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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阴谋 远处的半空


    远处的半空中有五彩的灵力在杂乱无章地相互碰撞, 巳元呆呆地望着,轻声道:“你看,大家都在奋力抗敌,有谁的伤比我轻呢, 你为何非要带我撤退出来?如今这个形势, 你拿什么保证, 不会再有任何一人牺牲?望舒已经战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阵亡,只要我……”


    “不要再提了!”帝休大声打断她的话,他的眼圈有些红, 语气慢慢变低,近乎哀求:“巳元, 你了解我的心意的,我……我有私心, 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任何一个朋友死去, 最不希望的就是你……我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能见到你,能听到你的声音, 能与你在无音湖畔谈心, 能与你一起去六界游山玩水……我……我希望我们能有以后,你活着, 我们才有以后!”


    巳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泪流了下来:“可是你若不在了,我们也没有以后。”


    帝休的眼中有着无限柔情,他摸了摸巳元的头发, 道:“你忘了,我是无音湖孕育出的神灵,只要无音湖水没有干涸, 我便不会死。”


    巳元拭去眼角的泪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吗?怎么以前从未听你提起?”


    帝休笑了一声,道:“以前哪有这样的局面,好端端地自然不会提什么死啊活的。”


    他看了看巳元的腿伤,很是心疼地皱起了眉头:“你在这里好好休养,不要擅自到战场上去,燕钺也很清楚你对他的威胁有多大,一旦你出现,他一定会命令其他人集中力量对付你的。”


    他一指静谧的无音湖:“你记住,只要它没事,我就没事,一定安心在此养伤。”


    他又深深看了巳元一眼,站起身来:“你放心,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朋友牺牲。”


    绛梅的树叶沙沙作响,帝休最后看了它一眼,笑了笑,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红颜能感受到绛梅的恐惧和焦急,它此时恨不得把根拔出来。她亦能感受到绛梅在努力集聚灵力,它想幻化出人形,到战场去,助帝休一臂之力。


    时间又在眼前飞快流逝,太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可奇怪的是,月亮始终挂在西天上,一轮满月,一动不动。


    哦,对,望舒死了。


    红颜想起巳元刚刚说的话,主掌月亮的神灵望舒,死在了战场上。红颜有些难过,她拥有了巳元的部分记忆,就仿佛真的与望舒并肩作战过,刚刚还在眼前的人,就这样没了。她想到了慕谨笙和沂参,她曾经很不理解他们对云杪那没来由的信任,现在突然明白了,同袍之谊,是相互扶持,是生死与共,的确弥足珍贵。


    她望着天边的月亮,也想明白了这场战争为什么被后世称为“曜月之战”。


    巳元一直坐在树下一动不动,不知她是在昏睡,在疗伤,还是在沉思。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朝这边冲了过来。


    绛梅把树枝摇得哗哗作响,巳元终于有了动静,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来。


    来人面上血污、尘土层层堆叠,早已辨不清原本面目。他的鬓发散乱,混着血黏在额前与颈侧,几缕长发被血凝成一束,垂在胸前。但他的身形依旧挺拔,眼神依旧锐利。


    巳元赶紧踉跄着迎了上去,扶住了他:“太一!”


    太一见到她,一下跌坐在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那些杂碎找到你了。”


    巳元半蹲下身,查看着他的伤势:“你伤的太重了,你留下休养,我去战场。”


    太一一把拉住她,道:“别闹了,你的伤也不轻。”


    巳元摇摇头,拨开他的手:“我已经休息了一日,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们拼死御敌,我却一直在这里躲着,这怎么行!”她站起身来,这便要走,太一拉她不住,又撕扯了伤口,不由哎呦了一声。巳元连忙停下:“我先给你疗伤。”


    太一摆摆手,努力笑了笑:“你给我疗伤?咱们俩现在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你先别急着走,现在我们有新的任务,先不着急去战场。”


    他用手撑着地面,好让自己舒服一些,然后才说:“昨日风临从鬼域传回消息,敌人将两个鬼孽留在了鬼域,咱们的人刚赶到,那两个孩子就被潜伏鬼域的敌人杀害。之后……唉,他们的父母变成怪物,目前鬼域正在与之作战,伤亡极其惨重。魔王遂命太子带了一批人马到鬼域支援,刚刚魔族太子回报,他与鬼王讨论过天庭的作战情况后,大致搞清楚了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明面上,他们是要扶持妖王成为六界共主。但实际上,他们是想布一个笼罩六界的结界,把所有人都变成死物。”


    巳元难以理解:“什么意思?”


    太一喘了口气,接着说:“魔界有个禁术,能把凡人、神仙、魔人、妖精的肉身永久地变成死物,比如石头、尘土什么的,除非施术者解除咒术,否则被施术者虽魂魄不灭,但却永远无法要回自己的肉身,想要活下去,他们只能夺取其他生灵的肉身,因此总是会牵连无辜之人,所以被禁了。”


    “而鬼族也有个禁术,能将被施术者的魂魄禁锢在死物上,除非施术者解除咒术,否则被施术者的魂魄将会永永远远封印在死物里,无法逃脱。”


    巳元有些明白了:“这两个禁术配合在一起,被施术者就被连带身体魂魄全部变成一个死物。”


    “不错。”太一点了点头。


    巳元问道:“他要给整个六界施术?这怎么可能做到。”


    “他的力量不行,但他要借助日月的力量。”太一道:“我们之前推测,他们行进的路线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按十二星次顺序来的,但现在发现,他们的目标不仅有十二宫殿,还有途径的二十八宿。每占领一个宫殿,明面上是将其摧毁,实际上却在其中布下了两种禁术,等十二宫、二十八宿均被他们布下禁术,施术者便可以下咒,让禁术随着太阳、月亮的运行洒向天庭、凡间、魔界。凡间的生灵全部变成死物,鬼族自然也不复存在。”


    太一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颤:“敌军首领确定望舒战死时,一时暴怒,我们这才注意到围困东君和望舒的人似乎并没有下死手,望舒如果不是要救那个小仙,也不会……真是讽刺啊,我们这些自诩不凡的神君魔王,发现他们不仅在抢占行宫,而且也在二十八宿布阵,竟是源于望舒的死。”


    “但当时魔王只看出其中的魔族禁术,另一个术瞧不明白,直到太子从鬼域带回鬼王的讯息,才彻底搞清楚对方想干什么。”


    “可是……”巳元道:“如果将禁术施加在日月上,那所有被照耀之人都会变成死物,包括敌军啊!”


    “是的。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到底想干什么?想要与六界同归于尽?”太一抬头望着太阳,叹道:“我明白他当年被赶下天庭的怨恨,那也只要摧毁天庭便是了,为何要与整个六界为敌?”


    巳元心头一震,失声道:“你……你猜到他是谁了?”


    太一苦笑一声:“说到底,他是因为与我比试时耍花招才会被赶出天庭的,我应该是他最恨的人。”


    巳元站起身来:“那我更得去了,只有我……”


    太一高声道:“你不要觉得只有你自己是英雄。还没到需要主要献祭你的地步。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巳元遥遥望着远方,焦急地说:“还有什么比制止他更要紧?他们现在已经攻到玄枵宫了吧,还有两个宫殿,十二宫就被他们全占了。”


    太一招招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你忘了,望舒死了。”他指了指天边的月亮:“月亮挂在那里两日了,一动不动,十二宫就是全占了,月亮不走,他也难完全得逞。他现在还要找出一个有实力让月亮运行的人,哪有那么好找。”


    巳元看了看月亮,心头一酸:“望舒……”


    “望舒如果知道这样的结果,一定开心的很。”太一苦笑了一声,接着说:“好了,该说我们的新任务了。”


    “我们俩现在需要到凡间去。妖族在妖王的指使下,控制了凡人的皇宫,围剿各地没有归附他们的地仙,凡间现在的情况也很不妙。我们得到凡间去,把地仙们都聚集起来,守卫住凡人。”


    巳元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太一看了她一眼:“帝休说你肯定不愿去,你一心想着‘牺牲’呢。他让我告诉你,他已经想到了牵制敌军的办法。攻击凡间的妖族头领是妖王最宠爱的女儿,我们若能将她拿下,用来与妖王谈条件最好不过,到时候能大大降低我们战斗的难度。所以我们要拼尽全力,尽快将取得凡间的胜利。”


    巳元有了些松动,她再次看了看战场的方向,问道:“帝休他们,都还好吗?”


    “目前都活着。”太一道:“我们得相信他们,像他们相信我们一样。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谬论 红颜能感受


    红颜能感受到绛梅的树根在迅速延伸, 它在疯狂地吞噬无音湖和周围花草树木的灵力,大大小小的灵力在它身体里来回碰撞,它一边忍受难捱的痛苦,一边将这些灵力一点点化为己用。


    月亮孤零零挂在西天上, 将皎洁的银光洒到湖面上, 周遭一片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没有一丝风。


    可这份死寂,突然被一阵密集、沉重的破空声撕碎。远处烟尘翻涌, 一道身影撞碎暗夜,朝着无音湖飞奔而来。


    从身形判断, 是帝休。


    他看着伤势极重,原本穿在身上的盔甲估计太过破烂, 已经被他扔掉了, 此时他的衣袍浸透血渍,肩腹几道创口不断渗血。


    他的飞行带着负伤的滞重, 但丝毫没有慌乱, 周身灵力虽不比往日,但依旧浑厚。他的身后有敌人追击而来, 夜色太深,难以判断人数。红颜心道,看他的状态不像是狼狈逃跑,倒像是有意把敌军引到这里来的。


    抵达无音湖畔, 帝休停了下来,回转过身,将长剑横在身前。


    敌军在距离他不远处列阵, 但没有人敢贸然突袭,他们似乎对帝休极为畏惧。


    敌军中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帝休上神真是好胆魄,竟打算以一人之力对抗千军万马吗?”


    帝休嗤笑了一声:“少在这说梦话了,你们哪来的千军万马?不过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


    敌军一阵骚动,谩骂声不断,但依旧无人敢上前。


    那人的声音越过众人,再次清晰地传来:“你也不过强弩之末了,又能撑到几时?你死了,你的通灵兽也会死,到时候被它护着的人还是保不住,你们设下那些结界也都会消失,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不如放弃吧,也不用再如此疲累了。”


    帝休压根儿没理他,而是扫视着不远处的众人:“你们大概还不知道这个人想做什么吧?就这么死心塌地为他卖命,就不怕把自己的命也卖进来吗?”


    那人哈哈笑了起来:“我想做什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兄弟们都知道,我的夙愿便是六界平等,不会再有神仙比妖精崇高,魔族低人一等的观念,也不会再有凡人妖精努力千百年修成仙君,最终却只能做个低阶散仙,或者在天庭做什么侍从。当然,这些理念你们上神是不能接受的,因为你们是目前这套秩序里最大的收益者呀。”


    帝休微仰起头,一脸不屑地看向他的方向:“燕钺,你不过是对当年被赶出天庭,没有封神的事耿耿于怀罢了。”


    对方有几息的沉默,随后沉声道:“你原来猜到我的身份了。”


    帝休道:“你不会觉得我们都是糊涂虫吧,几千年而已,怎么会不记得老朋友呢?”


    燕钺又沉默了片刻,道:“不错,我曾经极度怨恨过,我的能力不比你们差,比试的规则里也并没有写不能向对方下咒,凭什么赶我下天庭,说到底,规矩是你们定的,你们要留我,我就能留,你们不愿留我,就赶我走。可是,凭什么规矩只能你们定呢?”


