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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80

    第471章 ·乐土(71)


    说罢,言无真手里的匕首同样刺入了唐墨白的身体,但这一刻,他却发现手感有点不对劲。


    随后,唐墨白的身体在阳光下出现镜面反射的光,随后直接爆裂开来。


    这是……??


    忌心有片刻的呆愣,随后震惊地看着被固定在原地的人面容俨然已经截然不同,脑海中闪过上一场游戏的经过,顿时反应过来,被算计了!


    【命途6·复制人


    效果:想要成为对方,想要取代对方,想要与别人交换人生,使用此能力后将自己与被选中的目标互换身份、面容和一定程度的力量,但请小心,能力用过头,你会永远忘记自己的脸。】


    ‘唐墨白’的脸逐渐扭曲,转而变成了艾蔻,不等忌心反应过来,就见艾蔻朝他挑衅一笑,随后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取而代之,是一颗手球。


    又是空间转移!


    忌心透过言无真的视角看到这一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脑海中迅速思考这一连串场景。


    被耍了?如果唐墨白是艾蔻扮演,那他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唤醒伙伴?


    不对,但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忌心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妙,有什么脱离了掌控,随即战场各处的汇报也证实了这一点。


    “首领,这边烬痕突然不见了。”


    “这边的‘艾蔻’也是。”


    这一刻,忌心深深地皱起眉头,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


    被耍了,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唤醒言无真他们。


    但是为什么,不,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上一场游戏收集情报后,忌心已经隐约猜到唐墨白的能力,加上他一段时间内只用一次别的恶魔能力,基本可以断定这种能力是有限制的,因此哪怕知道他可能还有一次空间转移的能力,忌心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不是一次,是三次。


    也不可能是恶魔城市,法术类一般要吟唱时间,道具类会出现在手里,而根据所有夜阑恶魔情报,他们是突然消失的,原地出现了手球,也就是说……


    忌心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名字,一个已经被他彻底击垮的人的名字。


    ——悠乐。


    只能是他,三个手球,除了唐墨白那一个外,就只有悠乐的能力这一个解释。


    来不及多想为什么悠乐会突然振作起来,忌心立刻驱使恶魔往回跑,甚至放弃其他猎物也无所谓。


    一味逃跑?拖延时间?氪金战术?


    不,这一切都是掩盖,为了掩盖唐墨白真正的目的。


    不知何时起,己方这边所有的恶魔为了追逐唐墨白他们,战线都被拉远了,逐渐远离己方防御塔这边,毕竟已经确定了目标身影,忌心下了死命令要削减对方战力,那恶魔们只能拼命努力,也就不再有人留守防御塔。


    而这消失的三个恶魔会去哪里,在三发响彻天地的爆炸后,答案昭然若揭。


    防御塔,还是防御塔!


    因为所有人手都被调去追杀恶魔们,反倒是防御塔这边出现严重防守空隙,在弄清楚防御塔攻击规律后,哪怕一个恶魔也能独自攻下一塔,而此刻,唐墨白坐倒在地上,看着面前被完全摧毁的防御塔,呼出一口气,面露微笑看向一旁的仍旧面色恍惚的悠乐。


    “谢谢你的信任。”


    一直到这个时候,满脸懵逼的直播间才终于敢出声说话。


    【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看见小白被捅,我还以为完蛋了,情况怎么瞬间就反转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靠,我靠,所以悠乐才是底牌吗?前面都是演的,我以为这哥们彻底废了。】


    【大反转啊,我也以为……】


    【噢噢,我明白了,因为觉得悠乐废掉了,所以忌心这一次才有勇气调集人手外出去追海底恶魔,才没有把他记在进攻可能性里,变成了一张游离在双方算计之外的鬼牌…难道小白从一开始就算好这个了吗!】


    【嘶,恐怖如斯。】


    “喂喂,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夸张,”唐墨白扫了一眼弹幕,被一连串越来越迪化的猜测弄得额头发麻,无语地道,“我哪可能算得到忌心还有那种替身能力,悠乐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个,不然那次不会和我合作。”


    【咦,那小白你到底是如何说服悠乐的?】


    【就是,他不怕事后被报复吗?】


    唐墨白刚想回答,就察觉到有人靠近了。


    不出所料,最先赶来的是忌心,不,或许应该说是寄生在兔经理身上的忌心,对方在看到防御塔倒塌后面沉如水,随后目光精准看向悠乐:“没想到,会长,原来在你心里,其实他们也没有那么重要。”


    “忌心,收起你玩弄人心的话语吧。”唐墨白上前一步挡住忌心淬毒般的视线。


    “这个情况应该说,不愧是扶光会长吗?魅力之大,让我们从前的会长完全投入你的怀抱。”忌心阴阳怪气道,后续陆陆续续有夜阑恶魔朝这里赶来,与此同时海底恶魔也在往这边赶。


    “悠乐会长,难道你已经不想救自己的成员了吗?”


    唐墨白:“正是因为要救人,他才会来帮我。”


    忌心:“这又是什么道理?悠乐会长,你要知道在这群人中,有两个人我可能会留在最后杀,但那些你我都熟悉的成员,可不算在内哦。”


    听到这句话,悠乐实在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脱离唐墨白的保护范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为什么?他们不也都是你的伙伴吗?当初大家在一起不是很开心吗?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对你做了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你报复我就好了啊!有什么冲我一个人来,到底为什么要把大家都弄成这个样子?!”


    他一边掉着眼泪,一边额头却又暴起青筋:“正面回答我啊?为什么一直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到底哪里让你恨到这个地步?!你到底为什么……”


    “没什么,我其实不恨你们。”与悠乐的癫狂相对的,是忌心平静得犹如明天午饭到底吃什么的语气。


    “真的,你们对我挺好的,给我吃给我住,没有人欺负我,刚来失乐园的时候如果不是你们发好心,我估计就要烂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了,毕竟那个时候我只是个……”


    他顿了下,没往下说下去,转移话题:“硬要说的话,就是觉得你们太碍眼了。”


    “……什么?”


    “笑容很碍眼,长相很碍眼,身高很碍眼,不知所谓的高高在上,自顾自给予周围人好处的俯视姿态,也很碍眼。”忌心笑弯起眼眸,天使般的面容下,是一颗吞吐毒水的魔鬼般的心脏,“尤其你,是最碍眼的那个,说真的,你干嘛还要出现啊?”


    悠乐好似不能理解,又问了一次:“……什么?”


    “你不出现的话,说不定我现在也压根不会再想起过去的事了,”忌心说,“那些以前的人都整容了,我看着他们也不会回忆起过去,虽然大家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但我不是还留他们一命了吗?都是因为你,他们才会死哦。”


    “……”


    “所以才会模仿悠乐的脸吗?”唐墨白刚才一直没有插嘴两人的话,一直到现在,看见悠乐表情一片空白,才终于提出疑问。


    【?模仿?】


    【噢噢,仔细一看确实喔。】


    【啊,确实五官部分有点像,不过一个蓝发异瞳,一个正常发色瞳色,气质也截然不同,但虽然五官走势一样,但忌心的感觉眉眼精致许多,我都没发现。】


    【这什么意思?忌心把自己整容成了悠乐?为什么?】


    【有可能是为了代替悠乐?不是说对方在悠乐失踪后上位了吗。】


    这一点是唐墨白之前在会议里发现的,在察觉这一点后,他对忌心命途的猜测就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我一直很好奇,你的命途到底是什么,傲慢、贪婪,你似乎都能套,但也都有点不像,最后是艾蔻提醒了我。”


    “她说,从你看悠乐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丝熟悉,当然要更恶心。”


    “忌心,你不会,是在嫉妒悠乐吧?”唐墨白一字一句,紧盯着忌心的表情,“因为嫉妒,你才摧毁了原本的公会,因为嫉妒,才会整成这么一张脸,也因为嫉妒,你才会尤其地针对悠乐。”


    唐墨白摇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对忌心的怜悯:“连脸都要用别人的,你是有多自卑啊。”


    这一刻,忌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怒骂没有破防他,厮杀没有令他动容,连昔日死敌出现,他都能笑着应对,但唯独在注意到唐墨白流露出的这一丝丝怜悯的这一刻,他青筋外露,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愤怒。


    “我?我自卑?”忌心怒极反笑,“你以为你可以嘲讽我?你以为你赢了?不过是这一轮取得了点优势,这就开始飘了?你撑得过这次,你撑得过下次吗?”


    【忌心的嘴还是硬啊。】


    【也不只是硬,这次忌心确实是被隐藏的悠乐打得猝不及防,但是忌心有人质在手里啊,有了这一次,忌心肯定要彻底废了悠乐,不只是心理层面,估计还有身体层面了,不懂悠乐在想什么,是真的放弃了吗?】


    【扶光的劣势还是没变啊,只要忌心还有那么多恶魔在,他们英雄队压倒性的实力还是会走向胜利。】


    忌心转向悠乐:“真遗憾啊悠乐,我真的,为你感到遗憾,你的成员到最后也没获得会长的救援。”


    “你不会杀他们的。”唐墨白说,“你会把他们……主动交出来。”


    “哈哈。”忌心说,“你疯了吗?”


    唐墨白扫了一眼屏幕,看到专家团信号后,露出淡淡的笑:“我疯没疯,等你支付这一轮需要扣掉的筹码,就知道了。”


    “来吧,第七轮快结束了,你请吧。”


    此刻,直播间的观众也是满头的问号,7万,对大多数恶魔来说确实是个付不起的数字,但对公会就不一定了,连扶光也能付出这笔款子,更别说是财大气粗的夜阑了。


    唐墨白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在观众们的注视中,忌心只是僵在了原地。


    嗯?


    嗯???


    〓作者有话说〓


    下章揭晓哈,没写完这部分


    第472章 ·乐土(72)


    【7万筹码,我看小白的直播,他们是打掉了第二层的两个防御塔,一个更里面一层的防御塔,2万,2万,3万,一共7万对吧,忌心这算什么反应?这都付不起?】


    【……啊我懂了,怪不得,原来之前扶光会长那个手势是这么个意思。】


    【什么什么?我漏掉了什么?】


    【之前会议室里,扶光会长不是向直播间比划了个暗号吗,原来是在向外面的扶光势力打暗号,饥饿地狱的夜阑现在被扶光围起来了。】


    【危机地狱也是,夜阑的不夜城被扶光闪现堵门了,真没招了,对面基地能长腿跑路,这怎么防。】


    【啊?那翠玉、商会联盟这两家也不说什么?他们不是对抗扶光联盟成员吗?】


    【是啊,这两家出人阻止了啊,现在都在城内争斗不休呢,据说仓库都着火了,翠玉会的恶魔比较热心,正一车一车往外运物资呢,就是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


    【夜阑恶魔不阻止下吗?】


    【说来也比较奇妙,他们没有动作诶,除了在组织赌局以外。】


    【你的话真奇怪,首领又没下令,我们夜阑恶魔干嘛要动啊(狗头】


    【没有要给夜阑拼命的义务!】


    【差点忘了这家的组成结构了,是哦,忌心不下令,他们巴不得夜阑死吧……】


    【不止如此,据说理想地狱更是有大场面,某人的本体被挂在天上了,大家都在围观呢。】


    【啊?不是说忌心也拿捏扶光和德维尔的把柄吗?这样好吗?(笑哭)】


    【你就是说撕没撕票吧,本体在手里,之前又背叛了德维尔,还不许人家侮辱一下吗,要我说没做成(哔——)就算德维尔挺有道德的……】


    没错,一切计划的开始,都在于唐墨白最初在直播间打的手势,在听莉亚说对面给出的条件后,以及联系到整个赌局的形成,唐墨白意识到了一件事。


    忌心,可能在外界处境不妙,夜阑处境更不妙,简单来说就是,忌心的个人信用破产了。


    在海底的时候,德维尔曾给他透露过夜阑的秘辛,之所以夜阑能称霸整个孤岛地狱,除了忌心本身的命途能力外,还与他曾经与其他大恶魔做的交易有关。


    下一个地狱是尊严地狱,因为种种原因,夜阑能代替一些公会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做的事情。


