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年后,隆冬,外敌来犯。
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递到御前时,霍洗正在给朱曦授课。以他今日在朝廷上的威望,本不用做帝师,只是,他瞧不上张翩然宠坏了朱曦。
小皇帝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坐不住,眼皮子颤颤巍巍的要阖上。
霍洗忧瞧见了,故把声音停了停,问:“陛下,可是觉得臣说的不好?”
小皇帝顷刻间瞌睡虫全消,瞪大了眼睛:“霍大人说的好!”
小夏子上前,把碗盖打开。
“哇!是热酥酪!”
必定是,张翩然早些让人备下。
霍洗忧垂眼,冷声:“上完课,才能吃。”
小皇帝顿时泄了气似的,“可是,热酥酪,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落入霍洗忧的眼里,让人不得不心生出柔软来。
他在朱曦这个年纪,都能背诵下整篇的诗文,可朱曦不好好听课就罢了,还如此的贪吃,要不是他在旁盯着,真不知道今后要如何是好。
霍洗忧微顿片刻后,道。
“陛下若是想吃,臣等你。”
他轻飘飘的说着,似是做了妥协,换做寻常,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殿里极安静的。
小皇帝有些窘迫的,吞咽了一下,看来霍大人像是要在这事上寻章法了。
上完课,才能吃,他要是不答应,霍大人还生气的很。小皇帝最怕的就是这位生气了,整个人就像是要张卡大嘴巴,一口把他吃掉似的,他若是被吃掉,母后一定会伤心的罢。
小皇帝眨巴着眼:“好吧,就听霍大人的。”
天明后,早朝,文武百官觐见,议外族来犯。
烧伤掳掠,边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有官员提议,让武侯府出生的张勇带兵前往。张翩然皱了皱眉,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人选。
自打这一年来,武侯府的嫂嫂改了性子,隔三差五的进宫求见,均是被她让人打发了回去。
武侯府出了一个太后,那群人就觉得又有所图了。
柔妃与张勇私通,但在朱荀死后,张勇未做出任何的表示,可算是隐身的一把好手。更不曾,打听过柔妃母女的一举一动,且不提柔妃先前做的如何,那所生之女,却是张勇的孩子,这男人能冷血到这地步,她又怎么敢,怎么可以,把百万性命交托到他的手里。
外族来犯不是小事。
若张勇早就生了异心,以他的性子,与那外族里应外合,那才是给这朝廷带来滔天大祸。
“张大将军,战功赫赫,先前的南蛮就是他打退的,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再者,张大将军乃太后一母同胞的兄弟,应当为国出这份力。”
“国事面前,不提这些。”张翩然打断那位官员的话。
她出身武侯府高门,虽困于后宫之中,却也知道孰轻孰重。
世人皆说她命好。
哪里又知道,她每走的一步,都不是自己的选择,豺狼走了,还有虎豹。
人心隔肚皮。
"臣以为,御虏第一要务在将,不在兵。"霍洗忧立于丹墀之下,声音平稳,"乃在于带兵之人,整部伍、清冒饷、安边民,用对了将,方可与外族一战。”
珠帘垂落,太后娘娘在一旁听着政。
"依卿所奏。"帘后的人问,"选谁比较好?"
霍洗忧:“内阁已拟了名单,请太后与陛下御览。”
张翩然静静的听着,内阁拟好了名单,她怎不知道?那便是,早订下了人选,那些个年纪大的臣子,打瞌睡的打瞌睡,均是对此无异议。
张翩然说再多,也无用。
她觉得这个太后,忽然之间有些嘲讽。又不由的想,朱荀在世的朝廷应当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接过宦官手中奏折,摆了手,道:“准。”
“臣。这就让内阁拟出旨意来。”霍洗忧躬身要退下,也算给了张翩然脸面。
她不想要这无用的脸面:“霍大人。”
那声音叫住他。
像是藏了许久,今日要把说明白。顷刻间,朝廷上的人都像是不存在似的,张翩然安静的看着他:“朝廷离不开你,给曦儿授课一事,不如,另选他人。”
霍洗忧安静了一瞬:“别人?”
