,吓了我一跳。”闻听板着脸看向吴免。
吴免被气笑了,用手指了下自己,“?”
“老鼠?”程谨周纳闷地问,“你住的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老鼠?这可以投诉他了吧……”
“老城区的民宿,很正常,你以为这里是京市?”闻听看吴免正要不怀好意地张开嘴,马上伸出手把他嘴捂住,眼神示意他别捣乱。
“你好歹是程家未过门的儿媳,至于沦落到去住这样差的地方吗?是不是孟玉太抠了,不想给你订五星酒店?我找她去”
“行了,跟她没关系,你也少掺和我的事,”闻听一个头两个大,“不说了,我该吃药了。”
“哎”
不等程谨周说话,闻听马上按了挂断。
心跳在那一刻瞬间平缓,闻听深呼一口气,这才整理好情绪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吴免。
“没想到,你和你未婚夫之间的聊天还挺随意的。”吴免眼神半明半暗,似笑非笑看着她说。
虽然知道闻听并不喜欢程谨周,可刚刚二人那只有熟人之间才会有的说话口吻,吴免听了还是很不舒服。
在他缺席的这三年里,不论如何,都是程谨周这个人陪在闻听左右,这是不争的事实,吴免不可否认,并且,以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讲,他感觉得出,程谨周那小子心中是有闻听的。
有什么秘密,是他们之间知晓,但吴免不知道的。
这种感觉让吴免很不高兴。
“都要结婚了,又不是刚见过面的陌生人,当然随意了。”闻听扯了下嘴角。
谁让吴免刚才吓唬她,现在她偏要挑他不爱听的说。
果然,吴免的脸肉眼可见黑了一瞬,不过刹那功夫,他便扬起了嘴角,眉宇舒展开来。
“看来你现在精神头挺好的,来,把面吃了。”
闻听眨巴着眼睛,“苏晓呢?”
“你得的是病毒性感冒,拉我一个下水还嫌不够?”吴免浓眉挑起,“她被我打发走了,你生着病,晚上也没法出门,她留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也是碍事。”
“好吧,对不住”闻听叹了口气。
吴免觉得她就是认准了自己吃这套,故意装得楚楚可怜来博取同情的。
昨晚的事,闻听不是失了忆,她记得很清楚,也知道一开始是自己先主动。毕竟当时烧糊涂了,以为是在梦里。
吴免没打算追究,拿起枕头竖在床头,扶着她靠上去,又拿过一旁的面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小心地送到闻听嘴边。
闻听身上没什么劲,肌肉酸痛,既然吴免非要照顾她,她也没力气推辞。
低下头,她将那口面慢悠悠吃下,吴免脸上温和了几分,拿出纸巾替她擦拭嘴角。
在清醒着的时候,闻听还是不太敢直视他,吃面时,吴免见她眼睛一直盯着面碗,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子有些安静,吴免感觉出闻听有些尴尬,随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下开关,随便选了个综艺播放。转过身,他继续喂她吃面,自然得像是习惯照顾人的居家保姆。不过这形容也不算贴切,毕竟没有谁家保姆会这样放肆地盯着主人。
一碗面很快吃完,吴免倒了杯热水放在一旁,提醒她水温合适的时候再喝,站起身,转头走到衣柜的位置,将闻听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来。
闻听看着吴免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还以为他是想找什么,没等开口问,就见吴免拿出了一套新的内衣,她瞬间目瞪口呆,看着吴免拉好行李箱拉链,将它重新放回原本位置。
“你昨天出了很多汗,先换上吧。”吴免把内衣递到闻听面前。
生病期间不能洗澡,脏了的内衣确实需要勤换洗,只是吴免如此不见外的样子,让闻听一时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你”她接过内衣,语气犹疑。
吴免看着她局促的样子,轻笑一声,似是嘲她胆小。没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信步离开房间,替她关好了门。
闻听不敢掉以轻心,全程在被子里换好内衣,一套流程刚结束,敲门声就紧接着响起。她忐忑地开口,“进来吧。”
吴免打开门,看到闻听此刻状态和方才他离开时别无二致,依旧是呆呆靠在床头。他不免发笑。
走到床边的脏衣篓,他将闻听换下的内衣拿出来。
“你干什么?”闻听瞬间坐直。
吴免见怪不怪看向她,“拿去给你洗了。”
“”闻听不自觉抠紧了被子,“不用麻烦你。”
吴免也不知道闻听是真介意还是不好意思,并没征求她的意见,“以前也不是没给你洗过,有什么好脸红的?”
那能一样吗?
闻听拧紧了眉,涨着脸再次感到语塞。
不光是内衣,这段时间闻听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那几件衣服都被吴免拿走了,要不是现在没力气起身,她说什么也得跳下床去阻止。
虽然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所有家务都是吴免做的,可他们早已长大,有些事的性质已经不一样了。
更别说,现在闻听还有意避开他。
这场病,生得太过不妙,让她本来精心计划的东西全部被打翻,死灰又复燃。
看着吴免低头走出门外的身影,闻听觉得自己要碎了。
生病很是无聊,闻听没心思做事,只能在床上靠着。
吴免选的那个综艺节目很有意思,听着电视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笑声,闻听心情也莫名好了许多。只是节目内容她没心思看,此刻心里也早已被乱七八糟的情绪填满。
这么多年,她的心早就学会了努力去接纳,接纳自己的不足,接纳遗憾,接纳失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搞砸了,再糟糕能怎样?
不管吴免如何看待她,只要坚定自己的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够了。
想到这些,闻听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胡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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