    甚至于,许多公会本身就在夜阑有店铺,真正属于忌心的其实是恶魔赌场的部分,而其他店铺并不一定属于他,类似于商会联盟,夜阑也并非全部都是忌心的,忌心担任了一部分黑手套的职责。


    但现在,这个黑手套变得不太可靠了。


    在下层地狱翻车、德维尔的回归,甚至于德维尔回归这件事还与忌心息息相关,这两件事集中在一起,所代表的信号只有一个。


    该吞掉夜阑这块蛋糕了。


    会长、首领本身就是一个公会势力的底裤,就像唐墨白在海底的时候,翠玉会和商会联盟蠢蠢欲动一样,忌心翻车,夜阑底裤都被人掀走了,那夜阑自然在其他公会眼里变成一块足够香甜诱人的蛋糕,更何况某些公会本身在夜阑也有股份和资产,从内部开始的侵吞和分裂就更容易。


    忌心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用面向全失乐园的一场惊天赌博,试图向外界证明他还有机会翻盘,向上层地狱恶魔证明他还有用,他还能用来掰倒扶光和德维尔,本质是为了延缓夜阑崩溃的过程。


    但唐墨白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又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在会议室里打信号,就是为了在外部截断他的资金流。


    毕竟这个游戏本质上是比拼双方财力的游戏。


    对面的专家组立刻领会过来,开始安排扶光在外面开始行动,不止如此,潜伏在直播间里的超智脑也开始行动起来,把忌心的本体给挂天上去了。


    反正德维尔的其他部下也都恨忌心,没人有意见,甚至还有人提议剥光,但是怕忌心失去理智于是遗憾作罢。


    但哪怕如此,也足以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


    忌心,完蛋了。


    原本大家隐隐猜到了夜阑可能出了大事,但与堂而皇之挂出来是另一回事。这根钉在黑暗最深处的钉子,以这种方式被曝光,足以让任何人对夜阑失去信心。


    确实,忌心可能赢,但他的本体都被德维尔的势力捏在手里了,他能好过?


    以其他恶魔们对这个老上司的了解,他们几乎默认忌心已经是个死人。


    而信心,对于商人来说比性命还重要,在夜阑里埋伏的其他势力的钉子立刻开始锁住资金链,下层地狱则是扶光带头捣乱,在混乱中许多恶魔趁机抢劫,而讽刺的是,没有收到忌心命令的夜阑恶魔们没有什么表示,还有人当了带路党。


    毕竟他们不是忌心的伙伴,只是他的筹码,在被外面公会控制住后,也没有反抗的意思,以至于恶魔们趁火打劫都无比顺利。


    这就是为什么忌心此刻僵住了,同时也是唐墨白最大的目的,如果放在平日里,这三座防御塔当然不会对忌心产生什么影响,但放在外界夜阑被分割的时刻,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实时兑换是要求在个人名下的资产,但当恶魔们开始分割夜阑后,属于忌心的资产只会越来越少,也正因如此,忌心之前才会那么小心不动用筹码,却没想到会反过来被唐墨白捏住要害。


    忌心大概也发现了外部发生的变动,深深地看了一眼唐墨白,一言不合迅速离开原地。


    但可惜现在第七轮游戏已经快结束了,现在想要做什么也晚了,最后游戏以忌心失去三座防御塔结束。


    很快就要到了结算,也就是恶魔支付防御塔被摧毁所必须付出筹码的时刻,悠乐浑身颤抖,站在唐墨白身边,紧张到说不出话。


    “会成功吗?”悠乐脸色苍白,“才7万……会逼得忌心卖掉他们吗?”


    唐墨白没有说话,实际上心里也打着鼓,毕竟夜阑存在那么多年,忌心就算只剩下个人财产,也一定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别看他之前那么有信心,但7万……还真有点悬。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毕竟忌心进入副本世界后还要维持这里的人的生存物资,每一天都是流水的积分。


    再者,唐墨白想到之前幽灵的攻击。


    到时候的结果,也不一定只是7万。


    果不其然,在最后那个数字出现时,唐墨白松了口气。


    最后忌心要付的筹码数量……不是7万,而是49w。


    7×7,也就是7的二次方。


    也就意味着这一轮,那位神秘的幽灵选择攻击的对象是蓝方。


    【芜湖,还好还好,我就说上场德维尔攻击小白肯定是按错了,怎么可能呢。】


    【好耶,我cp还活着!说不定这也是小情侣算计忌心的一环呢!】


    【有可能啊有可能,主要是幽灵这个搅混水能力太厉害了,想让谁破产就让谁破产啊hhhh】


    【这下忌心完蛋了,被看穿了。】


    【这家伙也真是大胆,之前的赌局差点把人唬住了,以为他还是以前的夜阑会长呢,谁能想到底裤都被人扒了。】


    【这算是以牙还牙吗hhhh上一轮我记得忌心和言无真赌的时候也动用场外因素了吧,现在小白还回去了,而且比忌心狠啊,直接从后方搞夜阑,掐断忌心的资金链,这下忌心完蛋了,如果积分不够,就只能卖他手里的奴隶了,49万呢,替他祈祷他手里最好有足够的人。】


    【如果没有,乐子就大了】


    恶魔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扶光树立的敌人不少,但夜阑的敌人更是只多不少啊。


    那么遭人恨的发展方式,真到出现危机这一天,只会人人落井下石。


    忌心长呼出一口气,随后闭眼,直接开始发卖魔口。


    如唐墨白所料,他的资产不多了,大部分没来得及带入这个世界,现在被外面的恶魔打劫,就只能动用完全属于自己的部分。


    那些卖身契被忌心心念一动,一个个‘卖’了出去,到后面就是跟随他进入这个副本世界的恶魔。


    除了绝对不能发卖的言无真和赛特外,那些无关紧要的,属于过去糖果悠乐会的弱小恶魔自然是卖掉的第一批队,到后面则是具备战力的,到最后才是此刻正在参与游戏的夜阑恶魔。


    悠乐紧张地心跳都要蹦出来,他蹲在地下,目光盯着地板,不敢直视最后的结局。


    他脑海中此刻不停回放在游戏开始前唐墨白对他说过的话。


    ‘我会把你的伙伴救出来,跟我一起来吧。’


    正是因为这句承诺,悠乐才会鼓起勇气参加这场游戏,虽然理智在告诉他不可能,不可能,没人能从忌心手里赢下筹码,但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唐墨白都能从海底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心跳如鼓,吵得他听不清周围的人都说了些什么,一直到直播间进入了一些熟悉的id,或是平静,或是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悠乐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终于落地。


    【好久不见,会长。】


    【别哭了,会长,是我们。】


    呜呜。


    唐墨白本来还在等结果,但悠乐突然站起来,抱住他的腰肢大哭,唐墨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一下没一下轻拍悠乐的后背,看着迟迟没有动静的天空,没有等来的两个人,轻叹了口气。


    第473章 ·乐土(73)


    【大反转!!】


    【喔喔,这下忌心真的完蛋了。】


    【笑死了,风水轮流转啊忌心,被人在场外做手脚的滋味怎么样啊!】


    【忌心脸色太有趣了,我能下三碗饭。】


    【不过我有个疑问,忌心把自己手下的奴隶契约兑换出去了,但奴隶契约给谁了?】


    【不知道啊,失乐园?】


    【反正现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话说忌心还真的卖了几个战力啊,这下好笑了,胜负又未知了。】


    没错,迄今为止唐墨白他们之所以一直被忌心压着打,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双方恶魔数量的压倒性差距。


    唐墨白这边撑死了七位恶魔,悠乐还被搞得无法参战,赛琳和赛伦提亚之前还受伤了需要时间恢复,才因此屡次被逼入绝境,但现在不一样了,忌心被逼到卖战力的地步,也就意味着他确实已经山穷水尽。


    而且这一点是无法隐瞒的,所有恶魔都看在眼里,连带着造成了信用危机,恶魔们纷纷不敢再赌了,生怕忌心疯了要扣押他们封存在赌池里的积分,哪怕知道签了失乐园的契约书也没有放心的意思,谁又知道忌心到底有什么能力呢?!


    原本赌上头的情绪,都在赌场信用下降,赌场老大随时可能破防捐款跑路的情况下被强制冷静了下来,连带着都赌局也开始遇冷,就算还勉强在里面的,也纷纷转投扶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忌心被逼到卖现场战力,那就是真的没活路了,只要唐墨白下场继续想办法攻破对面防御塔,忌心就得继续卖人,这就是个死胡同,无法摆脱的恶性循环。


    一直到,被迫卖掉言无真和赛特为止,那就是真的完了。


    “好!逆转了!”莉亚双眼明亮,激动地看着现如今场上的局面。


    原本动摇的社区成员,也被突如起来的反转给惊呆了,虽然不知道失乐园的局势,但是他们也长着眼睛和耳朵,看到如今的双方不同的表现,也清楚事态不一样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悠乐,在一开始激动地抱住唐墨白的腰肢后,悠乐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不好意思地拉远了点距离。


    “谢谢你,小羊。”


    “不客气。”唐墨白轻笑着拍了拍悠乐的肩膀,“毕竟是答应过你的。”


    悠乐没有说话,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唐墨白,突然后退两步,单膝跪下来。


    唐墨白吓了一跳:“你干嘛?”


    “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同伴,从今天开始我的命就是你的了,”悠乐说,“对不起,之前我背叛过你,如果你要我去死我也不会有怨言。”


    “什么话。”唐墨白揉了揉额头,想把悠乐搀扶起来,但是这倔脾气一时间居然还扶不动,双眼执拗地盯着唐墨白,颇有种他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


    “……好吧好吧,你也加入扶光吧,可以起来了吗?”


    闻言悠乐板起来的脸才终于松动了,快快乐乐地蹦起来,接着想起什么,也安慰地拍拍唐墨白的肩膀:“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他们救出来的,你的两个同伴,还有我的那个被忌心附身的同伴,我们一起把他们救出来。”


    唐墨白微怔,眼神柔和下来:“嗯。”


    与唐墨白这边的轻松相反,此刻忌心那边的气氛压抑到了顶点。


    为了补上49万的漏洞,忌心除了卖掉大部分奴隶契约外,还额外把副本内的三个恶魔也卖掉,这才勉强还上,加上之前在战斗力磨损掉的两个,如今忌心这边就只剩下15位恶魔战力。


    虽然依旧比唐墨白那边多,但对面悠乐复活,麻烦的空间能力又回来了,加上赛琳和赛伦提亚伤势差不多恢复,也就是说游戏进行到现在,唐墨白这边的战斗力几乎没有损失,而忌心却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弱点,削减5名战力。


    言无真悄悄与赛特交换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又在忌心看过来前收敛。


    在唐墨白刺激下,他们已经想起来了记忆,意识到此刻自己的情况不对劲,古怪的是,洗去他们的记忆对忌心来说再简单不过,但忌心这一次却没有这么做。


    他盯着两人的眼神,嘴角噙着似笑非笑:“觉得你们的会长会胜利?”


    “怎么会?”言无真率先反应过来,装出一副对忌心忠心耿耿的样子,假模假样,“对面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怎么可能是无敌的忌心大人的对手?”


    赛特:“没错,忌心大人智计无双,不过是让让他们罢了。”


    虽然是恭维的话,但怎么听都觉得阴阳怪气。


    忌心冷笑两声:“是啊,他们也只有现在能得意了。”


    “原本想这样正面击溃对面,但既然失败,就只能用那个计划了,去把他带过来吧,言无真。”


    言无真原本做作的恭维缓缓收起。


    第七轮结束,第八轮开始前的12小时,以往这段时间都是给双方恶魔用来修整、开会复盘或者休息,但是这一次却不同。


    对面派人过来了,说是希望进行一次谈判。


    唐墨白感到奇怪,他不觉得忌心会那么简单认输,那还有什么谈判的必要,有招出招不就行了。


    在休战期也没法攻击双方防御塔,甚至连攻击对方都不行,也不太可能是什么陷阱,思索良久,唐墨白还是决定应邀,带着悠乐和拉谢尔过去了。


    忌心同样是带着言无真和赛特,双方在中间区域见面,说来也巧,正是一开始他们双方商议游戏的场所,那个雕像居然没有在战斗中被波及,依然直立在原地。


    “你想谈什么?”唐墨白问,“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需要谈判的。”


    “别急嘛,扶光会长,”忌心说,“我只是觉得……说到底,我们真的有什么必须分个你死我活的矛盾吗?”