她身边,除了他,还有别人?
当真,好笑。
亦或是,早上他不准小皇帝吃东西的的事,怕不是,有人添油加醋,传到了张翩然耳朵里。
她是对他不满了?
这样的事,涨翩然又何必特意拿到朝廷之上来说,她大可以,寻了人,私底下告诉他。
她是连这样的,都不屑演了?
好啊!张翩然仗着自己是太后娘娘的身份,已经三番两次的驳他的见面。看似是对他的突然发难,实际上,是早就有有所预谋了罢。
霍洗忧沉吟,问“不知,太后选了何人?”
张翩然说道:“哀家,瞧着,余大人就可以。”
霍洗忧扯了扯嘴角,他应当是想生气的,可没什么话说了,眼底里只剩下一片寒凉。窸窸窣窣,有人在等他说话,他这才装作不知,问:“哪一位,余大人?”
……
早朝,这便散了。
霍洗忧公务事忙,案上的折子一份一份看过去,等到朱笔干涸,已经是夜幕时分。
夜里的皇宫,如同冰冷刺骨的棺木。
霍洗忧鬼使神差的一路走到文阁馆,宫灯一盏又一盏的亮着,好似鬼火,他虽穿着大氅,却也觉得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钻进了骨头缝隙里,冷的厉害。
他不由的想,张翩然她,就这么喜欢这张脸,竟是,还要抬举他做朱曦的帝师。
那可是,帝师啊!
余大人会教么?能教的好么?
张翩然全是凭着自己的喜好,弄出这件事来,是真为了给朱曦找帝师,还是是故意恶心他的。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霍洗忧气的整个人都喘不上来气,要他说她什么好呢,难道,张翩然就不能用她那漂亮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孰轻孰重,她能不添乱么。
“霍大人?”小夏子出声叫人。
一阵疾风吹过来,霍洗忧觉得像是被人迎面扇了巴掌,
他不再是宦官。
而是,霍大人。
在她眼里,还配不上她么……这一大片梅林,还不合时宜的,开的这么好,也是在嘲笑他么?霍洗忧抬起眼,望向窗边,许久后,睫毛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张翩然,真的是该死啊!她瞧不上他什么?
“霍大人。”小夏子早就东的牙齿打架,霍洗忧到底在看什么?这里,除了几栋房子,也没什么好看的,莫非,实在看这里的花?他道:“宫里的梅花,就属文阁馆的开的最好。”
霍洗忧的手拢在大氅里,没人看得见,他力道重的,咔咔咔做响,他却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梅花,好看么?”
他的声音冷得刺骨。
小夏子却说:“梅花,自是好看极了!奴才,还记得太后娘娘也爱看这梅花。霍大人,我们要不要命人折一点,给太后娘娘那里送去?”
霍洗忧的背发酸的厉害,可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张翩然瞧不上他,可她又是什么清贵的好贵女,勾结外臣,水性杨花的女人。
……
坤宁宫。
张翩然本该搬去太后住的宫殿,不过那位神志不清的太黄太后,年纪越大,性子越发像是小孩子似的,说什么也不可能离开现在住的地方。
她是拿太皇太后没法。
索性她也就继续住在坤宁宫里,照顾小皇帝也方便些。
儿子做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张翩然反而不祈求,他长大要成为如何厉害的人,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已经是上天所赐作答的福祉。
做个好皇帝?
这朱家的天下,又出过几位贤能的民君。
她虽有这想法,却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霍洗忧似乎就对朱曦,有着厚望,亲力亲为的,教导朱曦读书。
她却不觉得,这是一件多好的事。
朱曦得知张翩然要给他换帝师,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踌躇起来了:“霍大人,他一定很生气。”
霍洗忧不高兴。
朱曦就明白他的日子不好过。
“母后,这样真的可以么?”
张翩然一眼就看到了朱曦眼里的胆怯,她的儿可是皇帝,为何要怕一个臣子,她的眼眸发冷:“霍大人的事,母后自有安排。”
朱曦不懂:“娘娘是要疏远霍大人么?”
