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撺掇 “她终究会
于逍出了厅堂, 在廊下站着,胸口闷得发慌。
他心里明白,母亲说的都是实话。
卫家看不上他,卫明溪对他也无意, 是他一直一厢情愿, 抱着点混不吝的幻想一直在自欺欺人。
现在被母亲挑明戳穿了, 他面子里子都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快步走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二公子, 卫家二小姐让人递话,说是有要紧事, 在城南的芷溪茶楼等您。”
于逍微微一怔。
卫明芮?她来凑什么热闹。
想来应该是为卫明溪讨药的,可刚才那场谈话周氏已经摆明了规矩, 他是绝不可能从母亲眼皮子底下把药拿走的。
他叹了一口气, 硬着头皮出门去城南
芷溪楼的雅间里,卫明芮早就到了
她今日没有像上次去找于逍那样, 用斗篷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 只是作寻常冬日装扮,显得落落大方多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
于逍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卫明芮立刻起身,换上一副乖巧神色迎上前去,“逍哥哥, 你来了。”
于逍看了她一眼,坐到对面,叹了一口气。
“卫家二妹妹你是为明溪来的?”于逍面露尴尬, “那药”
“逍哥哥,”卫明芮打断他,“我不是为了给大姐姐求药来的。”
"不是?"于逍满眼疑惑:“那你?”
“逍哥哥,这么多年了,你对大姐姐的心意,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她话语温柔,“我一直盼着你们能修成正果,你能得偿所愿。”
“可是母亲一直不愿意将大姐姐嫁给你,”她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若是你们就此错过了,逍哥哥难道不会抱憾终身吗?”
于逍又是重重一叹,他当然会遗憾,可是遗憾又有什么办法呢?卫家和于家的两家长辈都不支持这门婚事,卫明溪本人,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现在周氏还要断了他的经济命脉,他如今是备受打击,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了。
见他神色颓唐,卫明芮柔声安慰:“逍哥哥其实不必灰心。想必你也听说了,母亲最近正在给大姐姐相看郎君,昨日永宁伯爵府的夫人还带着嫡公子来家中,只是不巧,大姐姐过敏病症又犯了,两人这才没有见成。”
卫明芮话音微微一顿,若有意味地看向于逍,“逍哥哥难道不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旧疾,恰恰是上天留给你和大姐姐的转机吗?”
于逍:“转机?”
“大姐姐这回犯病,脸毁成那样,”卫明芮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若是没有你家的秘药,恐怕又得熬上好些日子才能好。估摸着开春之前,连门都出不了。”
于逍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为了让明溪不出门、不见人,我就不管她的病了?”
“逍哥哥,莫急,并不是说不让你管。”卫明芮柔声道,“我自是也不愿意见大姐姐容貌被毁的,不过逍哥哥若是像之前那样巴巴地把药送去,想必母亲和大姐姐也依然会像从前那样,接了药治了病,说两句漂亮话就完了,你和大姐姐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于逍呼吸一顿。
卫明芮继续说道:“若大姐姐的脸真的治好了,后续会如何,你可想过吗?”
“大姐姐容貌无损后,母亲必然会重新安排她的亲事,到时候可没有谁能拦得住了。”
于逍面色不善:“你同我说这些,到底是何用意?”
卫明芮不慌不慌地给他沏了一杯茶,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逍哥哥何必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呢?办法是有的,只是你不愿意深想罢了。”
于逍不耐道:“别卖关子了。”
卫明芮声音轻柔:“你若真的心疼明溪姐姐,不如亲自替她将药送了去,再很多事便顺理成章了。”
于逍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他狠狠将手边的茶盏拂到地上,瓷器摔了七零八落。
他站起来,指着卫明芮,语气狠厉:“卫明芮,你把我于逍当成什么人了?!明溪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我若那样待她,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卫明芮没急着接话。
她静静看着于逍涨红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叹了一口气。
"逍哥哥,你误会我了。"她仰着一张温婉可人的脸,怯生生地看着他,“你人品如何,我又怎会不知?我又何尝愿意看着大姐姐受委屈呢,只是我更心疼逍哥哥。”
"你等了她这么多年,送了多少东西,受了多少冷脸,到头来她还是要嫁给别人。逍哥哥,你真的甘心?”
“再不甘心那也是我的事!不能因此就将她拉下水!”于逍烦躁不已,没再看卫明芮一眼,将脸别了过去。
可卫明芮心里却明镜似的,于逍若是真的觉得此事不可为,那以他的脾性,这会儿早该摔门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可脚却像被钉子定住了在这儿。
卫明芮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就差最后几把柴,她愿意添一添。
“是,这样是有些不上台面,可除此之外,逍哥哥还有什么法子?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大姐姐一顶轿子抬进别人家的大门?你扪心自问,当真能忍受往后与她形同陌路,只将她唤作是别人家的娘子?”
于逍被问住了,呼吸重了几分。
“逍哥哥,”卫明芮一句一句,像温水一样漫上来,“你再想想,依你对大姐姐的感情,若是成了事,必然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了她,既然她迟早会是你的妻子,那么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区别?"
“这世上,还有谁比你待她更好?你等了她这么多年,护了她这么多年。她的性子,你是最清楚的了,她从小骄纵任性,眼里揉不得一颗沙子。她若嫁进别家,还能有谁像你一样纵着她、由着她?”
“你才是天底下最该娶她的人。”
于逍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别开了眼。
他垂着头,半晌没说话。
“可可她若不愿意”于逍此时的声音已是很低了,几个字而已,说出口却是那样的艰难。
卫明芮神色泰然自若,“这事换了哪个未出阁的姑娘,都不愿意,可时日久了,慢慢也就接受了,逍哥哥你大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补偿她。可此时机遇若是错过了,余生你会不会后悔,只有你自己知道。”
窗外起风了,窗纸被吹得簌簌地响。天色愈发阴沉,铅云哑着屋脊,像是随时要落雪。
卫明芮见他神色松动,便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她凑近了他耳边,又说了几句话,声音极轻,像一根丝线,从那片昏沉的光线里,绕进了他耳朵里。
于逍起初还皱着眉,可逐渐的,那眉间的抗拒,又一点一点被磨平了。
他僵着身子,眼底眼底翻涌着惊疑、挣扎,和一种渐渐占了上风的、滚烫的东西。
炭火在炉中轻轻一爆,溅出几星火星,又寂了下去。
窗外,第一片雪,落了下来
这日云疏月起得早,待服侍卫珩上值之后,她便去铺子里。
自打围猎回来,铺子里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
那日在校场,卫珩行事高调,她便也被众人注意起来,那件墨青斗篷被几个眼尖的夫人瞧见了,私下讨论了一番,后来竟惹得上京城中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现如今官家太太小姐们不再一味的只穿浅色的大氅,反而许多人喜欢穿深色的外套。
她的名气大了,清风楼名气自然也大起来,人们都在传,卫珩的妻子在上京诚中开了一间成衣铺子,衣料新颖,裁剪别致,连柔嘉公主都曾夸过的。
还有沈婉瑜,她是最支持云疏月开铺子的人了,每次参加应酬,都变着花样地穿着店铺里最新出的衣衫,和那些相熟的夫人乐此不彼地讨论穿衣风潮,一来二去,官眷圈子里都传开了,大多数人即便不买衣服,也要去铺子里看上一看,满足满足好奇心。
这几日订单源源不断,云疏月心里高兴,又怕铺子里的人手忙不过来,便日日都得过去盯着。
刚带着晚翠出了积玉阁,迎面便撞上两个人。
为首的姑娘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兜帽压得极低,脸上还蒙着一方细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后头那个人倒是没作任何伪装,是卫明芮。
云疏月脚步一顿,很轻易就认出了,那个蒙面的女子是卫明溪。
两人很明显也看见了她,卫明溪脚步僵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装作没瞧见。
卫明芮还是和往常一样,唯唯诺诺地冲着她行了一个礼,叫了声“嫂嫂早”。
云疏月颔首应了,心里却有些奇怪。
这两个人好像也是要出门,可卫明溪往日那么高调的人,今日身边却没带任何丫鬟。
她不是过敏,满脸红疹吗?怎么这般模样还要出门见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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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退货 即日起,五
云疏月没有开口戳破卫明溪的身份, 只和卫明芮淡淡打了声招呼后,带着晚翠走得快了些。
上了马车,晚翠问云疏月:“姑娘,那是不是大小姐?她不是毁容了吗, 怎么不在府中好好养病?都这样了还要出门呢。”
云疏月语气淡淡:“别人的事, 莫多嘴了。”
晚翠:“哦”
马车默默向前开, 很快便将荣安侯府的大门甩在了后头。
云疏月心里虽然也有疑惑,但她是不会多问卫明溪的事一句的。
若卫明溪之前没对她那么咄咄逼人,看在卫珩的面子上,今日她怎么也得找个理由把人拦下。可以前卫明溪那般行事, 把两人的关系逼到这个份上,她这个做嫂嫂的, 多问一嘴都是自找没趣,她宁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云疏月心道:尊重他人命运, 放下助人情节~
马车很快到了西市。
云疏月带着晚翠刚下车, 远远便听见清风楼门口一阵喧闹。
她心里一沉,快走几步过去。
铺子门前围了不少人。当先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正叉着腰和苏绫对峙,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气势汹汹,周围也跟着闹哄哄的。
“叫你们掌柜出来!今日不给我个说法, 这事没完!”
云疏月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苏绫,怎么回事?”
“东家”苏绫面露难色,“这位夫人说我们的衣裳败坏风气, 闹着要我们给个说法。”
云疏月朝着那位妇人微微颔首,“这位夫人,可是小店有什么不周之处?”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她, 语气十分不客气,“你就是这铺子的掌柜?来得正好!我问你,你们铺子里卖的衣衫,怎么和风华楼里那些舞娘穿的,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妇人边说,边让丫鬟展开手中的一袭衣裙,大声道:“都来瞧瞧,来看看了!这家店简直是丧了良心了,把卖给我们的衣服,给那些不三不四的舞娘穿!这传出去还叫我们怎么做人呢?这种铺子还敢堂而皇之的开在大街上,要不要脸啊!”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哎呀,还真是,我前儿路过风华楼,瞧见那些舞姬穿的裙子,料子纹样跟这个差不多。”
“这不是毁人名声吗?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和风月场的女子穿成一样的!”