    “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后,我就不再怨恨了。想开了,我就是把自己恨死了,你们依旧是高高在上可以定规矩的上位者。”


    “所以我开始想,凭什么我不可以定规矩?于是,我开始想做王,做皇帝,做天下共主。”


    他忽然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当年的自己很好笑。他笑了好久,终于笑够了,接着说道:“后来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幼稚,哪怕做到六界之内,唯我独尊又怎样,全天下的规矩都由我来定,反而没意思了。而且,总会有不服我定规矩的人,那么我还得天天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来害我。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最好的选择,就是天下不再有规矩,不再有等级,不再有任何劳神费力的事。”他高喊起来,热情地呼唤着他周围的人:“他们,都是懂我的人,所以我们相约一起,把六界的上位者全部拉下马来。”


    敌军突然热血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开始高呼:“拉下马,拉下马,拉下马……”


    帝休冷眼瞧着,直到他们的喧闹停止下来,才慢悠悠说道:“你的话说的很动听,怪不得会有这么多的信徒。可是,燕钺,你的言行可不一致啊,妖王呢,他难道不是所谓的‘上位者’吗,他不仅是‘上位者’,还是个野心勃勃想要更上一层楼的‘上位者’,为什么你会与他合作,你不是瞧不起他吗?”


    燕钺道:“诶诶,你这人怎么这样,虽然妖王还被你的通灵兽困在后面,但这里也有不少妖族的兄弟呢,你可不要挑拨离间。”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语气极为轻松,并没有丝毫的惊慌,似乎笃信在场的妖族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产生动摇。


    帝休恍然:“他们不会动摇的,妖王与你的合作可能是受了诓骗,可这些无处施展抱负的小妖们,却是你忠实的信徒呢。那么,这些信徒们,知道你要取他们所有人的命吗?”


    燕钺又沉默了,他大概没料到帝休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但他很快说道:“你又开始挑拨离间了,兄弟们,不要信他,我怎么可能会害你们。”


    帝休冷笑一声,喝道:“你没有害他们吗?燕钺!你一直躲在‘兄弟们’的后面,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在你的面前,你却丝毫没有上前迎战的意思,你这不就是在害他们吗?那些死去的人,不就已经被你害死了!”


    “休要胡说!”燕钺语气有些恼怒:“你们这些上位者,惯会说些大道理。哼,我可不是贪生怕死,我的灵力要留在最后下咒,把你们天庭彻底摧毁。兄弟们,不要再听他的胡言乱语,大家冲上去,杀了他,他和通灵兽一死,前面那些拼尽全力维持结界的家伙就没了保护,我们就大获全胜了。”


    “属于我们的时代,马上就要到来啦!杀了他!”


    敌军开始大吼着向帝休冲过来,红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虽然心知肚明帝休会战死,但此情此景,还是不停在心中祈祷,希望帝休不要死,不要输给对面那个疯子。


    对,那就是个疯子,一个将自己对世间的仇恨包装成“正义抗争”的疯子,一个拿捏人心,向不同的人编造不同美梦,从而让别人为他卖命的疯子,一个极度自私自利,却口口声声为天下不公的疯子。一个对活着感到厌倦,想要离世,却又不甘心只有自己离开,所以想拖整个六界下水的疯子。


    这样一个想要毁天灭地的疯子,竟然有这么多追随者,可见贪心的人还是太多了。他们想要的不是平等,而是对自己有利的平等,妖王想要的是无上的权利,他只有当上六界之主,才会觉得世间公平了,流光想要的是叶简,高不可攀的女神没有嫁给同样高不可攀的风临,而是成为自己的,这就是他想要的公平。而燕钺告诉他们,你们不是在痴心妄想,是在向上位者抗争,是在追求平等,让他们的美梦有成真的那一天,所以他们纷纷视燕钺为知己,不知不觉堕入他精心编织的网中。


    帝休陷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中,奋力厮杀,身姿始终凛冽,周身不见半分怯意。绛梅开始颤抖起来,它想尽快将体内流窜的各方灵力融合在一起,但越是心急,越是适得其反,逐渐的,它的表皮开始破裂,树叶开始枯萎,花瓣也开始凋零。


    黑暗慢慢褪去,太阳出来了,红颜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过,她在同一个地方待了整整五千年,也没这么难熬过。


    帝休与敌人缠斗了一夜,灵力消耗太多,出剑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但敌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死在他手上的人已不计其数,剩下的人也早已疲累不堪,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中。


    天光大亮,红颜终于远远看到了燕钺,他始终呆在敌后,冷漠地看着冲在前面的信徒一个个倒下。他身边簇拥的几个人也始终没有换位置,看他们的身上,甚至没有什么伤,估计他们从开战到现在,就没动过手。这些人大概是燕钺的信徒中,地位比较高的几个。


    红颜特别想揪着前面那些傻瓜的耳朵,怒吼着让他们看看身后,睁大眼睛看看那些向他们大讲“平等公平”的人,他们为什么不用厮杀?为什么可以毫发无伤?就连天帝、魔王、鬼王、妖王都第一时间参战了,而他们这些鼓吹“平等”,大骂上位者的人,竟然可以安安稳稳地观战。


    红颜忍不住想骂人,都是些蠢货,哪里有什么平等,就是在你们这些信徒中,都有着三六九等之分,甚至比现在的六界更甚。


    不过她又想到,地位高的信徒又能怎样呢,一旦燕钺赢了,他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而是陪着他一起把肉身和灵魂永久的封印罢了。也是一群可怜人啊,被人耍的团团转,还觉得自己是胜利者,是与前面那些“蠢货”不同的聪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牺牲 天空蒙着一


    天空蒙着一层厚重的灰雾, 夕阳暗红,斜斜落在宽阔的湖面西侧,把一湖静水染得发红。无音湖边原本的繁花草木如今几乎全被踩烂、焚毁,整片土地被血水浸透, 泥泞湿软, 土里嵌满碎甲、断矛、残剑。无音湖水也不再清澈, 靠近岸边的水域浑浊发暗,浮着一层淡淡的血色油光,无数人流出的血渗进泥土、漫进岸边水里,留下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第六日了, 红颜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迹,帝休依旧站在湖边, 他的形象现在甚至都看不出是个人,可他始终站在那里, 没有退后一步。


    敌人依旧在百人以上, 但绝大多数都受了很严重的伤,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每次判断帝休撑不下去发起猛攻时, 都会被帝休击退,他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一直没有倒下。


    燕钺在这期间有过几次不耐,但他陆续接了几个消息后,就又归于平静,时不时会和周围几人低声聊上几句, 亦或高声鼓动信徒们加紧进攻。


    红颜慢慢听明白了他的话术,他不仅会拿“大家内心最渴望的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这些话来激励信徒,还会用“不要怕牺牲, 等占领了十二宫,待我种下咒术,你我所有人,结局无二,永享公平”这种话误导其他人,让人觉得他的咒术是能让大家复生的咒术,毕竟谁会想到他的“所有人结局无二,永享公平”是一起变成死物呢。


    此时有小妖从远处飞来,匆匆在燕钺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的身形未动,面具遮挡下也难以看清表情,他遥遥看向周身灵力破败不堪的帝休,突然举手示意其他人不必再打下去了。


    他慢慢穿过人群,向前走去,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走出敌后,其他人都满脸兴奋地看着他,有人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可以下咒了?”


    他看向问话那人,笑着说:“兄弟们稍安勿躁,很快了,很快了。”


    那人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梦想实现了。


    燕钺走到人前,距离帝休不过丈余,他停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已经无力抬臂,但眼神依旧犀利的上神,忍不住拍起手来:“帝休上神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我甚至都不忍心杀你了。”


    “可惜,脑子不太好使。”他的语气带着些怜悯:“五天前,玄枵宫那边,魔王也好,神仙们也好,都还有一战之力,可你偏要逞英雄,用结界把他们护起来,又让你的通灵兽缠住我们一小半的人马,而将我们引到这里。我还以为你留有后手呢,没想到只是硬抗。有什么用呢,现在我动动手指,你就会魂飞魄散。”


    帝休根本不愿浪费精力在与他对话上,见他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干脆把眼睛闭上,开始休息。燕钺并不生气,他笑道:“你的想法我明白,你是想能拖一时是一时,拖的时间越久,那些被结界护着的神仙们恢复的就越好,即便你真的死了,他们也能接替你消灭我们。”


    “你的通灵兽也的确厉害,它竟能不依靠你的灵力生出自己的力量,虽然妖王是受了伤,但实力还是很强的,竟然被你的通灵兽给吃了。真是让我感到意外。”


    妖王被吃了!他此话一出,身后一片哗然,不少人都惊惧地望向玄枵宫的方向,生怕那灵兽会冲过来把他们也吃了。


    燕钺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这也没什么打紧,我们失去了一个妖王而已,你们可是失去了天帝呢。”


    帝休的脊背一僵,慢慢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燕钺那厚厚的面具。燕钺很满意他的表情,忍不住又愉悦地笑起来:“我这个人不爱撒谎的,是真的呀,毕竟五只上古神兽,厚此薄彼的话,就会有一只神兽不满意哦。”


    红颜细细想了想他最后一句话,突然反应过来,燕钺从一开始告诉天帝魔界危机的时候,就在说“五大神兽”,但是凌戈对帝休和巳元描述魔界情况的时候,只提到了应龙、相柳、帝江、饕餮四大神兽,当时所有人都不以为意,都以魔界现状为准,没把敌军首领的话当真。


    但现在他再次提到,有五只上古神兽。


    帝休终于出声了,他的脖子受了伤,声音变得嘶哑难听:“五只……还有一只……”


    “是呀,是五只呀。我都说了我不爱撒谎啦。”燕钺道:“应龙、相柳、帝江、饕餮,还有钦原呀。唉,只是前四只神兽都太大了,相隔几十里都能看到,钦原就不起眼多了,一只小鸟,随便哪个棵树一站,就看不到了。”


    钦原,确实不起眼,但它有剧毒。


    “唉,天帝也是可怜。”燕钺装模做样叹了口气:“那么大岁数了,连打带劝的,受了挺重的伤,耗了大半灵力,好不容易把四只神兽劝回去了,身心放松,毫无防备的时候,被钦原的毒针刺入肩头,就这么一命呜呼了,谁能想得到呢。”


    燕钺突然又哼了一声,语调也转为冰冷:“不过他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初若不是他看我不顺眼,我又怎会被赶走!”


    红颜如果有肉身,此时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心口不一的家伙,说什么自己早就看开了,仿佛达到了极高的心灵境界,结果张口闭口还是当年被赶下天庭那点儿事。明明是他自己在正常比试中下阴招,差点害了太一,被天帝认定心术不正,不能封神才被赶出天庭的,如今却说的好像自己很无辜,遭到了陷害和排挤一般。


    帝休握剑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他低吼道:“燕钺!”


    燕钺哈哈大笑起来:“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我们这边失去一个妖王,你们呢,失去了天帝,算扯平了。但是呢,真比起来,还是你们牺牲比较大……你知道吗,鬼王也战死啦。”


    “啧啧啧,我是没想到,鬼王那个六界里最不起眼的帝王,竟然也是个有种的,为了保护他那些臣民,和那两只怪物同归于尽了。英雄啊,真是英雄,只是蠢了点,他的那些臣民,本来就是些死人,有什么好保护的,真是可笑。”


    帝休长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为鬼王默哀。


    红颜此时恨不得跳到燕钺面前把他臭骂了一顿,不是说追求六界平等吗,现在又在说鬼族不过就是些死人!