那今后,朝廷之上的事,又该如何呢。
“朝廷上派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早已经不是当年母后在后宫的处境。”张翩然想那霍洗忧的身份,又是如此敏感。总不好,让朱曦见着她对霍洗忧伏低做小,孩子的眼睛最是干净,她是真怕了,上代人的事会牵扯到朱曦,只好,温柔的劝着:“陛下,您还小,正事需要一个好的帝师的时候。”
朱曦对其中并不是太了解,只见着母后不喜霍洗忧,还是别惹她不高兴为好,但想起霍洗忧,有实在是有种别忘样的感触在心头,像是一片羽毛似的,让他好生发痒,他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其实,霍大人懂的很多。”
“以后的帝师,也会好的。”张翩然不知该如何说。
论才学。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越的过他去。
朱岑三岁开蒙,聪慧非常,能背下整篇的赋文。
他还用功,日日都在读书,便是,寒冬腊月,也不曾落下功课。
灵气逼人,没有一个人是不喜欢他的。
她怎么又会不知道呢?
张翩然摸了摸朱曦的脑袋,垂下眼,道:“今早的热酥酪,好不好吃?”
朱曦眨了眨眼睛:“好吃。”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孩子还这么小,每日睡觉的时辰都不够,就得去读书,对自己个儿的要求也是极高,还非得把字写到最好,才能满意。”
朱曦小心翼翼瞧着她,母后这是在说他么?
……
霍洗忧夜里来了坤宁宫。
幸好,朱曦日里念书辛苦,夜里早早就被云雀带着去睡下了。
他们是父子,自然是一脉相传。
那脾气是半分忤逆不得
张翩然长长的呼出一件浊气,她知皇权不易,但实在不忍心,让朱曦成为朱岑手中的无情帝王:“曦儿,还小,你不要对他太过苛刻。”
霍洗忧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一身的寒,像是吃了炮仗似的,开口就没什么好话:“你是为母之人,才该做出表率来。”
他也一定是误会了她,会选余大人做朱荀的帝师。
是因为她对余大人,旧情未了。
张翩然:“霍洗忧,你不觉得你很奇怪么?”
他想隐瞒身份,就该瞒的深些。
若是走漏了风声,被人发现了,又该如何自处。朱曦还小,绝对不能知道他的生父,不是先逝的朱荀,而是为报仇换了一张而来的霍洗忧。
“哪里奇怪。”他靠近她一寸,吞掉她的吐息,雨夜朦胧,她今日也格外的美,美的让人爱不释手,恨不得把账翩然锁在坤宁宫。
来之前,他也曾想过,是否要讨好她,为她折下今年开的最好的一支梅花。
却又觉得,张翩然会看到梅花,想起另外一个男人。
真是可笑,人就是如此傲慢的性子,看那梅树上沾染的香气,就能联想到充满书卷气的世家公子,也会想到,那像极了那可恶的余大人。
张翩然使劲的推他:“就不觉得,事事反常!”
霍洗忧见着她眼底里的厌倦,轻笑出了声:“张翩然,我哪里奇怪?”
她颤了颤乌黑的睫,眼眶里似乎是有泪意的,一个呼吸后,泪意消失不见,只剩下坦荡的对视,她问:“霍洗忧,河南人事,三代往上皆是贫农,不曾读过任何圣贤书,便是,入宫之时,你签在哪卖身契的字,也不过世小儿涂鸦,而如今,你教皇帝的又是些什么!”
霍洗忧的手抬也没抬,扼制住她:“为了扶持余大人上位,还劳烦太后娘娘看了本人的卖身契。”
“我便是看了,又如何?”她脸有些疼了,他到底在浑说些什么话,卖身契,那是重要的东西么?张翩然有些发酸,她会这么做,又都是因为谁。
他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情么!
第112章
霍洗忧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便就算是被她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前的男人穿着锦衣华服,脸收拾的极利落,早没了先前宦官身上的阴柔之气。他能当着她的面儿说上这些,就是有了要鱼死网破的底气。他才不是那些不入流的,论起血统,论起才干,这当今天下能找出像他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霍洗忧的眉梢里是带着骄傲的,指着她的鼻子骂,说的好听是为朱曦换帝师,实则呢,就是为了给自己找男人,水性杨花,品性不端。
张翩然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气的唇,都有些白了:“若是我,一意孤行呢?”
