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救兵
这一刀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万一捅不到要害处,不能一刀毙命,痛苦只会无限延长,直至失血过多晕厥,然后才会走向死亡。
卫风絮不可抑制产生消极的想法,并由衷祈祷,身为专业保镖的唐颖在杀人一事上也有天赋,能尽量减少她死前的痛苦。
毕竟,亲眼目睹死者死于凶手刀下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大多时候,死者都不是立即死亡,于是她会陪着死者经历漫长的死亡。即便伤口不在她身上,可死者从求生到绝望、从痛苦到麻木的过程,如钝刀割肉,反复折磨她的神经,而她无处可逃。
如今,竟轮到她亲自体验了……
眼看着唐颖面目狰狞地来到面前,高高举起刀,她能做的只剩下闭眼,脖子紧缩,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忽然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落,砸在了堆放的箱子与垃圾之上,吓得卫风絮浑身一颤,也吸引了唐颖的注意力。
就在卫风絮战战兢兢睁开眼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带着风,掀起灰尘,猛然扑向唐颖。
争斗中的两人将卫风絮连带着椅子撞倒。
卫风絮仰面朝上,后背随着椅子重重砸向地面,即便努力收起下巴想护住脑袋,在惯性作用下,后脑勺依然磕在地上,瞬间头昏眼花,一阵耳鸣。
上下颠倒的视野中,唐颖手里的刀未被夺下,她反手握刀,刀刃向外横在身前,方才夺刀的高大身影退出一步距离,以防守姿态等待时机。
重影渐渐散去,卫风絮终于看清那道突然天降的身影。
宋烟川!
震惊与喜悦冲出喉咙,她想高声呼喊对方,声音却被嘴上的胶布死死堵住了出路,只能发出模糊的“唔唔”声,而比声音更快涌出的是眼泪。
此刻宋烟川无暇分神看她,冷峻的目光锁定住陷入癫狂的唐颖,稍有不慎,那把刀将会刺入他的身体。
两人很快又打斗起来。
唐颖毕竟受过专业训练,使刀并非毫无章法,宋烟川应对起来自然多了一分谨慎。
警察与保镖,此刻好像在比拼谁的格斗技能更胜一筹。
唐颖一个箭步上前,刀尖直刺宋烟川肩颈,宋烟川侧身,惊险躲过刀锋,抬手顺势扣住唐颖手腕,用力外翻。唐颖吃痛,却没松手,手腕灵活转动,刀尖变向,作势扫向宋烟川的小臂,反逼其松手。
抓住宋烟川手指松动的瞬间,唐颖手腕挣脱束缚,后退半步,刀刃横着划出一道弧线,逼得宋烟川后仰躲避。
就在宋烟川避让的间隙,唐颖再次上前,一刀直捅腹部。
宋烟川来不及躲,只能以手抓住刀刃,鲜血瞬间沾染刀刃,后退一步以作缓冲,拦下了这一刀的攻势。
力量比拼,唐颖自是落于下风,见状不再硬碰硬,抬脚上踢,借宋烟川闪躲之际,顺势后撤,被血染红的刀刃就此抽出。
没等宋烟川站稳,唐颖依靠灵活的优势,进攻又至。眨眼间,刀锋已近面门,宋烟川只能抬起左手,以小臂充当护盾。
霎时间,刀刃刺入皮肉,被骨头挡下,钻心刺骨的疼痛瞬间传至大脑,宋烟川闷哼一声,顺势一掌击打在唐颖持刀的手腕内侧。
这一击,又准又沉,震得唐颖五指不由自主张开,刀就此脱了手。
宋烟川虽受了点伤,但好歹夺过刀来。
武器对空拳的局势被打破,宋烟川将刀扔到卫风絮身旁,又开始了与唐颖的徒手格斗。
唐颖胜在灵活,可在力量与体格上远不及宋烟川,没了武器的加持,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两人缠斗时,卫风絮挣扎着让椅子倒向刀掉落的那一侧,扭动身体,一点点向着地上的刀蠕动。
两条胳膊被绳子绑在身前无法活动,好在手指没完全被绑住,虽然手指够不到嘴上的胶布,但捡刀放自己自由这种事还是能做到的。
蹭着地面蛄蛹了好一会儿,她总算挪到了刀前,手指拼命碰到刀柄,将刀从地上拾起,调整刀刃方向,将刀刃抵在了绳子上。
以她现在的拿刀姿势不好使力,只能一点点刮蹭绳子,要割开绑住她的登山绳也着实费劲。
绳子还没割断,另一边的打斗就已经分出胜负。
宋烟川没下死手,只是耗尽了唐颖全部力气,将其放倒在地。唐颖蜷缩在地上直喘气,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唐颖浑身留下打斗的痕迹,而宋烟川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宋烟川一边擦去嘴角血渍,一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卫风絮,嘴里忍不住戏谑道:“卫大师以后能不能别招这么厉害的保镖,打不过实在丢脸。”
说话间,他连人带椅将卫风絮小心扶起,一只手从卫风絮指间抽走刀,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从卫风絮嘴上揭下胶布。
当嘴上“封印”去除,卫风絮鼻子抽了抽,一股酸涩刺激得眼泪瞬间失控。
“宋烟川,你真有守护绑定者的异能吗?”带着哭腔的询问脱口而出,卫风絮泪眼婆娑地望着宋烟川。
宋烟川先是一怔,随即温柔地笑了起来,刚想抬手替卫风絮擦去眼泪,只见手上和身上都脏得没眼看,只好拉开外套拉链,揪住白色T恤衣摆,拭去卫风絮满脸泪痕与灰尘。
他轻声细语道:“又胡言乱语什么呢……刚撞到头了?别哭了,马上就送你去医院。”
深灰色的衣袖被伤口处涌出的鲜血浸湿了大片,手背上的血迹连成线,顺着手指不断滴落到地上。
卫风絮的视线自然被吸引,刚擦去的眼泪又充盈了眼眶。
“你才该去医院呢!”卫风絮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涌。
“我真没事,不疼,你别哭了,这衣服留给我穿穿行吗,再哭该湿透了。”宋烟川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用说笑的口吻劝说。
卫风絮吸了吸鼻子,努力让情绪稳定下来,示意宋烟川先给她松绑。
他以行动回应,反手握刀,微微俯身,刀身刺入绳子与椅背的缝隙,刀刃抵住绳子用力向外使力。拉扯下,卫风絮身上绳子越绷越紧,但没一会儿,如同断弦一般,束缚感骤然消失。
一番清理,缠绕在卫风絮身上与手上的绳子尽数除去,他又蹲下身去解卫风絮脚上的绳子。
远处的唐颖还躺在地上起不来,可喘息片刻后,竟诡异地笑了起来,嘴里又开始重复奇怪的话。
“一起死吧,我不好过,你们也不该好过……”
“一起死吧,我不好过,你们也不该好过……”
“一起死吧,我不好过,你们也不该好过……”
那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卫风絮担忧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确定唐颖没起身,稍微安心了些。
可心还没放回原处,下一秒,她看见唐颖从衣兜中掏出了打火机。
空气中弥漫的汽油味激活了某些可怕的记忆,脑中警铃大作,卫风絮惊恐地瞪大眼睛,脚上挣扎,双手拍打着宋烟川的后背,惊声尖叫:
“快、快跑!宋烟川快跑!”
被她尖锐的吼声吓了一跳,手上割绳的动作未停,宋烟川下意识往后回望。
看到唐颖手中窜出火苗,他瞬间明白卫风絮为何而叫嚷。手上速度加快,伴随着打火机带着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下的绳子也终于断裂。
两双手慌乱拉扯开不知绕了多少圈的绳子,宋烟川一把抓住卫风絮的手,拉她离开座椅,快步冲向大门方向。
背后传来打火机落地的一声脆响,火苗在汽油的助力下,瞬间向外扩张。
火焰描绘出汽油在仓库内分布的轨迹,并借着这些轨迹迅速攻占仓库,扑向途中碰到的一切,易燃的,不易燃的,皆陷入火海中。
它追击着一路逃亡的二人,将原本阴冷昏暗的仓库染得通红,从破窗吹进的冷风丝毫没有降低内部温度,反而让热浪更加汹涌。
就在火舌舔舐到脚边时,宋烟川拉着卫风絮碰触到大门。
转动门把手解锁,宋烟川一脚踹开大门,揽住卫风絮的肩膀,用力往外一推,精疲力尽的卫风絮跌跌撞撞出了火场。
逃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她踉跄往前几步,远离火场,一停步,发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扑倒在粗糙的地面,因害怕又往前爬了爬,这才躺下大喘气。
脸被热浪烘烤得通红,卫风絮大口呼吸,总算从惊慌中镇定下来。
片刻后,她坐起身,却发现身旁根本没有宋烟川的身影。视线环视一周,心跳猛然加剧,脑中闪过的念头让她转头看向敞开的仓库大门。
火焰已蔓延至门口,门内火光一片,被火焰席卷的垃圾正向外释放着烟气,渐渐浑浊了仓库内的视野。
在被热浪扭曲的空间里,一道身影正反向移动。
“宋烟川!”
卫风絮高声呼喊,回应她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整个仓库仿佛都在低鸣求救。
“宋烟川,你疯了!”
心中意识到他要去做什么,卫风絮破口大骂,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因恐惧与愤怒战栗。
脑中一阵恍惚,这样的场景总像在哪里见过,那些将她拽回无数次的死亡现场,一一与眼前景象重合。
这次死的又是谁呢?
回溯何时才会结束?
死的究竟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这里究竟是回溯中的死亡现场,还是正在经历的现实呢?
大脑一时无从分辨,她甚至怀疑,自己正通过遗物回溯到宋烟川的死亡现场。
错愕地呆立在仓库门前,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失神的眼中一片死寂。
“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谁也救不了……”
脑子里仿佛有谁在向她低语,她嘴里低声念叨着。
她不想听,抬起双手堵住了耳朵,可喃喃自语的声音从内部敲打着耳膜。
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仓库中即将迎来的死亡,她放弃对他人的怜悯,声音低沉地安慰自己,重复着说过无数次的话语。
“别怕,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你只是意识体,不会有感觉,没关系,忍了一忍就过去了。”
说话声随身体一起颤抖着,丝毫没有驱散内心的害怕与焦躁。
抖动中,左手腕上的绿檀木手串隐隐散发出稳定心神的香味,那熟悉的味道一下将她拉回现实。
恍惚感瞬间褪去,意识重回清醒,燃烧的“噼啪”声中混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卫风絮陡然睁开眼,火光扭曲的空间里,隐约有一个身影正在靠近。
卫风絮慌张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随意停在仓库外的两辆车上。其中一辆将昏迷的她带到这里,另一辆她曾时常搭乘。
目光最终锁定后者,车牌号旸G861J7,车门敞开。
卫风絮双手用力拍打脸颊,不敢再犹豫,调动全身能量,快速奔向那辆车。
一顿翻找,她提起灭火器回到仓库门前,拔掉保险销,压下压把,对准门前火焰根部左右扫射。
细密的水雾与火焰撞击,瞬间化成一片白茫茫的蒸汽,虽解决不了整间仓库的火情,但渐渐在出口处开辟出一条通路。
一个人影顺着这条通路飞奔而出,穿过层层白烟,带着衣服上的余火,扑倒在仓库外的地上,背上背的人顺势摔落。
宋烟川一顿猛咳,迅速脱掉被火舔舐的外套,又扑灭唐颖后背残留的火焰,这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还未缓过劲来,火光映照出的影子将其笼罩。
背后倏然一凉,宋烟川咽了口唾沫,缓缓抬起头,一双被怒气冲红的眼睛正以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着他,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作者有话说】
宋烟川:完蛋了,好像又惹她生气了……这可咋哄啊……——
为答谢投雷,再开一波加更
明天起中午和晚上双更,预计周内完结
再次感谢所有支持本文的宝子们
(??ω??)?