“啧啧,不是说这是荣安侯府的夫人开的铺子吗,她家里是不缺钱,可做这种生意她不怕遭天谴啊。”
云疏月眼看着周围人的人对她指指点点,并没有慌,只是转身面朝众人,声音放大了些:“各位夫人小姐,先别动气,我是清风楼的东家,请听我一言。”
“我们确实给风华楼的姑娘供着衣衫,只不过她们穿的,是专供舞乐的展示款,是为‘霓裳’系列,式样大胆些,图个登台好看;而现在铺子里摆着的、卖给诸位的,则是“月华”系列,衣如其名,是为更加注重内涵的,料子更加亲肤舒适,裁剪也更保守,适合日常穿着。”
她取过那件衣裙,伸手指点着解释:“这位夫人请看,这条裙子是立领窄袖,裙摆也放得宽些,无论是行走坐卧,都不会失了体面,您买的就是月华系列。而风华楼姑娘穿的那些,领口开得低,裁剪也十分贴身,袖口裙摆处也会坠上流苏,为的是舞起来好看。”
“若夫人不信,我这就叫人取一件风华系列的来,您对比看看,一眼便知。”
那妇人被她这番话说得怔了怔,气势矮了几分,却仍不肯松口:“两个系列又如何?纹样分明就差不多!你把卖给我们的衣服给舞娘穿,这就是没有道德!毁人名声!”
云疏月解释:“纹样相近,是因为铺子里的花样本就是我一人独创的,这在整个上京中也找不出相同的花样。之所以给风华楼的舞娘穿,也是因为我的衣衫与旁的铺子不一样,想要打出点名气。可您要非觉得分为两个系列也解决不了您心里那点膈应,那再说什么都是白搭。”
她目光从那位妇人身上移开,落在围观的人群中,“我给夫人、也给在场诸位一句话,即日起至下个月,凡是五日内在我这铺子买过衣裳的,只要衣服没有污浊和损坏,尽可原价退回,清风楼将如数奉还银钱,绝无二话。”
这话一出,满场又是议论声起。
“掌柜的,你说话可算数?满上京里可没有这样做生意的。”
“买了衣服还能退?我可头一次听说。”
云疏月始终镇定自若,“我是清风楼的东家,说话自然有个准的。大家若是不信,现在就可回去拿衣衫来。”
她转头看向一旁愣住的妇人,“这位夫人,要退吗?”
那妇人道:“好,那我今日便把这衣裳退了。”
她眼睛紧紧盯着云疏月,明摆着是要看她敢不敢真退。
云疏月没有半分迟疑,“苏绫,取账册来,照着价,如数退给夫人。”
苏绫应了声,进铺子取了账册,一笔一笔对清楚,最后把银子递到那妇人手里。
那妇人捏着银子,脸上神色变了几变,但终归是没有再闹,领着丫鬟趾高气昂地走了。
围观的人又议论开了,这回全变了风向。
“真退了!这掌柜说到做到,不是空话!”
“敢这么爽快退银子,想必衣裳是真经得起瞧的了?”
“什么霓裳什么月华,我要进去瞅一眼到底有何区别,反正买了还能退,不买白不买!”
这么一通折腾,进店的人不减反增,苏绫带着几个丫头又忙碌起来。
直至客流少了些,苏绫到后院找到云疏月,急得不行:“少夫人,您糊涂啊。这几日订单这么多,又加上今日这些,您现在开了这个口,明儿都来退可怎么办?”
云疏月慢悠悠品着茶,“他们要退就让他们退,你记好账册,别弄乱了就行。退衣服的时候注意检查,若是有污渍或者损坏的,一律不给退。”
“我的夫人唉,您话说得倒是轻巧!”苏绫此刻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看咱们这铺子是开不下去了,非得赔个底儿朝天不可。”
云疏月笑了,拉着她坐下,给她沏了一杯茶,“辛苦了苏管事,别着急,先喝口茶,润润嗓。”
“赔钱就赔点儿呗,可我向你打包票,咱铺子绝不至于亏到停业。”
苏绫握着茶盏,满脸狐疑:“您哪来的把握呀?今日就有好些人来退衣裳呢,到了明日、后日,以后只会更多。遇上那找茬生事的,今朝买明朝退,咱们自己都得乱了阵脚。”
云疏月不紧不慢地解释:“今日这事,我早就料到了,当初既然我敢让风华楼的姑娘们穿我做的衣衫,就不怕别人找上门来。”
“苏绫,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我不想做普通的衣裙,可新样式的衣服做出来,那些城里的官家小姐、夫人们,谁敢穿呢?总得要有人先穿出去,旁人见了觉得好,才敢跟。风华楼人来人往最是热闹,姑娘们生得又美,跳一支舞,衣裳便在满城人眼前露了脸。等人们看惯了,看顺眼了,自然就有人来问,来买。”
“今日折腾这么一出,便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清风楼有两种系列,可以分情况购之。咱们的衣裳也不怕人看,不怕人比,更不怕人退。”
“一时亏些银子算什么,这事若含含糊糊过去,往后没人敢买,那才是真断了生路。”
苏绫听了若有所思,可仍是担忧:“这在整个上京都没有先例,万一有人专生找事,买了就退呢?”
云疏月笑道:"咱们的衣裳定价不低,能进店来买的,多是些体面人家。这样的人家最看重脸面,衣裳既看上了买回去了,再回头来退,自己先矮了三分。所以真会来退的,十成里未必有一成。"
“再者说,若真有那专门生事、三番两次买了又退的人,你只消记下名姓,往后不做他的生意便是了。开门做买卖,是讲究和气生财,可咱们也不至于上赶着去受谁的气。"
苏绫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夫人心里既然有数,考虑得这么长远,便是我多嘴了。”
“不,你提醒的对。”云疏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管事的,替铺子心疼银子是你的本分。往后这种话,你还得多提醒我。”
苏绫低垂了头:“夫人你这般信任我,可我,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扛不住。我我实在愧对夫人。”
“哪有什么愧对的?你一直帮着我设计衣服,既要操心上新款式,又要招呼着店里的迎来送往,若是没有你,清风楼指不定早就关门歇业了。”云疏月浅浅一笑,“至于抗事,我之前不是说了吗,经历得多自然就懂了,我也不是生来就会做生意的,是因为从前走街串巷多了才有了经验。往后我们互相学习就是了,我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请教你呢。”
苏绫听了十分感动,正要说些什么,前头铺子里又来了人,她朝着云疏月郑重行了一个礼,便匆匆忙忙跑出去招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出事 卫明溪大半
云疏月回府时, 天已擦黑。
卫珩歪在廊下等她,见她进来,把手边半块没啃完的果子塞进嘴里,有些痞气的笑:“哎呦, 我们家大掌柜回来了。”
云疏月嘴角上扬:“什么大掌柜, 拿我逗趣。可用过饭了?”
卫珩:“在自己家里还能饿着?我给你留了在小厨房里, 现在吃吗?”
云疏月“嗯”了一声,晚翠知机地退下去准备了。
卫珩陪着她在桌边坐下,饶有意味地打量着她:“铺子的事,不用我帮忙?”
云疏月一听, 知道今日之事他定是听人说了个七七八八了,便作势横了他一眼:“你到底在我身边安了多少眼线。”
卫珩笑:“我关心自己夫人怎么了, 天经地义!”
云疏月:“帮忙就不必了,给钱就行。”
卫珩怔了一下, 自嘲道:“得, 你厉害,拿我当钱庄使是吧?”
嘴里虽然这样说着, 动作却十分诚实, 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来递给她:“拿去败,要把卫家败光了, 算你本事。”
云疏月没跟他客气,把票子全收了,还装模作样行了个礼:“多谢小侯爷赏!在下必不辱使命!”
晚翠这时候端着饭菜来了,云疏月一边吃, 一边和卫珩有一搭没一搭的逗嘴说话。
吃着吃着,院子外头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女声:“晚翠姐姐,二爷在里头吗?”
“在陪少夫人用饭呢, 你有事?”
“有事!有急事!劳晚翠姐姐去通报一声!”
等晚翠匆忙进了房间,卫珩收起了面对云疏月时散漫的态度,“是谁在外头?”
晚翠:“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桃蕊。”
“让她进来吧。”
“是。”
桃蕊几乎是扑进来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跪在地上,话没出口先哽住了:“二爷”
卫珩皱着眉:“明溪怎么了?”
桃蕊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话,“大小姐大小姐到现在还没回府,二爷,求您想想法子。”
“没回?”卫珩这时语气还松着,“是不是上哪儿逛得忘了时辰。”
桃蕊摇了摇头:“大小姐早上便同二小姐一起出门,现在天都黑透了,二小姐早已回来了,大小姐却还未归府。奴婢恐怕大小姐出了什么事,又不敢惊动老爷夫人,这才来求二爷拿个主意。”
卫珩:“她不是生了疹子,不在家里好好养病,怎的还出门?你们也不知道跟着。”
桃蕊哆嗦着解释:“奴婢劝过了,大小姐不听,也不许我们跟着小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我们这些人哪里敢多嘴呢。”
卫珩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收了,对云疏月说道:“你先吃着,我去芳芷院问问怎么回事。”
他刚起身,云疏月却也擦了擦嘴,站了起来:“我同你一块去。”
卫珩微微一怔,眼中流露一丝疑惑,他没有料到,云疏月居然也会关心卫明溪的事。
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芳芷院十分冷清,自柳姨娘走后,这里的仆人便撤走了大半,后来卫谨又走了,下人们笃定卫明芮没什么指望,伺候得便更不用心。
卫珩和云疏月一路进来,连个通传的丫头都没有,也不知去哪躲懒了,整座院子只有一处屋子亮着灯。
卫珩叩响了那屋的门:“明芮,在里头吗?我是二哥。”
屋里传来了细碎的动静,一道怯懦的女声传来:“二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已经歇下了。”
卫珩隔着门说道:“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明溪去哪儿了?”