    唐墨白愣了下:“哈?什么意思?你想求和?”


    忌心不置可否:“接下来继续游戏下去,我们只剩下同归于尽这一种可能,你应该知道,哪怕你继续攻击我的防御塔,我也不会把言无真、赛特卖掉,哪怕游戏输掉我也会留着他们——留着他们陪我一起死。”


    唐墨白表情紧绷了,下意识看向他身后的言无真和赛特,两人也平静地回视他,似乎并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你不会,别忘了你的本体还在德维尔手上。”唐墨白说。


    忌心却反倒笑了:“是啊,正是因为我的本体在他手上,你觉得他会放过我吗?”


    唐墨白紧皱眉头,不知道忌心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他不会,”忌心也不需要唐墨白回答,自顾自说,“正是因为我在他手下干过,我知道他对叛徒的态度,他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恶魔,哪怕牺牲他的一个重要欲望,哪怕不能走上那条道路,他也会捏死我的本体,所以我压根没抱有凭借我手上的人质能牵制他的侥幸。”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你不一样,”忌心说,“我看得出来你是极其在乎同伴的那种人,说到底,我们夜阑和你们扶光,虽然有冲突,但还没有到你们与翠玉会那种不死不休的程度吧?我不理解你一定要和我做对的理由,旁人或许觉得你是德维尔一手扶持起来的,天然要站在他那边,但我知道,你不是。”


    “德维尔压根不是你真正的金主。”


    听到这句话,唐墨白浑身紧绷,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拉响了警报。


    “你们顶多算是合作关系,所以,你要为了和他的合作关系,牺牲你的队友吗?”忌心语气轻柔,“他不会放过我,我们之间唯有你死我活,我死了肯定也会带走言无真和赛特……”


    言无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忌心会保留他们的记忆:“别理他的话,墨白!”


    赛特也反应过来了:“别放过夜阑!”


    但下一刻,他们的嘴巴被迫闭上,忌心头也不回地说:“倒不如我们各退一步,现在你也收服了海底恶魔,我也可以把他们所有的资产,所有的成员都无偿还给你,扶光在这个地狱又进一步,你的队友也能归队,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就一定要跟我,走到大家都鱼死网破的那一刻吗?”


    “当然,我知道你的顾虑,我得到这个世界肯定会报复,但我们可以签订契约书,从此夜阑和扶光井水不犯河水。”忌心笑笑,“你的同伴为了你,连自我都能放弃,甘愿成为我的奴隶,我想,扶光会长为了他们,也肯定能后退一步吧。”


    站在唐墨白身后的悠乐和拉谢尔也下意识看向唐墨白,明白了忌心的险恶用心。


    通过这些轮次的游戏,所有人都看出来唐墨白是个极其看重同伴的人,他的同伴也一样,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而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只要退一步,不再干涉这个世界的事,言无真他们就能回来。


    而假若不退,先不说最后结局是否会惨烈,难道同伴心里,就不会想其他的吗?


    就算他们不想,那还有真假金主,可能涉及扶光最深的秘密,忌心竭尽暗示,如果真的被逼到那个地步,他们都别想轻易收场。


    但如果他退了,和德维尔的合作也就断了。


    两个选择,怎么选?


    唐墨白抬起头望着天空,突然叹了口气:“忌心,你一定没有朋友吧。”


    忌心高深莫测的神色卡了一下,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唐墨白会扯到这个:“啊?”


    “嗯,想也理所当然,你大概是那种没办法交朋友的类型,多疑、自卑又自傲,控制欲强,不相信人性。”唐墨白说,“难怪夜阑会是这个样子,你从骨子里不相信他人啊,只相信利益能把人绑在一起。”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忌心说,“你才是那个异类,恶魔们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成为魔王,谁需要朋友?”


    唐墨白笑了笑,把衬衫解开了一点,露出胸口的纹路。


    “如果恶魔们不需要,为什么会有孤岛地狱?”他问,“不就是因为,羁绊和饱腹、安全一样,对于我们来说是必须的吗?你说恶魔们只想要成为魔王,不需要朋友,但吃饱饭,获得安全感,与他人结伴,有尊严,实现理想,少了任何一个,都没办法成为魔王。”


    “所以你永远都成为不了魔王,你没办法和别人建立羁绊。”唐墨白轻笑,挑衅地比划了下脖颈,“至于你的陷阱,我不会后退放弃德维尔,也不会放弃言无真和赛特,我想要的会全部拿到手。”


    “你的夜阑,我也肯定会毁得稀巴烂——这是我的欲望嘛,你还是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第474章 ·乐土(74)


    “你会后悔的。”面对唐墨白的挑衅,忌心表情平静,“相信我,那后悔的毒液会一点一点侵蚀你的心脏,在你万劫不复的时候,会后悔这一刻坚持要和我作对。”


    在放完一轮狠话后,双方当然不欢而散,悠乐和拉谢尔跟在唐墨白后面,一副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


    “嗯?好奇金主话题?”唐墨白轻笑。


    悠乐不太好意思:“那倒没有。”


    拉谢尔:“金主是什么?”


    【就是一方完全在经济、安全、力量上完全依赖另一方的不正当关系~】


    拉谢尔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能被会长包养吗?”


    “噗。”唐墨白和悠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前者忍俊不禁,“不是你想的那个…好了我们换个话题吧。”


    被拉谢尔无意间插科打诨,气氛轻松了很多,悠乐问:“没关系吗唐哥?忌心那么卑鄙,接下来肯定还有别的手段。”


    “嗯,我大概也能想到,”唐墨白低声说,“他们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果不其然,他们刚回到据点没多久,忌心那边就又派人来了,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单独来,而是运送过来了一个人,一个沉睡的老人。


    莉亚当即就认出了这是谁,不顾周围人劝阻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不敢置信地喊:“爷爷?!”


    她着急地扭过头去看唐墨白,却发现对方表情凝重,沉声说:“虽然知道你们首领是个道德低下的人渣,但渣到这个地步还是生平罕见,用我的同伴威胁我们已经无法满足你了吗?还要用我们社区成员的家属?”


    忌心站在老人身旁哈哈一笑:“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过来揭穿一个人,揭穿一段谎言!”


    忌心的话,令社区成员议论纷纷,而已经被唐墨白提前通知过真相的海底恶魔们纷纷咬牙,用眼神示意唐墨白,要不要现在想办法把他们打出去?


    虽然现在双方处于非交战期,不可互相攻击状态,但既然他们还能触碰到物质,总会有办法将他们驱逐出去,比如用烟雾啊,臭爆弹啊之类的。


    但唐墨白却只是摇摇头。


    没用的。


    既然莉亚爷爷在对方手里,以忌心的能耐,这件事迟早会暴露,而不出所料,他们将这枚注定引爆的炸弹,放在了这里,整个游戏最关键的时刻。


    “各位,到底是为什么会选择帮助唐墨白呢?为什么你们要推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男人来当你们的领袖?我想是因为他给了你们一个承诺对吧?他向你们承诺,一定会战胜不醒症!一定会拯救你们!”


    为了能确保所有人都听清楚,忌心甚至破费在恶魔商城兑换了法术,确保自己的声音会响彻在所有人耳边,不只是唐墨白这边据点,还有自己据点内那些属于义警社区的钉子。


    “但是,这是个卑劣的谎言!根本没有什么不醒症的解药!”忌心大笑,“看看这个人!看看这个老人!你们肯定有人认识他,梅纳德.弗拉克斯曼,复兴派真正的中流砥柱,末日前研究不醒症的专家,而他现在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忌心走到被束缚在床板上的人身边,轻佻地伸手,用手背拍了拍对方瘦削凹陷的脸。


    这个动作带着极大的轻蔑和侮辱,莉亚的脸一下就红了,整个人都在充血,愤怒地瞪着忌心。


    “根据我的调查,唐墨白是与这位老人家以及一个名为莉亚的小孩达成了合作,开始振兴复兴派吧,”忌心勾起唇角,“但是为什么,作为第一名使用了试验药物的患者,他还没有醒过来呢?”


    “因为这一切,都是谎言啊!”


    寂静,社区内一片目瞪口呆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向唐墨白身上,眼神里带着惊慌、不安和疑惑,在等着唐墨白出来反驳。


    赛伦提亚吸了口气,见唐墨白没有动静,正要站出来解释——他们既然知道忌心带走莉亚爷爷,肯定也料到了对方将会用出这一张牌,但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策略,比如说明莉亚爷爷是被忌心掳走用了迷药,又或者让其他知道内情的出来证明,人选他们也准备好了,按照这个世界的特性,只要所有人相信这个谎言,未必不能成真。


    但这时,唐墨白却抬手,按住赛伦提亚的肩膀,表情难看至极。


    在忌心与所有人对话时,却有另一股声音传到他耳边,是截然不同的内容。


    ‘你可以试试辩解,但在这之后,我会公开这个世界真相的资料。’


    ‘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样,在这个世界里,了解得越多,就越多人会患上不醒症,而公开资料后,会发生什么,不需要我提醒你。’


    唐墨白皱了皱眉,并不相信忌心会这么做。


    很简单,这个世界是他准备的成神之地,况且假若这个世界真的因此被摧毁了,他也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但像是猜到了他的心理活动,忌心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大概在想我不敢这么做,但可惜……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哪怕失去了这个城市七成的人口,也会有三成人口不会受真相的影响,而我也仅仅需要这三成人口罢了。’


    ……什么意思?


    唐墨白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但随后,他脑海中犹如闪电般,划过了之前分析出来的忌心提供给不醒症患者的缓解药物的成分,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调查,以及后续发现的真相,基本可以肯定,那压根不是什么缓解药,只是不让人的头脑进行思考的药物罢了,与缓解精神疾病的药物成分类似。


    而这类药物,在这座城市里还有一种,效果更突出,更迷.幻,更令人上.瘾。


    ‘糖果’


    唐墨白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社区成员的脸,目光在他们惊慌不安的表情上略过,转而集中在人群里的‘异类’身上,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忌心说了什么,眼神充斥一种迷离和不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毒.瘾患者


    因为城市人口随机分配,唐墨白社区里也多了很多糖果上.瘾者,这群人是完全忠于忌心的,因为只有他能为他们提供糖果,同时也是忌心的铁票房,平日里还会时不时为社区秩序带来隐患,莉亚为了管束他们大伤脑筋,唐墨白起初也不理解为什么忌心要那么大费周章,为这个城市里的人提供药物。


    毕竟这个副本世界没有什么资源点,除了它本身的价值外,不产生任何利益,而且这里本来就是忌心的所有物,出现太多吃糖上头的人只会给忌心添乱,而非反过来。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治愈不醒症的药早就被发现了,被研发出来了。


    人的大脑机制十分精密,在发现疑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进行思考、探究,在这个由潜意识组成的世界,越是不相信这个世界,就越是容易被世界所排斥。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对于吸糖者来说,脚下世界今天是方的,明天是圆的,后天是星星形状,那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迷幻机制破坏了他们的大脑,清醒被混沌取代,理智被兽性吞没,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怀疑,只需要快乐就好了,只要快乐就能活下来了。


    清醒者因为唐墨白的沉默而痛苦,而堕落者却朝他露出了傻傻的笑,现实与虚幻颠倒,撕裂成嘲讽的画面。


    清醒者沉眠,堕落者永生。


    因为唐墨白沉默了太久,社区的成员开始躁动,开始不安,不自觉朝唐墨白他们围拢,哪怕知道此刻双方无法触碰,无法干涉,也不由得想要朝他伸手,讨要一个说法。


    莉亚焦急地凑到了唐墨白身边:“反驳他啊,唐哥!那药怎么会对爷爷没用呢!我们明明都看到了,临走前爷爷明明已经好很多了!唐哥你告诉他们啊!就算现在暂时还没有完全的解药,我们迟早也能研究出来的!”