第92章 “手借我”(加更)
自知大祸临头,宋烟川捂住左手小臂,五官皱成一团,“唉哟唉哟”叫上一阵,装出一副可怜相,摇尾乞怜地问道:
“卫大师,你应该不会对一个受伤的可怜人下重手吧?嘶,好疼,嗷,手疼,背也疼,腿也疼,疼疼疼……”
卫风絮抬起腿,想朝他厚得无法无天的脸皮来上一脚,明知他在装可怜,可低头扫过他满手血污和因火燎而微微焦化的发尾,抬起的腿又缓缓放下。
她用力扔掉已经喷不出气的灭火器,五指展开,手心朝上,递到宋烟川面前。
宋烟川见状,眉眼霎时舒展开来,右手往腰上蹭了蹭被尘土污染的血渍,发烫的指尖轻轻放入她手心。
卫风絮挑了挑眉,咧嘴坏笑,手掌翻转,四指并拢,用力拍打在宋烟川送上门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响,宋烟川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缩回手,一脸委屈地抬眼望着卫风絮,“还气呢?”
“笨蛋,让你拿手机,我要你手干嘛!”卫风絮不客气地回怼,又重新摊手到他面前。
“我还以为你要扶我起来……”宋烟川不好意思地低头挠了挠耳后,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到卫风絮手里。
显然,他会错意了。
卫风絮没理他,转身面对燃烧中的仓库,依次拨打了消防电话和急救电话。
等到该报地址的时候,她犯了难,此处远离市区,周围没什么标志物,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在哪儿。焦急中,倏地想起手机地图的定位功能,她赶紧切出通话界面,在屏幕上寻找起地图应用软件。
还没看到目标图标,一个下方写着“定位追踪”的程序图标先映入眼帘。
好奇点开,画面中随即出现了一张道路信息详细的地图,中央闪烁着一个小绿点,而绿点所在的位置正显示有一间仓库。
意外之喜,卫风絮参照着地图上的道路信息,将地址报了出去。
两通电话结束,卫风絮总算松了一口气,低头再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小绿点,脸色愈发阴沉起来。
一个不算十分肯定的想法萦绕心间,她转身回到宋烟川面前,蹲下身,手机屏幕朝上递到宋烟川面前,指尖在闪烁的绿点上敲了敲。
“这才是你能找到我的原因吧?”
语气有股兴师问罪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无奈。
宋烟川垂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虚地移开视线,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声:“抱歉。”
卫风絮叹了口气,摁灭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宋烟川手里,冷冷问:“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做到的?”
宋烟川不敢抬头,手指犹豫着抬起来,指了指卫风絮左手腕上的手串,磕磕巴巴道:“就、就送礼的时候,嗯……里面,有一颗里面,装了定位发信器……”
声音越往后越弱,在火光映衬下,脸颊也跟着越来越红。
卫风絮气得想笑,摘下手串,想扔宋烟川脸上,可抬起手又迟疑了。缓缓吐出一口闷气,她重新将手串戴回手腕上,指了指晕在一旁的唐颖,转移话题,“救她干嘛,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语气中明显透着一股埋怨的味道。
“她是最好的证人,得活着,才好给霍思远定罪!”宋烟川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意志坚定的光。
卫风絮没好气地回怼:“笨蛋,她这样哪儿还作得了人证!”
“别担心,她啊,估计被洗脑,或是催眠了,总有办法让她清醒的,霍思远跑不了,叶队已经带人去抓他了。”宋烟川一脸傻笑地解释。
卫风絮半眯起眼睛,目光紧盯宋烟川不放,满脸写着问号,“呃……卫良程都跟你说啥了?”
话题突然跳跃,宋烟川有些摸不着头脑,感叹于卫风絮思维的跳跃,虽不解,但顺从地回答:“他朋友失踪的事,找你通灵的事,还有他朋友在霍思远那里做过心理咨询的事。”
“他没跟你说我通灵看到了什么?”
“说了,你看到她死了,但不知道她死在哪里。”
“就这?”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卫风絮的问题让宋烟川费解,而宋烟川的回答叫卫风絮心力交瘁。
她本意是想让卫良程把知道的信息,包括她的异能,全部告诉宋烟川,暗示宋烟川把她最近接触到的几起自杀案一并纳入调查范围,兴许能找出连环杀人案凶手。
结果卫良程很是“体贴”地为她考虑,为她的异能做了遮掩。
“那你们怎么查到霍思远头上的?”卫风絮不解。
一说到案件,宋烟川脸上倦态一扫而光,细致为卫风絮讲解整个的破案过程。
刚开始,宋烟川并没想到刘家兄妹的自杀案能与最近的失踪案产生关联,警方的搜索方向一直是失踪者之间有何联系。
调查许久没有进展,失踪者除了同为岳晨人这一点外,工作、生活和社交圈全都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此前网安协助调查最近是否存在特殊网站或群聊,当时重心放在排除邪教或自杀怂恿等存在的可能性上,抓取关键词进行了好一段时间搜索,但海量的信息核实属实太费时间。
后来,宋烟川想到了聂晓蕾和秦清,二人也是在网上认识的,于是前往打听,得知网上有个吐黑水论坛,多是发泄负面情绪的帖子。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当真有所发现——两起失踪案的当事人都在该论坛注册过账号,并发表过悲观发言。
不过,除此以外,两人再没别的交集。
浏览完两人有过发言的所有帖子,其间不存在灌输古怪想法的言论,也没有怂恿与煽动的回复,一时调查又陷入僵局。
而后,针对失踪二人奇怪的自杀举动,叶正提出大胆的猜想:也许有人在操控二人的大脑。
这种超自然的想法,引来一阵嗤笑。
宋烟川虽然对这种科学说不通就往超自然上凑的行为嗤之以鼻,但不得不说,叶正的异想天开确实启发了他。
幕后之人迷惑的手法暂且不论,要想操控他人自杀,总不能凭空靠想吧?在实施犯罪前,这人必然得联系上被害人。
于是,重案组人员兵分两路,一队排查被害人离家出走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一队排查网上与被害人联系过的所有用户。
通过联系该论坛运营者,宋烟川成功登陆两名被害人的账号,查询了私信聊天记录,并成功锁定了一名可疑用户。
该用户曾向两名被害人发送过私信,内容一致。
——【你看上去很痛苦,我可以帮你,加我好友,我们连线聊聊。】
其后是他们连续几天的连线记录,每次连线都长达半小时,直至被害人失踪。
因没有文字聊天记录,连线记录又仅有时间与时长,具体聊过什么,宋烟川无从得知,只能先调查该用户的真实身份。
最终的结果却叫人失望——该用户表示账号曾被盗用。
盗号人有意隐藏了所有网络痕迹,致使宋烟川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接触人员与网络联系两个方向的排查工作也白忙一场,调查再度陷入僵局。一直到卫良程的出现,为调查带来了突破口。
最新的失踪者方婧,也以死亡落幕,虽然尸体尚未找到,但宋烟川相信卫风絮的断言。
前两起失踪案找不出更多线索,或许可以从方婧的失踪上入手。
当卫良程说出“方婧因抑郁症曾在霍思远的诊所进行过心理咨询”这条信息时,宋烟川脑中陡然闪过刘家兄妹的脸。
有没有一种可能,刘嘉安和刘嘉平的自杀案也可以并案调查呢?
说出这个想法后,霍思远自然进入宋烟川的视野。问题是调查刘家兄妹案件时,警方已经调查过霍思远,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霍思远与二人的死有直接关联。
何况,除了方婧是霍思远的病人外,另外两名失踪者与霍思远并无关系,此前的排查工作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这个结果让宋烟川很是头疼。
可是,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人——童孟袁!
那是他亲眼目睹,最莫名其妙的一场自杀。
在他的坚持下,重案组针对童孟袁自杀前几日的行踪进行了全面调查。几个小时后,竟查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新线索。
就在童孟袁对卫风絮实施袭击报复的当天下午,霍思远曾去找过童孟袁。
“带霍思远回来问话!”
这是蒋鸿光当场下达的指令,当时已是凌晨3点。
叶正带队出发去霍思远家时,宋烟川终于得空看了一眼定位追踪程序,却发现卫风絮根本没在幸和公寓小区,便急匆匆前来查看。
听完宋烟川的讲述,卫风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为任务放我身上的东西倒是救了我一命。”她眼神复杂地低头看向手腕,指尖轻轻拨动光滑的绿檀珠。
话音轻飘飘落入宋烟川耳中,如一块冰划入衣领,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讲述破案过程的兴奋劲退散,笑容顿时凝固,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宋烟川又小心翼翼问道:“现在想听我解释吗?”
“不想。”卫风絮依旧答得决绝。
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被火光照亮的眼神一点点黯淡,冲动与忍耐在脑中大打出手,嘴唇挣扎着一开一合,宋烟川最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看着他憋屈的模样,卫风絮一时不知说他什么好,便又摊开手心,递到他面前。
宋烟川一愣,乖乖将手机又放回卫风絮手里。
卫风絮这次真被气笑了,咬牙切齿地把手机硬塞回宋烟川手里,懊恼地纠正:“不要手机,糖,有糖吗?”
“哦……又低血糖了?”宋烟川恍然大悟,看了一眼地上不成样的外套,又拍了拍裤兜,惊慌道,“出来太急了,没带,怎么办?上车,我找找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说话间,宋烟川一边打开手机地图开始搜索周边情况,一边撑起身子站起来。
卫风絮轻叹一声,一把夺过手机,拽住宋烟川的胳膊,又将他拉坐回地上。
“救护车快到了,你这副样子还开什么车,我没低血糖,不过……”卫风絮顿了顿,调换方向,就地坐到了宋烟川身旁,“没糖的话,手借我牵会儿。”
说罢,卫风絮再次摊手到宋烟川面前。
这次无需宋烟川再乱猜,滚烫的手指立即贴到卫风絮的手心上。卫风絮嘴角含笑,慢慢收拢五指,轻轻将宋烟川带血的四指攥进手心。
“牵手也能治疗低血糖?”
“都说没低血糖了!”
“那是为什么?单纯想牵手?”
“我今天通灵了,容易招邪祟,借你震慑邪祟,不懂别乱讲。”
“哦,好,明白。”
“好什么好,你哪像明白了,不许笑!”
“我没笑,真的,可能我天生微笑唇吧。”
“滚,再笑我走了……”
“别,真不笑了,别走,哎哟,伤口,嘶,疼疼疼……”
“……”
浓烟与火焰在仓库里争抢着地盘,渐渐通过仓库门与破窗向外溢出,远处隐约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宣告这场大火即将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
宋烟川:不用解释就原谅我了?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卫风絮:笨蛋,是我现在懒得解释,超自然的事,跟你说起来费劲!
第93章 宋烟川的解释
在大火熄灭前,从仓库逃出的三人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唐颖的伤势较重,不省人事的她被送进了单人病房,门外有警察看守。
蒋鸿光和叶正也一同来到医院,前者骂骂咧咧数落宋烟川行事鲁莽,后者并不关心宋烟川如何,一直默不作声盯着卫风絮,满脸皆是落败的颓丧。
卫风絮在他眼前差点死掉,而救下卫风絮的人偏偏是宋烟川,即便抓住了霍思远,叶正依然有种输了的感觉。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感觉。
卫风絮觉察到他寸步不移的目光,只佯装没看见,一心放在宋烟川的伤势上。
宋烟川的伤看着吓人,实则算不上严重,包扎处理完,医生建议他休息两天,可一想到霍思远已经落网,他根本坐不住,执意要回警局,立马招来蒋鸿光一顿骂。
“回去休息!刑侦队又不是只有你宋烟川一人,霍思远自然有人会审,你的功劳也一分不会少,别跟我来不要命那套,几天没合眼心里没数吗?就这么想躺进烈士陵园?”
“老蒋,嘴不用这么毒吧……”
“少废话,你队长,还是我队长?擅自行动,等案子结束再跟你算账!”