霍洗忧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自然,是不会如何的。”
张翩然总能在他身上吃瘪,这朝廷里,没有一个官员敢忤逆他的意思,便是朱曦也是极看重他的,她说要给他换帝师,还帮衬着霍洗忧说好话来着。
她道,“是了,以霍大人如今的身份,又何必执着一个帝师。”
话一说完,她整个人就被扼制的不能动弹,他力气大的,似乎要把她的腰给碾碎了,一口气提不上来,她晕的两眼发花,只留下霍洗忧有些尖锐的质问,“那我且问你,你张翩然都贵极太后了,又何苦,执着于一个余大人!”
这算是,把心里话都给倒出来了,力气不减反增。张翩然的肋骨都感受到了疼痛,眼前出现的幻影,将霍洗忧的脸与朱岑的脸,合到了一处,她梗着嗓子,“我就是愿意抬举他,你管的着么?”
霍洗忧贴上来,怒道,“你的事,我就要管!”
张翩然冷笑,问,“霍大人,就算是掌握了天下,但,我的心,你永远都得不到!”
霍洗忧显然不知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心不是给他,还能给谁,那就是空有一张小白脸的余大人,“张翩然,你就死了这条心,还想要掌控自己的心?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我,你早就同朱荀一样早死透了,现如今,不想着如何对我感恩戴德,还想着别人?”
她死活才推开他,为自己挣出一口气来。
张翩然顺着他的眼睛,倒影出的是她孱弱的身影,男人的肩膀越是宽,就越显得她如何的微不足道,就仿佛在他眼睛里的,她就是仰仗着别人才能活的金丝雀。
“你大胆!你敢直呼太后的名讳!”
霍洗忧垂下视线,又挑衅似的叫了一声:“张翩然。”
她气得整人都开始发抖了,之前想好的什么不在意他如何,那都是假的!
他这样对待自己,不是比杀了她,还让人难受么。
他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张翩然抬起手,狠狠的就扇在了他的侧脸上:“你以为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极其脆,眼里也没有什么情意。
他和她也曾经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不算良缘,却也不该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霍洗忧曾未恨过张翩然,当初,那番光景,她作为武侯府嫡女,也只能听从长辈的命令,未家族荣耀保全大局。可如今呢,早已经没了约束他们的人。
她为什么,还要如此待他?
以她的聪慧,难道,全然不知他是谁么?
霍洗忧心中很是懊恼。
沉默了一瞬,他却问:“你想我是谁?”
……
朱曦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边靠近了一个人,这气味,好像不是云雀姨,他闻到了张翩然身上的气息,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母后。”
张翩然摸了摸他的脸:“吵醒你了?”
朱曦有记忆开始,母后就鲜少陪着他睡,像今夜这般,是有些不大寻常,他是想问的,可惜,他太困了,明早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呢,小手抱住她:“没有,一起睡觉。”
张翩然见到如此,心里好一阵发酸,怎会有如此懂事的孩子,她和朱岑都不是体贴人的性子,方才,就是吵得不欢而散,他人还在坤宁宫里。
霍洗忧不会这么快就离开,她也不想和他再说什么话。
便只能躲到朱曦这里来。
霍洗忧就算在不给她脸面,也得看在朱曦的面上,今夜不再纠缠她。
“曦儿。”她也不敢大声,怕吵到他。
张翩然看着逐渐睡着的朱曦,低下头,不着痕迹的亲了亲他侧脸。
对于她而言,对朱岑的感情,早已经不是简单,可以说明白的了。而然,对朱岑而言,她更想他多恨她一些,而不是什么非要一些镜花水月,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时间过的快。
已经,便是要天亮了。
张翩然起来问云雀:“昨夜里,外头可有什么事?”
“好似是没有的。”
那就说,他已经离开了?