    赛伦提亚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现在别管那么多,我们需要先解释,哪怕说谎也好,先稳住人心,况且这压根不算说谎,我们是在救他们!”


    唐墨白听着耳边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视线越过了人群与忌心对视。


    忌心也在看他,嘴角却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好像在说‘我说了,你会后悔。’


    忌心是没有没底线的烂人,他敢拿七成人命去赌,赌还有三成糖瘾患者依旧能维持这个世界。


    而扶光会长却是个众所周知的好人,他的弱点就写在脸上。


    唐墨白轻轻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对莉亚说:“我无话可说。”


    莉亚呆呆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涨红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社区成员哗然失色,人群里几乎立刻爆发了怒骂、尖叫、不敢相信的质问,这一声声、一幕幕,将英雄队与观众队完全撕裂开来,悠乐他们围在唐墨白身边,不知所措,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唐墨白为什么在这一刻做出最糟糕的选择。


    第475章 ·乐土(75)


    不醒症的解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是一个谎言。


    忌心等人早已离开,可他那番话语却如同冰冷的毒蛇,长久地盘踞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啪嗒。”


    仿佛是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自唐墨白成为社区新的首领以来,此地的秩序、气氛乃至方方面面的变化几乎一天一个模样。尤其是在第二次“游戏”之后,他们更是一跃成为外围区域最庞大的社区势力。


    然而,外在的变化只是其次,真正翻天覆地的,是人心。


    在唐墨白到来之前,这里的人们不过是苟活一日算一日,在这末日般的废墟中,几乎无人敢奢望明天。不醒症与忌心,如同徘徊在废墟之上永不消散的黑色幽灵,牢牢禁锢着此地的未来。


    但他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人们开始做梦,开始怀疑,开始热烈讨论那个曾被视作幻梦的“复兴派”,讨论可能到来的未来与希望。毕竟,连“八目”那样的人物都站出来担保了,毕竟唐墨白已经接二连三挫败了忌心的阴谋了。


    他们……稍微怀揣一点希望,也是可以的吧?


    可如今,这脆弱的希望,也彻底碎了。


    就在情绪即将彻底失控之前,悠乐猛地抓住唐墨白的肩膀,几个恶魔也强行从群情激愤的视线中撤离,只留下一地茫然无措、如同迷失羔羊般的人们。


    希望破灭。在这片狼藉的大地上,他们今后该如何生存?


    直播间的弹幕,划过一片叹息。


    【这也太狠了。】


    【好家伙,忌心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不是,这种局面还怎么玩?】


    【英雄规则,观众规则……两边居然都被忌心埋了雷!】


    【英雄这边,忌心方的战力本来就能碾压浮光,好不容易逆转点,观众席又炸了。】


    【所以小白真的没有解药啊……】


    【之前都是在说谎?】


    【不对啊,我怎么觉得小白是被本地人推上去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谁就得负责。】


    【完了,社区彻底乱套,接下来的投票怎么办?】


    【这就是忌心的目的啊。】


    弹幕的预料分毫不差。


    回到据点之后,忌心几乎控制不住脸上肆意蔓延的笑容,他对着左右的言无真和赛特,志得意满地说道:


    “看吧,我早就说过,他当初最好答应我的条件。否则,事态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光芒:


    “说到底,这终究是一场选举游戏。选举游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候选人强硬的姿态?是无可匹敌的实力?还是丰厚的资金?不,这些都不是。”


    “选举游戏里,最重要的……其实是人心。而人心——”他嘴角的弧度越发夸张,“是我玩弄过太久、太熟悉的玩具了。”


    从听闻“不醒症解药”传闻的那一刻起,忌心就一直在策划这个局。他太清楚,那些一度坠入地狱、又侥幸抓住一丝希望的人们,当这希望再度被剥夺时,会露出何等绝望的丑态。


    果然,在后续的第九轮投票中,义警社区的票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混乱。唐墨白这一方,彻底失去了对票数的控制。


    最终结果:红方防御,蓝方进攻。


    第九轮,攻防态势逆转,唐墨白一方历经苦战,才勉强守住。


    第十轮,红方仍是防御。


    第十一轮,防御。


    第十二轮,防御……


    情势仿佛与开场时完全颠倒,又像是以投票形式进行的、最极端的民意反弹。社区秩序完全崩溃,人们不再认可由唐墨白提拔起来的管理层,投票完全依照个人情绪进行。


    忌心的人趁虚而入,在这片混乱中上下其手,收拢人心,将投票选项一步步导向对他们有利的范围。


    第十三轮。


    唐墨白一方已被压制着猛攻了整整四轮,先前积累的优势仿佛荡然无存。


    所幸,扶光底蕴尚在。咬牙挺过这四轮,尽管唐墨白这边有人负伤,防御塔也几度濒临失守,但终究依靠强大的资源投入,险之又险地维持住了战线。


    对此,忌心却摇了摇头,张开双臂,站在战场中央似笑非笑地夸赞道:


    “扶光还真是有底蕴啊……迄今为止投入这里的积分已经有十几万了吧?一季又一季层出不穷的新商品,简直像工业机器一样,生产力强得可怕。”


    “哎呀,要不是早知道你们的靠山是德维尔,我还以为……你们背后真正的支柱,其实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团队’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不,或许连‘团队’都做不到吧?那么多种领域的商品,那么多种专业的建议……简直像是笼络了一整个国家的人才库啊。”


    弹幕骤然涌动:


    【忌心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暗示什么?有话直说啊!】


    【有团队不是很正常吗?他们各自在现实里肯定也有势力啊!】


    【不……不对,感觉没那么简单。】


    此刻,在危机地狱,默默观看着直播的副会长乔舒亚,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


    其实他早已有所猜测——


    早在营救会长、与副本世界尝试建交时,在牵头进行一系列科技文明交流的过程中,作为计划总负责人的副会长,就已经察觉到唐墨白背后那股“不同寻常”的支持力。


    这个疑惑,其实很早就萦绕在许多恶魔心中:


    为什么唐墨白能在多个领域都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认知与精通?


    为什么每当他陷入低谷与危机时,直播间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提供专业的技术支持与建议?


    为什么明明德维尔就在他身边,唐墨白在需要帮助时,仍会下意识看向直播间,仿佛在等待某个“弹幕”的降临?


    这一连串的疑问,不止一个恶魔注意到,只是此前由于孤岛地狱的海底机制,他们的记忆或多或少受到干扰,下意识忽略了这些异常。


    而现在,海底规则已被破除,德维尔完全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有些事,有些疑惑,也到了该被揭开的时候。


    唐墨白微微一顿,蹙眉看向忌心。


    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关于“专家团”,关于他背后国家的存在……唐墨白从未打算永远隐瞒。


    恋爱脑的人设,在他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后,其实已渐渐淡去。尤其是他如今所处的地位,几乎已没有不长眼的人,会特意再提起。


    况且,这个所谓的“靠山”真相,本来也瞒不了多久。


    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正因如此,唐墨白才更不明白——忌心选择在此刻点破这件事,目的究竟何在?


    若是在饥荒地狱、危机地狱时期,这件事或许还能对他构成威胁。


    但如今已在孤岛地狱,即便让所有人知道他背后站着的不是德维尔而是国家……又能如何?


    他的羽翼早已丰满,他的公会已然坚不可摧。


    他已不再需要狐假虎威,倚仗德维尔的余威才能在地狱中站稳脚跟。


    但就算不知道忌心在策划什么,唐墨白也不可能直接承认:“挺有意思的猜想,但德维尔是我的靠山这件事,可是众所周知。”


    “周知什么?我记得你最开始有靠山,是在恶魔角斗场,也就是复活赛里吧。”忌心面带微笑,“我可是印象深刻……毕竟你是从我的赌场里崛起的,但问题是,在那个时候德维尔,可不认识你,你曾经误导过弹幕,你是在现实里认识的大恶魔吧,但德维尔的家乡,早就已经被毁灭了。”


    “那么问题来了,你背后的大恶魔,如果不是德维尔,又能是什么呢?”


    话说到这,已经足够了,忌心点出的事实,本就不是说给扶光的追随者或成员听的。


    他的目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恶魔。


    这些年来,唐墨白固然是凭借“刁民”这一命途特性,在新手关卡就联系上身后国家的一朵奇葩。


    可这么久了,难道就没有第二个恶魔拥有类似的能力吗?


    当然不是。


    企图作弊、试图绕过规则的恶魔,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并不罕见。


    只是——他们都死了,被类似夜阑这样的势力发现,并亲手碾碎的。


    忌心这类大恶魔,比谁都清楚:身后有庞大势力扶持的恶魔,成长速度远超闲散恶魔。而一旦他们爬至高位,所能迸发出的能量,更将成为一股巨大的威胁。


    此前并非没有恶魔在登上高位后,试图利用背后势力一点一点侵蚀失乐园,想将其变为自家世界的地盘。


    为防止这种恶劣事态发生,高层大恶魔之间早有约定:但凡有恶魔身后的势力过于庞大、越界之时,他们将同仇敌忾,联手针对,这是罕见越过立场达成的‘盟约’。


    而当忌心点破这一点,那些大恶魔也必须出手了。


    一时之间,忌心的直播间里,各种礼物、烟花、壕气打赏接连不断,好似他不知何时已成了万人追捧的焦点。


    已经被那些恶魔们侵占的夜阑赌场肯定是无法收回来的,但这些打赏足以让忌心暂且渡过眼前难关了,他嘴边的笑容愈加夸张,随后毫不犹豫兑换了攻击性法术,无数光箭出现在唐墨白的防御塔上空,朝地面落下!


    以往只是扶光单方面投入了积分,秘密截断忌心背后的积分支持,但现如今,忌心身后多出了数个势力的身影,他们不能继续容忍扶光壮大下去了。


    第十四轮,唐墨白这边的一座防御塔,消失了。


    第十五轮,又一座防御塔陷入沉寂。


    形势,赫然倒向了忌心这一边。


    第476章 ·乐土(76)


    战斗轮结束,恶魔们重新回到会议室,气氛一时间沉寂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烬痕沉默地给自己裹上绷带,用恶魔商城兑换的治疗法术疗伤,拉谢尔帮忙给看不见背后的悠乐上药,艾蔻低着头,一遍遍擦拭手里的匕首。


    所有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坐在主位上的唐墨白,但没有人敢开口,生怕打扰了这位扶光会长的思绪。


    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


    悠乐被其他恶魔暗示,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唐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甚至不敢再叫小羊,可见事态已严重到何种地步。


    眼下他们面临的最关键问题,是如何挽回社区成员的支持。英雄队和观众队两边都很重要,没有英雄去攻破防御塔,哪怕观众次次投攻击也无济于事;可若没有观众投票支持,英雄们再强也毫无用武之地。


    经过之前唐墨白的解释,他们已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也理解了为何之前唐墨白无法做出有效辩解。


    但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要把游戏胜利拱手相让吗?


    赛伦提亚犹豫着提议:“不如……我们私下继续拉拢原本的人手?”


    其他恶魔看向他。


    赛伦提亚硬着头皮继续说:“虽然忌心用公布世界真相这一手威胁我们,但我们可以不亲自出面,而是操控其他社区的成员替我们去说这件事。只要让原本内部的人继续相信我们,就可以推说是他们自己不甘心、或是他们愿意相信这个‘真相’——与我们无关。”


    赛琳迟疑道:“你是说……我们依然坚持已经研究出解药了?”


    “对。”赛伦提亚点头,“我们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只能一头走到黑了。你们也看到了,这些天社区的惨状……‘不醒症的解药’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我们欺骗了他们,他们永远不会再听我们的。我们只能坚持这个谎言。”


    “毕竟……如果这个世界真如真相所说,是所有人潜意识里的产物,那么说不定,只要所有人都相信解药存在,它就会成真,不是吗?”


    他看向唐墨白:“我想,原本那些本土的有识之士,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这么做,那些患有不醒症的人说不定会主动给我们帮忙。”


    其他恶魔闻言,脸色都有些迟疑,也有人被赛伦提亚的建议打动了,望向唐墨白。


    然而唐墨白只是将手指轻轻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地叩击着,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会长,要不……我们就这么做吧。”烬痕低声劝道,“不然这么下去,根本看不见希望啊。”


    “希望……”唐墨白终于出声,叹了口气,目光放远:“要继续欺骗他们吗?”