宋烟川还想辩解,被蒋鸿光生气的眼神制止,无奈下,只能妥协。
他转而走向卫风絮,“我先送你回去。”
卫风絮还未开口,蒋鸿光先泼冷水:“你车我让小莫开回局里了,就你这样还送什么人……”
紧随其后,叶正抓住时机,上前一步对卫风絮道:“还是我送你吧,让宋警员回去休息。”
正牌前男友突然开口,宋烟川眉头微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视线悄悄瞥向卫风絮,心里五味杂陈。
卫风絮丝毫没有顾虑,当即拒绝:“不劳叶警官费心,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去。”
叶正面露担忧,“可霍思远……”
卫风絮强势打断:“没事,他不是任何人都能催眠,警官们心怀正义、阳光积极,我相信,他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话中意有所指,叶正意会,“我会亲自审问,他背了这么多条人命,等待他的只有死刑。”
“唐颖受催眠影响颇深,不知还能不能提供有效证词,不过,绑架、杀人未遂,有我这个受害人在,他也难逃法律制裁。”卫风絮提醒。
“嗯,我们会搜集一切证据,绝不让他再害人。”叶正保证。
两人对话有种公事公办的味道,卫风絮没明说,但叶正知道,这段感情已经走到尽头了,无论他是否接受。
就像卫风絮说的那样,他们现在唯一的关系仅剩警察与市民。
看出卫风絮对叶正的决绝,宋烟川的心情莫名复杂起来,一方面为二人没有复合的可能而欣喜,一方面又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
至今,卫风絮都不愿意听他解释,且因叶正而排斥警察这个身份。
眼看卫风絮转身离开,心里一慌,他厚着脸皮追了上去,“卫大师,既然打车,不如顺道送送我?”
叶正闻言面露不悦,刚迈出一步想拦住宋烟川,一句“我送你”才说出一个字,就被横插到面前的蒋鸿光生生打断。
“叶队,医院有人守着,唐颖要是醒了,会通知我们,要不我们回局里会一会霍思远吧。”蒋鸿光乐呵呵地笑道。
就这么停顿一下的功夫,宋烟川已跟着卫风絮走远,叶正抬起的手无奈垂下。
卫风絮丝毫没留意后面的动静,面对宋烟川厚颜无耻地接近,冷冷讥讽一句:“警察工资也不够养活你?”
“这不顺路嘛,少浪费资源。”宋烟川诡辩。
“哪门子顺路?小宋警官怕不是忘了,你不住幸和公寓小区。”卫风絮秒切阴阳怪气。
宋烟川顿时红了耳廓,眼珠转动,舔了舔唇,紧急找补:“那房子空着也浪费,我可以临时住上一晚,呵呵,密码应该还没改。”
话说到这份上了,卫风絮懒得继续为难,在他面前摊开手,手指往里勾了勾。
宋烟川脸上犯难,同时举起双手,一边是握着手机的左手,一边是缠着绷带的右手,纠结该选哪边。
眼看缠着绷带的手指在试探中靠近,卫风絮忍俊不禁,好心提醒:“手机,打车,我手机不知被唐颖扔进了哪个垃圾桶。”
“哦哦,抱歉。”宋烟川红着脸,收回右手,指尖慌乱地划拉手机屏幕。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边等来网约车,宋烟川抢先拉开车门让卫风絮上了车,自己才钻进车里。
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闷,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卫风絮一直偏着脑袋盯向车窗外,宋烟川一时找不到搭话的由头,司机偶尔打个呵欠,然后倦意便像病毒一样在车内扩散。
没一会儿,车抵达幸和公寓小区,两人下车进了小区大门,沿着小区花园里弯弯绕绕的道路往单元楼走。
一路依旧沉默。
一直到了1101房门前,宋烟川都没想出该同卫风絮说点什么,脸皮在这种时候属实厚不起来了,脑中全是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的废话,以及可能招致反感拒绝的担忧。
憋到最后,他只剩朝正在开门的卫风絮挥挥手,道了声:“晚安,早点休息。”
此时已是凌晨5点,话脱口才后知后觉,宋烟川简直想一头撞死在1101门前,尴尬地紧闭双唇,又慌乱改口:“再见。”
他摸着后脖颈往隔壁房间走了两步,忽被卫风絮出声叫住。
“宋烟川,我现在想听听你的解释了。”
比起惊喜,紧张与惊慌失措更快占据大脑,宋烟川甚至记不清自己以什么样状态跟在卫风絮身后进了屋。
大抵跟现在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他一样,坐立不安、手足无措。
卫风絮一直表现得很平静,若无其事地叫他进门,又气定神闲地踱步去了厨房,里面随即传来清洗、切剁的声响,接着是起锅烧水。
听上去很忙,卫风絮一直待在厨房里没出来,倒给了宋烟川整理思绪的时间。
这些天,宋烟川一旦停下工作,脑中就不停循环排练,不知演练和修改过多少遍的说辞,此刻又被大脑自动提取出来,在心里默念。
大约一刻钟后,卫风絮端着一碗红糖姜枣茶回到客厅,像个没事人一样绕到宋烟川右手边坐下,冒着热气的碗摆在自己面前,又起身给宋烟川倒了杯白开水,笑盈盈道:“有姜,我驱寒,你伤没愈合,忌辛辣。”
原本紧张到浑身紧绷的气氛因这一句话瞬间变味,宋烟川哭笑不得转头看向卫风絮,而后者一脸警觉地抬手挡住碗口。
“别说我小气,你真不适合喝。”卫风絮一本正经回应。
这一刻,宋烟川的担忧似乎都成了笑话。
“你是不是已经不生我气了?”宋烟川紧绷的肌肉陡然放松,低声向卫风絮确认。
“气你什么?”卫风絮反问。
“气我骗了你。”说出这句话时,宋烟川下意识低下头,心中歉意不断升腾。
“你是说隐藏警察身份,卧底在我身边假装保镖的事?嗐,工作嘛,可以理解。”卫风絮满不在乎地回答,俯身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糖水,不时吹上一口气。
听她这么说,宋烟川的十指不由自主纠缠到一起,一丝悲观的情绪缓缓浮出。
不是不生气,是无所谓了吗?
是因为不在意他这个人,才能轻易看开放下吗?
因为知道他是警察,所以不在意了吗?
她说想听解释,其实是想了结一切吗?
心中顿感急切,宋烟川将准备许久的解释一股脑往外吐,唯恐下一秒卫风絮云淡风轻地告诉他“解不解释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然后将他扫地出门。
“一开始真的只是一场误会,老蒋让我来调查你是否与江氏集团有关联,我先入为主地认定你是骗子,跟江氏集团一样的骗子,所以我抱着拆穿你的想法来了。”
“可连老蒋自己都不知道,你与江远见面的消息从一开始就误导了我们。此事本该在王闵被捕时就结束的,可老蒋没告诉我,派我潜伏的真实目的源自那莫名其妙的线人保护机制。”
“老蒋坚持要我调查你通灵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猜老蒋隐瞒了一些与此相关的信息,可我没想到他隐瞒的是一份私心。”
“从一开始就错了,我的任务只该是暗中保护,什么调查,是老蒋怕我拒绝保护线人任务想出来的招,也趁机想要弄清你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叶正把你纳入线人保护,他甚至怀疑叶正能破那么多大案,全是你的助力,那岳晨或许也同样能借力。”
“抱歉,老蒋魔怔了,竟想利用玄学破案。”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当时真不知道我是因为这些有的没的才被安排来做卧底,为了套出你的秘密,我一时鬼迷心窍,没有否认暗恋这件事……”
“对不起,我没有要欺骗你感情的想法,当时你要我别存工作以外的心思,我想你没看上我,于是做了愚蠢的决定。”
“可后来因为童孟袁的事,情况有变,我隐瞒的所有事情都叫我心中有愧,我没法继续骗你,所以才……当时老蒋不在岳晨,我想等老蒋回来,终止卧底任务后,再找你坦白,真的,只是没想到叶正出现了……”
宋烟川嘴上一刻不停,交代出知晓的一切。语速又快,内容又多,听得卫风絮都愣住了。
直到话题最终停在“叶正出现”上,宋烟川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卫风絮忙抓起水杯递过去,“喝点水吧,你也不用解释那么多,上级任务嘛,我懂。”
理解的话,以平淡的口吻说出,反倒叫宋烟川的心凉了半截。
预感仿佛要成真,他呆愣地望着卫风絮,虚弱无力的声音艰难爬出唇缝。
“我解释什么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是警察?”
宋烟川手捧水杯没有动,语气有点委屈,那委屈渐渐染红了眼眶,一双眼睛仿佛随时会滴出水来。
不是,怎么有种莫名的即视感?
记忆陡然跳回曾经某一时刻,宋烟川似乎说过类似的话。
——“我为什么不可以?因为我在江氏集团工作过?”
记忆中的场景与此刻重合,卫风絮一个激灵,摆出一副防御姿态,厉声警告:“不许给我安歧视罪名!”
“……”宋烟川抹了一把脸,自觉跟不上卫风絮的脑回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放下水杯,站起身来,低声道,“解释完了,对不起,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罢,宋烟川强压下心中不甘,从左侧绕过茶几,可没走两步,身上衣服像是被什么勾住,拽得他停下脚步。他一转头,才发现那是卫风絮的手,揪住了他的衣摆。
“宋烟川,最重要的问题你还没解释吧!”卫风絮挺直腰背,昂起头,眉头微微下压,眼底闪烁着倔强的光。
宋烟川一愣,没想出哪有遗漏,“什么?”
卫风絮狠狠剜了他一眼,用力甩开手中衣摆,“你那天要我等你,是想跟我解释自己是警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任务,然后道歉走人?”
宋烟川摇头摆手,慌乱解释:“不是,不是任务,不,是任务,唉不,开始是,但有些不是,任务是保护你,但保护你不是任务,唉……我在说什么我……”
见宋烟川都快和自己打起来了,卫风絮忍笑打断:“什么跟什么啊,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烟川一耳光扇在自己脸上,控制住紧张的情绪,短暂深呼吸过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卫风絮,沉声道:“那天我是想问你,你还愿意跟警察交往吗?知道我是警察,知道我在你身边卧底,你还能喜欢我吗?真的可以吗?”
一双眼睛满含紧张与期待,他端正立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腿侧,指尖无意识地捻起裤缝一角,松开,又捻起,反复较劲。
卫风絮嘴角慢慢勾出一道括弧,“嗯,可以,宋烟川,要跟我交往吗?”
眼中的紧张被惊喜冲散,一个“要”字脱口而出,宋烟川随即挠了挠红得仿佛快滴出血来的耳朵。
卫风絮拍了拍身侧的沙发,脸上虽维持地笑容,眼里却一片清冷,平静开口:“宋烟川,先听听我的秘密,再做决定不迟。”
【作者有话说】
卫风絮:之前脸皮不是挺厚嘛,怎么现在厚不起来了?
