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
卫绛雪慷慨说了自己的来历,换来了酒楼中一片惊惧。
不久前纷纷放豪言的道人转头就跑,动作幅度之大,掀翻了桌椅,带来此起彼伏的碎裂声。
衔禅不懂“卫绛雪”三个字代表什么,她心疼地看着落入尘埃的食物,气鼓鼓谴责说:“浪费!”她虽然已经吃饱,但对食物的渴求让她使劲地蹿了出去,只是扑出去不到半丈,又被卫绛雪抓了回来。
卫绛雪没理会剩下那群因为恐惧至极而动弹不得的道人,她将挣扎的小猫揣在怀中,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叮嘱道:“不要捡垃圾吃,明白了吗?”
衔禅不明白,如果不捡垃圾,她早就死了。她瞪着卫绛雪有点生气,但落在脑袋上的手让她呼噜了两声,小脾气立马按捺下来,将下巴往卫绛雪手上凑。
卫绛雪毫不在意自己引起的兵荒马乱,她从容地在桌上留下了丹玉,施施然地下了楼梯。等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后,恐惧的道人才蓦地惊回神,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
“那人真的是天渡山魔头?看着不像,是不是谁恶作剧?”在十几年前,还是有胆大包天的人敢假扮卫绛雪的,可最后都被摘下了脑袋挂在城墙上,以至于“卫绛雪”成了一个连作风不端的道人都不敢去触碰的禁忌,没人敢冒卫绛雪之名。可那道人外相温润如玉,像是大派才能培养出来的真传。
“诸位忘了吗?卫绛雪当年也是神都山高徒,如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情,她早就成了神都山道主,而不是一个连山门都没进的人继承一切。”一道嘀咕声响起。
“什么继承一切?当初神都山重要人物被杀得干干净净,是徐道主从头重建的。”
……
带着小猫的卫绛雪从容地离开了酒楼,那些喜爱放狂言的道人不敢动作,不代表没有人会对她下手。卫绛雪出了城抵达了一处开阔的荒野,那一路尾随着她的一群道人也都现了身。
这群人最高的是元婴,手中拿着专门克制魔煞之气的法器。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假消息,以为她还在虚弱中,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动手。可惜,就算是限制了魔煞之气也没有用处,她能用的难道只有魔煞之气么?
将还在探头探脑的小猫往怀中一摁,卫绛雪抬手,一枚骰子快速地在半空中旋转,最终定格在“死”之面。骰子是卫绛雪的一样玩具,名唤“生死之间”,骰子一落,生死已定。若是生局,卫绛雪会顺应天数网开一面,可惜——是阎王开门。
“死劫。”追杀卫绛雪的道人眼皮子一跳,想到与她相关的种种传说,不由得生出了恐惧。
“魔煞之气已被法器压制住,她无法用出致命的‘三途劫火’,她是从天陨渊走出来的怪物,道行不可能完好无损!”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
“卫绛雪,还我师尊性命来!”
……
卫绛雪神色漠然,她这些年杀了不少人,一是仇家,另一群是无缘无故来杀她的人。既然要来阻她道,要么杀死她,要么就自己下黄泉,她以为所有道人都清楚才是。卫绛雪懒得回应那些叫嚣,她人立在原处没有动弹,犀利的剑芒如潮浪压成一线,所到之处,任你有什么护持法器,都被断作两截。
“是神都山的太初五剑!她不是堕魔了吗?为什么还能用这剑气?”
“或许传言是真的,她从天陨渊中得到了天外来的宝物。”
“宝物,什么宝物?”
一群道人各怀心思,不过是乌合之众,别说是元婴,就算是洞天,也无法发挥出自身应有的力量。不到一刻钟,荒野上只剩下呼啸的风。
吹过荒野的风卷起了浓郁的血腥味,衔禅耸了耸鼻子,从卫绛雪的怀中钻了出来,可只看了一眼,她的身体便蓦地僵住,浑身毛发完全炸开。
尸山血海,断肢残骸。
卫绛雪的唇角还噙着笑,她慢条斯理地从尸骸中走过,红色的织金流云纹下摆仿佛火焰卷了起来。
不,是真的火焰。
在卫绛雪的身后,危险的火焰烧了起来,将肢体、血液尽数吞没,只留下寸草不生的荒土。
“你在害怕?”卫绛雪哪会不知道怀中小东西的情绪,她伸出双手,将小猫抱着举起来。她的双手白净,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哪还有方才染血的样子。看着不停颤抖的衔禅,卫绛雪的脸上笑意更甚,她问,“想跑?”