    “不这么做,我们得不到他们的支持。”赛伦提亚越说越坚定,“这个游戏说到底是选举游戏,我们得拿出承诺或利益,才能让大众选择我们。现在游戏毫无疑问已进入第二阶段,我们双方的恶魔实力其实已相差无几——我们背后有扶光,忌心背后也有其他与扶光作对的势力。关键就在于,谁能争取到大众的支持。”


    “他们只有两种选择:倒向我们,或者倒向忌心。与其让他们全部投降忌心,不如让他们倒向我们……起码我们撒的,还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唐墨白却只是轻声反问:“真的只有这两个选项了吗?”


    什么意思?


    其他恶魔心中一怔,但唐墨白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转向门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厚重的大门与隔音墙之外,是社区秩序初步崩坏的景象。


    原本社区一天只需巡逻一次便足够,如今却几乎是三班轮转。但即便每隔半天就巡逻一次,街道上仍不断出现争吵、斗殴、抢劫、偷窃……这一切,都源于管理层信誉的彻底丧失。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在怒骂恶魔们。仍有不少聪明人站出来为他们辩解:“无论怎么说,社区的环境确实越来越好了,没必要指责得那么严重……”


    “我呸!”寸头男怒吼,“是因为你们身边没有亲朋好友患有不醒症,才能说得这么轻松!”


    “难道我说错了吗?在‘不醒症解药’出来之前,你们不也在这里生活?现在不也沾了唐墨白的光?事到如今责怪他们,这算什么道理?”


    “如果不是因为他说有办法,如果不是因为他说有解药,我才不会承认他上位当首领!”


    “这是八目指认的!”


    “八目说的也不行!”寸头男拽住精英男的衣领,眼眶通红,“他和忌心,我们难道只能活在这两个恶魔手下吗?如果根本不存在不醒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救赎啊?我们该向谁求救啊?!不是只有等死了吗?”


    精英男说不出话。


    类似的争执,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街头爆发。恶魔们在外面攻占领地时,社区内部也吵得不可开交。


    莉亚哪怕关着窗户,仍能听见外面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


    她守在昏睡不醒的老人面前,眼眶通红。


    忌心在那天之后,就将莉亚爷爷丢在原地,如同一个“证据”,任由所有人参观、目睹——这样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这些天,爷爷再也没有醒来过。


    就像印证了那个残酷的事实:所谓的解药,根本不存在。


    而这期间最痛苦的人,无疑是莉亚。


    信仰崩塌,亲人昏睡,信用丧失,甚至走在街上都感受到那种“人人喊打”的意味。虽然没有人真正动手,但那些目光已足够让莉亚内心痛苦万分。


    她不想去见唐墨白,不想见其他恶魔,更不愿接近管理层,只是一直守在爷爷身边。


    咚、咚。


    敲门声从外面响起。


    莉亚没有理会。


    敲门声一共响了三次。到第三次时,门被强行从外面推开,进来的人,竟然是八目。


    莉亚下意识站了起来:“八目首领……您怎么……?”


    “我刚醒过来,听说了这件事,就过来了。”


    八目的目光从莉亚脸上移开,落在了病床上的爷爷身上。


    “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八目走到病床前,叹息一声:“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啊。”


    此刻爷爷昏迷不醒,身体呈现出不醒症后期的症状,躯体的透明化,小臂以下已经消失不见了。


    “爷爷他……”莉亚的眼眶又红了,她下意识想问爷爷还能醒来吗,但作为研究员,她心里其实早已知道答案。


    不只是爷爷,恐怕连面前的八目……也命不久矣。


    然而作为患者本人,八目脸上却没有丝毫悲伤或痛苦。他只是平静地坐在病床前,轻声开口:


    “莉亚,别怪唐墨白,好吗?是我们让他这么做的。”


    “什么?”莉亚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八目摇头,“在莉亚心里,唐墨白真的是坏人吗?”


    莉亚脑海中闪过在地下室相处的那三天,几乎是立刻摇头:“怎么会是坏人?唐哥明明是最好心的人。”


    八目笑了:“那就好。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虽然大家都在指责他,但至少你不要怪他。他……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这个词让莉亚脑海中瞬间闪过游戏开始前,唐墨白对她说过的话:


    “莉亚,抱歉。但请你记住,我永远都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莉亚追问,此刻她眼底的悲伤与不安褪去,眼底重新被一种光芒取代,“八目,你知道真相。你说唐哥是有苦衷的,你说是‘你们’让他这么做的——但如果解药根本不存在,又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仅仅是为了将大家团结到一起吗?”


    “别问了,莉亚。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不,我要知道。”莉亚的语气异常坚定,“我是复兴派的首领,为什么我不能知道?是不是因为涉及不醒症?不醒症传播的途径就是‘真相’本身?所以你们才不能说?”


    八目震惊地扭头看向莉亚:“别再想了,别再继续推理下去了。”


    “如果你不说,我就一直这么想下去。告诉我吧,八目——告诉我真相吧。不然我没有办法去帮唐哥。唐哥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你们都要把我当成孩子看待?我已经是复兴派的首领了,我也参与了这个游戏,我也是一个战士。”


    八目沉默片刻,低声道:“知道真相……只会更痛苦。”


    “我宁愿痛苦。”莉亚直视着他,眼里像燃烧着一团火焰,“我宁愿痛苦,也不要活在你们编织的虚幻的快乐里。我要自主选择痛苦的权利。”


    “八目,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但如果因为你耽误了时间,我没办法去帮唐哥导致游戏失败,那责任也是你的。”


    “小狐狸……”八目被气笑了,“你真的要知道?”


    “告诉我。”


    莉亚第三次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会议室短暂的复盘结束,众人解散。


    恶魔们三三两两离开,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见一个身影如同炮弹般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看见他们也来不及打招呼,一头撞进走在最后的唐墨白怀里。


    “唐哥!”


    是莉亚,她气喘吁吁,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已经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唐墨白静静看着她:“你先别急,慢慢说。你知道什么了?”


    “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差点误会你,但现在,我也是战士了,我也要来帮你。”她紧紧抓住唐墨白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我能帮你做什么?那个谎言……从我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如果真的把事实彻底挑明,无论如何大家也只会发泄情绪,不会再听你们的了。要让他们重新信任,恐怕也只有‘解药’这一个办法。但是——”


    如果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对莉亚来说,隐瞒过程也足够痛苦,更重要的是,在看到了那种希望破碎的场面后,她认为再坚持这个谎言很难再获取信任。


    她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令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点子。


    “又或者……干脆反对到底。”


    话刚说出口,莉亚立马捂住嘴巴,有些心虚地看向周围震惊地望着她的其他恶魔。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唐墨白却微笑着望着她,眼神温和而坚定:“厉害啊,莉亚。”


    “我本来也是想跟你这么说的,但没想到莉亚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莉亚长大了呢。”


    “啊?”烬痕在旁边听得一脸懵,“等等,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


    “不懂。”拉谢尔也摇头。


    “不懂就对了。”赛琳抱着手臂,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会长和莉亚,怕是又要搞事了。”


    第477章 ·乐土(77)


    思路与唐墨白对上了,莉亚心里很高兴,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


    “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唐墨白:


    “如果要按这个计划走,唐哥,你可能……会被骂得更狠,也会被更多人反对。”


    闻言,唐墨白只是略微沉思,随即反问:


    “那和现在的区别是?”


    莉亚被问得一噎,尴尬地沉默了。


    “你看,反正风评都已经跌到谷底了,再怎么折腾,也只能往上走了。”他收起笑意,眼神逐渐锐利,“况且……我当然想赢,当然想要好名声。但现在,我最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彻底挫败忌心。”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民众的‘愤怒’,哪怕这份愤怒是指向全体恶魔的。”


    莉亚沉默半晌,最终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


    之后又进行了两轮游戏。


    这两轮的投票结果与之前相同,唐墨白这边的票数依旧相当分散,结果不尽人意。


    由此,唐墨白这边的防御塔已降至十座这个危险数目,而忌心那边还留存着十三座。


    期间消耗的积分,累计已达百万之巨。若不是前段时间浮光从“夜阑”和其他工会身上狠狠捞了一笔,此刻恐怕早已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危机。


    尽管如此,再继续下去,情况也岌岌可危——除非他们愿意卖掉那些当红商品的配方,但这无异于卖掉一条条生财的路。


    怎么看,似乎都已走入绝境。


    直播间里,扶光支持者的声音越来越弱,到处充满了翠玉会、商会联盟和夜阑支持者的狂欢,认为这一次终于能把扶光彻底压垮。


    【早知道就应该答应之前的求和了。谁能想到忌心那么无耻。】


    【所以扶光背后真的是一个世界的国家啊……】


    【怎么说呢,不出所料,那么多疑点,怎么到现在才被发现?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也就是说,和德维尔其实没关系?会长根本不是恋爱脑人设?可恶,被骗了,我磕的CP啊!】


    【难道我CPBE了?从前会长对金主的告白都是演的?】


    【好好笑,受不了了。】


    【会长才是真的诈骗大师吧,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他!这对吗?】


    【如果真是德维尔一手扶起来的公会那还好,可现在不是了。那德维尔那边还会那么扶持扶光吗?现在暴露出去,反倒招来一大批恶魔的敌意。】


    【唉,真不知道扶光要怎么破局。】


    又是一轮攻防结束。


    唐墨白他们刚回到社区,就和直播间观众一同看到社区里似乎传来一阵阵骚动。


    “出什么事了?”赛伦提亚装作不解。


    其实谁都知道,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只见人群从中间分开,目光齐刷刷投向从街道另一端缓缓走来的一个小小身影。


    是莉亚。


    此刻,莉亚手中捧着一身空荡荡的衣服,表情压抑着深重的悲伤与愤怒。


    “那个该不会是……”围观的民众发现这身衣服有些眼熟,不由得低声议论起来。


    “不会有错了,那是……莉亚爷爷之前穿的衣服啊。这么快就……”


    “也是可怜这孩子了。”


    莉亚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悲伤,众人似乎也终于想起——她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原本对莉亚站在唐墨白那边的愤怒,悄然化为了同情。


    仔细想想,或许她同样也是被恶魔欺骗了。


    仿佛要印证他们的猜测,莉亚手捧衣服,一步步走到唐墨白等恶魔面前,仰起头,声音发颤:


    “唐哥,你们……真的欺骗了我们吗?”


    唐墨白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莉亚一眼,转身离去。


    莉亚呆呆留在原地,捧着那身衣服,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远,仿佛一幅画被从中撕裂。


    大众心中压抑的怒火,顷刻间被点燃了。


    “唉,别伤心……”终于有人忍不住上前,安慰愣在原地的莉亚,“恶魔终究是恶魔……”


    “不,别说了。”莉亚开口,声音里仍带着无法接受的颤抖,“不管目的如何,他们还是帮了我们。”


    她抬起眼,望向周围的人群:


    “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迷茫下去——这是我们的世界啊!为什么?明明是决定这个世界未来命运的时刻,我们却无法坐在谈判桌两侧,要任由他人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呢?”


    一阵沉默与尴尬弥漫开来。


    就像大家默认却不敢说穿的现实,突然被赤裸裸地拆穿。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一个男人低声说,“我们跟恶魔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你也看到了吧?这些游戏都是恶魔在主导啊,我们又能做到什么?”


    从一开始决定义警社区的游戏,到后面决定扩张社区的游戏,一次又一次,一轮又一轮,以至于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命运,根本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因为唐墨白是外来的恶魔,他有可能拯救他们,因为忌心是提供物资、让他们活下去的恶魔,有可能会发发善心,继续让他们存活下去……但唯独,拯救他们的,不可能是他们自己。


    真正的聪明人、真正有力量的人,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还剩下的,他们这些蒙在鼓里的、自愿沉浸在幻梦中的……这么些人,怎么可能从这些恶魔手中,拯救自己的世界呢?


    “怎么不行?”