宋烟川:嘿嘿,没底气的时候真不敢厚,怕作死。
第94章 卫风絮的秘密(加更)
自记事起,卫风絮就拥有一种异能,只要碰触到遗物,便可回溯到遗物主人死亡前10分钟,亲眼目睹死亡全过程。
好在异能针对一个人只能发动一次,可对于年幼的卫风絮而言,一次就已足够折磨。
只因异能发动后会产生后遗症,在后遗症的作用下,她的意识会不断被拉回死亡现场,反复重现死亡,让她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小时候,没人知道这是异能,包括她自己。
只要一不小心触碰到死人的东西,卫风絮会突然失去意识,醒来后尖叫大哭,就跟疯了一样,父母常常需要安抚许久才能让她安静下来。
刚开始,父母只当她受噩梦惊吓才导致行为失常。
小时候被噩梦吓哭的孩子多了去,她不过是反应比别的孩子大了些。父母如是安慰自己。
何况当时出现这种情况的次数很少,也就没太当回事。
直到卫风絮9岁那年,一位亲戚到家里做客。
那天,大人在客厅里叙话,卫风絮独自留在卧室里写家庭作业,年仅3岁的弟弟闲不住,骑着玩具车在客厅与卫风絮卧室之间来回窜。
命运好像在跟卫风絮开玩笑,又像要借机点拨,这一天起,异能成了真的噩梦。
亲戚偏偏将早夭孩子的长命锁带在身上,留作念想;弟弟偏偏被长命锁吸引,哭闹着要玩;三个大人偏偏容忍了弟弟的胡闹,任由他拿着长命锁,跑到卫风絮面前炫耀。
卫风絮本想抢回长命锁,送还给亲戚,却在碰触到长命锁的刹那,晕倒在地上。
弟弟摇晃她胳膊的触感与呼喊她的声音逐渐远去,卫风絮莫名出现在室外,一条陌生的小河出现在眼前,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入河里。
惊慌挣扎中,水呛入咽喉,漫入鼻腔,她试图呼喊,可身子因胡乱挣扎而下沉,连个完整的“救命”二字都喊不出口。
此处距离河岸算不上太远,脚趾偶尔能碰触到河底泥沙和水草,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身体平衡,就这么在水里沉浮。
耳朵里,一会儿被水灌入消音,一会儿又响起岸边嘈杂的尖叫声和呼救声。
就在她感觉快要窒息时,终于有人跳进水里,掀起水花,拼命摆动手臂朝她游来。
当那人靠近,她伸手试图抓住对方,手却径直穿透了那人身体。一股心惊肉跳的恐惧顿时占据大脑,她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穿过她身体的救援者继续往前游了几米,单手托起了另一个小孩的下巴,转身往岸上游去。
她就像是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无人瞥她一眼。
那一刻,她呆住了,甚至忘记自己还在水里挣扎,惊恐地瞪大双眼,静静看着那个被死气笼罩的陌生小孩。
眼看救援者拖着小孩渐渐远去,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拽住她的腰,拖拽着她一同往岸边游去。她与那陌生小孩之间,时刻维持着相同的距离。
那小孩浑身皮肤仿佛褪了色,一点血色都不剩,白得吓人。
卫风絮挣扎着想要远离,可不管她如何踢水游动,都无法离开。
就在她被拖拽着靠近岸边时,嘈杂的人声和水声陡然消失,耳边有人唤着“姐姐”,她猛地睁开眼,一张稚嫩的脸映入眼帘。
当时,卫风絮懵了,眨了眨眼,弟弟的脸与死者的脸骤然重叠,吓得她惊声尖叫,用力挥动手脚,闭上眼,试图隔绝恐怖的景象。
这一闭眼,反而让情况恶化,她一次又一次被拉入水里。
渐渐地,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躺在地上,还是沉入水中?她手脚乱踢,阵阵窒息感袭来,叫声全被堵在嗓子里。她在挣扎中将弟弟掀翻在地,拳打脚踢。
父母和亲戚闻声来到房间,被眼前的景象吓掉了魂。
弟弟受伤哭泣,她倒地神志不清、尖叫连连,父母只能抱一个背一个,匆匆赶往医院。
自那以后,谣言四起,外面都传她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邪,连她父母都不禁产生了怀疑,带她到寺庙里烧香拜佛,或是请大师上门驱邪。
她渐渐成了别人眼中的怪人。
同龄人的父母都不愿意自家孩子与她亲近,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她成了被疏远孤立的人。她对所有物品都产生了恐惧,每天过得战战兢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2年,父母也因此筋疲力尽。
他们试图以科学角度解读卫风絮的怪异表现,然后,卫风絮又成了家人眼中的精神病人。
可惜,定期的心理治疗并没有让情况好转。
卫风絮依旧会因意外接触到某些物品,突然切换到发疯模式。
卫风絮自己很崩溃,她父母也很崩溃,同样崩溃的三人根本帮不了对方,反而造成相互折磨的局面。
她的不正常诱发了父母的逃避心理。
他们更有偏向性地将爱倾注到弟弟身上,因为弟弟是正常人,而她不正常,面对她,会痛苦。
小学毕业后,她被送往乡下姥姥家,美其名曰养病,实则只是父母想给他们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而已。
中学6年,卫风絮有5年都活在怨恨与抑郁之中。
接受不了自己的怪异,也恨父母偏心,她内心越来越阴暗、孤僻。
好在姥姥姥爷没放弃她,一直耐心陪伴,当她出现怪异行为时,也从不抱怨。姥姥说她只是比一般人特别,拥有别人没有的能力,不是中邪,也不是生病。
因为姥姥与姥爷的爱,卫风絮熬过了最黑暗的时期。
她逐渐意识到,被她视为怪异的幻觉其实是与生俱来的异能,因碰触遗物而出现。慢慢地,她也学会了隐藏对异能后遗症的恐惧,让自己看上去不再那么怪异。
再后来,她考上省外大学,远离家乡,远离知晓她过去的所有人,远离对她的指指点点,也远离了家人。
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她你遇到了唯一的朋友赵临满,那个她可以分享秘密的人,那个从不拿异样眼光看她的人。
随后,她有了喜欢的人。
她似乎也和其他人一样,过上了普通但幸福的生活。
一直到与叶正交往一年后,不忍心看男友焦头烂额的卫风絮,将异能的秘密告诉了叶正,并提出用异能帮忙锁凶。
那是第一次,异能带给她的不再只有负面的痛苦,还有帮助到别人的成就感。
欣喜与救赎,原来这种异能不全是上天赐下的诅咒。
从那以后,四年间,她不断用异能帮助叶正破案,助叶正一路高升,可异能后遗症对她造成的影响越来越大。
连赵临满都劝她不要再勉强自己,叫她不要再被叶正利用了,而她还在为叶正找借口,说用异能破案是对自己的救赎。
其实她心里隐约意识到,叶正越来越依赖于她的异能,在叶正眼中,异能的分量已经一点点超越了她的分量。
从大三到大四,再到毕业工作两年,她默默承受了4年。
直到叶正的爱无法再作为她的锚点。
异能后遗症对生活和工作都造成严重影响,她逃了,就像当初割断与父母的联系一样。
一条分手短信,不告而别,连夜投奔赵临满。
“我花了半年时间,才走出对使用异能的阴影,本打算一辈子都小心翼翼活着,不再动用异能,结果又遇上杨绮那件事。那时,我才终于同异能和解,决定用异能做点更有意义的事,赚钱,也弥补他人的遗憾。”
卫风絮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转头看向宋烟川,想听听他的想法。
宋烟川一脸震惊,显然有些难以消化。
为了打消宋烟川的怀疑,卫风絮又耐心举例:“我是亲眼看见刘嘉安和刘嘉平自杀,当时只觉得奇怪,但没太敢往异能上想。大概因为25年来,我从未见过跟我一样拥有异能的人吧。”
说罢又顿了顿,仔细回想某些细节,她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宋烟川的肩。
“哎呀,我就说奇怪!当时刘嘉安明明在手账写‘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以后都不用再吃药啦’,我还去问过霍思远诊所的护士,结果护士的回答与刘嘉安写的内容相悖,我只当是刘嘉安的问题。大概刘嘉平就是看到这句话,才认定霍思远害了刘嘉安。”
卫风絮自说自话,再转眼看向宋烟川时,后者依旧一副沉默思考的模样。
“怎么了?”卫风絮问话的声音不由得变弱了几分。
宋烟川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脸怒气地低吼:“我去揍叶正一顿!”说着就要转身,惊得卫风絮连忙抓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不是,重点在这里吗?”
若不是见他手和小臂上绑着绷带,卫风絮真想一脚踹过去。嘴上无奈数落,终究不忍心,她拉住宋烟川露在绷带外的手指,后仰使力,将人拉回身旁坐下。
宋烟川心里不服,却没跟她较劲,气闷道:“说什么低血糖,实际是后遗症难受,还那样子持续了四年?!难道不该让叶正那孙子吃点苦头吗?什么惩罚都没有,未免太便宜他了!”
卫风絮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失去我,不就是最好的惩罚?”
此话一出,宋烟川被噎得哑口无言。
好像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没法反驳,宋烟川无奈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脑子冷静下来。
卫风絮脑中闪过一个坏点子,忽然凑到宋烟川耳边,恶魔低语一般问:“小宋警官,难道不想让我帮你吗?”
宋烟川身子条件反射地往一旁偏移,红透的耳朵远离带着坏笑的唇,打着绷带的手张开虎口,轻轻掐住还想靠近的脸颊,双眼直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一边推着卫风絮,一边咽着唾沫回道:“又想给我挖什么坑呢?”
“嘻嘻,有叶正这个前车之鉴,怕了?”卫风絮继续捉弄。
听她这么说,宋烟川皱起眉头,眉间浮出些许愠色,“不是所有警察都跟他一样。”
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卫风絮怔然片刻,笑道:“哦对,小宋警官以前还说要给我介绍不错的警察呢,不会说的是你自己吧?”
掐住卫风絮脸颊的手指随之一抖,宋烟川语调抬高,矢口否认:“没、没有的事,我可不是带、带有私心,就、就单纯替警察这个职业鸣不平而已。”
“是吗?”卫风絮勾起嘴角,倏地抬起手,趁宋烟川不备,指尖轻戳他耳垂,“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宋烟川浑身一颤,喘着气,偏转脑袋,略显严肃的眼神对上卫风絮含笑的眼睛。
“卫风絮,你只是灵媒,只会通灵,没什么异能,选委托看心情,绝不牵扯进刑事案件,以前是,以后也是,也只能是,知道吗?”
突如其来的坦诚,倒叫卫风絮有些恍惚。
脑中闪过宋烟川解释时说过的话,那位蒋姓警官为了岳晨,大概真干得出利用她这种事,而宋烟川不愿意。
再看宋烟川的眼睛,那份严肃中还藏了几分忧心忡忡。
原来是担心她啊……
“嗯,知道,小宋警官不信鬼神。”她意会地点点头,下巴自然轻蹭宋烟川手心。
仿佛手被烫了一下,宋烟川急忙松手,撤回到身前,左手手指揉搓右手手心,面上若无其事道:“靠玄学破案,岳晨警察不要面子的吗?咳,再说,卫大师的委托金那么贵,警局可负担不起。”
“噗嗤”一声,卫风絮拍打着沙发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轻声且认真地发问:“宋烟川,现在还想做我男朋友吗?”
“想。”
宋烟川突然正襟危坐,那模样就跟考公面试一样紧张,逗得卫风絮一阵偷笑。
聊了太久,摆在茶几上那碗红糖姜枣茶已经凉了,卫风絮瞥了一眼阳台外临近苏醒的夜空,收敛起笑容,往宋烟川身边挪了挪,朝他伸出左手。
宋烟川想了想,怀着两分试探,伸出左手回握。
卫风絮看着那社交见面一般的握手,两眼一黑,气鼓鼓地挣脱,“宋老板,我刚是跟你谈成了一笔商业交易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攥紧拳头,反手就往宋烟川肚子上敲。
耳边响起“嘶”的一声叫唤,卫风絮惊慌停手,辩解道:“你别碰瓷哦,我根本没用力,你肚子上也没伤。”
宋烟川低笑一声,右手捉住卫风絮左手腕,指尖拂过绿檀木手串,贴着手心,滑入指缝,最终十指相扣,“卫风絮,你是不是把我当警犬训了,嗯?”
“嘿嘿,怎么会呢?”卫风絮仰头对他傻笑,掩饰暗藏的心思。
宋烟川抬起手,一脸坏笑问:“这次是单纯想牵手,还是震慑邪祟?”
卫风絮瞪了他一眼,右手不客气地夹住他双唇,手动闭麦,“好了,不许再问了!”
宋烟川眼中满是笑意,左手顺势捉住了她的右手腕,稍稍用力一拽,便将她拉入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声询问:“后遗症,还在出现吗?你今晚不是目睹了方婧的死亡吗?那碗姜茶也是为了减轻后遗症影响吗?”