屋内静了一会儿,“二哥稍等,我穿件衣裳就来。”
卫珩侧首看了看云疏月,她静静站在他身旁,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待了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卫明芮披着一头乌黑柔顺的发,外头套了一件柔黄色的斗篷,整个人显得 十分乖巧。
卫珩的眼光只在她身上落了一息便移开了,还顺带往后退了半步。两人虽然是兄妹,但这样深夜打扰内宅女子的行为还是很不合规矩的,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云疏月之所以跟着他,大概率是为了避嫌。
卫明芮微微福身行礼:“二哥,二嫂。”
卫珩神情有些不自然:“这才几点,怎么就歇下了?”
卫明芮怯生生道:“今日在外头吹了风,有些头疼,便想早些休息。”
卫珩:“知道明溪去哪儿了吗?”
卫明芮低垂着头:“不知道。”
卫珩:“你俩不是天天黏糊在一块?怎么早上一起出去,就你独个回来了?我警告你,别想着给打她掩护,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外头撒野,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他的语气有些凶,却没有真正发怒。直到此刻,他还是觉得是卫明溪在外头贪玩,一时忘了回家,而卫明芮乖巧懂事,所以早早归府了,还妄图帮她姐姐糊弄长辈。
“我、我真的不知道。”卫明芮缩着肩膀,一副害怕卫珩的样子,“清早大姐姐说闷得慌,要我陪她出门。我们在城里逛了一会儿,大姐姐忽然说要去个地方,不让我跟着,还嫌我烦,打发我先回来”
她越说声音越低,末了抬起眼,怯怯补了一句:“大姐姐近来总是神神秘秘的,也不知要去见谁”
这一句落在夜里,轻飘飘的,却像根针,扎破了表面的平静。
卫珩那点不在意的心思彻底无了,他脸色骤然成冰,“你说什么?她去见了谁?把话说清楚,别支支吾吾的!”
卫明芮几乎要被吓哭了,声音都开始抖:“二哥我我怎么敢多问大姐姐的事,她不让我问的我真不知道她去见了谁”
卫珩这会儿已经听明白了,卫明溪大半夜不回家八成是去见了什么野男人,偏偏这个二妹妹又三锤打不出两个屁,随便问了几句话就这么委屈,他登时火冒三丈。
“哭什么!”
卫珩冷着脸正要继续问,袖口忽地被人轻轻一扯。
他低头,见云疏月的手正攥着他的袖子,目光移上去,便看见云疏月冲他摇了摇头。
就像往滚油上铺了一席厚实的湿棉絮,她好像总有法子,让他的火气无声无息地熄下去。
卫珩喉头滚了滚,到底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扫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卫明芮,沉声道:“别哭了,我又没把你怎么着。回去歇着,今晚这事,不许往外头说半个字。”
卫明芮连连点头,怯怯退回屋里,门轻轻合上。
卫珩转身就往外走,压着声问云疏月:“怎么不让我问完?”
云疏月抬脚走了几步,这才低声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再逼下去她只会哭,你什么也问不出来。若等真把人弄哭,被下人看到还不知会怎么传,传到公爹婆母耳朵里,这事不就闹大了?”
云疏月停住,回头看他:“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找到。明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更半夜流落在外头,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卫珩脸色沉得能滴水,加快了脚步,出了芳芷院便唤来常满,让他带齐暗卫往城里各处去寻,客栈、巷口、能落脚的茶楼酒肆,一处不许放过,特意交代了:只能暗查,不许声张。
云疏月等着他安排完,这才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宽慰他:“你也别太着急了,既然已经派人出去寻了,那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等人回来再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芮说的那些话也未必就是真的。”
“那个死丫头,真是无法无天,非得要闹出事来才”卫珩正抱怨着,听到云疏月后半句话,他敏锐地察觉到些什么,抬眼看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疏月却不答,只道:“先等人回来再说吧。旁的,这会儿你也听不进去。”
卫珩盯着她看了两息,终究没再追问
这一寻,便寻到了后半夜。
卫珩在房间里根本坐不住,来回踱步。云疏月坐在一旁,始终静静陪着他,什么都没说。
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都说没找着人。卫珩越听越烦,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凳子:“一帮废物!一个姑娘家,能走到哪儿去!继续给爷找!”
他左思右想,越想越慌,便对云疏月说道:“你先睡,我得亲自去把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抓回来,这些人全都不顶用。”
云疏月点了点头:“慢些骑马。”
正在他要去牵烧云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常满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头是汗:“二爷!找着啊不,是遇上了!大小姐回来了!”
卫珩愣了一下,先是松了一口气,这才霍地往外走。云疏月也跟了上去。
卫珩边走边问常满:“爹和娘都睡了?”
常满答:“二爷放心,承安堂那边没动静,老爷和夫人这个时辰早睡下了。小的们都死守着消息,门房那边也打过招呼。”
卫珩没再问,大步流星地出了积玉阁。
府门口,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交代 “你动她了
卫珩看清驾车人的时候, 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是于逍。
他的状态不怎么好,衣袍上沾着泥,发也散了几绺,脸色白得吓人。
他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却被里头的人狠狠甩开。
卫明溪踉跄着下了车, 发髻散了, 半边脸肿着,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早上那块蒙着脸的白纱早就不知所踪,脸上那些斑斑点点显得十分骇人。
她一眼望见门口的卫珩,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卫珩浑身一僵,随即一把将她扶住, 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他抬眼, 死死盯着于逍,那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
“怎么回事?”
于逍别开脸, 喉结滚了几滚,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送她回来。”
看到两人这样,卫珩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他暗叹一声,只得先对卫明溪说道:“回房里去,净面,换身衣裳。”
桃蕊早在后面候着, 听到这话立即上前接过了卫明溪,扶着她失魂落魄地进了门。
卫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于逍:“你, 跟我过来。”
扔下这一句,他便大步往府中走。于逍顿了一瞬,跟了上去。
云疏月望着两人的背影,没有多嘴,到了积玉阁门前,她也没有跟着进主厅,只和晚翠使了个眼色,撤了院子所有下人。
房间里明明点着暖炉和灯火,可此时的气氛却比三寒天还冷。
“说吧。”卫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反而有些吓人,“今日你们去了哪,发生了什么。”
于逍连看卫珩一眼都不敢,“我我找明溪,是为了送药”
“送药?”卫珩冷哼一声,“送药需要送到现在?于逍,你当我是傻子?”
于逍低垂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说。”卫珩声音愈发冷,“我再问你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逍喉结滚了滚,半晌才说:“没什么。”
“没什么?!”卫珩抬脚便踹翻了手边的条案,茶盏“哗啦”碎了一地,水泼湿了半边袍角,他浑然未觉,“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哭成那副鬼样子被你送回来,结果你告诉我,没什么?!”
于逍被他这动静骇住,先是后退了半步,随后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卫珩,是我犯了浑,”他整个人颓唐极了,“你你打我一顿。”
卫珩听了这句话,心已凉了半截,他死死盯着于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动她了?”
“我”
“你真动她了?”
这一瞬,卫珩思绪其实是乱的。
他无法欺骗自己方才看到的事实,但又打心底不愿意用龌龊的思想去揣测于逍。
他和于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又在京稽卫共事,关系就如铁打的一般,他知道于逍算不上多好的人,可就算于逍在外头再风流,这么多年了,他是眼看着于逍对明溪一如既往的上心,两人的相处也一直是有分有寸。
他想,哪怕只凭着两人的交情,于逍也不可能对自己妹妹做出那种事。
可现下,于逍跪下了,他眼神闪躲,面上写满了心虚。
卫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表面狠厉,实际手却在微微发抖。
半晌,于逍终于开口了,“卫珩,我我没有。”
“我确实起了那心思”于逍声音很低,“可我我没敢。”
“你没敢?”卫珩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半分暖意,下一瞬,拳头已经结结实实砸在了于逍脸上。
于逍被打得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可他撑着地面稳住身子,又慢慢跪直了,没有半点要还手的意思。
卫珩俯身,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拉到眼前。
“明溪发髻散了,半边脸都肿了,衣衫你现在还告诉我你不敢?你当我瞎了!”
“在麒麟山时,我跟你说过什么?”他一字一顿,“我让你想好,想好你给不给得起明溪一个交代,你现在把她弄成这副鬼模样,这就是你给的交代?!”
于逍被他揪着,嘴唇被刚刚那一拳砸破了,血丝顺着唇角渗出来,他没擦,只是垂着眼,像是被抽去了魂。
“我我愿意娶她。我这就回去让我娘来提亲,该有的体面规矩我一件都不会少,我不会让她再受委屈了。”
卫珩冷笑:“娶她?你做梦!明溪就算是剃了头发做姑子,或者在卫家养一辈子,也不可能不明不白跟了你这种人!”
于逍身子一震,抬眼看他,眼眶红透了,“阿珩”
“你少这么叫我!”卫珩眼中滑过一丝深切的刺痛,“我拿你当兄弟可你却这么对我妹妹,你已经叫她受尽了屈辱,怎么还有脸说不让她受委屈?”