张翩然往回头,又扫了一眼朱曦的睡颜,她想的却是他走了也好,碰不着面,就吵不起来了:“昨夜,是我有些吵到陛下了,就让陛下再睡上片刻。”
“是娘娘。”
张翩然从朱曦的屋里头出来,并未走几步,就瞧到了那人。他分明也看见了她,两人就对望着,都不说话。
她实在是对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之间的秘密就像是被藏在珍宝箱里,散着甜腥的气味,不管做出什么决定,他和她都会付出极重的代价,张翩然是一个贪心的人,她不想改变如今的处境,自然,她也希望霍洗忧能够保持沉默,把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里。
她还是走开好了。
霍洗忧却道:“太后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张翩然:“还成。”
霍洗忧,咬牙切齿:“臣,夜不能寐。”
他走到她跟前,眼神里的情浪像是滔天的水。
她几乎确定,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是真的爱她。
可,爱?
这个词,出现在他们如今的身份上,显得如此的单薄无力。
短短几瞬后。
霍洗忧再次看向她,敛着神情,是熬红的一双眼,道:“臣,对太后娘娘,对陛下忠心耿耿,不曾做过什么不利于娘娘和陛下的事。但,臣有一事不明白。”
张翩然道:“霍大人,不明白什么?”
霍洗忧埋怨的问她:“你这样高高在上的贵女,可又蹭知道,人从生活中的苦难爬出来,会把人身上的戾气无限放大,我便是这样的恶鬼。”
前进一步,便是她的唇。
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眼里,鼻下,唇间,他扯着她的手臂,丝毫没有放走他的意思。
霍洗忧他执着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只有眼前的女人,才能告诉他!
他问:“你凭什么小看了我?”
退无可退。
她不再做挣扎:“与我而言,你,霍大人,就是恶鬼!”
他不屑的笑:“张翩然,你知道苦难么?”
她微微颤了颤唇:“人活在这世间,哪有称心如意的?便是九五之尊,也是有许多的不可以。”
霍洗忧见她皱眉,又在穴位上,顺势一点:“那种钻心蚀骨的饿肚滋味,人的身上都是臭烘烘的烂泥,脸也是全然不能看的,自个儿也嫌弃自个儿,可那又能怎么办呢?人到了不是人的时候,还是渴望能够活下去,那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站在你身后,做什么事都得靠自己。张翩然,你什么都没经历过,就像是温室里最脆弱的花。”
女人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你,为何要对我做这些?”
他要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了!
霍洗忧想了半夜,若是,她对他爱不起来,那便只剩下恨也是好的。
他道:“那便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帮我瞒着。”
“你不答应?”霍洗忧忽然像是感应到她在想什么似的,眼尾眯成一条缝,阴沉沉的就这么盯着她的脸瞧,让她险些喘不上来气。
张翩然正了正心神,不大乐意的推搡着他,带着几分虚情假意。
“霍洗忧,你这话,我听不明白。”
朱荀死后,张翩然就守了寡,但她的年纪这样轻,又被养的极好,吹弹可破的肌肤,汗渍渍的发丝就站在颊边,衬得人像是被浇透了的牡丹。
这样好的颜色,便是再找出一个也是极难的。
也难怪,那群人在背地里编排那些话。
霍洗忧瞧着她不出声,那深邃的眼珠子打量着人,就像是看什么似的,让人不舒服,可不是被人盯着看,就心里退却的主儿,忙不迭的,迎面贴上去。
“你说不明白,却是在为了谁在装模作样?我不想自随意好糊弄,必定是要同你把话说明白的。”
说明白?
张翩然不是个胆小的,但地方,真不合适,说些什么话。
他捏着她的后勃颈,就把人提起来,“你真想听明白?那好,我便从头和你说。”
这一下可炸的张翩然的眼睛珠子都圆溜溜的,朱曦就是像极了她,面上那份儿做了坏事,还想瞒着人,把人当傻子的样儿,藏叶藏不住了。
她皱着眉,这一夜,实在是没睡:“我不想听了。”
真的是太累了。
“母后,你在和谁说话?”
这声音哪里是旁人,分明就是稚嫩孩童的声音!