    莉亚忽然扬声。


    “办法其实已经有了,只是我们不去看、不去做而已。”


    在场的人古怪地问:“你是说……你有办法?”


    “对。”莉亚点头,“因为我一直在唐、唐墨白身边观察,加上现在游戏的进程,我已经想到了一个能让我们自己占据主动的办法。”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莉亚从资历和年纪来看,确实没什么威信。但说来也巧——莉亚爷爷作为复兴派的中坚成员,在这片土地上就有着一定的威望。此刻,伴随着人死灯灭,那份威望与交情,也无形中落在了莉亚身上。


    再加上之前莉亚一直是唐墨白委托的代理人,前段时间表现出来不俗的领导力,种种叠加起来,现场的社区成员们,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能成功的话……我们听你的。”


    莉亚松了口气。


    指挥权,拿到了。


    *


    第二十二轮。


    这一轮的投票,令忌心这边稍感惊讶——唐墨白那边不再投“防御”,而是投了“进攻”。


    “嗯?难道……他们已经重新掌握投票权了?”


    忌心蹙起眉头,立刻派出人手调查。


    而在这一轮结束后,调查人员表情微妙地回来,带回一个不知好坏的消息。


    “据我们安插在那边的钉子所说,唐墨白他们并非重新获得了领导权。正相反他们的领导权,完全被一个小女孩‘剥夺’了。”


    “小女孩?”忌心满脸诧异,“什么情况?”


    “那个小女孩好像叫莉亚,之前是作为唐墨白的代理人管理社区的。但在您揭穿谎言之后,小女孩就代替唐墨白上位了。”


    “她上位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唐墨白,要求谈判。”


    “谈判?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忌心更觉不可思议。


    “对。”探查人员舔了舔嘴唇,“据说是她手里握住了大半的投票权,成了新的民意代表。唐墨白只能接受谈判。”


    “而莉亚提出的条件是——在游戏结束后,要求唐墨白这边投资建设城市,恢复基建。”


    “哈。”忌心简直想笑。


    “我们该怎么办?”调查人员惴惴不安地问,“这样岂不是……他们又能统一投票了?”


    “不用管。”忌心回答,在心里觉得荒谬极了,也可笑至极,“扶光会长真是堕落了,居然被逼到只能和这种小女孩谈判。”


    “只要不是他坚持那个不醒症解药的可笑谎言,这边都没什么可担忧的。”


    他甚至把这个“笑话”讲给了直播间的恶魔听。


    弹幕也都是一片赞成与嘲笑:


    【扶光会长简直是疯了。】


    【已经无能为力到这个程度了吗?】


    【实在没招了吧,居然被一个小女孩踩在头上。】


    对于大部分夜阑支持者来说,他们完全看不起这里的本地人,尤其是忌心,他掌控这里太久了,利用那三种产业完全摧毁了中央区人的心智和脊梁,只要有糖果,这里的人就能无下限堕落下去,为了一口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有时候甚至忘了他们还是人。


    “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吗?”探查人员问。


    “不用。”忌心哈哈大笑,“这也算是恶魔中难得的笑话了。我倒要看看,他们为了所谓的投票,还能付出多少?”


    他心里打着算盘,扶光的积分肯定是有限的,估计现金流也快被这个游戏榨干了,再加上答应这些条件,更是雪上加霜。公会内部,估计也会有反对的声音吧。


    接下来游戏还有二十多个轮次,就算唐墨白能一直答应对面的条件,又能给出多少呢?他的公会成员,又会在多少个条件下埋怨会长,甚至内部分裂呢?


    他发自内心期待着那副画面。


    而此刻,在他背后,十分了解自家会长的言无真和赛特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会……到了。


    *


    在忌心忽视的角落,他们这一方的据点内,原本归属于义警社区的人们同样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们神色莫测,但还是与周围的人低声议论起来,忌心不觉得这个计划算得上什么威胁,但底层人与忌心的看法,却是截然不同。


    他们只是在想,这一次,居然是恶魔被本地人逼到后退了。


    “你知道为什么莉亚他们能成功吗?”有人低语,“因为此刻唐墨白被忌心逼到极限了,他们只能寻求我们的帮助。”


    “那你再想一想——假设我们团结起来,那岂不是可以操控‘双方’的选择吗?那他们不是只能依赖我们?”


    “我知道你们身上有‘糖瘾’……那么,难道你不想在这一次游戏里,多赚一点筹码吗?”


    身上染着糖瘾的人默默思考着,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糖果。


    染上糖瘾的人,固然是忌心的铁票仓。


    但他们真的对忌心绝对忠诚吗?他们被糖瘾完全浸染的脑海里……真的还能剩下忠诚这个美德吗?


    这个忠诚,与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比起来,价值几何呢?


    第二十五轮。


    唐墨白这边,又成功投出了‘进攻’


    取而代之的是,忌心这一边的票仓出现了混乱——与之前唐墨白社区的类似,票仓呈现一种混沌的平衡,最后防御的选项高出一截,与忌心的意志既然相反。


    双方攻防再度颠倒。


    忌心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些面露心虚、躲闪着他目光的选民。


    ——第四种势力出现了。


    第478章 · 乐土(78)


    一开局,形势再度逆转。


    变成了唐墨白他们进攻,忌心防御。


    在忌心阴沉的目光注视下,他这一边的一座防御塔,被摧毁了。


    双方防御塔数量变为:10对12。


    这一轮结束后,忌心回到据点,沉着脸坐在主位,扶手椅的扶手几乎被他捏出指印。


    “忌心大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代表了民意过来的,想要跟您商谈。您看……”夜阑恶魔前来汇报。


    “什么垃圾货色,也敢跟我平起平坐?”忌心冷笑,“不用理会他们,我自有办法。”


    他所说的办法,自然还是那一套操作:恐吓、威胁、利诱。他不觉得一个临时组建起来的势力能有多团结,这个时候从内部击破他们,才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但奇怪的是,以往他无往不利的手段,这一次却没有起到预想的效果。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双方不可接触的游戏机制。


    说来讽刺,英雄方与观众方互相之间无法直接接触、干涉,这本身就是忌心为了对付唐墨白而设下的一道难关。他早就捏着“世界观真相”这个重要把柄,等着在游戏后半程用它把对方的选举票仓砸个稀巴烂,让对面支持唐墨白的社区居民倒戈,却没想到,这互不干涉的规则,如今也坑了他自己。


    他最初掌控这个副本世界,靠的就是武力、利益和恐吓,在他看来这些人早就是他用糖瘾控制的狗了。忌心没想过,如今竟会被这些狗反咬一口。


    武力……不管用了。


    那第一计不成,第二计又如何呢?


    忌心在暗中拉拢其中小部分人时,也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效果。哪怕是最恶劣的糖瘾者,在听到忌心给出的条件后,也忍住了渴望,表情挣扎地摇了摇头。


    “你们真的以为,敲诈勒索我之后,能无事发生吗?”忌心近乎恐吓,“等我赢了,你以为这世界还有你们的立身之地?”


    “您赢不赢,此刻……不是我们说了算吗?”那人反问。


    忌心一时语塞。


    而看着忌心的表情,这个平日里为了一口糖能把自尊踩在脚底摩擦的家伙,竟咧开嘴古怪地笑了笑,因为吃糖一口牙全都烂光了,像是草原上食腐的鬣狗,注视着忌心的眼神激进而冒犯,就像有一天突然发现——神,原来也会流血。


    忌心甩袖离去。


    之后几轮,这像是给忌心的下马威,唐墨白那边都是进攻,而忌心这边则全是防御。


    和之前唐墨白的操作一样,忌心花费了大量积分,才好不容易在前三轮进攻中保住自己这边的防御塔。


    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和唐墨白那边不同——扶光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会长,但忌心背后,可是来自不同势力的投资。他们投资忌心的前提,是要看到他干掉唐墨白的希望。


    他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在第二十九轮战斗结束后,忌心罕见地主动找上了唐墨白。


    “我们谈判吧。”忌心开门见山,“你也不想我们两相争,却被第三方得利吧?这场游戏无论如何,应该在我们两个之间决出胜负,而不是被这里的人吞掉大半好处。”


    “别以为他们现在帮了你。实则,他们是在等我妥协。只要我们两个都出价,他们就会不断抬高价格,直至把我们两个榨干殆尽。到时候,就算我们俩其中一个赢得了游戏,也会成为他们本地人的血包。”


    这才是忌心真正不愿意妥协的最根本原因,这根本不是办法,而是慢性死亡的毒药。


    而唐墨白却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忌心,这个游戏大部分规则,是你设立的吧?”


    “那又如何?”忌心反问。


    “你就没有思考过,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吗?”唐墨白轻轻摇头,“你还真是从心底里看不起本地人啊。因为不觉得他们会反抗,所以规则上出现了那么大一个漏洞。你认为他们的反抗会给我造成困扰,却没有想过,给予他们力量后,这股力量,却可能反过来对准你自己。”


    忌心瞳孔微缩,但为了最终结局,他忍下了这股被当面戳穿的恼怒。


    “所以,你怎么说?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斗争。”忌心重复道。


    “我不这么想。”唐墨白说。


    “我们明明正在进行的,是决定这个世界未来的游戏。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未来,却没有本地人的参与其中呢?”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


    “如你所说,这可是一个选举游戏呀。而我们那边有一句老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疯了吗?”忌心不可思议地问,“你要让你的公会,被这伙人榨干?”


    “谁说……付出资源的会是我的公会?”唐墨白奇怪地反问,“你不都说了吗,我背后真正的‘金主’,是一个国家啊。”


    这是唐墨白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在敌人面前、在直播间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背后靠山的真身,反正已经被发现,干脆彻底不装了!


    “都一样。”忌心咬牙。


    “不,这不一样。”唐墨白平静反驳。


    “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


    双方不欢而散后,忌心只能捏着鼻子,与“民意代表”沟通,勉强答应了他们提出的条件。


    于是第三十轮,忌心这边进攻,唐墨白那边防御。


    第三十一轮,又是唐墨白这边进攻。


    前来交涉的民意代表义正辞严:“这不能怪我们,是他们出价更高了。”


    “他们答应了你们什么要求?”忌心问。


    “哦,这个啊……是答应投资‘生物医药’的研究与实验,包括设备、技术一系列,前期投资积分至少十万。”


    “他们能拿出那么多钱?”


    “签了合同,”民意代表说出了一个令忌心无比熟悉的词语,“用的是你们失乐园的‘契约书’,分阶段给积分。虽然不是一次性付清,但诚意很足。”


    他笑眯眯地问:“那您们呢?要不要加价?”


    忌心阴沉着脸。


    失乐园的契约书……这可不是能随意承诺的东西。


    但现在,他的防御塔已经只剩下十一座,再丢一座就与对面齐平。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人类含着笑意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好,我加钱。”


    接下来两轮,又是忌心占优势。


    两轮之后,又到了唐墨白占优势。


    此刻,直播间已经完全麻木了,呆呆看着双方你来我往,但这些好处,全都落进了本地人的口袋里。


    【这……这算是什么局面呢?】


    【谁占优势?扶光还是夜阑?两个都不像……】


    【这算个什么事?完全被当地人玩弄在股掌之中了。】


    【现在的情况是,当地人掌握着投票权,他们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我去,这可真是有意思,忌心也太蠢了,怎么能让渡那么大的权力给他们呢?】


    【这明显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谁能想到被蚂蚁掀翻了巨人。】


    【哈哈,这可是谁都没想到的局面啊。】


    是啊,谁能想到,恶魔会主动扶持当地人反抗自己?


    就连夜阑的赌局都遇冷了——因为恶魔们赫然发现,胜负的根本,居然已经不在恶魔手中,而是被一群他们平日瞧不上的本地人把持了。


    这谁还赌得下去?