于逍死死咬着牙,哑着声开口:“我的确做了错事,你要怎么骂我罚我都行,可是阿珩,你得信我,我真的没”
顿了顿,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继续说下去:“我确实起了那念头,也确实借着送药的理由将她约了出来。我是个混蛋,我荒唐,我知道你们家里人谁都看不上我,可我实在喜欢她我想着等她的脸好了,便要嫁给别人了。我我真的是接受不了,便动了手可我,没到最后”
“我只是抱着她我根本不敢”于逍声音越来越低,“她哭得太厉害了。我看着她哭,就想起小时候,她总跟在我们后头跑,有一回她摔在山道上,膝盖磕破了,是我去背的她,她的眼泪流在我的背上,那时候我就决心要护她一辈子。”
他的声音像是被碾碎了:“我发誓要护她的,我不能我怎么能”
卫珩静静听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你还算是个男人。”他沉声道。
于逍身形一晃。
“今晚若是她没回来,”卫珩一字一顿,“我一定打死你。”
于逍没有说话,眼里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灰。
“起来。”
于逍慢慢起身,站稳后朝着卫珩一揖,哑着声道:“我我知道,我欠明溪的,也欠你的。往后你看我怎么还。”
卫珩没接他这句话,只沉着脸道:“滚回去。”
“今晚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她那边我去处置,你若敢往外透露半个字,”他顿了顿,“不光兄弟没得做,你我之后便是仇人。”
于逍应了一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背对着卫珩,像是犹豫着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
卫珩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了下来,从于逍口中确认他并没有做那丧了良心的事,卫珩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一直握成拳的手,掌心里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痕。
刚刚揍于逍那一下,他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不光于逍被揍得流了血,他的指骨也同样的疼。
好在,事情还没到最糟糕那一步。
“于逍走了?”
是云疏月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背靠着月光,正静静打量着他。
卫珩抬眼望着她,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走了。”
云疏月抬步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的袍角被茶水洇湿了一片,便蹲下身,拿一块帕子轻轻给他擦拭着。
她什么都没问,卫珩却兀自回答了,“没出事。”
“那就好。”云疏月应了一声,把掌心覆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温暖的体温顺势传来,“去看看明溪吧,她应该没睡。”
卫珩点了点头,本来想问她还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过去,可想起明溪曾多次找过她的麻烦,这话便问不出口了。
云疏月先一步开口:“我不睡,等着你。”
卫珩望着她,眼眶忽然有一瞬的发热,他伸手用力抱了抱她,是很短暂的拥抱,随即松开手,站起身,出了门
春华亭内一片寂静,几个婆子丫鬟缩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桃蕊守在门外,见卫珩来了,连忙福身:“二爷。”
卫珩:“怎么样了?”
桃蕊眼眶也有些红:“奴婢伺候小姐换了衣裳,可她谁也不许近身,一直哭,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二爷,您来了就好,您赶紧去看看吧。”
卫珩皱着眉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有点灯,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把门开开,”他说道,“还有,点上灯。”
桃蕊点头应了,先是敲了敲门:“小姐,二爷来看您了。”
屋里的哭声顿了一顿,随即传来一道鼻音很重的话,“我谁也不想见!让他走!”
“长本事了?”卫珩并没有惯着她,扬声道,“闹成这样还想躲?我给你十个数,把外衣披好。十个数后,我就进去,你若是没收拾好,丢人的可不是我。”
他的态度很明确,光是听于逍一面之词还不够,他必须亲口从明溪口中确认今晚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风波 “我的脸这
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 卫珩又在外头等了片刻,这才抬脚进去。
桃蕊点了灯,漆黑的房间被照亮。
卫明溪蜷在榻上,披着件藕荷色的外衣, 头发散着, 脸埋在被子里,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卫珩在榻边的绣凳上坐了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放得平缓:“行了, 把眼泪收收,告诉我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卫明溪浑身一颤, 哭得更凶,断断续续地, 几乎喘不上气。
卫珩听得烦, 皱了眉:“就知道嚎你那嗓子,嚎有什么用, 不得解决问题?”
他耐着性子, 语气放缓了些:“别哭了。你不说,哥怎么替你做主?”
卫明溪勉强抬起脸来, 眼睛肿得如核桃般,“是他说,有治脸的药我才去的结果去了后,他就把我关在房里不让我走”
卫珩眉头拧得更紧, 语气里压着一股沉意:“他说有药,你就去?你也不想想,这么多年了, 他什么东西都是直接送到家里来,怎么会打着这种由头把你约出去?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么大人了一点心眼子都不长。”
顿了顿,他问出了那句真正悬了一整晚的话。这一问,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明溪,你跟哥说实话,他有没有欺负你?”
卫明溪拼命摇头,眼泪再次坠了下来,随即把头深深埋入膝盖里。
卫珩紧绷了大半夜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有就好。”他低声说。
卫明溪却像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哑着声音说道:“哥哥我的脸我的脸好不了了是不是?”
“不会,是病就能治,就有好的那一天。”卫珩安慰她,“于家不给药,总还有别的法子,世上那么多大夫,哥会给你想办法,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她抽噎着,“我现在这个样子又遇上这种事以后还有谁肯要我”
卫珩语气里多了几分正色:“什么事?你们不是什么也没发生?你院子里的人我都敲打过了,没有人敢乱嚼舌根,对外只说你在山里玩迷了路,于逍碰巧遇见就将你送了回来。”
“今日种种,你一个字也不许跟别人说,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好好养病,别再往外头跑了。听明白了?”
卫明溪:“明白了。”
卫珩:“好好睡一觉。旁的,我自会处置。”
他说完便要起身,卫明溪却忽然伸出手,仅仅攥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她的声音又抖起来,“我我害怕。你能不能别走”
卫珩低着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没有立刻说话。
小时候,下雨打大雷,或者她听了什么鬼故事被吓到,都会这样攥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他也总是在房间里守着直到她睡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云疏月还在等他回去。
他对妹妹是有兄长的义务和责任,今夜出了这档子事,他也确实有些愧疚没有保护好她。但如今确认她已无虞,便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
他将她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明溪,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深更半夜的,哥不好留在这里。”
“桃蕊她们就在外头守着,有什么,明日再说。”
卫明溪望着他,眼泪还挂在腮边,却终究没有再闹,只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云疏月房里一直亮着灯。
她其实早已歇下,只是心里记挂着事,翻来覆去,半睡半醒。听见门响,她没睁眼,只觉得一阵凉风裹着熟悉的气息拢了过来。
卫珩脱了外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在她身后躺下。下一瞬,一条手臂便从背后环了过来,圈住她的腰。
云疏月没动,任他抱着,轻声问:“明溪那边,怎么说?”
卫珩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和于逍的说辞,差不多。”
云疏月“嗯”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环着她的那条手臂绷得很紧,她抬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柔声安慰道:“人没事,便是万幸。
卫珩没接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脸埋入她的颈窝,整个人都贴了上来,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白日里绝不会有的颓然:“我没想到于逍他能做出这种事。”
“我跟他,十几年的兄弟。”卫珩低声道,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平日里看着他对明溪上心,我做梦都想不到”
云疏月:“是啊,我瞧着他也是个坦荡磊落的人,怎会突然”
她顿了一顿,道出了心中的疑惑:“会不会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才激得他一时昏了头?”
卫珩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想。
“能有什么,”他闷声道,“多半是听说明溪快定亲了,一时鬼迷心窍。”
“不过,若真叫我查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他语气骤然冷了下去,“我定活活打死他。”
云疏月没再说话,可她心里那点疑惑并没有压下去。
于逍今日所作所为实在太奇怪了,一个爱慕了明溪十年的人,怎会在一夕之间,突然就
她正想着,环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卫珩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出神,低声唤她:“阿月。”
“嗯?”
“你之前要跟我说什么?你说,等人回来了,再告诉我。”
云疏月顿了一顿,她心里是有些揣测,可没有实证,这个时候说出来就显得自己太小心眼了,卫珩也不会信的。
“没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昏黄的灯影里,卫珩阖着眼,脸上透着遮不住的疲意。
云疏月抬手抚了抚他紧皱的眉心,“别想太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快睡吧。”
卫珩没睁眼,却寻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云疏月也闭上了眼,听着他一下一下、慢慢沉稳下来的心跳。
这一夜,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入了眠
此后两三日,府中风平浪静。
卫珩命人继续去找名医,砸了重金要治明溪脸上的疹子;那夜在场相关的人,他也都逐一敲打过,各个赌咒发誓,绝不往外吐半个字。
他心下稍安,以为这一页,就要给揭过去了。
直到这天,他在京稽卫当值,忽见常满急匆匆奔进来,跑得满头是汗,压着嗓子道:“二爷,府里出事了!老爷正在家中大发雷霆,大小姐都被骂哭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卫珩脸色骤变,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什么,随即撂下差事,打马疾驰回府。
承安堂中,气氛凝重得拧出水。
卫成渊铁青着脸坐在上首,苏氏坐在下首抹泪,沈婉瑜挺着肚子在旁侧,一副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堂下跪着卫明溪,一张脸惨白,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心里“咯噔”一下,强行稳住声音:“爹,娘,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卫成渊冷冷扫他一眼,怒火再也压不住,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朝卫明溪砸了过去。
茶盏“啪”地碎在卫明溪脚边,碎瓷飞溅。她颤了一颤,却连躲都不敢躲。
“你自己问这个孽障!”卫成渊厉声道,“外头都传遍了,说我荣安侯府的千金,深夜和男子在外头私会!苟合!我卫家的脸都快让她丢尽了!”
“老爷!”苏氏哑着声音道,“明溪还小,不懂事,肯定是于家那小子使坏”
“小?!她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卫成渊气得直喘,“你就知道护着她,不都是你惯出来的!要不是你什么都纵着她,能让她犯下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苏氏呜咽着,看向跪着的卫明溪,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明溪啊,娘不是跟你说过了,离于家那混小子远一点吗?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你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卫明溪一边哭,一边拼命摇头:“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卫成渊厉声道,“你还敢说话,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说着他便要去找鞭子,苏氏连忙起身拦住他,沈婉瑜也急得站了起来,卫珩赶紧说道:“爹,明溪她没说谎,她真的没有和于逍”
卫成渊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反应过来,脸色更加难看,“你早知道这件事,是不是?”
卫珩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好,好啊,”卫成渊冷笑着,“你成日跟这个于逍混在一处,从前斗鸡赌狗、不务正业,现在他动了你的亲妹妹,你还替他二人遮掩,你这个兄长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这话说得十分难听,卫珩皱了眉,只坚持道:“我不告诉你们二老,是怕你们担心,也是想保全明溪的名声,只不知这流言是谁传了出去,竟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可我没有骗你们,明溪和于逍,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提亲 “你这个二
“什么都没发生?”卫成渊听了这句话, 神色没有丝毫松动,“这话我们信,外面的人信吗?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和外男纠缠的流言传遍上京,往后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你妹妹这辈子算是毁了你知道吗!”