    燕钺又向前走了一步,红颜瞥到他的左臂垂在一侧,左手藏在袖子里似乎有什么动作,但看不真切。


    他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已经胜利了一半啦,想要六界平等,就要把上位者拉下马,如今妖王、天帝、鬼王都死了,魔王也受了重伤,得靠着你的结界护着才能活到现在,至于凡间那个皇帝,更不值得一提了,妖王的死讯传到下界去,他那位掌上明珠定然心急如焚要来天庭报仇,那皇帝还留他做什么,怕是现在也已经是具尸体了。”


    “哦,对对对,你看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应该不关心什么凡间的皇帝,你关心的是被你苦口婆心劝到凡间去的巳元和太一。”燕钺说到这里,故意闭口不谈,帝休果然上钩,望向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迫切。燕钺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他们死了。”


    帝休的瞳孔瞬间收缩,心神也有了刹那的涣散,就在这个时候,燕钺鬼魅一样飘忽到了帝休面前,左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短小的匕首,寒芒一闪,朝着帝休的心口直刺过去。


    红颜万分惊骇,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是她自己的情绪,还是绛梅的情绪,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受到绛梅的树干霹雳吧啦一阵细响,几缕躁动的灵力冲破长空向燕钺冲了过去,燕钺的匕首刀锋已经碰触到了帝休的胸膛,但他突然感受到身后的杀气,顾不得再刺杀帝休,一个转身躲开了绛梅的攻击。那几缕灵力便直接刺入到帝休体内。


    红颜心道不好,竟然收势不住,伤到自己人了。可没想帝休被那样强劲的灵力刺中,竟然毫无反应。红颜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那是无音湖的灵力,是绛梅的灵力,本就与帝休的灵力是一脉相承的,它们会相互融合,并不会相互攻击。


    帝休和燕钺齐齐看向绛梅,绛梅的树皮正在渐次崩裂,有小火苗从树皮的裂缝中冒出来,并逐渐蔓延在一起,似乎要把整棵树都烧着了。


    红颜觉得这个情况有些眼熟,她愣了片刻,突然想到,数月前,她就是这样莫名其妙自燃,然后幻化人形的!


    红颜讶然:绛梅它,不会是要幻化人形了吧?


    帝休的惊讶不小于红颜,绛梅身上的火势越来越大,但它的灵力却没有减弱,并在把灵力源源不断向帝休输送过来,他慢慢觉得身体的负担和疼痛减轻了一些。


    燕钺也意识到绛梅在治疗帝休,他收起左手的匕首,右手一闪祭出一把大刀,二话不说朝着帝休猛劈过去,帝休躲过了他的匕首攻击,已经有了提防,连忙回剑去挡。燕钺的灵力与帝休相比,本存在着一些差距,但此时帝休已经奋力厮杀数日,而他却是精神百倍的状态,所以与帝休对战起来,显得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俱焚 燕钺一


    燕钺一边游刃有余地与帝休作战, 一边指挥身后的人:“兄弟们,那棵自燃的梅树有蹊跷,除掉它!”


    绛梅几乎整个都烧着了,铺天的灵力在它的上空凝聚成一条, 全都向帝休而去。


    红颜感应到了绛梅的想法, 它没有要幻化人形的意思, 那样根本来不及,它只是想把所有灵力送给帝休,它想让帝休活下去,哪怕自己会死。


    敌军大都受了重伤, 此时纷纷望着燃烧的绛梅,一时之间并没人敢靠近。燕钺轻蔑地哼了一声, 高喊道:“我都亲自下场了,你们四个还打算继续作壁上观吗?”


    一直在他左右, 缩在敌军最后面的四人有些不情愿地站了出来。又听燕钺说道:“一棵树而已, 砍了也好,劈了也罢, 连根拔起也行, 随你们。”


    帝休没有说话,在绛梅的帮助下, 他勉强恢复了些力气,能对抗住燕钺的攻击,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支撑讲话。但他此时明显有些愤怒,逐渐开始转守为攻。


    燕钺惊讶地说道:“哟, 那棵树对你来说那么要紧吗?无音湖边长出来的,不会算你的手足吧?那更留不得了。”


    此时,那四人已飞到半空中, 把绛梅包围了起来,令红颜感到意外的是,借由绛梅能感知到这四人竟然都是仙人,且灵力不弱。


    他们做着相同的动作,似乎是在施法,不久,红颜听到天边有滚雷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绛梅在烈火灼烧下很是痛苦,但它依旧在坚定地把灵力送给帝休,对天雷声更是充耳不闻。


    黑云层层翻涌,沉沉压在绛梅的树冠之上,紫金色的雷电在云层深处游走,绛梅知道,留给它的时间不多了。


    云层中一道雷光蓄势待发,只待一瞬便轰然砸落,绛梅突然震颤起来,红颜看到它的根部有几道裂纹迅速向上攀岩,这不是外力导致的,是绛梅在自毁身躯,它想把体内的灵力用最快的速度输送出去。


    天雷还是落下来了,绛梅甚至没有做任何抵抗,因为那样会消耗它的灵力。雷光重重劈在绛梅顶端,噼啪爆响震彻天空,无数枝叶随雷气翻飞零落。


    绛梅断为两截,沉重的上半截树冠失去支撑,轰然倾斜,重重砸入身侧湖面,湖水被巨木砸得掀起数丈高滔天白浪,水花四溅,湖面久久翻涌不息。


    红颜随之跌入湖中,真切地感受着绛梅的痛苦。冰凉湖水瞬间裹覆周身,雷火灼烧的剧痛被刺骨冷水一激,更添了一份寒意。断木带着巨大冲力沉了下去,湖水不断漫过枝叶,耳边只剩湖水翻涌轰鸣,残存的灵力在飞速消散,窒息般的虚无感慢慢爬上全身。


    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了帝休的怒吼,但那声音漂浮在水面之上,逐渐远去。


    再次回过神来,已经又回到巳元的记忆中。她和太一在凡间活捉了妖王之女,将她带回天庭想要和妖王谈条件,没想到妖王已经死了。


    帝休的通灵兽是一只青皮巨蟒,此时它盘成一圈,死死护着中间的友军,眼神不善地冲着敌人吐着信子,无人敢向它靠近一步。


    巳元本想夸它两句,岂料还未开口,巨蟒突然扭头看向无音湖的方向,眼神流露出万分的悲痛,而后消无声息消散在空气中。


    巳元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的什么,心口发紧,却不敢再细想,她不顾太一的阻拦,飞身向无音湖冲去。


    远远便能嗅到剧烈的血腥气,触目所及全是荒芜、血水和尸体。高大的绛梅不见了,只剩下一段烧焦的树根。无音湖水不再清澈,翻涌着难闻的气味。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负手站在湖边,他的身侧站着百余人,虽然看上去都受了伤,但个个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燕钺感受到了巳元的气息,抬头望了过来,他的身形有片刻的僵硬,随后连声喝道:“刚刚传信的人呢,不是说巳元死了吗?”


    但他根本等不到传信人站出来,而是有些慌乱地指向巳元:“杀了她,只要杀了她,我们就赢了!”


    巳元已经翩然落地,敌人全都回转过身面对她,燕钺又落在了最后面。


    巳元似乎看不到其他人,她死死盯着人群后的燕钺,有些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你杀了帝休?”


    燕钺大喊道:“杀了她!”


    然而没人向前,他们刚刚目睹了帝休的魂飞魄散,正沉浸在美梦即将成真的喜悦中,此时没人愿意再上阵拼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燕钺大哥那么厉害,连帝休都不是你的对手,那对付这个女的不是绰绰有余?何必非要我们动手。”


    巳元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喃喃道:“你不是和我保证,不会再有人牺牲了吗?”


    她像是有些疯了,踉跄向前走向绛梅的枯树根,最终跪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是我错了。我竟抱着能与你长长久久的私心,不肯丢弃自己这条性命……如果我能当机立断,你现在应该好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毫无生气的树根,又拾起一瓣沾满血水的梅花,眼泪滴落下来。


    身后有破空声传来,随后是兵器的碰撞声,又传来太一的大喊:“无耻逆贼,又耍阴招,当年比试的时候就该要了你的命!”


    巳元没有回头,她知道是太一挡住了燕钺对她的偷袭。她把梅花小心放在地上,轻叹了口气:“不会再有任何朋友牺牲啦,这次是真的。”


    她抬起手臂,指尖轻捻,腕间一转,流光环着双手盘旋:“天了无质,地远无极。天地剖判,生我以灵。苍苍然浮生虚空,本不可为象。吾之躯生于天地,吾之精成于水火。今愿以毕生修为,散形于天地,分魄于水火。”


    话音落尽,她结印的手指轻轻向外一送,自掌心涌出万千银白柔光,顺着指尖漫向半空,慢慢结出一张巨网。


    红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比适才绛梅被天雷击中时要猛烈千百倍。她感到巳元的灵力在快速流失,她的五脏六腑在次第崩裂,她的骨骼像在被石磨碾压,一点一点慢慢磨成粉末。可她面无表情的跪坐在原地,微阖双眼,像睡着了一般平静。


    燕钺有些绝望地嘶吼道:“怎能在此时功亏一篑?怎能在此时功亏一篑!你们这些蠢货,杀了她啊,去杀了她!巳元你这个疯子,你不怕死吗?你不怕死吗!”


    他的心神有些涣散,被太一的剑刺中肩头。鲜血喷涌而出,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向空中的巨网飞去,那巨网像一张大口,贪婪地吸食着燕钺的血液。


    燕钺向后撤了几步,躲开太一的攻击,试图把伤口的血止住。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灵力都会在伤口处化为乌有,鲜血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向外流出。


    他顾不得其他,转身想要逃出巨网笼罩的范畴,但无论他怎么折腾,都像一只飞扑在蛛网上的小虫,无法逃脱。


    红颜此时的惊惧难以言表,巳元从外表看依旧是负了伤但美丽典雅的女神,可实际上她几乎只剩下一层皮,皮下的骨肉早就烂成一团,化成一滩。


    燕钺依旧在痛苦的嚎叫,对比之下,一直无声的巳元显得既神圣又可怖。


    半炷香的时间,燕钺被吸食的只剩下一具皮囊,被重重的面具压在地上,随风摆动。那个不可一世向六界宣战的人,就这么死去了。


    巨网渐渐消失,巳元收起了施法的手势,她的皮囊开始慢慢变淡,她的残存魂魄捡起了地上一朵还算完整的梅花,轻声道:“此生不悔,是你的知己……红颜……”


    一阵风起,巳元消散在风中,红颜半浮在空中,突然明白了为何初有意识时,就笃定自己叫“红颜”,这是巳元留在世上的最后两个字,这句话缠绕在梅花上,凝结成了一颗小小的红色种子,掉落在绛梅断裂烧焦的树根芯处。


    下一刻,天地颠倒,红颜猝不及防,再次跌入无音湖中。


    湖水的深处,巨大的枯木上坐着一个唇口齿白的小童子,他有些迷茫地左右张望着,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水面破开的嗡响透过层层湖水传下来,搅乱整片波光,无数细碎水泡盘旋坠落,浑浊水纹一圈圈朝湖底扩散开来。


    有人的身形穿过水光不断下沉,衣袂在水中无声翻卷,轮廓随着水波忽明忽暗。小童仰头看着,一个中年人慢慢游到了他的眼前。


    来人一脸惊愕,他并没有张嘴,只是看着小童,但小童听到他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小童摇摇头,眨了眨大眼睛:“我不知道。”


    来人看了他许久,最后笑了笑,向他伸出手去,和蔼地说道:“跟我来吧,在这里久了,会被无音水吞噬掉的。”


    那是天帝和迢儿,不知为何,此时迢儿的记忆是混沌一片,红颜忍不住想,他会不会是被天雷劈懵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和现生同步,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但好怕大家以为我跑路了眼皮打架中用手机更完了,可能会有虫,欢迎大家捉虫~


    第95章 重生 迢儿在紫微


    迢儿在紫微宫待了百年, 刚开始几年就像是个初生的婴孩,懵懵懂懂,后来逐渐想起一些事,关于绛梅, 关于帝休, 关于巳元, 关于他自己。


    再后来,他慢慢生出了心,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是找到附有绛梅灵力的另一半,与他合二为一。但他去了无音湖畔, 却没有找到绛梅树根。


    他问天帝,曜月之战后, 绛梅的树根去了哪里。


    天帝被问住了,曜月之战中牺牲了那么多人, 谁会在意一棵树呢?