    许多恶魔纷纷退出了赌局,甚至觉得无聊。但也有部分恶魔留了下来——他们倒有一种逆反心理:以往看着这些大恶魔在高层呼风唤雨,事到如今,也该看看他们翻车的样子了。


    但可惜,表情凝重的只有忌心。


    唐墨白完全是无所谓的,甚至于和莉亚谈判时,他依然笑盈盈的。


    连直播间弹幕都觉得奇怪:


    【还是扶光底子厚啊。】


    【你没听会长说吗?又不用扶光出钱。】


    【也就是说,是扶光背后的国家出钱?不是……国家那么有钱吗?这几轮下来,扶光会长许诺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战后基建、教育、医疗机构、生存物资……真是大手笔】


    【浪费啊,那么大投资,会长不怕他背后的事例跟他翻脸吗?】


    唐墨白正好看见了这条弹幕。


    他面带微笑,语气轻松,话语里却藏不住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眉眼间都溢出丝丝缕缕神采飞扬:


    “当然不怕,我背后的国家,是一个哪怕没有任何短期利益,也会扶助每个国民、不会抛弃任何人的国家。”


    再说了,谁说这个过程只会产生负担,不会有任何收益?收益当然是有的。只不过这收益,需要前期大量投资、持久耕耘,甚至做很多在恶魔眼中看来十足的‘慈善’和‘蠢事’才能在后期收获。


    恶魔们大多只看短期利益,没有多少恶魔会去思考长久的事。这就是一个公会,和一个国家、一个文明的区别。而对唐墨白来说,救助世界、与其技术合作、合作共赢,再反过来去改造失乐园本身就是他的理想。他做这种事,不会有任何负担。


    况且,他们已经有了与‘希望号’这个副本世界合作的成功例子。他背后的东华国,更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弹幕呆呆地看着他引以为豪的笑容,突然发出惨叫:


    【啊!就是这个!当初就是这个笑把我给骗倒的!】


    【我擦,原来这些笑容、这些糖,都是这个意思啊!】


    【这对吗?这对吗?合着你们会长不是恋爱脑?这货是恋国脑啊!】


    【啊啊啊,那路过吃一口吧。】


    【???是粮吗你就吃?快吐出来!】


    第479章 乐土(79)


    成功反抗了双方恶魔,将游戏走向牢牢握在手中后,莉亚终于彻底掌握了所有的民心。


    毕竟,和忌心、唐墨白他们不同,莉亚是真正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天生具备身份认同的优势。在之前与唐墨白决裂后,莉亚也真正被社区成员看作自己人的范畴,威望就此建立。


    在成为真正实质意义上的领袖后,莉亚就能决定所提条件的内容。


    义警社区的人先不提,也有部分糖瘾者的需求是获得筹码,这样他们就能与忌心交易获得糖果,对此,莉亚却说:“你们有思考过‘筹码’的本质吗?筹码,其实还是忌心用来治住我们的枷锁。毕竟我们有了筹码,也只能去兑换处和他兑换生存资源,那么定价权,其实还是他说了算。”


    “你想,他今天能把糖果的卖价定的很低,明天就能价格翻两倍、甚至是三倍,那不就是变相回收了我们手里的筹码?结果我们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见众人陷入沉思,莉亚加了把火:“与其受制于人,为何我们不提出能让我们真正自立的要求呢?”


    社区的人陷入了思索与犹疑。毕竟,他们已经被忌心控制了太长时间,人是有惯性和舒适区的。


    但同时,也有聪明人立刻明白——这才是真正的活路。


    于是,他们也赞同了利亚所提的条件:不要筹码,而是要真正能在游戏之后独立生存的保障。比如技术,比如机械,比如粮食。


    莉亚带着这些条件光明正大与唐墨白见面、谈判时,双方都能看到彼此眼底的笑意。


    不要筹码,也就是不要积分,而是要之后这些资源保障,这样才符合唐墨白的利益。


    在国家其实是真金主的真相暴露之后,唐墨白再也没有丝毫隐藏,反而开始大大方方利用这种优势。


    大恶魔成为靠山的优势是暴力威慑,而一个国家成为靠山的优势又是什么呢?


    答案是:战略资源。


    唐墨白知道这个世界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曾经,忌心就是利用它能提供本地人生存资源这一筹码,才成功掌控了这个末日下的废墟世界。


    而唐墨白……同样能做到,并且能做得更好。


    没有土壤?无土栽培技术了解一下。


    没有种子?他们这边可以无偿提供。


    海量能够加速农作物生长的肥料,甚至在前阶段种不出粮食时,扶光也有辟谷丹提供。


    还有,辅助本地人完成灾后基建,甚至是双方世界技术交流、人才共享……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记录在失乐园的契约书上。


    扶贫,唐墨白是认真的。


    而在这过程中,随着一张又一张契约书的签订,本地人的精神气也发生了显著变化。


    他们突然意识到:


    他们或许能借着这次游戏,实现真正的独立。


    等到游戏结束,有了这些契约书在,哪怕忌心和唐墨白不愿意也必须付出这些资源,帮助他们建设这个世界,也就是说,他们不用再依靠忌心所谓的游戏了。


    或许这将实现,真正的解放?


    这种事,唐墨白做的光明正大,完全是阳谋,而忌心当然也没傻到看不出来。


    他当然也尝试过反抗,只要在游戏接触战里,率先干掉对方英雄队成员,使其数量严重不足,那么他还是有胜利的机会的。


    这也是唐墨白先前的做法,所以他完全知道忌心会做什么,这几轮都打得非常谨慎,哪怕这一轮得不出任何结果也不让忌心抓到这边成员落单时机,而一旦有机会,就朝着对方防御塔猛攻。


    逐渐地,随着轮数过去,忌心这边的防御塔数量缓慢下降。


    10……8……6


    最后,下降到了危险的仅剩五座。


    此时,游戏已经进展到了43轮,还有五轮,游戏就会结束,假设在50轮结束后,双方筹码依旧没有归零,且防御塔不再剩下,那么就是幽灵方胜利。


    但此刻,唐墨白其实已经不再担心游戏出现他或者德维尔胜利也会导致忌心理想实现了。


    因为在游戏结束后,这里的人也不再需要‘游戏’,这怎么看也不能算忌心的胜利。


    【夜阑还真要输了啊……】


    【咦,打赏呢?怎么没有打赏了?】


    【啊,谁还会打赏给他。现在打赏,也只是帮助这个世界的人崛起,没有恶魔会做这种蠢事,哦,我是说……除了扶光会长。】


    【这还真是绝杀了。大部分恶魔的理想,都与弱肉强食有关。他们不可能违背自己的理念,去为忌心买单】


    【唐墨白这一次,简直是对理想和背后资源的教科书级别运用啊。】


    【没错,真的绝杀了,要是忌心答应本地人的条件,就等于是在帮助他们摆脱游戏,帮助他们自强,但如果不答应,就会输掉游戏。】


    【对面那个具体代表本地势力的‘代言人’,也是唐墨白的人吧?】


    【肯定是啊,不用想的。所以对方才会提出非筹码,而是日后基建资源这些条件为的就是知道忌心不可能答应这些帮他们独立的条件,而唐墨白却愿意。】


    【也就是说,这本身就是有利于扶光的。真服了……太厉害了吧。】


    【不止如此,唐墨白的风评也完全拉回来了。】


    随着时间过去,本地人也不是没长眼睛,他们与双方恶魔谈条件的过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相比起忌心的阴沉、反驳,唐墨白完全不在乎帮他们独立,甚至还是赞成态度,这令原本对他有意见的社区居民也改观了。


    是不是真心想帮他们,是很明显的,这一次完全是他们利用游戏反过来逼迫恶魔,但唐墨白却始终笑盈盈,令那些骂过他的人都心生愧疚,自惭形秽,在社区内的风评完全逆转了过来,还有人主动向唐墨白道歉。


    恶魔们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本地人的士气与精神面貌,已经完全变了。


    原本他们看到恶魔,无论是唐墨白还是忌心,多少都有些畏惧、萎缩,也不敢与他们直接对视,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鬼怪。


    但现在,忌心在自己据点里走来走去,都能遇到大胆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的本地人。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忌心在这个世界就是主宰所有人命运的神祇。遇到神祇,人类只敢鞠躬敬畏,不敢靠近。


    但现在,偏偏因为游戏规则,双方彻底隔绝,忌心没法动用武力,也没法对他们怎么样。而社区的人却抓着游戏的漏洞,反过来把忌心逼入绝境。


    这一反抗的过程,已经深深改变了他们的灵魂。


    甚至——在这个游戏结束后,他们就不必再听从忌心的话,也不必再参与游戏了。


    因为有了唐墨白,有了忌心如今签署的条件。


    这个世界的解放,近在咫尺。


    何等讽刺。


    结束游戏时代的,偏偏是忌心自己所举办的……最大的一场游戏。


    他自己,给自己挖掘了坟墓。


    在忌心被逼到绝路后,民意代表再度找上他进行谈判:“忌心先生,下一轮游戏的投票,您有什么意向吗?”


    短短两三天时间,忌心眼部已经浮现淡淡的红血丝,他深深地看着面前的民意代表:“他给的条件是什么?”


    “和上次照旧,是技术交流。”提到唐墨白,这位民意代表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不少,“据说他的世界与我们类似,都是结合了科技与神秘侧知识,他们是炼金术,我们是奥术,他们愿意借给我们最新研究出来的贤者之石,作为交换,我们将提供图书馆里保留的典藏。”


    交换都说出来了。


    忌心嗤笑:“你们怎么不干脆建立外交关系呢?明明都联合了,少在这里装出一副中立的嘴脸,我给出更高筹码,你们难道就会应吗?”


    民意代表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淡淡地道:“如果您提供的是有诚意的条件,我们当然会应,这一点也与唐墨白确认过了,他不介意,只要是有利于我们这边世界发展的,他都接受,这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在发展上面咬了重音:“至于您之前提出的糖果、女人或者赌场就算了吧,我们内部已经统一意见,所有人都在契约书上签字了,背叛者将不被我们所有人接纳。”


    “还是用集体暴力强行统一了啊。”忌心阴冷地说。


    “托您的福,这过程其实没有那么难,”民意代表说,“能看到你的失败,大家乐于见证。”


    “你也敢这么对我说话了。”忌心说,“而我现在还拿你们没办法。”


    弹幕打赏已经很少了,哪怕要针对扶光,那些大恶魔也无意扶贫,这就是为什么唐墨白那么自信,忌心做不到投入更多,恶魔们的残酷和理念,不允许他们这么做,哪怕是为了针对扶光,也总归还有下次机会,何必要在这里赔上身家。


    民意代表的神色严肃下来了:“那是因为我们站起来了,从你给予的枷锁当中,在这个游戏结束后,哪怕还没有克服不醒症,我们也会继续研究,不会再继续你所规定的游戏了。”


    看着忌心面无表情的脸,他的语气软下来:“当然,忌心先生,其实所有人一开始是很感激你的,年纪小的人或许不知道,但我经历过那次劫难,我知道您在末日前救济了不少人,所以大家一开始才会信任你,才会给你立雕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改变那么多。”


    “但现在,你欠所有人一个道歉,这就是我们这一次提出的条件,假设你肯对所有人道歉,我们下一轮游戏就会按照你的意愿投票。”


    “道歉?”忌心低喃。


    “没错,向被你摧毁的人道歉。”民意代表身体坐直了,用眼神逼迫他,“这是莉亚,也是我们其他人都同意的条件。”


    道歉……


    对忌心这种从底层混出来,没脸没皮的恶魔来说,道歉还真不算什么,为了出人头地,更没自尊的事,忌心都做过,他又不是傲慢恶魔,别说道歉了,下跪磕头这种事,都没法令他内心掀起一丝丝波澜。


    但是。


    忌心抬起头看向面前衣装整齐的民意代表,在他脑海中,却还残留有在中央区对方迷醉于酒精当中的颓废脸。


    言无真和赛特站在忌心背后充当安保,但此刻,言无真却从忌心的状态中,窥见了其内心剧烈的动摇。


    机会来了。


    忌心捂住半边脸:“像你这种垃圾,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面前民意代表的脸僵住了:“……什么?”