卫珩怔了一下。
这确实是他最担忧的事, 之前他一力瞒着众人, 就是不想卫明溪名声受损。世人对女子太过苛刻,无论真相如何,他们只会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稍微定了定心神,说道:“无论外人怎么说, 明溪都是我们卫家的人,她现在够难过的了, 我们身为家人更不该指责她。归根究底,她只是对人没设防心, 没有犯大错。”
“这还不算犯大错?!”卫成渊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好,好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生出你们这一堆讨债的!儿子临时弃考, 丢下家业跑了!女儿深夜私会,把卫家的脸都丢尽了!还有你!你这个逆子, 整日忤逆长辈!你们几个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卫明溪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卫珩沉着脸上,还想再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在门外探头探脑, 战战兢兢地道:“老老爷,外头来客了”
卫成渊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便喝道:“都什么节骨眼了, 还见什么客!不见!统统不见!”
那小厮被吼得腿软,“可可是于家的人,是抬着聘礼来的,说说是来向咱们家大小姐提亲的”
满堂骤然一静。
卫成渊僵在原地,那抬起来要骂人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卫珩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定是于家前脚放出流言,后脚才能提着聘礼上门,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我去会会他们。”卫珩冷冷甩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他刚跨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一人。
是卫瑜。他连朝服都没换,神色凝重,显然是刚从翰林院得了消息赶回来。
他一把按住卫珩的肩,“上哪儿去?”
“去退亲!”卫珩咬牙切齿,“于家欺人太甚,明溪不能嫁给这样下作的人家!”
“不许去。”
卫瑜的声音很冷静,却听得卫珩愈发烦躁,“大哥,难不成你也赞成这门婚事?”
“我赞不赞成,不重要。要紧的,是明溪往后怎么活。”
他松开按在卫珩肩上的手,“于家今日敢上门提亲,就说明他们早有准备。我们这会儿若是把人轰出去,闹得人尽皆知,那明溪的退路就全断了。”
卫珩怒道:“嫁给于逍怎么能算是退路?!家里才是她的退路,就算往后真嫁不出去又如何!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她一辈子!”
“阿珩,这是你的想法,”卫瑜平静地看向他,“你问过明溪怎么想吗?这些流言蜚语她往后顶得住吗?她想不想留在家里一辈子?”
“我”
卫珩又道:“这门亲,现在既不能退,也不能急着应,先见见于家人,听听他们怎么说,把该有的体面要足了。至于明溪肯不肯,等她缓过这阵,问过她自己的意思,再作定夺。她若是不点头,谁也不能把她硬推出去。”
卫珩胸口那股气,被他说得散了一些。
卫瑜又看了他一眼,“你这副样子,活像是要吃了人。回去吧,于家那边,我去探探口风。”
说罢,他便朝前厅去了。
卫珩站在原地,把于逍的名字在脑海里嚼碎了一遍。
“常满。”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吓人。
“二爷。”候在不远处的常满立即巴巴地跑来。
“于逍今日来了吗?”
“来了,于公子是陪着于老夫人一道来的。”
“你去把他喊出来,”卫珩沉声道,“说我在侧厅等他。”
“是,二爷。”
卫珩在侧厅里坐着,没多久,于逍便出现了。
“算盘打得挺响啊,”卫珩皮笑肉不笑,开门见山道,“流言前脚传遍全城,后脚你们家就来提亲了。你们于家这盘棋,下得可谓滴水不漏。”
于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怀疑是我放出去的风声?”
“除了你还能有谁?”卫珩冷眼看他。
“我没有!”于逍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我不会拿明溪的名声当筹码!那晚回去,我一个字都没跟人提。”
“那这聘礼是怎么回事?”
于逍一顿,“是我爹。他在外头听了那些流言,回来便让我上门提亲。”
他神色颓然,“我爹说,于家祖上清白,不能坏了姑娘名节还撒手不管,无论如何得把礼数周全了。这才这才让我娘亲自来了。”
他红着眼看卫珩:“你不信我,可我若真想用这种手段逼她,那天夜里,我何必停手?”
卫珩浑身一僵。
他盯着于逍,没有说话。
半晌,他冷笑一声,“好,就算流言不是你放出去的。可这门亲,你们别以为,抬着几箱子物件来就能把她娶回去,我们卫家不缺这点东西。”
于逍没有退,迎着他逼人的目光道:“我会负责。可若明溪她不愿,我绝不勉强。”
卫珩嗤了一声,眼里满是讥诮,“漂亮话倒是挺会说,如今她名声毁了,你反倒落了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你就拿这个来负责?”
于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把拳头攥得死紧。
卫珩一刻也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滚。”他沉声道,“带着你们家的聘礼滚回去,这门亲,我卫家不会点头。”
说罢,他不再看于逍,大步出了侧厅
卫珩铁青着脸回了积玉阁。
云疏月见他这副样子,忙沏了一杯茶端过来,“外头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卫珩没好气地扯开外袍,往椅子上一坐,将她手中的茶接过一饮而尽,“还能怎么回事,于家来提亲了。”
“提亲?”云疏月蹩眉,“那日不是说好了,此事按下不发吗?”
“还不是那些流言。”卫珩越说越烦躁,“一夜之间传得人尽皆知,于家二老也听说了,让于逍带着聘礼上门。”
他顿了顿,一拳锤在案上:“明明两人都没有我都敲打过了,怎么就漏出去了?”
云疏月问:“不是于逍说出去的?”
“不是。”卫珩闷声道,“我刚去问了,看那样子不像。”
云疏月“嗯”了一声,垂着眼,似是在想什么。
“既不是于家传出去的,”她抬眼,若有意味地看着卫珩,“那可能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
卫珩顿了一顿,皱眉看她。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云疏月话轻飘飘的:“我猜的。”
卫珩狐疑地盯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是夫妻,不说两家话,你别瞒着我。”
云疏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我同你说的话,只是我的猜测,你听了,可不要觉得是我挑事。”
卫珩听了这句话,正色了许多,郑重点了点头。
云疏月道:“你不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巧了吗?谁会把这件事着急忙慌地传出去,闹得这么大?这门亲事即便说成,卫、于两家心中也会有芥蒂;可若是不成,明溪这辈子名声却是实实在在的毁了。”
卫珩怔了一怔,“这人是卫家的仇人?还是于家的仇人?”
云疏月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她叹了一口气,开始绕大弯子,“以前我在云家看了很多内宅妇人的手段。有些人看着表面无辜又乖顺,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脏心肠的事。不过你一个顺风顺水长大的小少爷,不懂这些暗地里的勾当也正常。”
卫珩:“???”
她怎么还阴阳起他来了?
云疏月继续说道:“其实很多事情是有迹可循的你想想看,明溪脸上的疹子,从前都没有过,现在却连续两次犯得这样厉害,大夫还诊不出病因、也治不了,这不蹊跷吗?”
“你是说”卫珩的思维终于清晰了一些,“这病可能是被人害的?”
云疏月点点头,引导着他继续往下想:“这害人的,大概就是明溪身边亲近的人,否则不会同样的法子下手两次,这么嚣张,摆明了就是觉得别人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卫珩神色愈发严肃,他薄唇微张,吐出一个名字,“明芮?”
云疏月抬头望天,“我没说啊,我什么都没说。”
卫珩被她那副急于置身事外的样子逗笑了,一直被明溪和于逍的事情压着的心绪松快了不少,伸手将那只仰着脖子的兔子揽到怀中,按着她的后颈说道:“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讲,别给我卖关子了。”
云疏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这才轻声说道:“你还记得永宁伯爵府前些日子带着家中公子来给明溪相看吗?明溪的脸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时候坏了,最后相看的人就成了明芮。”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二妹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至少,她是一个很会为自己争取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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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对质 “趁二哥还
卫珩沉默了一会儿, 眉头越皱越紧。
“明芮,”他喃喃道,“她平素看着挺乖的,胆子又小, 能做出这种事?”
“再说了, 她好端端的, 为什么要害明溪?她们姊妹两感情不是一向很好吗?明溪走到哪儿,她都跟在后面”
说到后面,他自己也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云疏月:“我就知道你不信, 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有说。”
“不是不信,”卫珩道, “只是总得有个缘故吧?促成了于逍和明溪的婚事,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之前好像还挺喜欢于逍的。
“什么缘故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云疏月淡淡道,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你若真想弄个明白, 查一查不就知道?”
“查?”
“查她最近都在做什么。她一个深闺里的姑娘,若真给人下药, 那药从哪儿来?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有流言,也不可能是消息自己长了嘴跑出去的。查不出蹊跷自然最好,那就是我冤枉了人犯了错,可若是查出来些东西——”
云疏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内鬼才是最可怕的, 你不处置了,由着她继续兴风作浪、害了你家人吗?”
卫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伸手, 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这断案的本事,快赶上大理寺了。”
他敛去笑意,将她从怀中抱起,两人一齐站了起来,“你说得对,这事,是该查个明白。”
他松开环着她的手,扔下一句“我去风华楼找薛岑”,便抽身而去
白日里的风华楼,比夜里冷清得多。堂前几个侍女懒懒地擦着桌椅,见卫珩进来,认出了他,忙引着往楼上走。
薛岑今日没打他那个算盘,而是对着一盘残棋出神。听见动静,他懒懒抬眼一看,嘴角勾起一抹笑:“稀客。卫小侯爷这大晌午的,不在京稽卫当值,跑我这儿做什么?您可有段时间没来啦,怎么着,又和夫人吵架了?”
卫珩没跟他绕,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有件事,要你帮我查。”
薛岑上下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又是你家里的事?”
卫珩点了点头。
“上回是你那媳妇的身世,这回,又轮到谁了?”