本想推开宋烟川,可听过这些话后,卫风絮浑身软了下来,侧脸靠在他胸口,右手滑落抓住他衣摆,带着疲倦与委屈的声音缓缓传出:
“嗯,山上好冷,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呼救声,只剩刺骨的风,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闻言,拥抱又紧了一分,似要将全部体温传递给她一般。
“姜茶,还喝吗?”宋烟川的声音随胸腔震动传来。
“凉了,不好喝。”卫风絮靠着他,闭上眼,“我有点困了,但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撒娇的言语落入耳中,与他十指相扣的手指也随之紧了些,抓住他衣摆的手顺势绕到腰后,仿佛怕他逃跑。
宋烟川拍拍卫风絮后背,浅笑安抚:“好,我不走,帮你热一下姜茶吗?”
卫风絮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缓缓抬起脸,“不喝了,能减轻后遗症影响的又不止那一碗茶。”
“那……想吃糖吗?”
“想。”
“我给你拿。”
“不用……”
疑惑的话被堵在嘴里,嘴唇在毫无防备下迎来柔软碰触,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宋烟川大脑有些过载。
他还未回过神,行为大胆的卫风絮早已红着脸撤离,埋下头,重新钻进他怀里,嘴上还故作镇定道了声:“甜度还行。”
其实这个时间点,异能后遗症的影响早就减弱了。以前是被他骗,现在骗骗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礼尚往来嘛。
宋烟川怀中的温度不知不觉间又升高一些,她想稍微远离点透口气,却被抚着她后背的手禁锢住。
头顶传来宋烟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捉弄的笑意,“只是还行?不能吧,你再仔细尝尝看?”
方才的礼尚往来对他来说,似乎是奖励,不是惩罚。
“做梦!”
卫风絮咬了咬牙,用力掐住宋烟川的腰,掐得宋烟川弯腰求饶:“我错了,不尝,不尝,开玩笑的……”
闻言,卫风絮“噗嗤”一声笑,手上卸了力,重新揽住宋烟川的腰,脸颊紧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宋烟川轻抚着她的头发,脸上重拾安心的笑。
“女朋友,这样能减轻后遗症影响吗?”
“嗯,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宋烟川:这种糖可以多吃,有益身心健康。
卫风絮:滚!
第95章 叶正的遗憾
岳晨失踪案在四日后落下帷幕。
一场谁也没预想到的连环凶案就此告破,其中包括抑郁症患者家中自缢、林栖公寓大火、灵媒遇袭凶手自杀、三人离奇失踪、借保镖之手绑架灭口……越来越多的案件被联系到一起,线索全都指向一人——心理医生霍思远。
当这个消息流传开,成为普通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时,无人不感到惊讶。
一个看上去极具亲和力、斯文有礼的医生,居然是残忍的杀人魔。
有人开始深扒霍思远的成长轨迹,试图为他的疯狂行为找到合理解释;有人为无辜逝去的受害人唏嘘,感叹人生无常;也有人根本不关心这些与自我无关的故事……
热门话题总是如此,突然进入大众视野,被讨论一些日子,又悄然被淡忘。
警方给出的通报是催眠杀人,即便霍思远声称自己拥有异能,也无人相信,他被认定为精神失常、偏执杀人,最终被判处死刑。
那段日子,宋烟川一直很忙,而卫风絮始终待在1101房间里没出门,直至确定霍思远无法再伤害任何人。
大约一周后,叶正约卫风絮吃饭,说是案件结束准备返回朝晖,临行前想同她做最后的告别。
卫风絮答应了。
她已经放下与叶正的过往,自然也希望叶正可以放下。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宋烟川耳中,于是卫风絮与叶正对坐在餐厅里时,旁边莫名多了位不请自来的“电灯泡”。
“叶队帮了岳晨这么大忙,今天要走,我怎么能不代表刑侦队来送行呢!唉,今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我会想你的,叶队。”宋烟川没脸没皮地说着违心话。
叶正针锋相对,阴阳怪气,“哦,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受欢迎,那我以后得常来岳晨才是。”
“这种话可不兴说,叶队一来就意味着有大案,积点德吧,岳晨这种小地方,哪遭得住叶队这么整啊。”宋烟川笑里藏刀。
叶正皮笑肉不笑,故意往痛处踩,“下次再来,肯定不为公事,谁让岳晨还有我想见的人呢?”
这话成功戳中宋烟川敏感的神经,他脸上虽维持着笑意,但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的在意。
攻击正中目标,叶正眼中露出胜利的喜悦。
空气中仿佛能听到电火花“刺啦”作响的声音,卫风絮一直埋头认真在手机上选菜,根本不想听两人交谈。
此刻总算把想吃的菜品全选了出来,手指按下“提交”键,她才将视线从手机移向正用眼神打架的两人。
“刚过来的路上看到一家奶茶店,想喝奶茶了。”卫风絮望向宋烟川,睫毛扑闪。
“我现在去买?”宋烟川问。
卫风絮点点头,甜美一笑,“嗯,谢谢。”
宋烟川拧着眉,苦笑戳穿:“怎么觉着你不是想喝奶茶,只是想支走我呢?”
“怎么会,小川哥哥,我总不能让外人帮忙买吧?”卫风絮双手托腮,故作一脸无辜。
这个“外人”自然是指叶正,宋烟川心中不免窃喜,可卫风絮诡辩的样子太容易被看穿,故意找借口支走他的事实又叫他笑不出来。
明知如此,宋烟川还是顺从地站起身来,拿着手机往店外走,嘴里忍不住嘟囔:“无事小川子,有事小川哥哥……”
等到宋烟川出门,卫风絮立马撤去撒娇的表情,冷冷看向叶正。
“闹够了没?吃完饭赶紧上路吧,叶警官。”
叶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无语地笑出了声,“这话听上去不太吉利啊,怎么跟吃断头饭一样?”
卫风絮表情始终冷淡,说话亦没什么情绪起伏,“不是断头,是断念,以后别来岳晨了,你我的人生最好不要再有交集。”
“呵,阿絮对待喜欢和不喜欢的人,态度一如既往鲜明。”叶正苦笑一声,缓缓垂下眼眸,“放心吧,这一次我认输了,按照赌约,我今后会远离你的生活,不会再回来了。”
能从叶正口中听到“认输”二字,着实让卫风絮有些惊讶。
叶正的父母都是朝晖有头有脸的律师,也是同一家律所的合伙人,比起正义,他们更重视胜率,叶正是在父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长大的,好胜心远强于寻常人。
父母从小便教育他——不能被人踩在脚下。
他们的孩子,不管是学业,还是生活,样样都要比别人强,如此才能维持住他们内心的优越感。
叶正一直很反感这样冰冷的父母,最终他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成为律师,叛逆的选择让他考入警校,成长为一名刑警。
有时候卫风絮很难不去想,叶正的初衷到底是实现自我的理想抱负,还是单纯想反驳父母认为真相不重要的理念。
刚成为警员的三年,叶正没有表现的机会,更没有成绩可言,时常遭受父亲的嘲讽,心里压力很大。与卫风絮刚交往的那一年,即使他不明说,卫风絮也能感觉到他想赢一次的执念。
后来他终于有了加入刑侦调查的机会,可现实很残酷,欠缺办案经验和能力险些将他压垮。
也就是那时,卫风絮向叶正坦白了拥有异能的事,并提出用异能帮忙。
若是当初没有产生用异能走捷径的想法,是不是两人的结局会不一样呢?
或许叶正的理智不会渐渐被欲望吞噬,一次又一次依赖异能,如同药物上瘾;或许卫风絮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失望,在异能后遗症折磨和叶正的忽视下,感情耗尽。
大概在突然收到卫风絮发来的分手短信时,叶正依然没觉得自己输了。
他以为只要给卫风絮一段时间冷静,只要默默保护卫风絮,等到再见面,告知真相,卫风絮一定会感动于他的心意。他清楚,卫风絮嘴硬心软,只要感受到他对她的好,一定会重新回到他的怀抱。
做了一年梦的他如今终于被现实敲醒。
卫风絮对他,甚至连怨恨都没有了,还向他证明,不是所有人都会做出与他一样的选择。
这一次,他彻底输了。
“叶正。”卫风絮说话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这是叶正来到岳晨再见卫风絮后,她第一次唤他名字,而不是故意疏远的“叶警官”。
“在,阿絮突然心软了?”叶正忍不住以玩笑口吻说出心中仅存的一丝期许,“因为同情我,所以准备甩掉姓宋那小子?”
“啧,大中午说什么梦话。”卫风絮毫不留情回怼,眼神自带三分嫌弃。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碎了,叶正无言以对,只能“哈哈”大笑两声掩饰尴尬。
卫风絮不甚在意,收敛起嫌弃的情绪,继续道:“感情哪有谁输谁赢,在经营这段感情上,我们都失败了。工作也是,叶正,你会是好警察,但别被输赢左右了,太过在意输赢的你,跟你爸妈有什么区别呢?”
“不!没有!我没有……”叶正激动地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没能说出口。
不知何时起,他对待每一件事都自然代入了输赢概念,这和父母重视的胜率有什么区别呢?
不惜手段也要查明真相,一心只想活得与父母不一样,他要证明父母的理念是错的。不知何时起,追逐真相成了使命,他变得越来越惧怕失败。
他不能输,不能被父母嘲笑,只要再赢一次,只要再往上爬一点,甚至忽略了女友的感受。
如今看来,他何尝不是活成了父母的模样呢?
“嗯……其实我也知道,一直都知道……”叶正放弃了挣扎,长呼一口气,放松了那根时常紧绷的弦,坦诚道,“从对你的难受视而不见起,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而已,对不起,阿絮,为了赢得我自认为的胜利,我没能控制住自己。”
“都过去了,至少你现在肯承认了。”卫风絮淡然耸耸肩。
“呵,可惜承认太晚了……阿絮,我能做的只剩下为你保守秘密,希望你今后不会再经历痛苦的事。”叶正眼神真挚地望向卫风絮。
卫风絮回以微笑,“放心,现在比起爱别人,我更爱我自己。”
叶正哑然失笑,笑中有欣慰,也有怅然若失,眼中有泪光闪烁,视线悄然转向店外,努力以呼吸调整好情绪,强装轻松地对卫风絮说:“如果今后姓宋那小子敢对你不好,告诉我,我会替你出气。”
“大可不必。”卫风絮犀利回应,“他敢对我不好,我会一脚踢了他,等我结婚时,你跟他一起坐前任席。”
叶正震惊地与卫风絮对视,片刻后,二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这一刻,曾经因舍不下产生的遗憾被笑声冲淡,是时候放下过去,继续勇往直前。
他们都会成为比过去更好的自己。
当宋烟川提着奶茶回到餐厅时,恰好看到卫风絮与叶正相谈甚欢的场景,对于卫风絮支走自己这件事,心中更加不满。他带着情绪回到桌前,递奶茶的动作不免重了些,气鼓鼓地坐回座位上,一声不吭地生起闷气来。
卫风絮从袋子里拿出奶茶,插上吸管,像哄小孩一样把吸管递到宋烟川嘴边。
“喝点茶,消消气。”
宋烟川瞥了叶正一眼,自觉跟卫风絮赌气反而叫对方痛快,便强忍着不满,吸了一口奶茶。
卫风絮以为他消气了,笑着揉了揉他额前刘海,正准备收回奶茶,手指突然被宋烟川捉住。
报复的坏点子生成中。
宋烟川手掌包裹住卫风絮的手指,强行握住奶茶杯,就着吸管一顿猛吸,不消一会儿,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
他竟将一杯奶茶吸见底了。
“宋烟川!”卫风絮懊恼的声音刺透耳膜,紧随其后,拳头一下接着一下落在宋烟川胳膊上。
“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吃完饭再给你买一杯好不好……”
形势瞬间颠倒,宋烟川一边用手阻挡着卫风絮的拳头攻势,一边求饶,被安慰的人秒变安慰者。
叶正抚着额头,静静看着这场闹剧,无奈摇了摇脑袋,低声叹道:“宋烟川,你惹她干嘛,早晚跟我坐一桌。”
【作者有话说】
叶正:作吧作吧,复合既已无望,只能祝宋警员早日分手!