衔禅:“……”恐惧慢了一步,可还是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没见识,没见过这种场面,哪里可能不害怕?在卫绛雪将她放下时,她轻轻地一挣,奇迹般地从卫绛雪手中跑开了。
不是她的铲屎官,是凶残的猫贩子吧?
衔禅机灵地想着,在扭着身体晃了片刻后,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飚了出去。
得亏她先前吃得很饱,虽然说都是这坏人给她的,但她已经被坏人摸了,算是偿还了!
可衔禅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晃了下脑袋,随后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一道道恐怖的光芒落下,将她围成一团。以前流浪的时候,衔禅被猫欺负、被狗欺负,还被人用弹弓打……她虽然总是表现出一副亲人的模样,但内心深处始终存留着一团阴影,在被困住的一刻,情绪猛然间爆发了。她弓着脊背,朝着如大山般盖来的人影,撕心裂肺地叫着,尖锐的指甲钻了出来,死死地按在泥地里。
在被卫绛雪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她狠狠地给了卫绛雪一爪子,这是她第一次伤人。
只是以衔禅这点力量,哪能给卫绛雪留下什么?若是卫绛雪有心,她恐怕已被洞天真人的威势压成肉饼。
“有脾气了?”卫绛雪没生气,她心平气和地将这只奇怪的小猫妖重新塞回到怀中,“叫什么名字?”妖族向来警觉,极少与人亲近,尤其是猫这种族属。这小猫妖奇怪得很,非常亲人,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就能直接将她带走。妖族和妖兽有着明显的分界,在妖族的身上,那属于兽类的特质被压下去了,妖族本能转化成一种对敌的天赋,然而这点在小猫妖身上没有任何体现。她必定不是浮屠妖城出来的。
抓了卫绛雪一把后,衔禅后悔了。
她往卫绛雪怀中钻去,不想露出自己的脸。
她想起以前流浪时的一只狸花同伴,她在抓伤人后被捉走了,后来,衔禅再也没有见到她,老猫们都说她肯定死了。
可这个凶残的坏人没有打她,而是很轻地抱起了她,揉了揉她的脑袋。
“雪衔禅喵。”埋在卫绛雪怀中的衔禅瓮声瓮气地回答。
“雪衔禅?”卫绛雪扬眉,她轻笑道,“倒也雅致。”
衔禅:“……”她眼珠子转了转,很小声地“喵”了下。卫绛雪又开始走动了,衔禅不知道要被她带到哪里,可逃了一次没有逃成功,她放弃了。
在一群元婴道人的围杀中,卫绛雪全身而退。
消息传到神都山的时候,殿中道人神色一片肃穆。
如今神都山的掌教名唤徐师川,她并非神都山的真传,只是凡尘中得了昔日道主初涯真人授法的千千万万人之一。但她极有出息,靠着努力和时运修到了元婴境。但还没等她前往神都山感谢初涯真人传法,便听得消息传来,神都山满门被卫绛雪屠杀,鸡犬不留。
卫绛雪是初涯真人的传人,算起来,徐师川还得喊她一声“大师姐”。
过去徐师川没有见过她,但天都大陆都是卫绛雪的功绩,她是众道人都仰慕的存在,徐师川同样不能免俗。
但……一切都变了。
两百年前,神都山开启祭仪,在神都山境的主导下,天都大陆各宗都派遣出最为天才的传人,进入天陨渊中镇压魔煞。
七人入天陨渊,只有五人出来,而这五人无一例外,都堕入魔道,成了天渡山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从天之骄子成了堕落的象征。
至于这天陨渊,一直是横亘在天都大陆中的伤疤。它是六千年前出现的,一颗天外陨石从天而降,带来了劫波,导致大陆生灵涂炭。修道士力挽狂澜,耗时五百年,才将那颗陨石封印住,而被陨石砸出的坑洞,称之为“天陨渊”。
一千年前,天陨渊封印松动,魔煞之气渐渐从渊中逸散,导致天都大陆魔物横行。接下来的数百年,各宗派一直在设法修复天陨渊的封印以及斩妖除魔,直到两百年前,神都山境找到了能解决天陨渊的办法。
没人知道天陨渊中发生了什么,道人们只知道一百年前,卫绛雪她们活着走出了天陨渊,身上满是魔煞之气,眉眼都是令人惊骇的魔纹。她们会将魔煞之气带向四方,可因为种种,修道人没对她们做什么,默许她们停留在一个叫作天渡山的地方。
可修道人对魔的容忍,换来的是卫绛雪的大开杀戒。
徐师川在重建神都山时,便以“替神都山斩灭欺师灭祖之人”为洞天道誓,不然绝不飞升。
卫绛雪是她一生之敌。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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