推了门。
外头站着梳洗好的朱曦,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俩。
第113章
“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朱曦出现的时候,空气里诡异的安静下来。
朱曦的目光始终落在霍洗忧与她的脸上,天真极了,问:“母后,这是在做什么呢?”
张翩然暗地里推了一把霍洗忧,嘴角尽可能的微微上扬,挤出一丝笑容来:“母后,正在与霍大人说话。”
朱曦再次看向两人,他虽小却也懂宫中规矩森严。更何况,母后是出了名的严苛,哪里又是偏对霍洗忧网开一面的?必定是,要狠狠惩罚一番。
嗯,看上去是这样的。就像教训朱曦不好好吃饭那样。
正这么想着,朱曦又捕捉到张翩然瞪了霍洗忧一眼。
他们这算是在吵架罢。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又有点不太像?是因为,距离太近的关系么。
朱曦悄悄的,用手指衡量了一下二人站的位置。
那么近。
霍洗忧面色沉静,衣袍之下,甚至牵上了她手:“正如,陛下所见到的那样。”
他们就是很亲密。
正如,朱曦怀疑的那样。
张翩然被吓的差点掉了半条命。他到底在孩子跟前,胡言乱语什么啊!霍洗忧进出坤宁宫,已经是很习以为常的事。
宫中无人可以管的了他,宫外更没有可以约束的了他。
要不是她一直以各种借口搪塞。霍洗忧事忙,因为朝堂之事还需要他来把持,外加着还要给给朱荀启蒙,分身乏术,要不是如此,她怕他,早就要闹起来了。
霍洗忧自不会大声宣扬出去,有的是磋磨她的手段。
恨一个人,就该把她放在身边,慢慢的养着,摧残她的精神,让她时刻惶恐不安。
被旁人恨,张翩然可以做到无动无衷,他们都是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可是他是朱岑。
这是她坐到如今地位,犯下的孽,是罪行。
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
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放着她过安闲自在的太后娘娘日子。
霍洗忧要是真的难为了她,张翩然倒是不怕的。可她心中不安的很,就怕他们之间的事被朱曦撞见,对外霍洗忧是把握朝政的宦官,她是年轻守寡的太后。
两人在一块,本就容易闹闲话。
张翩然的心狠狠揪起来,便是再如何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可那是她的孩子。朱曦那稚嫩的声音在耳畔响:“母后,你与霍大人为何这么近?”
霍洗忧态度更是亲昵:“太后,在教训臣。”
朱曦像是不相信,眨巴着眼:“霍大人,还怕母后不成?”
她怕他。
她怕极了他。
若是,朱岑只是一抹飘散在世间的鬼魂,她无需这般害怕。
可朱岑,是个人!忍辱负重多年,前来向她寻仇的人。张翩然手抖不止,她抬眼,看向那霍洗忧,如同是祈求他一般,希望他莫要开口,说那些疯话。
她越是表现的不寻常,朱曦就越好奇了:“母后,分明最是慈爱,霍大人,在怕她什么呢?”
“陛下,有所不知。”
张翩然强忍住不适,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陛下,可用过早膳了?”
霍洗忧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太后娘娘像是在求他似的,让他守口如瓶,不再言语,“臣忙着说话,险些忘了这样重要的事。陛下,醒的好早,可是为了早些能去上课?太后娘娘关爱陛下,问您可曾用过早膳。臣得泼一盆冷水,陛下早些上课的心思是好的,但万不可,又要肚子饿了,让宫人拿糕点吃了。”
朱曦小苦瓜一张脸:“霍大人,不是答应过朕,不说的么!”
霍洗忧却低眸:“太后娘娘,也不是外人,可以说的。”
不是外人……
合该就是一家三口?
话刚落,张翩然便是看他如疯子一般,推开他,走向朱荀:“霍大人,请注意言辞!”
霍洗忧却问:“不知,臣,哪里说的不对?”