第96章 交往 (加更)
一顿饭,宋烟川吃得很不是滋味。其间,叶正总有意无意跟卫风絮聊过去,他根本插不上嘴。
吃完饭,前来凑热闹的宋烟川又被迫担负起开车送叶正去高铁站的责任,卫风絮坐在副驾随行,于是饭桌上没说完的话又在去高铁站的路上得以延续,这叫宋烟川愈发郁闷。
好不容易将叶正送进站,车内总算少了令他不悦的声音。
“还喝吗,奶茶?”宋烟川目不斜视开着车,声音闷闷地询问。
觉察到环绕在他身周的低气压,卫风絮无奈一笑,抬手到他脖子前,指尖轻挠他下巴,故意逗他,“好酸啊,谁家醋坛子打翻啦?”
宋烟川偏移脑袋,躲避卫风絮的捉弄,嘴上抱怨:“又拿我当狗逗喃?”
卫风絮一把捏住他躲闪的下巴,取笑道:“叶正说的话你也信啊?他不会再来岳晨了,更不会再来找我。他这个人啊,不能接受失败,而面对我,让他觉得输了,这种想法不会轻易改变。”
“我没信。”宋烟川任由她捏着下巴,眼睛专注于开车,嘴里说出的话明显有些丧气,“我就是怕。”
“怕什么?”卫风絮指尖从下巴移到脸颊,轻轻掐了掐。
宋烟川沉默片刻,声音弱了几分,毫无底气,“怕我比不过他,如果没有童孟袁那件事,你可能根本不会考虑跟我交往,叶正说不定已经让你回心转意了……”
卫风絮托着下巴,微微仰起头,摆出一副严肃思考的模样,故意使坏道:“会不会考虑跟你交往我不知道,但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所以放心,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跟叶正和好。”
“谢谢,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宋烟川偷偷瞥她一样,被气笑了。
卫风絮戏谑道:“小宋警官以前跟我演戏的时候,脸皮不是挺厚嘛,怎么现在这么没自信了?”
“你自己也说那是演的,唉,实际上我又脸薄又脆弱。”宋烟川唉声叹气。
“少来。”卫风絮才没上当,一巴掌扇在他胳膊上,“正经点!”
宋烟川露出一脸吃疼的表情,“嗷嗷”叫了两声,等卫风絮瞪着他,举起拳头,才收敛起那副讨打的模样,哀声求饶:“错了,不敢了,卫大师别打了。”
卫风絮又狠狠掐了一下他胳膊泄愤,才收手,靠回座椅,“说吧,你干嘛这么在意叶正?”
打闹结束,宋烟川苦笑回答:“他刚来岳晨那几天,你一直不回我消息,也不见我。他时不时跟我聊起你,说你们如何相识走到一起,说你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还说你连秘密都没告诉我,他根本没拿我当对手看……那时候我们连关系都没确立,中间还堵着一层卧底身份,我怕……”
心中所想徐徐道来,末尾突然顿住,担忧的话最终也没说出口。
他不说,卫风絮也懂,大抵是担心她重新选择叶正,连一个解释机会都不给他。
“傻不傻,他那些妥妥绿茶发言,你理他干嘛。”卫风絮反驳。
“我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忌妒……要是能更早认识你就好了……”宋烟川小声嘀咕。
更早认识吗?
这几个字带着酸酸的气息钻进耳朵时,卫风絮脑中莫名闪过宋烟川会找她通灵这件事,嘴角不禁扬起意味深长的笑。
她伸手到宋烟川头顶,顺着头发抚摸安慰,“好啦,别吃醋了,你认识我也许远比叶正认识我早哦。”
宋烟川开车的动作没有变化,盯着路况的眼睛却透着一抹困惑,左思右想,没能抓住丝毫与此相关的记忆,只好放弃求问:“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很早很早以前。”卫风絮故作高深地回答。
宋烟川只当是玩笑,“不会吧,以前也没听你说过啊?”
“我最近才想起来。”卫风絮斩钉截铁道。
看她如此笃定,宋烟川不由得多了两分相信,眉眼间有了舒展的迹象,笑嘻嘻说:“那你跟我讲讲,当时是什么情况,不能就你记得,我不记得吧。”
卫风絮立马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双手环在胸前,撇着嘴,脑袋直摇,“唉,认识得早又有什么用,不也说忘就忘,还谈什么喜欢呢……”
她嘴里说着酸话,眼睛一直往驾驶座偷瞄,见宋烟川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在哪里与她见过,急得满头汗的模样实在招笑。
“好阿絮,给点提示好不?我们要真见过,我铁定不会忘!”宋烟川急得举手保证,又给自己找补,“别闹了,是不是只是你看见我了,我没看见你啊?”
“你绝对看见我了!”卫风絮表情格外认真。
宋烟川一颗心全乱了,满是对那段遗忘记忆的好奇,哪儿还有空在意叶正。
“告诉我嘛,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不要,自己想!”
“就忍心这么折磨我?嗯?男朋友的命也是命。”
“哈哈哈,我哪有折磨你,是相信你!别急,等过段时间,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给点提示,一点就好。”
“不许问了,再问我生气了。”
“唉,霸道……”
此后宋烟川再没纠结过叶正比他更了解卫风絮的过去这件事,满心只想知道他与卫风絮的缘分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可惜,卫风絮的嘴是真的紧,就像对自己的异能一样守口如瓶。
无论他如何死皮赖脸软磨硬泡,卫风絮始终没有透露半点。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宋烟川渐渐放弃强求,信了卫风絮的鬼话,真指望起哪天灵光乍现就想起来了。
岳晨失踪案尘埃落定后不久,卫风絮的委托受理又重开了。
自唐颖一事后,宋烟川不愿让卫风絮再招保镖,于是卫风絮接受委托比以前更随性了,每次通灵仪式都定在宋烟川工作有空闲的时候。
宋烟川从此做起了免费保镖,曾经为任务撒的谎,好像都以回旋镖的形式反噬了。
卫风絮一如既往会因一句话触怒委托人,宋烟川总会第一时间化身防火墙。
似乎一切照旧,但又有些不一样。
要说最大的区别,应该是宋烟川不会再劝委托人报警,他总在委托人怒意难消的第一时间掏出警员证,以刑警的身份做着民警的工作。
解决完委托人,他偶尔会在回家的路上抱怨,劝卫风絮做事不要太激进,然后又因为卫风絮一个吻,立马原谅她所有的任性。
不知何时起,他好像真成了卫风絮的舔狗。
两人交往三个月后的某个周五晚上,宋烟川下班后,照常开车去了幸和公寓小区。
宋烟川轻车熟路输入密码,打开1101房门,迎面扑来一个人影,双手环住他脖子,双脚腾空,整个人挂到他身上,脚上连拖鞋都没穿。
他会心一笑,双手顺势稳稳托住卫风絮的大腿,轻轻往上一送,大腿便盘上了他的腰。
“这么心急?”
宋烟川嘴角扬起坏笑,像抱着一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一样,反手关上门,径直往卧室走。
卫风絮的脑袋一直埋在他肩窝,双手紧紧抱着他脖子不放,剧烈的心跳正通过紧贴的身体传递给对方。
她说话的声音因布料阻隔变得又闷又模糊,尾音还带着点颤,“急急急,有蟑螂!”
刚走到客厅的脚步顿时停下,宋烟川表情尴尬地环顾四周,很快锁定了正在客厅地板上逃窜的蟑螂,以及卫风絮遗落在沙发旁的拖鞋。
一时间,脑子里自动生成卫风絮的动线,宋烟川无奈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耳廓因脱离预期的想法变了色。
“咳,蟑螂而已,不用急,你先在卧室里等会儿。”宋烟川立马给自己往卧室走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实际上卫风絮根本什么都没注意到,他只是单纯给自己挽尊而已。
抱着卫风絮进了卧室,将她往床上一放,宋烟川立马转身离开,关紧房门,追着蟑螂满客厅跑,将气全发泄到蟑螂身上。
蟑螂卒。
又将客厅仔仔细细清扫一遍后,宋烟川才提着拖鞋回到卧室。
“没了?”
“没了。”
简单一句消息传递,卫风絮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从宋烟川手里接过拖鞋穿上,转而问宋烟川吃完饭了没。
“算吃了吧,吃了个三明治垫垫肚。”宋烟川如实交代。
卫风絮刚想问他“要不要再吃点”,低头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近10点,便修改措辞问:“要不要吃点夜宵?”
宋烟川笑道:“你的那些甜食吗?还是不了。”
“啧,水饺!”卫风絮冲他龇牙。
“那行,阿絮要帮我煮吗?”宋烟川说着就往她身上凑,展开双臂将她严严实实拥入怀中。
“起开,你这么抱着我,我还怎么帮你煮?”卫风絮双手撑住他的胸口,用力向外推,但作用不大。
宋烟川满眼含笑低下头,双唇贴近她耳边,低沉的声音带着温热湿润的气息钻进耳朵里。
“我也不介意吃点别的。”
卫风絮浑身一激灵,手从身体挤压的缝隙中挣扎而出,挡住宋烟川的嘴,煞风景地回了句:“你还是吃水饺吧,再放怕是要过期了。”
宋烟川:“……”
瞬间僵住的手缓缓松开,宋烟川抚着额头无奈一笑,后退一步,收敛起捉弄卫风絮的想法。
“原来想让我清理冰箱里的临期囤货……”宋烟川面露委屈,轻声叹道。
“行了,别装可怜,不吃我就送客了。”卫风絮不吃他这套,伸手揪着他耳朵就往厨房走。
“嗷疼,不装了,不装了……”宋烟川紧随她的步伐,嘴上讨饶,“吃吃吃,阿絮煮啥我吃啥,能先松手吗?”
打乱了宋烟川想胡闹的心,卫风絮心满意足,偷偷勾起唇角,又迅速压下,一脸冷淡地松开手。她转身进了厨房,起锅烧水,又走到冰箱前,从冷冻室中拿出一袋水饺。等水开的空档,她又准备了辣椒油蘸料。
宋烟川跟进厨房,靠在门边,一脸笑意看她忙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袋水饺有些眼熟,不会是以前问我要的那袋吧?”
“什么叫问你要,是你自己硬要给。”
“是是是,我当初就该厚着脸皮帮你煮。”
“哼,后来就把厚脸皮用在汤圆上了?”
“嘿嘿,都是小雪军师教的,我这么正经的人,哪儿想得出这些损招啊。”
“啧,那丫头怎么这么闲……”
“说起来,当时你说肚子饿是借口吧?实际是想见我?”
“才怪,单纯想打听你一天跑哪儿去了。”
“哈哈哈,意思差不多嘛,是不是那个时候就觉得没我不习惯了?”
“少臭美,我怕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说话间,宋烟川一步步靠近,贴上卫风絮后背,双手搂住了她的腰,笑声随着胸腔震动传递。
“卫大师这张嘴啊,简直是无差别攻击,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我吗?骗骗我也行……”
“你这张嘴能不能别老对着我耳朵说话,痒!”
“它也不是只会对着耳朵说话。”
“别闹,你到底还要不要吃?”
“要,我就是等得有点心急……”
“你……”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腾起阵阵白雾,撞上墙面冰冷的瓷砖,逐渐凝结成水珠,下滑,留下一道道水痕。
水饺一个个下锅,让那锅沸腾的水冷静下来,又在火焰加热下,再次升温,沸腾,翻滚。
肉馅的香气逐渐透过面皮空隙四散逃逸,随着白雾扩散至厨房每个角落。
“饺子好了。”宋烟川的声音突然响起。
卫风絮在恍惚间回过神来,看他的眼神还有些迷离。
他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轻轻拂过她湿润的嘴唇,俯身搂住腰,将满脸红晕的她抱到一旁。
宋烟川气定神闲地拿盘子盛出锅里浮起的饺子,鼻子凑到盘子上嗅了嗅,含笑看向卫风絮,意有所指地说:“很香,很好吃。”
片刻后,他被卫风絮抡起的拳头追赶,一路从厨房逃至客厅。
一番打闹后,宋烟川总算劝住卫风絮,拉她在沙发坐下,让她陪自己吃完了那盘饺子。
等到临走时,宋烟川面露纠结,欲言又止几次后,终于说出踌躇许久的话。
“阿絮,后天可以跟我去见见姑姑吗?”