“我二妹,卫明芮。”
薛岑怔了一怔,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找我是查明溪的事,毕竟这几天她和于逍闹得沸沸扬扬的。”
“也是明溪的事。”卫珩没打算瞒着眼前这位好友,“你帮我查两个事。其一,明芮近来可曾跟外头的人有过来往,尤其是那些奇奇怪怪、来路不明的药师;其二,满城传明溪与于逍的那桩流言,源头在哪。”
薛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许多,甚至有些错愕,“你这是,怀疑上自家妹妹了?”
卫珩沉默一瞬,才道:“我也不愿意。可事情来得太巧,不得不查个明白。你开个价。”
薛岑没再多问,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狮子大开口坑卫珩的钱,只是点了点头,“行,这两桩都不难查,只是要费些功夫。你先回,最迟明日,给你准信。”
卫珩没动,还捻了一颗面前的棋子,不轻不重地下了一步,“我就在这等。”
薛岑盯着被他动了的黑子,感觉青筋在跳:“下得什么鬼玩意你会下棋吗?”
卫珩坦然:“不会。”
薛岑咬着牙:“给我放回去!你爱在这等就在这等,别坏了我的局!”
卫珩摊开手,一副无赖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两下几局,你别那么小气。”
薛岑:“刚才你说的,让我开个价是吗?一件事一百两,两件事二百两!现在,马上给我结清!”
卫珩:“奸商。”
卫珩直到入夜才回积玉阁。
云疏月点着灯在画铺里的新花样,心里却始终不踏实,听见院门响,她放下手上的细毛笔,抬头望去。
卫珩大步进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他扯下外袍,重重往椅上一坐,端起桌上的冷茶就要灌。
云疏月按住他的手,换了盏温的递过去,轻声问:“可是查到什么了?”
卫珩接过,一口气饮尽,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嗯”。
云疏月没催,只在他身旁坐下,静静等着。
卫珩沉默良久,才开口,“你猜的不错。明芮的身上的疹子,是叫人下了药。”
“薛岑查出来了。是明芮她找到了西域来的药商,买了一味毒。那毒无色无味,又来自外域,上京的大夫自然查不出来,只当是风疹,或者吃错了东西,药不对症,病当然治不好。”
“还有那些流言,”他顿了一顿,“也是有人买通了西市几个闲汉,专挑茶楼酒肆人多的地方,散出去的。银子是她房里一个叫青禾的丫头给的。”
他声音有些抖:“是她害得明溪毁了容,又毁了名声。我真不敢相信,她平日里看着乖巧温顺,竟然心思脏成了这样,对自己的亲姐妹都下得去狠手。”
云疏月伸手,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背。
“这不怪你。”她轻声说着,“我之前也只是猜测,谁能想到一个处处伏低做小、见人就笑的姑娘,背地里会这么狠。而且我也想不通,明溪是姐姐,她是妹妹,一个家里的姑娘名声受损,剩下的姑娘也会受影响的,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不通,那就去问。”卫珩说着便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她。”
云疏月也立马站了起来,“你别冲动我跟你一道去。”
卫珩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积玉阁,往芳芷院去了
芳芷院比往日更静了。
二人进去时,卫明芮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神色安然,仿佛外头的风浪都与她无关。
见卫珩和云疏月进来,她放下绣活,起身相迎,脸上堆着惯常的柔顺笑意:“二哥哥,二嫂嫂,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卫珩站在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芮,”他开口,声音很冷,“你可知,明溪的脸是怎么坏的?”
卫明芮一怔,随即露出茫然的神色,“大姐姐的脸不是生了风疹么?大夫们不都说是”
“风疹?”卫珩冷笑一声,“是风疹,还是被人下了药,你心里最清楚。”
卫明芮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二哥这话从何说起?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卫珩上前一步,“西域来的药商,现在还住在城东的客栈里,要不二哥带你去见见,当面问问他,认不认得你?”
卫明芮皱紧眉头:“二哥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什么药商。”
卫珩见她这副抵死不认的面孔,烦躁不已,“行,不承认是吧。那把你房里的青禾叫出来,我倒要问问她,那些西市闲散汉子口中传的明溪和于逍的流言,她是花了多少银子,才买通的。”
卫珩气到极致,反而有些气定神闲,“想来应该不便宜吧,她一个粗使丫鬟,又是从哪儿来那么多银子的?难不成是偷了家里的钱?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卫家可留不得。”
听到这个名字,卫明芮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别开眼,声音有些不稳:“青禾她这几日身子不适,我准了她告假,回乡下休养去了。”
卫珩懒得跟她掰扯这些,沉声说道:“明芮,你当二哥傻的?随随便便一句‘回乡下’,就想把我打发了?”
“我要找一个人,别说是去了乡下,就是躲到天边去,我也能把她揪出来。”
卫明芮身子一僵。
“到时候把青禾拎到你跟前,当面问,她一个丫鬟,你指望她能替你扛多久的事?”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冷,“明芮,趁现在二哥还愿意给你留几分脸面,你自己把事交代清楚,别逼我把人抓出来。真闹到那一步,场面可不好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卫明芮本来还有些泫然欲泣的念头,可看着卫珩一脸笃定和逼问的表情,原本的委屈慢慢如潮水般褪去了。
她一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眼底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卫珩看着她,眉头紧皱,“明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溪是你亲姐姐,为何要这样戕害手足?她名声坏了,卫家本家和旁支的姑娘全都会受影响,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卫明芮没说话,这时候,她注意到了在卫珩身后始终沉默的云疏月。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凭着卫珩一个平日里忙碌于差事的男子,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怀疑到自己头上的。
这一切少不了云疏月的挑拨。
这个嫂嫂看着闷不吭声的,可心里是如明镜一般,早把一切都看清了,只是现在才点破。
她没有回答卫珩的话,反而朝着云疏月嘲讽一笑:“嫂嫂真是好心肠啊,大姐姐从前那么对你,你如今还要帮她,说是再世菩萨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戳破 休妻?这辈
云疏月神色坦然, “我不是帮她,只是帮我夫君。”
卫珩原本绷着的脸,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 又被他强压下去。
他轻咳一声, 重新板起脸来, “少扯这些,你害了明溪,如今还想拿谁做筏子?赶紧交代了!”
卫明芮却不接他的话,只平静地开口:“我要见父亲和母亲。”
卫珩脸色一沉, “事到如今,你还有脸见爹娘?”
“见不到他们, 我什么都不会说。”卫明芮淡淡道,“二哥若非要逼我, 大可以现在就把我处置了。可有些话, 我只说给他们听。”
卫珩咬着后槽牙,“行, 见。”
承安堂。
苏氏得了通传, 被黎嬷嬷扶着来到正厅,见卫珩、云疏月、卫明芮三人都在, 先是一怔,随即皱起了眉。
“什么时辰了,还在闹?一点规矩都没有!”她语气里满是不耐,“你们父亲这几日身子不好, 好容易才睡下,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卫珩朝卫明芮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是儿子要胡闹, 是明芮,他说有话要当面向您和爹说。”
"她?"苏氏看向卫明芮,眼神淡淡,“她能有什么事。”
柳姨娘是妾室,生得美又有心机,这些年过得不比正头夫人差,苏氏恨极了她,连带柳姨娘的一双儿女也没怎么给过好脸色。可现在柳姨娘去了庄子自生自灭,卫谨弃考跑了,只剩下一个卫明芮,只要她安安分分的,苏氏也不是不能容人。
苏氏端坐主位,神色平静,“行了,现在家里最大的事就是明溪的事,其他有什么好折腾的?你们父亲病着,我听着,也是一样的。说吧,又怎么了?”
卫珩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过头,看了卫明芮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人见着了,你自己说。
卫明芮垂着眼,沉默了一瞬。
苏氏等了半晌,愈发不耐烦::“到底什么事?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母亲,”卫明芮忽然开口,“女儿要说的,是二嫂的事。”
卫珩和云疏月两人皆是一怔,确实都没料到卫明芮会扯这一茬。
卫明芮目光放在苏氏身上,嘴角勾了一抹讥诮的笑:“母亲可知道,如今这侯府里的‘二少夫人’,究竟是谁?”
卫珩听到这里,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他刚开口想打断,可卫明芮已经极快地说了下去:“母亲该知道,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是云家嫡女与我卫家嫡子结亲,可如今眼前这位,并不是嫡女,而是庶女。”
“当初云家为了不让云清瑶嫁给二哥哥,把扔在乡下不管不顾了好几年的庶女接了回来,李代桃僵,顶了嫡女的名头,装模作样地嫁了进来,把咱们全家上下,都骗得团团转。”
满堂骤然一静。
苏氏的脸色变了,有些不敢置信:“你你说得可是真的?”
她是对云家有过怀疑,可云家人咬死了云疏月就是嫡女,只是身体不好才养在乡下,她想着云家再大胆,也不敢拿这等事欺瞒天家,时日一久,这事就揭过去了。
谁曾想,今日竟被这个最不起眼的庶女,当众翻了出来。
“女儿何必拿这种事开玩笑?”卫明芮轻轻一笑,冷眼看着云疏月:“母亲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再派人去云家查查。不过二嫂,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自个儿最清楚了,对不对?”
云疏月脸色有些白,避开了苏氏问询的目光。
“卫明芮!”卫珩沉声道,“叫你来承安堂是说你自己的事,你攀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二哥急什么,母亲都没说话呢。”
卫明芮一改平日缩瑟怯懦的样子,甚至显得有些游刃有余,她朝着云疏月走近了两步,目光直直地往她脸上看:“二嫂嫂,我倒是想问问你,顶着别人的名号嫁进来,享受着不属于你的体面,日日端着少夫人的派头演戏,还让我二哥哥给你开铺子,给你花那么多钱,你都是怎么想的?夜里睡得安稳吗?”