    “我已经把你们打入足够深的地狱了吧。”忌心说,“你们都堕落到这个份上了,还像蟑螂一样纠缠不休,恶心透了,凭什么,像你这种人还能坐在我面前啊。”


    “是觉得你们还有未来?还有希望吗?笑死人了,什么契约、什么物资,你们还能活着,是因为我还允许你们活着,你们就该像蛆虫一样烂在这个粪坑里,在糖果、酒精和赌博中死去就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点仁慈了,堕落到深渊里,就是你们能给我提供的最大的价值了。”


    唐墨白理解错了一点,他以为忌心的理想,是把全世界赌博化,游戏化,夜阑化,其实是错的。


    兔经理以为忌心的理想是建造大人的游乐园,也是错的。


    全部都是过程而已,忌心对这些压根无所谓,性、赌、糖果都不过是他的手段,为的就是完全摧毁每个他看不顺眼的个体,进而摧毁一个世界。


    就像苍蝇会光顾腐败的苹果,越是腐败的生命,越吸引食腐动物。


    对于忌心来说,亲手摧毁他嫉妒的一切,才是他的理想。


    “毕竟,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们才没有未来。”


    第480章 乐土(80)


    忌心回忆起了过去。


    那实在没什么好回想的,偶尔想起来,也都是午夜梦魇。


    对于进入失乐园之前的忌心来说,他的世界,起源于一间小小窄窄的破房间里。终日陪伴他的,是散发着恶臭的泛黄被褥,以及那扇他永远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的大门。


    刚出生不久,他的父母把他丢弃在了教堂门口,一个好心的神父养育了他,和其余所有孤儿一起长大。


    “神父,为什么我长得跟其他人不一样呢?”


    在具备理性、学会语言不久后,忌心就向神父提出了这个问题。


    神父总是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回答:


    “因为这是神爱你的证明,孩子。你也是被神爱着,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忌心懵懵懂懂,但是内心的疑惑却并没有获得解答,神父总是在说神爱世人,平等地爱着他们每一个人,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哪怕在近在咫尺的孩子里,跑得快的,长得漂亮的,总是能轻易得到更多的东西,哪怕都是孤儿,但有些孩子总是能得到神父更多的关注和爱,而不像他整日缠绵于病床,随时等着死神的收割,一个月有28天在封闭的小房间内,静静听着外面的孤儿和神父玩闹的欢笑,被那股陌生的情绪逼得啃噬手指,难以入睡。


    在更长大一点后,忌心才终于明白这股日夜折磨他的情绪的来源。


    ——嫉妒。


    他没有再问过这些问题,因为他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为神更爱着其他人。


    就像比起一个需要倾注更多心血照顾的畸形儿,神父也更爱着其他孩子一样。


    那要怎么样才能平复他内心这股情绪呢?怎么样才能获得神父更多、更多的爱呢?忌心自己知道自己对教堂和神父没有任何用处,他存在本身就是在消耗教堂仅剩不多的资源,勉强能下床走路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努力的机会。


    但有一天,他看着因为盗窃被神父厌弃、被罚跪在神像前的孩子,突然意识到了。


    不需要他去努力,只要其余人都堕落下去就好了。


    这样,他内心的翻涌的毒液,终于能平复下去了。


    “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们才没有未来。”忌心微笑着,将真相丢在面色僵硬的民意代表脸上。


    都已经堕落在最深处了,就别想着爬上来了。


    还想着这个世界有什么未来?有什么希望?


    其实并没有。


    忌心比谁都清楚,这个副本世界,只不过是悬浮在空中的气泡,一戳就破。还留着他们,只不过是忌心需要这个世界的特性,需要它成为实现自己理想的垫脚石,才留着这些人的性命。


    换而言之,他们活着,是因为忌心允许他们活着。


    但现在……他不再允许了。


    如果注定要见证敌人的成功,那不如他将一切皆毁去,赌一个翻盘的可能性。


    民意代表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自然有人去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忌心有没有答应他们的条件——但这些话,都没能映入他的脑海。他只是重复低喃着自己看到的资料,以及忌心附在耳边的、带着恶意的话语:“他说……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你在说什么啊?”


    围着他的社区居民满是疑惑。


    民意代表没能回答他们的问题,仿佛精神被逼到某种极限,两眼一翻昏倒在地,周围的人震惊之下立刻将他围了起来,但却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却像是睡着了一般。


    一个词汇骤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不醒症?


    等唐墨白听到这个消息时,事态已经无法阻止。


    从忌心据点那边传回来的情报和消息,犹如飓风一般扫荡了整个社区。


    莉亚刚刚接到对面传来的情报,就察觉不妙,但来不及阻止,埋藏在这边的、属于忌心的“钉子”,一时间已将情报传得到处都是。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众人围拢在莉亚周围,追问这突然传出的情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说世界是假的?”


    “一切都是梦?我们生活在梦境里吗?”


    “白痴,怎么可能?要不你掐一下自己,看痛不痛?”


    “但是他们说——”


    “你知道为什么城市边缘无法出去吗?你还能想起城市外面的景色吗?”


    众人哑口无言。


    而更多的人,像是被一记重拳砸在脑袋上,脸色骤然苍白。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记得城市外的景色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仿佛默认一般,这个世界仅限于这座城市?不能出去这条铁律,镌刻在他们脑海深处,没有人想去违背。


    关于这点,唐墨白和专家团最开始就有过猜测——毕竟这个世界的人口只剩下这几万人。假如说这个世界是众人潜意识里的梦境形成的,那每个人的意识体有限,能承载的信息量也有限。


    并且在末日时期,大多数幸存者都是青少年,几乎不见老人。从他们的年龄推断,很大可能大部分人本身对这座城市以外的风景就不甚熟悉。


    在这种情况下,世界只剩下这座城市,似乎也理所应当。


    但一旦意识到这个漏洞,就如同连锁反应一般,接连意识到其他的漏洞,哪怕唐墨白第一时间做辟谣工作,将消息封锁,也无济于事。


    忌心已经决定了要揭露真相,也就没有给唐墨白任何反击的时间,在谣言开始散播后,就立刻派人分散各种资料,全是被一度封锁的、关于当初复兴派真正灭亡的原因。


    文明的复兴,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在忌心悄悄在高层扩散这个情报后,他们就知道了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水中捞月,于是一个强盛的组织在短时间内快速迎来灭亡,而如今,就犹如当时的情景重演,只不过知晓范围更大,混乱更剧烈。


    与这个消息同一时间散布开来的,就是糖果的供应。


    忌心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公布出去会发生什么,并且精准抓住这个空隙给了他们一根来自地狱的蜘蛛丝,只要吃下糖果,打乱理性,就有可能活下去。


    可想而知,在这个消息传播后,糖果就再也挡不住了。


    唐墨白脸色难看至极,诸多恶魔们还在休息就立刻被叫醒了,出门去维持秩序,社区内现如今的混乱,远胜之前忌心公布不醒症没有解药的真相,许多人倒在街边巷尾,陷入深沉的睡眠,而还醒着的人有不少都嗑了药,意识陷入极端亢奋,街道上犹如群魔乱舞。


    “他疯了!”烬痕从牙缝里蹦出这个单词,“他这是干什么?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吗?”


    恶魔们都知道了世界真相,也就清楚这个世界是由众人潜意识产生的,一旦发现这是梦境,就犹如即将清醒的人,患上‘不醒症’,一睡不起,那么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就此沉睡,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从只剩下一个城市的副本世界,大家多多少少能猜到后果。


    即使这样,忌心也要公布这个真相吗?


    唐墨白也没想到忌心会如此决绝,哪怕之前被忌心拿真相威胁过,唐墨白顶多觉得忌心可能会小范围传播这个消息,作为对抗他的底牌,却没想到忌心会直接引爆这个真相,他难道不要这个世界了吗?


    随即,莉亚带着一群管理层匆匆找来,向唐墨白告知了糖果在所有兑换处都可以免费获取,他们才终于知道忌心打哪门子的主意。


    “他想要趁世界毁灭前利用糖果控制所有人。”莉亚脸色难看,“忌心还派人说了,只有糖果能拯救他们。”


    赛伦提亚嘲讽:“是啊,只要摒弃理性,确实有可能无视现如今种种真相,沦为欲望的奴隶。”


    “那哪怕是奴隶,只要活下去,就有人不择手段。”唐墨白面色难看,“现在有多少人碰了?”


    从莉亚绝望的表情中,唐墨白看出了真相,他紧紧按着额头,不由得闪过一个荒谬的猜想。


    忌心绝不会单单只做同归于尽的蠢事,否则现在言无真和赛特直播间应该已经黑下去了,但现在还没有,说明他还没有失去理智,那么此刻他不一定是想要毁灭世界,而是被逼急了,不成功便成仁了。


    糖果一定有问题,说不定这才是对方真相的目的!


    但是现在,唐墨白却不能阻止民众获取糖果。


    从现在街道上荒唐的一幕幕就能看出来了,恐慌已经蔓延开来,那些倒在街道上,飞速恶化的不醒症就是其证明,而糖果已经成为了唯一的救赎,假设现在唐墨白去和大众作对,不亚于在炸.药桶投下火星子。


    但就这么坐视糖果淹没这个世界?


    他脑海中闪过了莉亚爷爷在送别他们时说的话,忌心在打断这个世界的人的脊背。


    但现在怎么办啊爷爷?他已经按照他说的给予这里的人虚假的希望了,但是又不行了,不堕落就去死的话,他们又要怎么违抗忌心?


    “会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海底恶魔们也都面色惶惶,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预料,忌心放出的炸.弹把一切都搅乱了,现在都不是游戏能否继续的问题,是世界还有多久就会毁灭的问题。


    怎么办。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唐墨白额头一突一突,眼神到处扫视,企图能找些什么线索,好令无羁发挥作用,他看着悠乐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糖,似乎有点难过,烬痕大声嚷嚷不如现在去暗杀忌心,彻底断绝他的念头,赛伦提亚念叨着要把糖果都控制在手里,现在秩序不能再乱下去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拉谢尔身上。


    黑龙,巨大枯木上盘踞的诸神黄昏开启者。


    他突然将手掌搭在拉谢尔肩膀上,吓了拉谢尔一跳:“怎么了会长?”


    “拉谢尔,你曾经说过,在入梦的时候看到了一条黑龙,对吧?你确定那是德维尔吗?”


    拉谢尔:“啊?应该是,德维尔吧?因为是一条黑龙啊。”


    “不,我要你排除主观推断,只描述客观看到了什么。”唐墨白紧盯着他的眼睛。


    “一条黑龙,盘踞在一颗枯萎的巨木上面。”


    “那为什么会觉得那是德维尔?你确定那是一模一样的黑龙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就近看过德维尔,只在远远看过几眼。”拉谢尔懵懂地说,“只是仿佛有一种直觉告诉我,祂将为世界带来毁灭。”


    “所以你不确定那是不是德维尔,只是因为是黑龙,且给你感觉即将毁灭世界,所以认为是德维尔。”


    “对……不对吗?”拉谢尔小心翼翼。


    唐墨白没有说话,用力按着额头,无羁在这一刻疯狂作响。


    “我一直没有见到过德维尔。”半响,唐墨白低喃,“他一直没有出现,忌心说,他出现过参与游戏,但你说他在梦境最深处,他或许在这个游戏里,但如果他在,为什么一直不肯现身,是因为他也想用这个世界实现理想吗?”


    “他真正想要毁灭的地方,是这个世界吗?”问出这个问题后,不需要在场的恶魔回答,唐墨白自己就得到了答案。


    其实包括他自己在内,大部分人陷入一个奇怪的误区。


    哪怕德维尔的理想是毁灭世界,也不代表他的目标是毁灭所有世界啊,就唐墨白自己与德维尔相处的时光,他不认为德维尔是个罔顾伦理,见一个世界就要毁灭一个世界的疯子,也就是说他这个目的有自己的理由,证据就是,以前他去过的副本世界,德维尔不仅什么也没干,还和当地势力相处良好。


    就像唐墨白也没有见一个世界就疯了似的上去按照自己的理想改造一样,德维尔也没必要这么干啊。


    那么拉谢尔得到的信息到底是什么?那既然不是德维尔,还能是什么传递出来的信息?潜意识的最深处有什么?


    或者说,世界最深处有什么?


    唐墨白长呼出一口气,无语地拍拍自己的脑门。


    “刻板印象害人啊……”


    救世的答案,早就在提醒他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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