    但他很重视, 查阅了多本卷宗,先后询问了太一上神、扶桑大帝、太阳神东君, 最后告诉迢儿:“曜月之战后千年, 风临与叶简大婚,叶简把婚礼地点定在了无音湖畔, 以表对巳元先神的纪念。”


    “前任天帝,也就是东君上神,为了这件千年来难得的喜事,试图把光秃秃的无音湖畔好好修整一番。修整过程中, 有人把那树根挖了出来,其后就将其带离了天庭,至于送去了哪里, 就不得而知了。可惜,无音湖畔灵力杂生,怨气也重,种什么都活不长,到现在还是光秃秃一片。”


    天帝说得很婉转,但迢儿听得明白,绛梅的树根被扔出来天庭,且忘记了被扔去了哪里。


    迢儿有些生气,若不是绛梅借力给帝休,让他多撑了一天,等回了巳元,怕是曜月之战的结局就改变了。怎么能如此对待功臣?


    不过转念又一想,也对,除了已逝的帝休和那些已经被杀的敌军,又有谁知道这些呢?大家只觉得那是棵树,和天庭上其他的树没什么区别。


    迢儿为此闷闷不乐好久,六界茫茫,去哪里找另一半呢?他体内的无音湖灵力一日比一日难压,他会不会等不到另一半了呢?


    此事并不好麻烦天帝去查询,天帝宅心仁厚,但并不是对他毫无提防,他说自己是湖底枯木,天帝似乎并不相信,毕竟那是埋葬湖底几千年,毫无生气的一段死木,如何能幻化出人形呢?


    天帝更倾向于迢儿是无音湖诞生的天生地养的神,就像帝休一样。但如今的无音湖经历了曜月之战,混杂了太多敌军的灵力,迢儿的天性是好是坏,在天帝那里存有疑问。


    所以他把迢儿养在身边,一则希望能通过言传身教导之向善,二来也是留有后手,一旦发现此子心性难驯、无可救药,可随时将其处置,不给六界留下祸害。


    没多久,玄枵宫云杪神君失踪了,遁世珠失窃,天帝占问天机,得到“落梅无寻处,麒麟自归来”这句谶言。浮于神器上的十个字,唯有“梅”字是红色,天帝只当是梅花的颜色,迢儿的心却开始狂跳不止,那与一般红梅颜色不同,而与绛梅的花色一模一样。


    他不再闷闷不乐,另一半找到了,他会和云杪神君一起回来。


    云杪死死盯着平静的无音湖面,突然嗅到了花香,仿佛看到了花枝摇曳,他站起身来,难以抑制激动之情:“红颜,是你回来了吗?”


    身后有微风吹过,带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在这里。”


    云杪猛然回过头去,却见迢儿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满眼含泪地看着他。


    云杪几步到了他跟前,俯下身看着他:“红颜呢,你把她带回来了吗?”


    岂料迢儿不仅没有回答,还一头扑到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云杪心中一沉,一把将他扯开,晃着他的肩膀,无比的慌张:“你哭什么?红颜又出什么事了吗?”


    迢儿被他晃得有点晕,很是生气地叫道:“你干什么,好好的重逢气氛都给毁了!”


    这个语气……甚是耳熟……


    云杪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小孩:“红……红颜?”


    小孩抹了把眼泪,道:“是我呀!你搞什么!”


    “是你搞什么!还不变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扮成小仙童戏弄我!”云杪激动的心情全无,只剩下了无奈。


    红颜低头看向自己,过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来,一脸惊恐:“他说他是我的新躯壳,还真就是……”


    明烛和天帝匆匆赶到,看到云杪和迢儿站在湖边,相对而视。明烛道:“咦,这小仙童竟然安然无恙。”


    天帝对迢儿很熟悉,敏锐感受到了他的灵力、气息都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们又走近了几分,云杪和迢儿竟然都毫无察觉,而是在专心地讨论着什么。


    云杪道:“要不你干脆变成原来的模样。”


    迢儿说:“那总不能永远变下去。”


    俩人齐齐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陷入了沉默。


    明烛奇道,我不过走了一会儿,这俩人怎么这么熟络了?


    一向温和的天帝却难得板起了脸,严肃地看着迢儿:“你是谁?”


    云杪赶紧恭敬肃立,唤了一声“天帝”,随后眼神示意红颜向天帝行礼。红颜看了看天帝,道:“您要找那小仙童的话,我没办法还给您了,我们已经合二为一了。”


    她当下把迢儿与她所说告诉了三人:“我们两个,体内都有绛梅的神识,但我另外还有巳元先神的神识,所以迢儿选择牺牲自己,把我复活。”


    明烛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迢儿”,又同情地看向云杪:“这可如何是好,好好的大姑娘,变成一个小童子了!”


    云杪哀怨地看了姐姐一眼,又深深叹了口气。


    天帝却道:“适才太一上神已将他的想法传讯与我,没想到他老人家的猜测竟是真的。”


    他又道:“既如此,你们便随我再去念清海,听听上神怎么说吧。”


    太一的小院里难得的热闹,天帝带着红颜赶到时,三个老头正坐在院内树下喝茶。


    天帝、明烛、云杪赶紧见礼:“见过东君上神、太一上神、扶桑大帝。”


    红颜躲在云杪后面,拿眼偷瞧,东君和东华与巳元记忆中的二人差别并没有很大,只是鬓发多了些白丝,眼角多了几道淡纹,可精神很是抖擞,气色也不错。


    三人放下手中茶杯,东华先看向云杪:“我那不肖的小徒儿阑疏在凡间差点遇难,多亏了你呀。”


    云杪脸上一红,低声道:“云杪不敢居功,如今红颜找到了,我该领罚才是。”


    东华瞧向他身后的小孩,讶然道:“怎么是个小童儿?”


    红颜有着巳元的记忆,看到他们很是亲切,并不那么拘束,朗声道:“我之前不长这样,东……扶桑大帝可有法子让我变回去吗?”


    东华笑道:“那你之前长什么样呢?”


    红颜心中默念自己原来的模样,顷刻间便变化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云杪看向她,眼角有些湿润。


    东华却笑道:“这不是一样的嘛!”


    红颜瞥了一眼云杪,道:“这如何一样!”


    太一和东君也笑了起来,东君道:“你们的确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小一些,一个大一点。”


    太一道:“再长长,再长长就变回去了。”


    红颜有些气恼,这仨老不正经的又在胡闹。天帝此时却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怪不得我适才在紫微宫看到红颜姑娘的幻像,会觉得有几分眼熟,如此说来,和迢儿的眉眼确实很像。”


    明烛也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红颜,有些迟疑地问道:“爷爷们的意思是,迢儿长大后就长红颜这样……可是迢儿不是男身吗?”


    红颜哦了一声,又变回了迢儿的样子,道:“那倒不是,迢儿是个女孩子。”


    “什么?”


    天帝和明烛都忍不住叫起来。


    红颜心道,明烛就算了,天帝你养了迢儿那么久,就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吗?


    但她还未出口,太一便说道:“以前的迢儿是男孩,以后的迢儿就是女孩了。”


    红颜凌乱了,怎么不仅年龄变了,性别也换了。


    太一接着说:“梅树嘛,本来就是无雌雄之分,一树自生雌雄蕊的。两个化身,一男一女,不是很正常。”


    “可……我……借用了迢儿的躯壳……”红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疑惑不解:“她确实是女孩子呀!”


    东君道:“简单来说,不存在‘借用’一说,你二人本来就是一体的,你体内另有巳元的记忆和能力,他自愿居下,合二为一后自是以你的形态为主。”


    “那为何会是变成迢儿的相貌?而不是变成红颜的?”云杪忍不住问道。


    “并不是变成迢儿的相貌,而是红颜幼年时就长这个样子。”东华笑道:“只是她幻化人形太晚了,不曾看到过几百岁的自己而已。”


    红颜明白了,但觉得哭笑不得:“那我是返老还童了?要变为原来的样子,要再长四千年?”


    “那倒是不必。”太一掐指算了一算:“你被推下灭魂崖,灵力尽失,如今体内的灵力是迢儿的,他的灵力弱,只能支撑几百岁的形态。你日后勤加修炼,灵力恢复到和往日一样的时候,形态也能变回去了。”


    “好了,闲话少叙吧。”东君说道,他在曜月之战后做了两千余年的天帝,虽然后来坚持辞去了职务,但毕竟做过天帝,说起话来还是不自觉会带出一丝威严。


    “红颜姑娘,太一急召我们这些老家伙到念清海,说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今日可以被揭开了。你都知道什么,可否与我们这些老家伙说一说?”


    红颜点点头,当即把帝休在曜月之战中如何以一敌众,硬撑七天的情况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


    “虽然最后一日获得了绛梅输送的灵力,但帝休先神伤势太重,那个燕钺却是毫发无伤,所以……先神最后体力不支,被燕钺杀害。先神逝去不久,太一上神和巳元先神便赶来了,巳元先神与燕钺同归于尽,我对曜月之战的记忆便到此为止了。”


    众人皆是唏嘘不已,太一、东君、东华三人更是湿了眼眶,若不是几个小辈在场,估计都要抱头痛哭了。


    天帝、明烛、云杪也听得出神,帝休先神力挽狂澜,将敌军主力引至无音湖畔,力战七日的事迹,六界传唱了六千年了,但谁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帝休如何在重伤下如何再牵制敌人七日。


    天帝叹道:“近些年甚至有些后辈开始质疑帝休先神,认为他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敌军七日,认为这是天庭为塑造英雄编出的神话。质疑之声越来越大,就连一些亲身经历过曜月之战的战友,都开始怀疑帝休当时是不是并不是一个人在作战。如今真相大白了,英雄的名声不该受辱,我回去后即刻将这七日的对战原原本本写进卷宗,届时还请红颜姑娘协助。”


    红颜点点头:“我自义不容辞。现在有些人呀,自己做不到无私无畏,便觉得全天下人没有能做到的,随意质疑、抹黑英雄,也是可恶。”


    太一轻轻咳了一声,把激动的情绪压了压,说道:“小红颜,你再说说你自己的遭遇吧,你在鬼域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跑到灭魂崖去?”


    红颜哎呀一声,说道:“对对对,如今最要紧的是这个,鬼域的问题很大,需要赶紧调查。”当下把自己在幽州遇到鬼孽,后来如何被桑婆婆推下灭魂崖,醒过来后那两个看守灭魂崖的鬼差又是如何说的,之后又看到吴疾如何附体陆正行,吴疾与那小屋内的人如何交谈等事,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在场的人越听越是心惊,等红颜说完这一切,所有人都久久无言。最后还是东君先开了口,他对天帝说道:“你怎么看?”