朱曦似懂非懂:“原是,这样的。”
霍洗忧不可知否,对她所说之词极其的不认同,“臣从未念及陛下年幼,就看轻了他。太后娘娘说的好似臣不尊陛下,是个大逆不道的罪人似的。”
张翩然被气得险些呕血。
朱荀却听不懂,更不明白,他们为何又吵起来了。
张翩然觉得一阵晕眩。
“太后娘娘小心。”
霍洗忧扶了她一把,这没有眼力见儿。
“太后娘娘,可是因没用早膳,虚的很么。”霍洗忧低头看她,巡视着她脸上的神情,身份地位已经压制不住他了,还想着帮她理一理,乱了的衣裳。
张翩然大惊失色。
她忙了衣袖,原地站稳当了:“这事,就不牢霍大人费心了。”
当真,朱荀的面儿还是?
张翩然自是不想让朱曦认为,她与霍洗忧关系很好,她抬了抬手,正要说话,却被霍洗忧的一道目光扫了过来,他分明就是在威胁她。
朱曦看到了她举动,仰着头,问:“母后,您怎么了?”
霍洗忧也皮笑面不笑的,问:“太后娘娘,可是乏了,想要休憩了。”
立刻。
朱曦就有些埋怨自己的说,“昨夜里,是母后陪着曦儿,一定是曦儿吵到母后,才会让母后乏累了。”
霍洗忧阴阳怪气,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朱曦点头如捣蒜:“是呢!母后寻常都是不与曦儿睡的,不知为何,昨夜突然来了。”
霍洗忧拖长声音:“莫不是,太后娘娘遇到了什么难处?”
朱曦还是小孩儿,且是一个非常爱母后的小孩儿。他听到霍洗忧这么说,也不打瞌睡了,盯着她,着急的问:“母后,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么!”
张翩然只好硬着头皮,否认道:“母后,能遇上什么事。”
他们之间的事,还不算上大事么?真是,嘴硬的女人,霍洗忧却道:“想来,便是臣让太后娘娘为难了,这是臣的罪过。”
他竟然如此坦然的说了出来,真是大言不惭!
张翩然可不想再多做纠缠,让朱曦察觉出异样,她道:“陛下,再不动身,早课便要迟了。”
早课!朱曦提起小步子,就要走了,可看到张翩然和霍洗忧,就想起什么事情来似的。他挺了脚步,犹豫片刻后,终是说道:“母后,霍大人,万不可因曦儿吵架。”
霍洗忧看了张翩然一眼,那微微上翘的弧度,分明是在笑。
她心下安慰道,没事的,没事,这是她亲生的。
“没有这样的事儿。”张翩然故作轻松道。
霍洗忧再怎么言语刻薄,听到朱曦这一番话,也是心肠万般的柔软了,朱曦这般,是一位他与张翩然争吵,是为了他的事,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陛下,臣不敢对太后娘娘不敬。”
朱曦小声说:“要是,母后与霍大人真不愉快了,那也一定是朕的缘故。”
霍洗忧一无所有,张翩然若非得要小余大人做朱曦的帝师,那他也是要反抗到底的:“臣有一事相求,还请陛下允准。”
张翩然当真是受不了他!
“霍大人,你这是逼着陛下应允不成?”
“母后。”朱曦小声喊道:“且听听看,霍大人想要什么。”
霍洗忧满怀欣慰的点头。
张翩然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有如此善解人意的孩子,当真是朱岑的?他的心肠,真是歹毒透了,沾上了手,连洗都洗不掉。
朱曦却纯良,这算不算是,歹竹出好笋。
……
“小余大人,怕是要糟心了。”
小夏子出声道:“世间事,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强求不得。”
朝廷上非议颇多,说是太后娘娘与霍洗忧不合,便是连朱曦的帝师一事,也当真文武百官的面儿,争吵不休。太后娘娘心中心仪的是他,让小余大人欣喜若狂。
能辅佐朱曦,自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
朱曦还小,又在霍洗忧的眼皮底子下成长,难免,会被养成怯懦的性子。
这份差事就落到了小余大人的头上。
小夏子着实瞧不上这位,“想当年,余娘子的尸身,还是咱家领着余大人去收的。”
却也不过是,前几年发生的事,小余大人自然是记得:“夏公公,何出此言。”
这本是两不相干的事。
小余大人一直在等,若不是太后娘娘的旨意,他是不会听的。张翩然自从为太后娘娘后,就很少单独接见他了。
他想要好好辅佐朱曦,为张翩然做事。
若是给他这个机会,小余大人必定会好好珍惜!