卫风絮因这句话当场愣住,直勾勾地盯着宋烟川,没拒绝,也没同意,眼中满是顾虑。
【作者有话说】
卫风絮:这饺子塞冰箱里几个月,总算解决了。
宋烟川:?
第97章 见家长(1)
这不是宋烟川第一次提出带她去见姑姑。
自从梁艺彤的“再接触看看”到期后,双方都以“性格不合”作为收尾,告知家里。
梁艺彤平日里追求者本来就多,换了一个“正在接触”的对象后,家里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宋烟川出了名的工作狂,即便实话交代“已经在与人交往了”,姑姑也死活不信,硬要再给他安排相亲。
对此,宋烟川叫苦不迭。
给姑姑看他与卫风絮的合影,姑姑认定他叫女警同事帮忙圆谎。无奈之下,他答应找时间带卫风絮回家吃顿饭。
只可惜,一整个月过去,面对他的邀约,卫风絮一次都没同意,每次都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推托。
第一次说和赵临满约好周末看演唱会,不想浪费好不容易抢到的票。而后,放弃与人调班的宋烟川发现卫风絮手机关机,定位小绿点在幸和公寓小区停了两天,一步都没离开过1101房间。
第二次说安排了上门做通灵仪式,放委托人鸽子不好。可那天要做通灵仪式这件事,不止宋烟川不知道,欧杨雪也没听说过。
第三次说当天刚好生理期,肚子疼,实在没法出门。然而她生理期是什么时候,宋烟川哪会不知道。
理由越来越趋近于懒得编,宋烟川自然也意识到她对于见家长一事的排斥,却不敢问缘由。
这一次,她又准备找什么借口呢?
提出邀约后的宋烟川静静看着卫风絮,脑子里不免胡乱猜想。然而,等了许久,没等到新的借口,只听卫风絮犹豫着道了声:“让我考虑一下。”
宋烟川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才急忙回了声“好”。
送走宋烟川,卫风絮锁上门,转身背靠门板,长叹一口气。
她一直在回避的事,羞于同宋烟川谈论,却好像并不能逃避一辈子,于是压下编造拒绝理由的冲动,让对方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可当房中只剩下她一人时,后悔又慢慢抢占了上风。
“要不还是告诉他后天要回老家扫墓得了。”
“你看现在是扫墓的时间吗?”
“唉……前几次小川子不也没说啥嘛……”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总不能一直找借口吧?”
“不然……分手?”
“疯了,疯了!你脑袋到底怎么长的呀!”
卫风絮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双手抓扯着头发,跟疯了一样。
这样的纠结持续了到大半夜,直到身心俱疲,困意将这些烦恼挤出脑海,她才得以睡上一觉。
不过,第二天醒了个大早,随意在楼下吃了点东西,卫风絮就跑去咖啡店找赵临满求助了。
赵临满刚打开店门,就被她一路推到常坐的座位上。不等赵临满坐稳,卫风絮急切地道明了最近宋烟川约她去家里吃饭的事,并寻求意见。
赵临满:“去啊,吃个饭而已,不就为了证明你是活人,不是小宋编出来的女朋友嘛。”
卫风絮:“可他姑姑不喜欢我怎么办?”
赵临满:“哈哈哈,让她甩500万逼你跟小宋分手呗。”
卫风絮:“少看点电视剧……”
赵临满:“好好好,不笑了,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对方不喜欢你呢?阿絮,你这么好的女孩,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卫风絮:“我爸妈都不喜欢我,别人家长辈能喜欢我吗?”
赵临满:“……”
听卫风絮这么说,赵临满总算明白她担忧的源头出自何处了。
这一刻,赵临满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初识时的卫风絮,小心翼翼与人相处,时刻警惕秘密暴露,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和普通人一样,越努力越叫赵临满心酸。
赵临满抬手摸了摸卫风絮的脑袋,柔声安慰:“你已经不是小时候的你了,没有人会觉得你奇怪,你现在可是卫大师,拿出自信来。”
卫风絮很感激闺蜜的安慰,可让她完全不担心,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她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脸颊因与桌面的挤压而变形,嘴里嘟囔:“唉,就不能只两个人谈恋爱吗?”
“傻瓜,总不能只谈恋爱吧?”赵临满笑着掐了下她的脸颊,“你跟叶正交往快五年,一次家长都没见过?”
“嗯。”卫风絮脸颊磨蹭着桌面点头,“刚交往时,我还在上大学,叶正觉得还早,就没提过;后来他忙于破案,也没这个心思;再后来,我快被后遗症折磨崩溃了,跟他说话时常带情绪,估计他也不好提了。”
赵临满不用问也能猜到,就算当初叶正跟卫风絮提见家长,卫风絮也大概率会找借口拒绝。
与父母的关系造成她对于“家庭”二字的逃避心理,这不是轻易能改变的。
“慢慢来吧,你们才交往3个月,也不用这么快逼着自己改变。”赵临满没有强迫,轻轻拍了拍卫风絮的后背。
卫风絮突然从桌上爬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赵临满,“我想为小川子改变一点,但又忍不住害怕,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那么害怕呢?”
“这……”赵临满哭笑不得,对方矛盾的想法实在让她头疼,起身绕着咖啡桌来回走了两转,灵机一动道,“你别当她是小宋的家长不就好了?”
“那我当她是啥?”卫风絮双手叠放在桌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
“当见委托人吧。”赵临满脱口而出。
霎时间,卫风絮眼前一亮,从椅子上弹跳起身,一把牵住赵临满的双手,又蹦又跳,嘴里夸奖:“满满,你真是天才!”
赵临满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由衷为解决了闺蜜的烦恼而开心。
不过当她听到卫风絮打电话给宋烟川,约宋烟川的姑姑明晚到咖啡店见面时,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为了证实自己的预感,第二天咖啡店结束营业后,赵临满故意留在店里没走,一直等到卫风絮现身。
只见卫风絮又穿上了那身黑金配色的旗袍,头发松散地盘在脑后,插上金钗,浑身上下散发出优雅与慵懒的气息,脸上却是极具攻击性的大浓妆,冷艳到目中无人。
“要命……你就这样见家长啊?”赵临满汗流浃背。
卫风絮淡定纠正:“错,是见委托人。”
这一刻,赵临满简直想掐死前一天的自己。
她到底给了卫风絮什么莫名其妙的启发啊!
赵临满赶在宋烟川带着姑姑出现前逃离了咖啡店。若被宋烟川知道是她出的注意,估计想把她铐回警局的心都有了。
卫风絮独坐店内,边喝奶茶,边等待客人。
约莫10分钟后,一辆车停在咖啡店外,卫风絮透过临街落地窗看见宋烟川和宋芸下了车。
握着奶茶杯的手指不由自主紧了几分,她捋了捋头发,端正坐姿,双手交叠在大腿上,用深呼吸调整略微紧张的情绪。
宋烟川在前方领路,带着宋芸进了店门,一眼便看见卫风絮坐在临近吧台的咖啡桌前。
那是她每次进行通灵时必坐的位置,而她现在的打扮也是通灵专属。
好大一份惊喜……
在听到卫风絮想将见面地点定在“满满一杯”咖啡店时,宋烟川就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今眼前这一幕,倒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虽有些惊讶,但尚在可预测范围内。
宋烟川快速整理好表情,镇定自若地转头对宋芸说:“给你看照片的时候,你还怀疑我叫女同事帮忙来骗你,阿絮干脆让你看看她平时工作的模样,这下总该信了吧?”
“呵呵,信,当然信,那不是我为了见见真人的借口嘛。”
宋芸笑容满面地掠过宋烟川身边,快步走到卫风絮面前,热情地伸出手。卫风絮吓得一愣,急忙站起身,拘谨地回握住宋芸的手,刚稳住的心跳又躁动起来。
宋芸觉察到卫风絮的紧张,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拍两下,语气温和地自我介绍:“我是小川的姑姑,叫我芸姨就好,哎呀,真人比照片长得还漂亮,瞧瞧这身打扮,太有品味了。”
卫风絮被夸得不知所措,木讷地回了几声“谢谢”,努力想找回面对委托人时的游刃有余,脑子里的程序却因错误插入的指令而乱了套。
宋烟川见状快步上前解围,拽着宋芸退后,又将宋芸安置到卫风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咳,姑,坐下慢慢聊。”说完走回到卫风絮身边,手在暗处悄悄捏了捏卫风絮的手指,低声在耳边安抚,“没事,我在呢,应付的事交给我。”
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如一针镇定剂注入血液,卫风絮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坐回椅子上,扫去眼中慌乱的神色,重新找回通灵时应有的淡定。
宋烟川习惯性立在椅子旁,面向正坐在对面的宋芸,静静等待。
一时间,店内寂静无声,只有三双眼睛相互疑惑地注视着。
宋芸一脸困惑地朝宋烟川递眼神,后者没有意会,反瞪回去,似在催促宋芸有话快说。卫风絮眼珠左右转动,一会儿看看宋芸,一会儿看看宋烟川,不知该用什么话开场好。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宋芸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话题却落在对宋烟川的数落上。
“小川,你站着干什么,当门神吗?这里要不是咖啡店,我差点以为自己是来做笔录的。”宋芸笑道。
霎时间,宋烟川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这场景哪里是见家长,分明是通灵仪式现场!
被卫风絮带跑偏,宋烟川错把自己当保镖了。
尴尬地挠了挠头,傻笑两声,宋烟川拖了张椅子挪到卫风絮身边,一只手搭上桌,故作淡定转移话题:“咳,人也见到了,要不回了吧,阿絮工作很忙,等会儿还要见委托人。”
卫风絮惊诧地瞥了一眼宋烟川,没有拆穿他的谎言,抿嘴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嗯,我跟小卫聊几句就走,这样……”宋芸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指着斜对面那家还在营业的快餐店道,“小川啊,帮姑个忙,去买点烤翅、薯条、可乐什么的,你姑父爱吃。”
宋烟川闻言瞪大眼睛,“姑父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宋芸目光瞬间凌厉地横扫过去,一口咬定:“今天,刚喜欢上。”
简直演都不演了,摆明想支走宋烟川。
宋烟川一时语塞,不敢回嘴,可也不愿就此离开,屁股粘在椅子上没动弹。
眼见宋芸又要开口,夹在中间不知所措的卫风絮嗖的一下站了起来,“我去帮您买!”
那一瞬间,卫风絮恨不得当场夺门而逃。
宋芸惊得没来得及张嘴,宋烟川抢先一步应答:“好,让阿絮去吧,我留下来陪姑聊聊。”
眼看卫风絮点点头就要走,宋芸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小卫你坐下”,桌下一脚踢向宋烟川,疼得宋烟川哀嚎着站起身,一边揉着小腿,一边退出宋芸的攻击范围。
卫风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僵硬地坐回原处,低着头,避免与宋芸产生眼神接触。
宋芸看着眼前两孩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是谁把谁脑回路带歪了,无奈叹了口气,冲宋烟川挥了挥手,催促:“快去,再啰嗦下去,对面都该关门了。”
宋烟川揉着小腿蹦跳片刻,站直身子,悄悄瞥了一眼卫风絮,又对上宋芸不容商量的眼神。他咬了咬牙,留下一句“我马上回来”,声音还未消散,身影已夺门而去。
店内恢复安静,只剩下对坐的两人。
“她是委托人,她是委托人,她是委托人……”
卫风絮低头看着地板,心里反复默念,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以消除紧张与恐惧。
沉默只持续了几秒,卫风絮再抬起头时,眼中一片清冷,身子微微后仰,靠住椅背,漫不经心地开口问:“芸姨,需要通个灵吗?”
“啊?”