    天帝略一沉吟,道:“我曾详细翻阅过曜月之战的相关卷宗。鬼域此时的情况,与六千年前曜月之战前夕的情况颇为相似。怕是有人想做第二个燕钺!”


    东君点点头,严肃地说道:“我也是这个想法。”


    太一喝了口茶,道:“你们俩也不要过于焦虑了。成功不可复制,危机也不可能。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见招拆招即可。”


    东君叹了口气:“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曜月之战后,前任鬼王战死,鬼域伤亡惨重,现任鬼王为了自保,宣布臣服于天庭,但能有几分真心呢?要查鬼域的事,并不简单,甚至鬼王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


    天帝点了点头:“我亦是这个想法,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此前我已交待明烛上神主理此事,但当时尚不知有鬼孽,也不明鬼域的奸细是谁。如今知晓了这些情况,也算对我们有利。”


    明烛上前一步:“我觉得,那个什么吴疾刚刚附体陆正行,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太多大动作。当务之急是营救鬼孽,查清楚他们的父母现在何处,以免再出现能倾覆鬼域的怪物。”


    “双管齐下吧。”东华道:“我的徒儿监兵现在凡间,可让他们兄弟四人协助明烛,调查鬼域之事。”


    “我也要去!”红颜大声喊道,但随后想到这样有些失礼,又找补道:“嗯……我是说,有些细节只有我知道,我跟着一起去会事半功倍。”


    她一指云杪:“他也得去,我们合作次数多,有他在也会事半功倍。”


    所有人都清楚她是怕云杪受罚,想带云杪立功减罪。


    太一道:“不可,我的孙儿,更不能有罪不罚。”


    云杪低头道:“是。”


    红颜着急道:“云杪虽然有过,但在凡间也有不少功劳,不可重罚。”


    太一皱了皱眉:“天庭的法度可由不得你来决定。”


    红颜还要再说,云杪上前拉着了她:“我应当受罚的,我下界那日就清楚会有这一天。如果因为凡间的一些功劳就能抵罪,那以后所有人犯了罪,都先躲起来,立了功才回来,天庭岂不是就乱套了。”


    东华赞许地点了点头:“别看犯了事儿,该有的觉悟还是有的,没给你爷爷丢脸。”


    天帝道:“罚自是要罚,但此时确实不是时候,鬼域和凡间的事,云杪的确需要前去处理,你的过暂且记下,回来一并算吧。”


    作者有话说:


    少更了一天,努力多更了字,


    第96章 谈心 天上没


    天上没有一丝云, 圆圆的月亮亮得通透,清冷柔和的光铺满大地。水面蒙着一层浅浅银白,晚风安静吹着,虫鸣低低响起, 整片天地浸在温柔静谧的月色里, 安宁又辽阔。


    红颜和云杪坐在无音湖畔, 欣赏着美丽的月亮。


    良久,云杪道:“我今天听爷爷他们说了半天,终于有些明白了,也就是说, 迢儿是残存在湖底枯木上的绛梅灵力,融合了无音湖水的灵力幻化而出, 它的本体是枯木,虽然借由无音湖水的强大灵力而生, 但却同时遭受着湖水灵力的侵蚀和冲击。”


    “而你, 虽然也有着绛梅的部分灵力和记忆,但你并不是由那残存的树根幻化而来, 你的本体是巳元先神的一缕念想, 借由绛梅的寄托成为一颗梅树种子。”


    “大概是如此吧,所以我无法变为梅树原形, 因为那个原形本就是个绛梅的幻像,是不存在的。”红颜想了想太一等人的话,也觉得理解起来有点费劲:“我竟然不是妖,真是五千年都白活了, 自己是啥都没搞明白。”


    “迢儿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其实是他搞错了, 他的原形是绛梅的一半,你的原形却不是绛梅的另一半,绛梅的另一半只能算是容纳滋养你的容器?”


    “是吧……他说他的使命便是找到我,与我合二为一。大概,是绛梅临死前的心愿吧。我看与其说迢儿的原形是绛梅的一半,不如说他的原形是绛梅的最后一缕念想。”红颜想起绛梅在曜月之战中赴死的决绝,叹道:“它对帝休的感情,绝不在巳元之下。”


    “感情吧,没得比较。”云杪说道:“它是帝休一手养大的,就像帝休的亲人一样。帝休和巳元之间是爱情,绛梅和帝休之间算亲情。这就好比,若要我说对你的感情深,还是对姐姐感情深,我回答不了,这没法比。”


    红颜扭头看向他,云杪目光灼灼望着远方,耳根红红的,她觉得有趣,很想伸出手去戳戳他的耳朵,但又觉得过于暧昧,最终还是作罢。


    她突然想到了慕谨箫,自己枉活了五千年,还不如一个十几岁小丫头敢爱敢恨。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云杪又道:“我记得听你说过,你在赋城那一片之所以能威名赫赫,离不开一个豹子精和一个蟒蛇精的莫名尊重。他们为何尊重你呢,是感受到了你身上有巳元的气息,还是认出了你的样貌与绛梅一致?”


    红颜经他这么一问,也有些疑惑:“对啊,按理说他俩虽然在赋城一片是妖精老大,但在整个妖族里可没什么声望,应该没见过巳元,更没上过天庭见过什么神树,他们尊重我做什么呢?”


    云杪感慨道:“只可惜他们都已不在了,这将会是个永久的谜团啦。”


    俩人再次看向皎洁的月亮,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红颜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如今的望舒上神是谁啊?”


    云杪没听明白:“望舒上神就是望舒上神啊,还能是谁?”


    红颜换了个问法:“望舒上神是不是比东君上神他们要年轻很多?”


    云杪这下听明白了,恍然道:“对啊,日月同生,望舒上神不该这么年轻才对。”


    红颜道:“上一任望舒死在了曜月之战,当时的月亮以满月的形态停在西天上,应该直到大战结束,重新找到有能力运行月亮的人,才让它重新运转起来。”


    她语气很是伤感,像是谈及一位老友。


    云杪胡乱应了一声,始终抬头看着月亮。


    红颜终于忍不住了,道:“为什么我们交谈这么久了,你都不看看我呢?”


    云杪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她:“你一副几百岁的小孩模样,说起话来又有着上万岁的口吻,实在……实在让人难有花前月下的心情。”


    红颜噗嗤笑出了声,她挥了挥手,变作了自己往日的模样:“虽然灵力远不如前,但变幻之术还是没问题的。”


    云杪看向她,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赶紧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红颜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这两日里,你对我的心意,我全看到了。云杪,我……很欢喜。”


    云杪反握住她的手,很是歉疚地说道:“若不是我心中有鬼,怕在鬼域会被通缉,你也不会到鬼域去,受这么大的罪。”


    “得亏去的是我呀,傻子!”红颜笑道:“若被推下灭魂崖的是你,你现在可就魂飞魄散,彻底消失了,别说咱俩再不得相见这种小事,鬼域的变数也再不为人知,怕真要演变成大灾祸了。”


    提到鬼域的变数,云杪的心情有些紧张起来:“你现在灵力较弱,明早出发后,一定不要离开我的左右,我……我不想你再出任何事。”


    “你放心,吃一堑长一智,我这条命现在不仅是我自己的,也是迢儿的,我得替他好好活。”红颜宽慰他道。


    云杪轻叹了口气:“从念清海回来时,你与天帝说了迢儿的遗言,他只是微微点头,而后说自己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可我还是看到了他的灵力有一刻的涣散。唉,迢儿被他养在身边这么久,怕是早被他视为儿孙一般了。”


    红颜也很难过:“是啊,迢儿真得是个很可爱的好孩子。”


    云杪很是唏嘘:“我小时候曾听父亲说,天帝本有妻儿,全在曜月之战中丧生了,他那小儿子如果还在,现在应该已经娶妻生子,小孙儿怕就如迢儿这么大。”


    红颜想到了记忆中的战场,叹道:“真希望六界太平,永无战事。”


    她顿了顿,恨恨说道:“也不知道这次又是谁想搅和的六界不宁,让我抓到了,非好好教训他一顿才行。”


    俩人这便就着目前的形势分析了一下明日的安排,计划完毕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云杪直到躺在床上才觉察出哪里不对劲……


    别人的花前月下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红颜的身份并不好在此时公布,不过她现在和迢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天帝便让她以迢儿的身份继续住在紫微宫。


    路过天帝寝殿时,看到里面烛火通明,她不由驻足,有小仙侍蹑足走上前来,小声对她说:“迢儿你没事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今天明烛上神匆匆赶来,说你掉下了无音湖,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天帝匆匆而去,又一个人回来,情绪很是低沉,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又不敢问。”


    红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说一句:“我没事,害的大家为我担心了,真过意不去。”


    小仙侍接着说:“没事就好,不如你去看看天帝,也只有你能逗他开心啦。”


    红颜摆摆手:“天帝在忧心天下大事,我还是不去添乱了。”


    小仙侍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怎样的大事,连天帝都能愁到掉眼泪呢。”


    红颜心中很不是滋味,迢儿的离去对天帝打击太大了,或许又一次让他尝到了丧亲之痛。


    她再次感慨,战争真是可恶啊!


    第二日寅时,按太一、天帝他们商定的计划,红颜、云杪与明烛,先赶赴凡间的幽州解救鬼孽。路上,红颜将那日夜遇章氏兄妹的情况与二人详细说了一遍。


    说起来不过三四天前的事,但红颜如今掺杂了太多过往记忆,竟觉得已经过去了许久。


    红颜把章氏兄妹安置在了平阳镇附近的渔关镇,明烛让红颜和云杪去渔关镇,自己则去平阳镇官府里查看其他鬼孽的情况。


    明烛走的时候还意味深长看了云杪一眼,拍了拍他肩膀说:“照顾好红姑娘。”


    明烛离去,云杪终于自在了一些,他上下仔细打量着红颜,问道:“你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红颜嘴角微微抽搐:“你这话也太变态了。”


    云杪腾地一下脸烧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不是……我是说……你……长大……就是年龄……个头……”


    红颜忍不住笑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哪有那么快,是你的错觉吧!”


    云杪伸手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认真地说:“真的,你昨天没有这么高。”


    他想了想,道:“大概是昨天在紫微宫休息,对你灵力恢复有很大的帮助。那可是历代天帝的居所,很多仙侍挤破脑袋想进紫微宫,就是因为对修炼帮助很大。”


    红颜有些追悔:“早知道不随你们来了,我多在紫微宫待几日,说不定就能完全恢复了。”


    俩人又聊了几句,便已到了渔关镇。驻足云头,红颜道:“当时是半夜,街面上根本没有人,我把他们三个放在了街头,本来想帮他们找个店住下,但章秉文执意不肯,怕引来官府的人,说他们能自己想办法,我也着急去幽都山,所以就离开了。也不知这三个孩子现在到了何处。唉,如果灵力还如之前一样,就能很快找到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求生 夏日的


    夏日的阳光灼灼, 整座渔关镇浸在热浪里,长街短巷铺着青石板,沿街茶摊、铺子尽数敞着门,但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偶有赶车的商贩匆匆穿行, 街边树荫下只有两三个乞丐瘫坐着, 整条镇子被燥热裹得安安静静。


    红颜和云杪立在云头,有些发愁,一整个镇子,该怎么找人呢?