没等云疏月回话,卫珩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背后。
他盯着卫明芮,仿佛十几年来第一次认识她一般,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结冰,“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卫明芮弯着嘴角,眼中含着几分讥诮,“二哥哥好差的记性,你在麒麟山的时候不是和云家大小姐聊了很久么。”
这话一出,连云疏月也怔了一下,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卫珩。
那一夜的记忆如潮水般用上来,麒麟山行营,篝火,云清瑶寻来,他亲口对她挑明了替嫁之事。他以为四下无人,却没想到那番话竟被卫明芮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他不怒反笑:“好啊,明芮,你不为人知的一面越来越多了,二哥没想过,你还会听墙角呢。”
没有半分被捉包的局促,他坦然得过分,“既然你那时候在现场,那应该没听漏什么吧?我当时就说,云家换人的事,成婚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可我娶的就是云疏月,没别人。”
云疏月僵在原地。
这句话比卫明芮方才那一番话更叫她心惊。她一直以为,替嫁的事,她会瞒着他到老死,没想到今日被戳穿得这样痛快,更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苏氏脸色铁青,霍地站起身:“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了?!知道还由着她骗了我们这么久!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当然是您儿子啊,这可假不了。”卫珩十分散漫,“什么骗不骗的,日子是她在和我过,又不是那个云清瑶。这件事,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计较的。”
“你!”苏氏气得直哆嗦,指着云疏月:“我卫家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一个庶女,顶了嫡女的名头嫁进来,还心安理得把家里人都骗得团团转,你居然还说这没什么可计较的?”
“不成!这样心术不正、来路不明的媳妇,我们家留不得!你现在立马去给我写休书,把这个女人休了!”
“休了?”卫珩瞬间严肃起来,宽大的背脊将身后的云疏月遮了个严严实实,“娘,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人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嫁了我、跟了我那么久,现在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身份名头,你就要休了她?她有何错?都是云家那帮人太过算计,非要追究起来,她恐怕也是受害者。”
他脸上满是坚定:“这件事我早就知情,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休妻这辈子都不可能。您若非要撵人,那先撵我。”
苏氏看着他一脸“护犊子”的表情,气得手都在抖,可一时又说不出更狠的话。
卫珩没由着这种对峙继续下去,而是转头看向卫明芮。
“行了,别转移话题了,忘了你今晚上来承安堂的正事了?”他盯着她,眼神比方才更冷,“戏演够了没?最后问你一次,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卫明芮垂着眼,一动不动。
卫珩等了两息,点点头:“行,那我来说。”
“娘,明溪的脸,不是病。”他顿了顿,“明溪起疹子两次,两次都是明芮下的手,她从西域药商那边买了毒,所以上京城里的大夫才查不出病因。”
苏氏瞪大了眼。
“还有外头那些流言,”卫珩继续道,“卫家嫡女和于家二公子深夜私会、苟合,也是明芮让房里的丫头买通了西市的闲汉,一句一句散出去的。”
房里静得可怕。
苏氏像是没听清,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睛直直盯着卫明芮:“明芮你二哥说的,可是真的?”
卫明芮没有抬头。
过了许久,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真的。”
三个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氏整个人晃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扬手“啪”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卫明芮脸上。
卫明芮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立即浮起红印。可她没有哭,只慢慢把脸转正,望着苏氏,眼里竟没有半分惧。
“你你跟你那个亲娘一样下贱!”苏氏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劈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阴私手段,竟然算计到我溪儿头上来了!”
她越说越恨,指着卫明芮:“你亲娘心思恶毒,逼得人跳河自尽,现在自食恶果被关在庄子里,你也要学她?我容你在府里住着,把你当女儿养,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哪一样短过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卫明芮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一声比一声大,最后竟笑得弯下了腰。
“女儿?”她直起身,死死盯着苏氏:“在您眼里,真的有过我这个‘女儿’吗?在这侯府里,在满上京的人眼里,又可曾有人,正眼瞧过我?”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可她的声音却一句高过一句:“你们眼里,只看得见卫明溪!她聪慧,她孝顺,她是天之骄女,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小姐,她拥有满上京最好的名声!”
“可你们谁知道,她那些绣活、那些功课,全是我熬着夜替她做的!”
“她什么都不会。她又蠢又懒,除了任性全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可取之处,可她有个好出身,这些就全都不打紧了。你们全都惯着她,我要让你们知道,这就是你们惯着她,轻视我的代价!”
“我要让她不好过,”她一字一句,眼里几乎要淬出毒来,“我要她的脸烂掉,我要她的名声烂掉,要她这辈子,都被那些流言蜚语缠着,翻不了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悬崖 若是他们之
苏氏听得浑身发冷, 声音都在抖:“你你就因为嫉妒,害她成这样?你只是一个庶出,你的出身本来就不可与她相论!可她拿你当妹妹,去哪儿都带着你, 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 你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妹妹?”卫明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谁要做她的妹妹!”
她忽然收了笑,眼底一片冰冷:“我不过是她身边的一件活物,一件用来衬得她愈发金尊玉贵的物件罢了。她赏我的,都是她不要的、剩下的。”
“我不稀罕她的施舍。”卫明芮语气轻慢, “如今好了,她的脸毁了, 她的名节,没了。她那个嫡女的身份呵, 还顶什么用?”
她望向苏氏, 眼底是近乎癫狂的快意:“我倒要看看,满上京, 还有哪个好人家, 肯娶她。”
苏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两晃, 被黎嬷嬷一把扶住。
她捂着胸口,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已经虚了下去:"来人……把这个孽障, 给我关到柴房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等老爷醒了,再作处置。"
黎嬷嬷去外头叫来两个婆子, 一左一右去拽卫明芮。
卫明芮也不挣扎,由着人架住。被拖到门口时,她却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其他人,直直落在云疏月身上。
那眼神,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她甚至极轻地勾了勾嘴角。
云疏月心头没来由地一凛,她看不懂这一眼的含义,不过她到底什么都没说。
人走后,苏氏语气里满是疲惫,她看向云疏月:“你先回去吧。我有些话,要单独同珩哥儿说。”
云疏月没多问,福了福身,转身出了承安堂
回到积玉阁,晚翠服侍她洗漱了。
云疏月脱了外衣,在灯下坐着,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猜得到,苏氏把卫珩留下,要说些什么。除了卫明芮、卫明溪的事,左右也绕不过她自己的身世。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拿起画册和笔,半晌也落不下去一个墨点。
她知道自己该装作若无其事,可她越压着,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
卫珩进来时,云疏月正背对着他,假装整理着案上的画纸。
他脚步很轻,走到她身后,忽然伸手环住了她。
云疏月身子一僵。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后,“被吓到了?”
云疏月没有回头,也没挣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卫珩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云疏月喉头有些发紧:“从,从什么时候?”
卫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她身旁坐下,顺势牵起她的手在掌心揉着。
“回门之后。”他说得很坦然,“云家人对你的态度很是奇怪,我就去风华楼让薛岑查了查。”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戳破?”
“有什么可戳破的?”卫珩满不在意,“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也不在乎你是云家第几个女儿。”
“可”云疏月还是很忐忑,“可我是庶”
“庶”字还没出口,卫珩便紧紧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打断了她剩下的话。“你没听清吗?这些对我不重要,对你也不重要,以后你就只是我的夫人,谁也不能拿以前的事情来让你不舒服,你自己也不行。”
云疏月被他这番话说动,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卫珩抬起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好了,这是什么苦瓜表情?被关进柴房的是明芮又不是你,开心点。”
云疏月咬着唇:“就算你不介意,婆母和公爹也会介意的。婆母刚刚和你说的话,是不是还是要你休了”
卫珩根本不听她说完,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
“说什么傻话,”他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呼吸很轻,“别胡思乱想,我方才不是说了吗,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你只管留在我身边,开铺子,养团子,画你喜欢的画,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旁的,什么都不用管。”
云疏月沉默着没有回应,这些话太美好了,美好到她不敢轻易去信。
她一直在他面前维持着些许骄傲,不可否认,多少仗着嫡女的名头,至少名义上,她和他是相配的。
可如今谎言被戳破了。
她不清楚他暗地里查到了多少,知不知道她当年在乡下,过的是怎样穷困潦倒的日子。他生来尊贵,锦衣玉食;她不过是个被家族丢弃的庶女。两人的出身、际遇,一个天,一个地。这样的两个人,当真只靠眼前这点情意,就能长长久久吗?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与父亲,不也曾山盟海誓、情浓如斯?可转眼,就被抛到了脑后。父亲甚至……几乎忘了,还有她这个女儿。
母亲病故后,江氏看她愈发不顺眼,请来所谓的高人,八字一批,便断定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自那以后,云府上下,谁见了她都避之不及。再后来,年仅十二的她,被送去了乡下,自生自灭。
她不是没求过父亲。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父亲什么都没有说,只默许了别人把她送走。
从那时起,她就不信感情了,如果连父母之爱、血缘亲情都变得不可依靠,遑论男女之情呢?
她是个俗人。她觉得世人必须是有所图,有所利益,才会长久的在一起。就像她和卫珩,是因为御赐的婚姻,天家认为他们相配,所以才会安排这段姻缘。
和卫珩的日久生情是她没有想过的,她一面提醒自己清醒,一面不可控制地沉沦下去。他给了她从未体验过的信任、疼惜、快乐,她理所当然地爱上了他。
可她内心深处,始终都是战战兢兢。
若情爱成为他们之间唯一可信的东西,那她便像是站到了悬崖边上,随时都可能坠落下去。
卫珩并不知道她内心此刻的兵荒马乱,他以为她的沉默是今夜被吓到了。
在他想来,这事到这儿,就算结了,他不在乎别的,只在乎她这个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总该安心。
卫珩向来如此,认准了的事,从不多想,也不觉得自己还需要再解释什么。她若是还慌,那便多哄几句,哄到她不慌为止。
于是他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她的背,低声道:"好了,时辰不早,该睡觉了。"
云疏月强压下满腹心事,低声问了一句:“那明芮,往后会如何?”