宋芸微微张开嘴,瞪大眼睛,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诧异目光注视下,卫风絮刚刚因心理暗示舒缓开的眉头又拧到一起,两颊像被火烤一般慢慢熟透了。
【作者有话说】
卫风絮:满满,你教的招也不好使啊!
赵临满:我是这么教的吗?——
不出意外,明天完结,更新会提早些
感谢大家一路追更,辛苦啦(^.^)
第98章 见家长(2)(加更)
卫风絮低着头,双手在大腿上摩擦,眼珠左右横扫,大脑疯狂运转,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打破尴尬的气氛。
因震惊引发的沉默在店内持续了好一会儿,爽朗的笑容突然冲了出来。
宋芸一会儿拍拍大腿,一会儿抹抹眼角,乐得合不拢嘴。直到卫风絮抬头疑惑地偷瞄她,她才收敛起夸张的笑,带着歉意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没,没有。”卫风絮慌忙摇头摆手。
“提出见面这种事,在你们年轻人看来肯定太急了。”宋芸笑着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小川那孩子说有交往对象,难免会怀疑他为了躲避相亲撒谎。”
卫风絮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但没寻到宋烟川的身影,顺口接了一句话:“他没交过女友?”
关于这个话题,卫风絮还从未跟宋烟川聊过,只是默认每个人肯定都有过去,对于宋烟川的前任,她也不想知道。
如今听宋芸揭了宋烟川的老底,既有惊讶,又有疑惑。
宋芸闻言赶紧转回头来,略显急切地为侄子辩解:“别误会,他不是性取向有异常,也不是为人有问题惹人讨厌,单纯是心思没放在这方面而已。”
“哦……”卫风絮点头回应,心道:什么清心寡欲的人设?没看出来啊……
说到这里,宋芸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神中自然而然多了一丝悲伤,“虽然小川从来不说,但我猜啊,他爸妈的事对他影响其实挺大。”
关于宋烟川父亲的事,卫风絮并未听说过,倒是听宋烟川提过他母亲的事。
一时来了兴趣的卫风絮小心翼翼打听:“宋烟川的妈妈是自杀?”
宋芸一脸难过地点了点头,“小川跟你说的吗?”
“嗯,说了一点,具体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卫风絮如实回答。
“他肯告诉你这些,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你。”宋芸欣慰地冲卫风絮展露笑容,笑中略带辛酸,“他从来不跟人谈论爸妈,那是他的心结。”
“心结?”
“嗯,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认为他妈妈是自杀?”
“说过。”
“唉,就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励志当一名警察。”
趁着支走宋烟川的间隙,宋芸给卫风絮简单讲述了发生在宋烟川父母身上的故事。
宋烟川的父亲是一名商人,大约20年前,生意投资失败,公司没了,还欠下巨债,在经济压力与心理压力的双重作用下,一时想不开,跳楼自杀。
父亲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负担全落在了母亲身上。
当时,宋烟川才7岁,哪里知道压在母亲肩上的负担有多重,更不知道,在母亲眼中,他的存在同样是负担。
没过两个月,母亲就被悲伤与看不到出路的绝望压垮了。
一天夜里,母亲带着宋烟川烧炭自杀,最终只有宋烟川幸运活了下来。
但在医院醒来后,宋烟川坚称在家里看到了一个双瞳异色的长发女人,并且就是这个女人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对于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宋烟川反而一点都不记得了。
医生认为这是分离性遗忘症的表现,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宋烟川选择性遗忘了令他痛苦的创伤性事件,又假想出一个凶手的存在。
在警方调查取证并做出自杀通报后,该诊断结果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了。
“小川从没接受妈妈是自杀的真相,我们也狠不下心告诉他,他的那些想法全源自于心理疾病。”宋芸说着红了眼眶,长舒一口气,强忍住眼泪,“从那以后,他有了当警察的想法。也许希望有一天能翻案,也可能希望今后能帮助跟自己一样的人。”
听过宋芸讲述的故事,卫风絮终于明白为何宋烟川如此在意自杀案件,同时也知道了为何宋烟川说在20年前见过她。
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卫风絮忍不住想,或许宋烟川所受的心理创伤比她还严重。
宋芸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角,调整好情绪,见卫风絮一脸沉思,忙出声安慰:“别误会,小川还是挺正常一孩子,就是工作上有点魔怔,一心只想扫清犯罪,偶尔有种做事不计后果的冲动……”
“呵呵,我明白。”卫风絮勾起嘴角打断。
对面虽说是一片好心,但再这么不见外地吐槽自家侄子,恐怕反倒好心办坏事。要不是卫风絮自己也有些心结,真会当宋烟川是什么怪人,在心里打退堂鼓了。
宋芸停止吐槽,略带歉意道:“瞧我,说那么多,怕是吓到你了,不好意思。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就是怕他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也希望你们之间不会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不至于能有什么误会吧。”卫风絮拘谨地接话道。
宋芸缓缓摇了摇头,身子往前倾,声音降低了几分,“在感情上,小川不是一个自信的人,对家人,对朋友,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更别说与人交往。他心里事不愿告诉我,但这么久了,我这个当姑的怎么看不出来,他是怕失去,怕被讨厌,怕被视为负担。”
“因为他妈妈?”卫风絮小心问。
宋芸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头往临街落地窗外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宋烟川的身影,他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走出街对面快餐店的大门,快步往咖啡店跑。
见状,宋芸果断站起身,将肩上包带往上提了提,从包里摸出一个崭新的信封,信封里鼓鼓囊囊,显然装着什么。
这个画面看得卫风絮眼睛都直了。
什么情况?不会是钱吧?电视剧里劝分手的桥段当真让她遇上了?
不过,看信封厚度,钱好像有点少啊……
就在卫风絮胡思乱想时,宋芸将信封塞进了卫风絮手中,语气郑重道:“说真的,这次见你,也有我的私心,这是小川妈妈自杀前写的绝笔信,也是警察判断自杀的依据之一,我却从不敢给小川看。其实我在网上听说过你的传言,所以……”
听到“绝笔信”字眼,卫风絮握着信封的手随之一颤,好在并无异样感觉,突然被提起的心才缓缓落下。
里面的绝笔信是遗物,但外面的信封应该是宋芸新准备的,卫风絮长舒一口气。
“芸姨想让我通灵?”卫风絮一秒切换工作状态。
宋芸摇头道:“不是我,我是希望你能替小川通灵,也许你能让他接受现实,解开心结。”
一语道破了她此行的真实目的。
说话间,宋烟川已快到门前,宋芸浅笑着对卫风絮说:“打扰你这么久,真不好意思,你继续忙你的,我先走了。”
慌忙说完客套话,宋芸将椅子往桌下推了推,冲卫风絮摆摆手,转身往店外走。
“我送送您。”卫风絮悄悄将信封折叠藏入衣兜,紧随宋芸离开。
两人一路又客套了几句,将跑得气喘吁吁的宋烟川堵在了门外。
宋芸从宋烟川手里抢过食物袋子,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声“不用送了,多陪陪女朋友”,便风风火火地打了辆出租,同二人道别,逃跑一般离开。
宋烟川一头雾水地回头望着卫风絮,问:“姑姑没为难你吧?”
“你是指扔500万让我跟你分手吗?”卫风絮憋笑。
宋烟川无奈回道:“很可惜,我家没那么有钱。”
“那确实很可惜了,你姑姑没有为难我。”卫风絮故作一脸失望。
“那你们刚才聊什么了?”宋烟川追问。
“秘密,你可以去问你姑姑。”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不好说。”
“到底是什么啊?”
“好累,送我回家吧。”
“别转移话题……”
卫风絮转身进店关掉电源,锁了店门,径直朝宋烟川停靠在店外的车走去。宋烟川一路跟随,嘴里一直追问,可惜根本撬不开卫风絮的嘴。
听宋芸说了许多,丝毫没有刺探,只是毫无保留地分享了宋烟川的过去,这叫卫风絮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大概她对“家长”二字太过敏感了。
要说宋烟川受过去影响太大,她又何尝不是呢?
车缓缓向前行驶,将窗外风景逐一抛在脑后,车内持续着宋烟川喋喋不休的询问声,卫风絮头靠窗玻璃,吹着从缝隙钻入的风,漫不经心地提问:
“小川子,我想回老家看看,你要跟我一起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叫停了宋烟川的絮叨,车内霎时间恢复了安静。
宋烟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动作收紧,不由自主调整一下坐姿,咽了咽唾沫,问:“见家长?”
“原来我们小宋警官也有怕的事啊?”卫风絮转头盯着他,带着一脸坏笑调侃。
“我有啥好怕的啊,只是……”宋烟川吞吞吐吐。
“只是什么?”卫风絮问。
宋烟川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思考,转回头犹豫片刻后才说道:“你不是不想见你爸妈吗?”
卫风絮翻了个白眼,“笨蛋,我也没说要见我爸妈啊,回去见我姥姥姥爷!”
“哈哈哈……”宋烟川摸了摸后脖颈,傻笑两声,随后话锋一转,声音也随之严肃起来,“以后真不见你爸妈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卫风絮不解。
当问出这句话时,卫风絮脑中自然闪过宋芸讲的故事,关于宋烟川与他父母的过去。
失去父母,对宋烟川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但卫风絮与父母的情况不一样,两者不能等同考虑。
卫风絮无法接受立场不同的劝说,一时起了点情绪,时刻做好准备,只要听到劝说的言辞,就立马堵住耳朵。
宋烟川纠结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交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卫风絮警觉,脑海中疯狂蹿入各种坏情况。
“卫良程一直跟我有联系。”宋烟川一脸严肃回答。
卫风絮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下来,长叹一口气,“嗐,你又听那小子说我坏话了?”
宋烟川摇头否认:“没有,他只是偶尔会向我打听你的近况。”
“他打听我干嘛?”卫风絮面露敌意。
“你姐弟俩性格挺像,明明关心对方,嘴上却不承认。”宋烟川忍俊不禁,一只手控制方向盘,一只手伸向副驾,握住了卫风絮紧抓安全带的手,轻轻揉着她的手指。
卫风絮恶意回掐,嘴硬道:“我跟那个烦人的小鬼才不一样呢!”
“嗯,好,阿絮说不一样,那必须不一样。”宋烟川笑着哄道,不过话题很快转向,“其实卫良程曾跟我聊过,你爸妈每次听说你回老家,嘴上虽不明说,但心里是期盼能见到你的,可惜每次你只在姥姥家住几天就离开了。每次你离开的那晚,他总会听到妈妈在房里偷哭,看到爸爸在客厅里喝闷酒。”
卫风絮耐心等他说完,冷冷回了声:“所以呢?”
被宋烟川握在手心的那只手已经僵硬,眼神警惕地斜睨着宋烟川,一副随时准备挣脱束缚的架势。
等来等去,宋烟川却没有说出她预想的话。
“我猜,卫良程之所以跟我聊这些,实际是想借我之口告诉你吧,我总不好当作没听过。”宋烟川转头朝她笑了笑,默默收回手,重新专注于开车。
“嗯,我听到了。”
“好。”
“但我不会去见他们。”
“我知道,那还带我去见姥姥姥爷吗?”
“当然!”
“好。”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平淡,隐藏着情绪,话中不带感情色彩的评判。
大约两周后,宋烟川成功申请假期,收拾好行李,陪卫风絮坐高铁转大巴回了老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之面试
卫风絮:你怎么姓欧杨,不是欧阳?
欧杨雪:报告卫大师,我不姓欧杨,我爸姓欧,我妈姓杨,如果叫我全名,我就跟我爸姓,如果叫得亲切点,我就跟我妈姓。
卫风絮:原来如此,你妈不觉得取这名字吃亏?
欧杨雪:啊?哪里吃亏了?
卫风絮:就你这名字的碰瓷度,要么叫你欧杨,要么叫你雪,没机会跟你妈姓啊。
欧杨雪:……但凡不是文盲……
卫风絮:什么?
欧杨雪:没什么,卫大师英明。
卫风絮:你被录取了。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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