    云杪很是羞愧:“都怪我追踪术学的不到家, 不然早找到人了。”


    “不能怪你。”红颜安慰道:“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只是刚巧你不擅长罢了, 我们慢慢找便是。”


    她如此善解人意,倒让云杪有点不适应, 尤其红颜现在还是个小孩形态, 被一个孩子安慰了,更让他有些局促。于是他打起万分的精神来, 分析道:“我之前在慕谨笙那里看到过较为详细的大虞地形图, 对渔关镇有些印象,这个镇子并不大, 城东有一条汇入东海的大河,渔业相比附近其他镇子较为发达,所以起名叫渔关。”


    “这三个孩子是半夜里被你带来的,身上没什么钱财, 要养活自己就得找活干,但他们没有过所文书,也没有户籍, 属于流亡人员,若是平阳镇的通缉令传到了这里,那他们就更难找正经活干了。”


    “他们三个都是读过书的孩子,定然不肯去沿街乞讨,所以他们只能找一些临时的,不怎么盘查的活儿。比如米粮铺、船埠的备货运货的短工,不过这种活儿都需要体力,两个小姑娘估计接不了。”


    “他们三个年纪都不大,能做的事很少……”红颜道:“而且他们应该没怎么出过远门,这个镇虽然离平阳不远,但我估计他们没来过。”


    “那应该还是在河运的可能性比较大。”云杪想了想,说:“他们对这里并不熟悉,但他们住的不远,念过书,应该知道渔关镇与其他镇子的不同就在那条内河上,河运生意多,需要人手也多,鱼龙混杂的,也鲜有盘查。我想,我们去那里找找,或许能较快找到他们。”


    红颜深以为然,俩人便赶赴渔关镇东侧的大河。长河开阔,水面行船络绎,漕船载着货物缓缓漂过,两三艘载客轻舫也随波并行,偶有船夫吆喝声顺着水波飘向岸边。


    岸边还有不少人在纳凉钓鱼,这里比着镇子里,要热闹百倍。


    两人迅速盯上了一艘停在岸边的货船,这艘船的船身宽阔,吃水也深,舱面层层码满一袋袋的药材,木板甲板堆得满满当当,仅留窄窄一条过道供人行走。


    有不少壮汉正在岸边搬运货物,还有一些妇人蹲坐一旁捡拾药材。这些人明显不是随船而来的,而是商家雇佣的当地人。


    两人隐去身形,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红颜定睛观瞧,很快便看到了章秉文的身影,他那瘦小的身板在一众壮汉中显得格外醒目。


    确定章秉文后,另两个女孩子也很快在那群妇人中找了出来,她们虽然都为遮阳戴着头巾,但章书眠年纪实在太小,还是很好认出的,而在她身边的也就是章琴和。


    “都找到了!”红颜眼睛一亮,笑着说道:“不愧是带兵打过仗的明远侯,你的推测还真到位。”


    云杪看她高兴,心里比她更高兴,喜滋滋地说:“他们这个活儿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我们不能干等着,得想办法带他们离开。”


    红颜想了想,附耳对云杪说了几句,云杪点点头,轻轻跃下枝头,等他出现在人前,已经是个官差模样。


    立在船头的管事人看到官差,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跟前,笑容可掬地问道:“上差有何见教?”


    云杪板着脸扫视了一圈干活的人,故意压低声音问道:“这货都从哪来的?”


    管事人道:“都是从冀州那边收来的,有文书,我这就去给您拿来。”


    云杪摆摆手,示意不必了,眼神却又在干活人那边扫了一圈,还故意多看了章秉文两眼,嘴上却说:“这再往北去可都是蛮荒之地了,你们这是要把货卖哪里去?”


    那人陪笑道:“嗐,都不是什么上等货。沿途卖一卖,剩下的都要出海运出去,有些海上岛民,出的价比内陆高。”


    “出海?那风险也很大啊!”云杪感慨地说。


    “是啊,‘富贵险中求’,但咱们这个,就是险,倒也没什么富贵,我们东家就靠这个养养家,很是不易。”那人生怕官差盘剥,连忙大倒苦水。


    云杪点点头,看到章秉文放下了肩上的货物,已经到了两个妹妹跟前,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朝这边偷瞄。


    云杪拍了拍管事人的肩膀,大声说道:“辛苦辛苦,多留心吧!”


    管事人点头哈腰称是,云杪转身离去了。


    不多时,章氏兄妹也离开了岸边,他们甚至没去要当天的工钱,走的很是匆忙。三个人并没有向镇上去,而是朝着岸边不远处的密林中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小心地向后看,生怕有人追来。


    红颜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与云杪并肩站在密林中,章氏兄妹刚一看到他们,转身欲跑,被红颜叫住:“真是热昏了头,看到我还跑什么?”


    章琴和听出了她的声音,第一个回转过身,惊喜地叫道:“姐姐!”


    章秉文也回过头来:“恩人!”


    只有章书眠懵懵懂懂,紧紧攥着哥哥的手,不知该做些什么。


    红颜招手让他们走近一些,仔细看了看三人的状态,道:“几日不见,你们可黑了不少,看来没少干活。”


    章秉文先看了云杪一眼,但并没有在意,只当他是红颜的朋友。云杪已不再是官差打扮,而且他刚刚也没看清楚“官差”的具体长相。他又看向红颜,道:“要活下去,得找活干。”


    红颜有些好奇:“你们都做过什么活计,又是怎么躲避官差的?”


    章秉文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个身份,实在不敢求人收留。镇上家家户户都怕沾上官非,我们这些可疑外来人,谁都不敢留,一问路引、一问籍贯,便是死路。所以从进城那夜起,我便打定主意,不靠任何人收留,只做一些短活,干完就散。”


    “第一天我们在镇上找到了一个孤老院,那里虽然是官家在打理,但官府的人根本就没去,只有一个厨子和一群无依无靠的老人。我们仨去帮那厨子做了些杂活儿,在孤老院蹭了一天的饭。那厨子只当我们是穷苦人家吃不上饭的孩子,也没起什么疑心,但是我们不敢久居,第二天便离开了。”


    “我当时想到之前听父亲说过,渔关镇有通海的大河,往来船只很多,就想着这些船都南来北往的,大都不是本地船,他们在此短暂停留时,如果需要雇人干活,肯定不会盘查那么多,所以就带着妹妹们到了这里。”


    “我们最开始盯的是外来的驳船,这些船只停三更到拂晓,不过也有今天这艘船这样的,是白天来的,这些船装的都是零碎山货、干柴、草药、干果,船主都是走水路的流动人口,不住本城、不归本地管。他们夜里赶货急,最缺临时手脚,且只用一夜、两夜,从不登记、从不问根底。”


    “天还没亮的时候,街巷巡兵最松,我们三个便悄悄摸到码头边,不上岸、不靠近人多的地方,只在最偏的停泊滩候着,有船来了,我便主动上前问有没有能干的活,只说可以不要钱,只要船上一口冷饭、一处甲板边角蹲坐落脚即可。”


    “船家乐得省事,不会多问一句来历,更不会把我们记入任何名目。我力气大些,专帮搬捆、堆货或者压仓。两个妹妹手细,能干些分拣碎草药、挑拣干果、理顺捆绳啥的。全程我们都低眉垂眼,不与人搭话。”


    “一般货理完后,船家会给我们一些散钱或干粮,允许我们在船板角落蜷着避日,待这艘船要开,我们便再换下一艘新到的停泊货船。”


    “我也想过随船离开,南下北上,总好过在此担惊受怕。可爹娘和乡亲们还不知如何了,琴和说,恩公您一定会回来的,您答应了要救我们,就不会不管我们。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没想到今天竟然会来官差,我看他一直往我们这边看,生怕是来追捕我们的,只能带妹妹们离开,还想着如果渔关镇呆不下去的话,等您来了找不到我们可怎么办……唉,谢天谢地,您真的来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满腹的担忧和委屈全涌了上来,眼泪不由落下,他慌忙拭去,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丢人,羞红了脸。


    红颜却听得颇为动容,虽然与云杪的猜测大差不差,但听孩子自己讲出来,还是有不同的感觉。她拍了拍章秉文的头,柔声道:“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章琴和期期艾艾问道:“姐姐……真的……真的去了鬼域吗?我娘亲她……她……”


    红颜拉起她的手:“先别问,回去再说,你们还有其他伙伴要解救呢!”


    作者有话说:


    最后十分钟,赶上了,保住了今天的小红花呀!


    第98章 盘问 一路带


    一路带三个孩子飞回平阳镇, 章秉文难掩激动,毕竟没有哪个少年没做过飞翔的美梦,如今梦想成真了。


    章琴和有些害怕,紧紧抱着红颜的胳膊, 眼睛也不敢睁开。最小的章书眠却格外冷静, 她趴在云杪肩头, 细声细气地对红颜说:“是姐姐治好了我的伤吗,姐姐好厉害。”


    红颜扭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问道:“你还记得是怎么受伤的吗?”


    章书眠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点点头道:“记得,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他向我旁边的宜人姐姐抛出了一个大铁钩, 宜人姐姐情急之下拿我去挡,那大铁钩便勾住了我的脖子, 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她的话顺着风清晰地飘到红颜耳朵里, 害的红颜脚下一个踉跄:“啊?有人拿你挡兵器?”


    章书眠竖起小手指嘘了一声,看了看前面和哥哥, 和红颜另一侧的姐姐, 道:“别让哥哥姐姐听到,我哥哥很喜欢宜人姐姐的, 她说不定会是我的嫂嫂。”


    红颜更惊讶了:“她这样害你,你还要她做你的嫂嫂吗?”


    章书眠笑了笑,稚嫩的小脸红扑扑的:“宜人姐姐很善良的,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当时那种情况,她一定吓坏了,手边能够到什么就拿什么去挡, 只是刚巧够到我了。”


    红颜和云杪对视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红颜道:“你可还记得那个扔铁钩过来的老头长什么样,再见到他能认出来吗?”


    “能呀,他的胡子特别长,眼睛特别有神,走起路来轻飘飘的,都没有声音,像飞一样。他身上的袍子雪白雪白的,身边的人都是一身血了,他还是雪白雪白的。”


    “哦哦,哥哥说他是个出家人,恩人姐姐,什么是出家人?”


    红颜想起章秉文曾说,他们被抓那天官差和一群道士一起来的,看来出手伤人的便是那些道士。


    不多时五人便来到了平阳镇的官衙,这里静悄悄的,连门口两个守门的兵丁都躺在春凳上睡着了。


    云杪一指官衙后院:“姐姐在那边。”


    红颜道:“带着他们三个不好直接过去,你先去找明烛上神,我把他们三个安置好了再去找你们。”


    等她再赶到官衙后院时,惊讶地发现后院正堂里正大排筵宴,上首坐着的正是明烛。


    什么情况?


    没等她细想,就听到明烛道:“红姑娘也到了吗,那就进来吧。”


    红颜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正堂,坐在明烛一侧的人身着官服,此时早已红光满面站起身来迎接,但此时红颜为保存灵力,又恢复成小孩形态,那人迎到门口,见进来一个小童,不由愣在当场。


    红颜根本不理他,绕过他到了桌前,此时明烛和云杪都在桌边坐着,此外还有几位道士,其中一个白髯飘飘,精气神十足,坐在明烛另一侧,看起来很像章书眠所说的伤她之人。


    红颜瞪了云杪一眼,有些气恼,但碍于明烛在侧,只能压住火气,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这怎么还吃上了?”