卫珩的神情淡了下来,“柳姨娘被扔到庄子里去了,明芮她没那么好的命能去陪着。娘最疼明溪的了,是看不得她受这种委屈的,必然会狠狠惩治明芮。我猜,多半是要送去城外庵堂,绞了头发,做姑子,这辈子别想回来了。三房这回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也不知那地方是风水不对还是怎么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到底怎么处置,还得看爹的意思。”
云疏月没再说话。
她眼前又浮起卫明芮被拖走时,朝她投来那一眼。那眼神里的嘲讽与恨意,叫她没来由地发慌。
卫珩站起身来,自然地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云疏月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卫珩几步走到床边,把她放下,替她脱了鞋,自己也蹬掉,随即躺了上去。
他拉过锦被将两人裹严实,再把人圈进怀里抱紧,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今天出了这么多事,累了吧?什么都别琢磨了,赶紧睡。”
他是真的倦了,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沉了下去,环着她的手也松了几分。
云疏月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子,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一丝睡意
翌日一早,卫珩出门当值去了。
云疏月起得迟了些。晚翠端了水进来替她梳洗,她坐在镜前,由着晚翠一下下梳理那一头长发,心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晚翠。”她忽然开口,“二小姐被关在哪儿了?”
晚翠:“听说是关在南边的柴房了,老爷没发话,夫人就让人先锁在那儿了,夫人气得不轻呢,说是一杯水都不许给她送。”
云疏月“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你带我去一趟。”
晚翠一怔,抬眼从镜中看她:“姑娘,好端端的,您去那儿去什么?”
云疏月没解释,只重复道:“带我去。”
晚翠有些紧张,手里的梳子都满了下来:“姑娘夫人正压着火呢,您这档口去见她,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云疏月从镜中淡淡扫她一眼:“多嘴。”
晚翠到底没敢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
柴房在府里最僻静的角落,常年潮湿阴冷,连下人都懒得多走一步。
晚翠陪着云疏一干走到门口,守在门外的两个粗使婆子认得她,忙赔着笑拦下:“二少夫人,这地方腌臜,可别污了您的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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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因果 “我会活着
云疏月没理会, 只道:“把门开开,我就进去问几句话。”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到底不敢违拗,取了钥匙开了锁, 又退到一旁。
门被推开, 一股陈腐的潮气扑面而来。
柴房里昏暗, 只从高处小扇天窗漏进几缕光。卫明芮蜷坐在一堆柴草上,头发散着,半边脸还带着昨日的红印。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来, 直直地望着云疏月。
两人对视片刻。
卫明芮先开口了,“二嫂嫂, 怎么这一大清早的,不在房里歇着, 跑到这里来了?”
那声"二嫂嫂"有些散漫, 和她往日窝在卫明溪身后、怯生生叫的那种语调,全然两样。虽然心里早有准备, 可看着面前这个与从前判若两人的人, 云疏月心里仍有些异样。
她面上不动声色:“我有话问你。”
“问我?”卫明芮慢悠悠道,“我一个废人, 有什么值得二嫂嫂亲自跑一趟的?”
云疏月开门见山:“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昨夜要曝光我的身世?”
卫明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啧”了一声。
“无冤无仇?”
她慢慢撑着身子,靠在那堆柴草上, 仰起脸,望着天窗漏下来的几缕光:"二嫂嫂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我如今落到这步田地, 可少不得二嫂嫂推波助澜。”
“你当我不知道,是谁把我推到这儿来的?若不是你在二哥耳旁吹风,他一个成天在外头当差的,怎么会突然怀疑到我头上?若没有你那三言两语,身败名裂的只可能是卫明溪,自始至终我都是侯府的二姑娘,我有今日,全亏了你。”
她没有再叫她“嫂嫂”,而是直呼了名字,眼神冷得像冰,“云疏月,这世上可不止你一个聪明人。现在,你觉得你我之间,算不算有冤有仇?”
云疏月没被她带偏,只道:“你若没做那些事,谁也揪不出你,你本就可以继续安安分分做你的二小姐,是你自己把路子走毁了,怨不得别人。”
卫明芮听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荡的柴房里,一声声撞在墙上,说不出的凄厉。
“安安分分做二小姐?”她收了笑,抬眼直直望过来,“云疏月,你觉得这府里,当真有人,正眼瞧过我么?”
云疏月没作声。
“我就是恨啊,”卫明芮又恢复了那种散漫的语调,“你我都是庶出,你如今的体面,是顶了嫡女的名头偷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你端着正头夫人的款儿,不也心安理得?”
“你若是不招惹我,继续做你的少夫人,我也不会动你。可你偏要来揭我的底,把我往绝路上逼。既然你不让我好过,我又凭什么让你好过?”
云疏月脸色微变,却仍挺直了背:“我从未想过害谁,我只是看不下去你二哥为此伤神,提醒了他两句。”
“是,你清高。”卫明芮冷笑,“你不害人,自然有人替你出头。二哥疼你、为你撑腰,把你捧在手心里,全府上下哪怕父亲母亲都不能让你不痛快。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把路给你铺好。”
“而我呢?我小娘走了,我哥也走了,还有”她目光黯了一下,不知想到了谁,终究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冷硬的情绪重新回到她脸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为我考虑,我若不去争,不去抢,不去算计,这侯府里,有谁会把我当回事?”
她越说越恨,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明溪的婚事,母亲翻遍上京,给她挑最好的人家;我呢?母亲肯定是随便指个什么人家,就把我打发出去了。”
“我凭什么要认这个命?就凭我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就活该低嫁,活该被她踩一辈子?我不甘心。”
“你昨日不是看见了吗?母亲是怎么打我的。她骂我恶毒,说我是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坏。可她想过吗,我若生来也是嫡女,我若也能像明溪那样,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疼,有人捧,我还需要去害谁?”
她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笑一并压下去,望着云疏月:“所以昨夜,我要当着母亲的面,把你的底掀开。我要让她知道,她儿子捧在手心里的,不过也是个和我一样的,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卫家是何等体面的人家,他们注重出身,比你我这种人的命还重。今朝二哥护着你,母亲兴许会把这一页揭过去,可你别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往后这府里的上上下下,都会知道,你不过是个庶女,是个顶替别人身份的冒牌货。”
“这根刺,我只要种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
她眼底浮起一抹凉薄的快意:“我会努力活下去,等着看,看你这偷来的体面,能撑到几时。”
云疏月静静听完,脸色有些苍白。
卫明芮是个心思深沉的人,确实考虑得长远,云疏月承认,她的话,不全是胡诌。
可她不愿让卫明芮瞧出她心中半点慌乱。
她慢慢别开眼,不再看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是稳的。
跨出门槛时,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晚翠一直候在檐下,见门开了,忙迎上来,看到云疏月的神情,怔了一下,担忧地问:“姑娘,怎么了?”
云疏没看她,只低声道:“无妨,回去吧。”
晚翠没再追问,只是跟在她身后。二人一路无话,只听见裙摆擦过青石路面的细碎声响
最近几日,卫明溪被禁在自己院子里,桃蕊日日守着,半句话不敢多说。
她起初还会闹,砸了茶盏,摔了镜子,骂桃蕊不中用。后来见无人理会,便只缩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睡觉。
苏氏本来不想让她知道卫明芮被关的事,可外头的风声,是堵不住的。
满府上下早已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丫鬟婆子们压着嗓子,也免不了你传我、我传你。卫明溪坐在屋里,隔着窗户,曾经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便逐渐起了疑心。
一日,她刻意支开了桃蕊,贴着墙根,把院外两个小丫鬟的话听了个囫囵:二小姐嫉妒大小姐的出身,说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蠢货;
大小姐的脸是二小姐买药下的毒,满城的流言,也是二小姐花钱派人传的,二小姐就是要毁了大小姐;
高宅大院的姑娘们,哪有什么手足之情?亲密了那么多年,说翻脸就翻脸了,真是令人唏嘘
卫明溪听完,脸色铁青。
她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坐在榻上。
开始她笑,笑得浑身发抖,后来她哭,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快哭破了。
她从榻上挣起来,赤着脚就往门口中,口里翻来覆去,只喊要杀了那个贱人、要她死。
好在苏氏早料到这一出,命黎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守在院外,一听见动静,几个婆子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她按住了。
卫明溪被架着胳膊,仍死命挣扎,一张脸涨得通红,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还在叫着她是卫家大小姐,谁敢拦?她就是要去杀了卫明芮!
苏氏得了信匆匆赶来,见了这阵仗,眼泪也下来了。
她扑过去,将卫明溪死死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好半晌,才把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软的女儿安抚下来。
她反反复复,说的无非是那几句话:她不会放过卫明芮,一定会严惩;也一定会为明溪再寻一门顶好的亲事,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这一句一句,才把卫明溪彻底稳住了。
她抽噎着,止住了哭,只是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魂。
转折发生在两日后。
出乎所有人意料,卫明溪自己开了口,要答应于家的婚事。
卫珩听说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撂下公务赶回家,径直去了卫明溪房间。卫明溪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脸上是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淡然。
“明溪。”卫珩站在门口,皱着眉,“你答应了?”
卫明溪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你可想清楚了?”卫珩沉声道:“那于家可不是什么好人家,于逍也绝对算不得良人,他们全家都是精于算计的人精。你嫁过去了,日后免不了要受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柔了些,“二哥保证,只要你一句不嫁,谁也不能逼你。便是留在家里一辈子,满上京,也没人敢置喙半句。”
卫明溪满满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肿着,是哭了这几日留下的,可那眼神,却平静得叫人心惊。
“哥,”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流言已经传遍了,没人信我是清白的。除了嫁他,我还能往哪儿去?”
卫珩脸色一沉:“什么叫往哪儿去?我说了多少次,家里就是你的去处!也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于逍说了,”卫明溪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会给我最隆重的聘礼,名正言顺将我娶进门。该给我的体面,他一分不少地补回来。”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却笑得没有半分温度:“我不可能在家里真的待一辈子,最后成个老姑娘,不也是叫人取笑么?你和娘都在哄我,我这样的,没有什么好人家会娶我了。”
“我这辈子,叫卫明芮毁了。我认了。”
卫珩看着她这副既绝望、又豁出去的样子,胸口堵得厉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劝出一个字。
他袖子一甩,转身大步出了门,把门重重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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