    还未等云杪回答,那穿官衣的就已经笑呵呵迎了过来:“仙姑上坐,仙姑请上坐。”


    红颜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什么仙姑。”


    那人的笑容有些僵,又道:“那也上坐,请上坐。”


    云杪起身拉着红颜坐下,小声道:“我也没搞清楚状况,反正一切听姐姐的便是。”


    红颜入座后,那身着官服的人便点头哈腰地对明烛笑道:“敢问仙姑,人都到齐了吗?”


    “放肆。”没能明烛开口,她身侧的老道就呵斥道:“什么仙姑,这是上神!”


    “管大人叫什么都行。”明烛淡淡说道:“都饿了吧,那就开席吧。”


    虽然很是莫名其妙,但红颜确实饿了,有明烛在,她也不怕事情会办砸,便安心吃起来。


    明烛却没怎么动筷,只是轻抿了一口酒,问道:“覃道长不是一直在益州吗,怎么会到幽州来。”


    明烛不动筷,那老道也安稳端坐着,十分恭敬地回道:“世上太多不平,一直待在益州,不免狭隘。”


    红颜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笑:“幽州相距益州甚远,道爷一口气跑到了幽州来,怎么,中间的路都很平吗?”


    云杪从不敢在姐姐会客时乱插嘴,赶紧给红颜使眼色,红颜只当自己“童言无忌”,对他的暗示毫不理会。


    明烛并没有生气,而是看向老道,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老道捻了捻胡须,道:“道途虽有诸苦,但他们自有化解之法,唯有此地劫难难消,老夫只能驻足。”


    明烛又轻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红颜。


    红颜这就不客气了,一撩筷子,道:“道爷厉害啊,这苦乐劫难皆是人心,道爷途中未曾停留细细体察,竟能一口断定他们可自行化解。这般大才,天庭的诸神都不见得能做的到。”


    老道一时语噎,但他并没有恼羞成怒,依旧有着极好的涵养,甚至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这位小友说的极是,是我太过武断了,惭愧惭愧。”


    红颜做好了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对方却这么快认输了,这让她很扫兴,敷衍地回了句:“客气了。”而后又继续吃了起来。


    明烛向老道问道:“覃道长说说看,此间的劫难又是什么?”


    老道长叹了一口气,极为痛心地说:“此地临近幽都山,竟有不少鬼族人逃出鬼域,假扮凡人与凡人结合,上神刚刚在牢笼里见到的三十余人,可都是人鬼之子,真是造孽啊,造孽。”


    红颜似笑非笑看着他,明烛道:“红姑娘有什么话,但说不妨,无需拘束。”


    红颜对着明烛甜甜一笑,而后才看向老道:“我只是好奇道爷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那个什么村在山林里,位置偏僻,鲜有人至,道爷大老远从益州来的,竟能一下发现个中玄机,直接带着官差前去捉拿……啧啧,平阳镇应该也有什么地仙、道长吧,竟然这么久了对此都一无所知,也太没用了。”


    “这位小友好像对此事也颇为熟悉啊。”老道微眯着眼睛,缓缓说道:“恕老夫眼拙,竟不能识出小友身份。”


    “我这身份连天帝都猜不出,你可不算眼拙。”红颜笑眯眯说着,看似接了对方的问题,但抛出了天帝,借他几百个胆子,他也不会再追问了,主动权还是在红颜这里。


    老道果然无话,红颜便顺势接着说道:“不知这件事是官府先得的信儿,还是道爷把信儿带来的。”


    老道并未回答,只是看向那穿官服的人,那人即刻接言道:“是我们先查出了青河村有问题,又刚好听闻覃道长来到了平阳镇,便专门请他与我们一道前往的。”


    红颜哦了一声,问道:“这种事肉体凡胎很难查出问题来吧,这位长官又是怎么查的呢?”


    那人并没有老道那么有涵养,且官威极大,红颜这种口气与他说话,他脸色变得很差,冷冰冰地说:“这是官家的事,不方便与你们细说。”


    红颜道:“官家的事更得讲程序,像发现鬼孽,且不止一个鬼孽这种事,应当调查清楚后层层上报,待层层批复后,才能对他们进行处置。你们带着道士冲到青河村调查,当即便开始捉人,在这个过程中甚至不在乎是否会伤及他们的性命,这可不合规矩。”


    那人脸黑得锅底一样,拧着眉说:“官家自有官家的安排,怎么上报,怎么批复,怎么抓人,无须向你们解释。”


    红颜一指云杪:“这可是大虞的明远侯,他也不配知道吗?”


    那人脸色突变,一下站起身来:“乱臣贼子,通缉要犯,来人……”


    他还未高声喊来下人,老道向外挥了挥手,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老道慢条斯理地说道:“李巡检稍安勿躁,这些都是贵客,不可怠慢。”


    红颜却笑了起来:“云将军的通缉令才颁发不几日,从京师传到幽州,八百里加急也没这么快的,李……李巡检是吧?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李巡检哼了一声,坐了回去,不再回答。红颜看向老道:“说了半天了,还未请教道爷尊姓大名,一直在益州生活,刚到幽州不久便被巡检大人请去办理如此重要的大事,可真是声名远播呀。”


    老道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谦逊地客气道:“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红颜看向明烛,粲然一笑:“姐姐又是怎么认识道爷的呢?”


    明烛这才开口:“这位覃心覃道长,一直在益州露雨山修行,百年前我奉命前去露雨山捉拿一个作恶的妖精,覃道长给予了不少帮助。”


    “百年前就能协助上神办案,道长这应该很快便能成仙了吧?”


    “是啊。”明烛道:“当年的露雨山下就有百姓自发筹建的道长生祠了,若香火再旺一些,很快就能受封地仙,突然改投幽州,生祠香火一旦断了,就很难续上啦,实在有些可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交锋 “道爷


    “道爷可真是淡泊于名利啊。”红颜赞道:“可是道爷苦心修行, 不就是为了早日成仙吗,怎么最后关头自毁前程呢?”


    “不对不对。”她不等覃心回答,自己说道:“道爷协助破了青河村案子,抓住了这么多鬼孽, 那可是天大的功勋, 比那什么生祠香火可有用多了呀。”


    “但是, 道爷怎么就笃信只要来到幽州,就能遇到大案呢?道爷已经修练到可以未卜先知了吗?”


    覃心身形未动,神色如常,徐徐说道:“小友把覃某看得太轻了。我虽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人, 但也并不执念于成仙,我的修行本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灵力, 以便更好地救助苍生。”


    李巡检叫了一声好,端起酒盅来:“道长一番救世之心, 真让人感动不已。李某敬道长一杯。”


    红颜微挑了一下眉毛, 心道这个老道满嘴仁义道德,一问到关键问题他就讲境界, 这到何时才能问出结果来。她看了看明烛, 想着自己也算有上神撑腰的,干嘛这么束手束脚的, 当即说道:“大家都是明白人,道爷就不要绕来绕去装糊涂了,我们想知道的是,道爷远在益州, 是从何得知的幽州鬼孽这一信息?”


    李巡检啪的一拍桌子:“覃道长是我请来的贵客,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我才同意招待你们, 你这小孩可不要得寸进尺!”


    覃心微笑道:“李大人不要动气,这一桌的美味佳肴可都要凉了,诸位动筷吧。”


    明烛站起身来,说道:“覃道长,我念你帮过我的忙,不想毁去你上百年的修为,才愿意与你们坐下谈一谈。你们若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们只好自己去查了。”


    覃心也站起身来,诚恳说道:“上神这是哪里话,并非覃某没有诚意,只是此事牵扯甚广,实在不便……况且这些鬼孽和他们的鬼父鬼母本就不该留存人间,总要把他们抓起来的,至于谁抓的,还有那么重要吗?上神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覃某可对天起誓,做这些,绝不是为了自己能够早日成仙这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幽州的百姓,为了天下的秩序。”


    “鬼孽和他们的鬼父鬼母确实不该留存人间,但鬼族与天庭自有处理他们的法度,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道长口口声声为了秩序,却在破坏秩序,这可不行。”云杪也站了起来,瞥了一眼红颜,她正努力让自己多吃几口。


    现在这个情况,很可能一言不合打起来,也有可能即刻前去查看被关押鬼孽的情况,反正横竖是不能好好吃饭了,这一桌的珍馐,实在可惜。


    覃心叹了口气,道:“上神若执意要查,那就随我来吧。”他看向李巡检:“李大人就不要过去了,你肉体凡胎,很容易被伤到。”


    红颜恋恋不舍地离席,跟在云杪身后走出屋子,回首看了看一脸恼怒的李巡检,小声对云杪说道:“那个覃心志不在凡间,慕谨笙被抓,你被通缉的消息,应该不是他带给这个李大人的。这个巡检官职不高,知道的却不少,身边应该另有高人。”


    云杪道:“你猜得没错,我刚进屋的时候,这里还有一个人,是个妖精,那人的面容我不认得,但身上的灵力我却有些熟悉,适才想了想,应该是在京师的时候接触过。”


    红颜瞧了瞧走在前方的明烛,又有意走慢了几分,说道:“这几日诸事繁杂,也没顾上京师的情况,不知道慕谨笙他们怎么样了……要不要去问问这位京师来的朋友?”


    云杪对慕谨笙也很是担心,但他看向前方的明烛,道:“我已是戴罪之身,能再次下界是为了协助你们调查鬼域的变数,怕是顾不上大将军了。”


    红颜本想帮他去查,但又想到自己现在灵力不济,不好节外生枝,只能安慰道:“诸梧是想做皇帝,但他又怕担上篡位的骂名,所以对待慕谨笙,一定慎之又慎,不会给他匆忙定罪,就算定罪了,也没有斩立决的道理。慕谨笙啊,且得在天牢里待上一段时间呢,等我们这边全忙完了,他那边都不一定有结果。”


    云杪道:“如果真是有人想重演曜月之战,那大虞的霍乱怕不能独立于整个事件之外,说不定我们查着查着,就查回京师了呢。”


    红颜点点头:“可惜我并没能拥有巳元先神所有的记忆,不然就能知道她当初到了凡间后遇到了什么,唉,来得时候也是过于匆忙了,太一上神当初也是到了凡间的,也没问问清楚。”


    前方的覃心和明烛已经停下了脚步,红颜和云杪抬眼望去,只见他们不知何时绕到了一处荒地,荒地的四角设有结界柱,那结界柱上灵力缓缓绕动,竟像活的一样。


    云杪讶然:“这老道竟然用自己做结界,怪不得姐姐说不想毁了他百年修为。”


    红颜目前灵力不足,有些看不出门道:“什么意思?”


    云杪道:“简单来说四方结界柱并不是施术者完全按阵法安置的死物,而是可以看作是他的四个分身,是用自己配合阵法搭建的结界。这种结界比较强大,等同于施术者时时刻刻守在这里,但一旦被破坏,施术者受到的伤害也很大……当年曜月之战,帝休先神在玄枵宫设立的保护众神的结界,便是这种。”


    覃心手势变换,正在撤离四方结界柱,随着结界的消失,荒地中央出现一个巨大铁牢笼,牢笼中蜷缩着几十个孩子。他们大都受了伤,呻吟声此起彼伏。


    虽然见过章氏兄妹的伤,心里有些准备,但此情此景还是让红颜很气愤:“对付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道爷和那些个官差,可威风得很嘛。”


    覃心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对明烛说道:“有三只鬼孽,是三兄妹,被人救走了,其他的都在这里。”


    明烛明知故问:“被人救走?被何人所救?”


    覃心忧心忡忡地说道:“当时我并不在场,听差人们说,救人的是个女鬼,本来我想会不会是他们的鬼母,但回去查了查,他们的鬼母在押,并没有逃出去,此事还得再查。”


    “哦,那些鬼父鬼母又关在哪里?”明烛漫不经心地问道。


    覃心沉默了片刻,道:“已由鬼族接管,覃某并不知详情。”


    明烛微微颔首,道:“鬼族的人何时来的,受了何人的命令,来了多少人,你们如何交接的?就这么把鬼父鬼母交给鬼族,那个李大人又打算如何向上差说明这些孩子是鬼孽?”


    她语气平缓,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一直仙风道骨处变不惊的覃心脸上有了一丝紧张:“我们去青河村拿人当天,鬼族的人便来了,是几个鬼差,带着捕令。那些鬼父鬼母本就是鬼族的逃犯,人家来要人,我们自然不能不给,这也是为了维持人鬼两界的……”


    “秩序!”红颜忍不住接上他的话,半是嘲讽地说道:“道爷为了六界秩序真是煞费苦心、殚精竭虑啊!”


    明烛忍不住抿嘴一笑,覃心却并不在意,回答道:“覃某一心为公,天地可鉴。”


    “几十只鬼在距离幽都山这么近的平阳镇生活了这么久,与凡人生儿育女,有了一个村的规模,鬼族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偏偏在道爷千里迢迢从益州赶来,发现此间不对劲儿的当天,鬼族也终于探查到了这些逃犯的存在。”红颜道:“请问道爷,那天是有什么不同吗?”


    覃心很是认真地回想了一番,道:“那天我在客栈打坐,冥冥中感应到附近有一处所在阴气极重,但并不是幽都山的方向,心中好奇,便命徒儿们前去查看,徒儿们回来后告诉我这里生活着大量鬼族人和鬼孽,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前去上报给了李巡检。至于为何那天青河村的阴气会尤其的重,覃某就不得而知了。”


    红颜道:“可刚刚那位李巡检可说是他们先查到有问题,之后才请您前来的诶……”


    覃心淡然一笑:“我不怪他,做官的人嘛,为了自己的前途,总要把自己的功劳说的大一些。”


    红颜心道这老头还真是不好对付,明明是他们来不及串供,说的话前后矛盾,却能让他这么圆回去。那个李巡检分明以覃心马首是瞻,覃心却摆出了一副“民哪能与官斗”的姿态,把自己表现的像个圣人一样。


    明烛道:“道长如果实在记不清了,那我只好邀请道长到鬼域去,咱们一起去索魂司瞧瞧,那天持捕令而来的都是哪些人。道长不会要告诉我,你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吧?”


    覃心沉默了片刻,道:“覃某大概真是老了,还真不太记得那些鬼差的模样,只对其中一人印象很深,她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妇人,其他人都以她为首,唤她‘桑婆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反转 桑婆婆


    桑婆婆!


    红颜的心狂跳不止, 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明烛上前几步观瞧着鬼孽们的情况,随后说道:“这些鬼孽,我要带走。”


    “那可不行!”覃心脸色剧变,脱口而出。


    明烛回望着他, 似笑非笑地问道:“为何不行?”


    覃心自知失态, 稳了稳心神才慢慢说道:“鬼孽丢失, 我可无法向李巡检交待。”


    明烛道:“道长一心为公,何必在意一个巡检的官运私欲?”


    覃心道:“覃某自然不在乎,但此次来幽州,我还带了数十徒子徒孙, 他们法力低微,受制于官府, 李巡检若是大动肝火,我抽身不难, 却难保他们的安全。”


    明烛笑道:“这个好办, 我们护你们出幽州便是。”


    覃心连连摇头:“不可不可。我与李巡检诚信相交,怎可背信弃义呢。”


    云杪冷哼一声:“他不过为了自己的前程, 你们这个交易哪里来的什么信义。”


    明烛伸出手去, 要将整个牢笼收入袖中:“道长是分得清大是大非的人,我想也无须赘言了。”


    覃心没再说话, 只是向前一指,道:“咦,那是什么?”


    三人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牢笼顶端趴着一只翠绿色的小兽, 大小像个蚂蚱,样貌像只牛。


    被覃心指出来后,那小兽“嘶”得长鸣一声, 一跃落地,瞬间便长成了一个一丈多高的巨兽,颜色也变成了暗棕色。


    牢笼中的孩子们吓得连连尖叫,明烛并没有收回衣袖,而是看了云杪一眼。云杪一手将红颜护在身后,一手祭出了扬灵剑。


    那巨兽哞了一声,朝明烛撞了过去,云杪喊了一声:“扬灵保护红颜”,自己则直直向巨兽飞去。


    扬灵剑灵光一闪,横在了红颜身前。红颜看向扬灵剑,想到了那个自述一蒂双花的女子。


    她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一些新的记忆,好像是巳元与太一一同赶赴人间时的情形。


    巳元将叶简转述的扬灵遗言告诉了太一,太一十分感慨,并直言他相信扬灵所说,他早就觉得他这个徒儿不像是一个人。太一还告诉巳元,扬灵有一魂一魄未散,随同风临去了鬼域,附身在风临手持长剑上,助了他一臂之力。


    太一问道:“扬灵魂魄只剩下地魂与消邪一魄,如今只存赎罪与报恩之心,我想成全她,将扬灵修成风临的剑灵,你看可行吗?”


    巳元道:“此事你得去问叶简和风临,我可做不了主。”


    如今看来,叶简和风临都同意了。


    红颜并不关心云杪那边,他虽然为找到自己把大量灵力输送给了互人罗盘,实力不如平常,但对付这样一只灵兽应该绰绰有余,不用红颜担心,她关心的是束手一旁的覃心。


    覃心退了几步,似乎是想趁乱离去,但他很快注意到了红颜的目光,也径直看了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老狐狸终于藏不住尾巴了。


    红颜道:“道爷眼力真好,那么个小‘蚂蚱’都能注意到。只是这么重要的鬼孽,看守人应该不止一只小灵兽吧?”


    覃心笑了起来,道:“不错,你这小娃娃年龄不大,心倒是挺细的。”


    红颜也笑起来:“修行这么久了,道爷对六界还这么不熟吗?你是凡人我是……我就算长成这样,也要比你大个几千岁呢。”


    覃心道:“不错不错,是覃某以貌取人了。”


    红颜指了指明烛:“上神马上就要把整个牢笼收走了,道爷还不打算叫帮手吗?”


    覃心叹了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实在不愿与上神为敌呀!”


    他说话间,明烛已经收起了牢笼,云杪也将巨兽踹飞了出去。覃心又叹了口气:“可惜没办法了。”


    他话音刚落,红颜突觉后颈一凉,一把钢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这里好热闹啊!”


    红颜感觉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忍不住大喊道:“桑婆婆!”


    身后的老妇人很是惊讶,转出半张脸来打量着红颜:“你怎么认得我?”


    红颜现在的身高与桑婆婆差不多,微一扭头便撞上了她那张沟壑满布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厌恶,嘴上却说:“不要以为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真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天庭可都知道了,不然我们也不会在这里。”


    明烛与云杪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云杪连忙呵止住想要刺向桑婆婆的扬灵剑:“扬灵,不可妄动!”


    桑婆婆嘎嘎笑了两声:“我这刀可锋利的很,可得小心。”


    云杪怒道:“敢挟持紫微宫的仙侍,你不要命了吗?”


    桑婆婆哦了一声,道:“我说一个灵力低微的小仙童,怎么能跟着两位神君办差,还耀武扬威的,比上神还要咄咄逼人,原来是紫微宫出来的啊。”


    明烛道:“阁下煞气不俗,在鬼族应是有一定地位的,该清楚目前的所作所为会有什么后果,却还要执意为之,看来是确定要反了。”


    桑婆婆怒视了覃心一眼:“这个下三滥的丑东西刚刚就把我卖了,就算我此时不出来,将来也会被清算。与其搞得两头不讨好,还不如搏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她又看向明烛和云杪:“你们神仙最喜欢讲什么仁义道德,这个小孩儿虽然只是个仙侍,但你们肯定不会弃她于不顾,嘿嘿,有她在手,老婆子还有胜算,嘿嘿。”


    明烛哦了一声,伸手祭出了避灵剑:“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胜算有多少。”


    她话音未落,人不知怎得已到了桑婆婆左近,桑婆婆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连忙扯过红颜挡在自己身前,可那避灵剑不知怎么拐了个弯,竟绕过红颜,直直刺向桑婆婆的脖颈,桑婆婆一时慌乱,只能放开红颜,拿钢刀去挡,避灵剑裹挟着明烛的灵力,碰到那钢刀就像切豆腐一样毫不费力,钢刀断成两截,前半段还未落地,避灵剑已经架在了桑婆婆的脖子上。


    红颜一脸崇拜地看着明烛,不愧是战功过于显赫而受封的最年轻的上神!


    明烛道:“我的剑可锋利的很,你可得小心。”


    说话间,云杪已经押着覃心走了过来:“这老道想趁乱逃走。”


    明烛看着二人,道:“你们谁先交待?”


    桑婆婆眼珠一转,谄媚一笑:“这小老儿不过一个凡间的修仙者,他能知道些什么,自然是要听我说。”


    覃心闭目不言,还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就你来说。”明烛一指桑婆婆,道:“青河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婆婆幽幽叹了口气:“上神明察,我可是一片好心呀!”


    “鬼族禁令,人鬼不得通婚,违令者要处以极刑。可你们也知道,凡人实在脆弱,热了会死,冷了会死,吃多了会死,吃少了会死,遇着火会死,遇着水也会死……”


    红颜和云杪齐声说道:“少废话!”


    桑婆婆又是谄媚一笑:“这可不是废话,想当年,我就是大旱之年少吃了几口,活活饿死的。我死那年,只有十六岁,刚刚与心仪之人定了亲……”


    “那年因为旱灾死了太多人,鬼差们都有些忙不过来了,我死之后,魂魄竟没有被当即带走,而是在人间又飘荡了好几日,得知我的死讯,黑牛哥,也就是我那未嫁的夫婿,他悲伤过度,大病一场,差点就随我而去了,我看在眼里,却只能干着急。”


    “我被鬼差带走后,一直记挂着他,不愿转世投胎,恰巧当时鬼差人手不够,我便留下做了鬼差,后来偷溜回凡间几次去看黑牛哥,发现他也始终念着我,过了好多年都不愿再谈婚配。”


    “那天深夜,他独自在房中喝闷酒,嘴里念叨的都是我的名字,我实在控制不住对他的思念,便现了身,他不仅没有害怕,还惊喜万分……”


    “可惜,我的异常行为还是被发现了,我和黑牛哥都被带到了鬼域,刑狱司的长官当着黑牛哥的面说,按照鬼族律令,我将被推下灭魂崖,从此消失。”


    “黑牛哥不愿我消失,他在刑狱司的大堂上把头都磕破了,希望对他从重处罚,不要罚我,他宁愿上刀山下油锅,绝无怨言。但那些官员全都不为所动。”


    “我们被带回监牢后,同一牢房里还有一人,他说可以满足我们的夙愿,但我们要付出对等的代价。我趁黑牛哥被鬼差单独带走问话时,与那人做了交易,我付出我的青春与美貌,来换取黑牛哥对我永久的遗忘,让他回到凡间好好过日子。”


    “可我没想到,黑牛哥也与那人做了交易。他……”桑婆婆遥遥看着远方,叹了口气:“他是一命换一命,变成了我的模样,替我去了灭魂崖……”


    “鬼族的人都以为,我死于耄耋之年,才会是这样一个又老又丑的模样。唉,我变成了这样一个又老又丑的模样,却连黑牛哥的一世平安都没有换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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