小夏子却道:“说来也是奇怪,前些日子,咱家在勾栏院里遇到一个疯婆娘,声称自己是余娘子的转世。”
勾栏院?小余大人听到这地方,就不自在的皱起了眉,等他把小夏子的下半句听完,更是怒不可遏:“夏公公!我余家虽不是世家,却也是清流人家。余娘子生前行为再不妥,也不该遭此诋毁。”
“你们站在外头,作甚?”云雀见人久不进来,便出来寻。
这位,小余大人,云雀仰慕已久,故而说话也温柔的很。
“太后娘娘,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小余大人,请随我来。”
小余大人这才恍然大悟,是了!这宦官,是霍洗忧的人,一定是霍洗忧不想让他见太后娘娘,才会说出这般下作的话术,来耽误他。
“你走开,莫要阻扰!”
小夏子却像是胜券在握一般,“咱家不过是同大人闲聊两句,何至于还生气上了?”
云雀见小夏子难缠,也帮着说起话来:“夏公公,你有所不知,太后娘娘面见小余大人,那是为了陛下的事,陛下的事可是天大事,耽误不得的。”
小夏子点头如捣蒜:“咱家晓得的,这不说完了,就走了。”
云雀见小夏子识时务,便领着小余大人往前走:“太后娘娘说了,给陛下寻帝师,也要问过师傅本人答应不答应。这不,才让小余大人过来一趟。”
小余大人自是答应的,这还用考虑么。
“哎呦!”
云雀:“小夏子!你怎么回事!怎么还撞人啊!”
小余大人被小夏子一撞,正要开口责骂,掌心里头,却是塞进什么东西。
那正是代表余家身份的玉佩!
余娘子的东西。
第114章
这天色,算不得多好,张翩然昨夜没睡好,再加上被霍洗有这么一刺激,就有些喉咙发痒。
云雀见了,有些担忧:“还是,叫顾太医过来看一眼才是?”
张翩然却有另外的吩咐给她,道:“为了给曦儿寻一位好帝师,哀家用了不少心思。人想必是应该快到了,你去外头迎一迎。”
“是小余大人么?”云雀问。
张翩然和霍洗忧之间的对话,想必是瞒不住人的。
她点了点头:“去罢。”
云雀想说些什么话,但到底是忍住了。
张翩然抬起手,抚了抚喉,不过就是发痒,想咳嗽几声,算不得多大的毛病。若真如云雀所言,请了太医过来,传到前面的朝廷去,又不知道会人云亦云成什么样子。
云雀的动作,却没有她想的那么快,好歹是把人领进来了:“门口,遇上了夏公公,耽误了一些时辰。”
夏公公是霍洗忧的人。
张翩然了然的轻笑一声,霍洗忧让夏公公拦着小余大人,以她对他的了解,可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按照道理来说,小余大人不怕霍洗忧才是。
小余大人请安:“臣,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张翩然只是微笑,并不想戳破其中的龌龊。忽然闻到一股花香,嗓子不适的感觉加深了些,指尖摸了摸衣袍一角,忍耐不咳出来。
小余大人问安之后,就闷闷不乐的站着。
云雀夜注意到了,提醒道:“小余大人?”
自打这人进来以后,张翩然就觉得他有些魂不守舍的,便见着他紧握着掌心,仿佛那里头对他而言很重要东西。
张翩然收回目光,这时候,似乎提别的也不大好。
小余大人仓皇的抬起头,满面的愁容:“臣该死,太后娘娘如此器重臣。”
说的好听。张翩然不动神色的看他:“小余大人,这是惊着了?”
小余大人摇头,不发言一言。
张翩然的喉更不适了,压低声音咳嗽了一声。她这般器重他,那小余大人倒是给一句明白话啊!一问三不知,所言非他,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也是想和她谈条件?
张翩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这人是故意装着不懂,还是别有所求?说到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的俗人,她为何偏觉得他与旁人不同,会对她十分的信任,十分的忠诚。
这话题,就先到这里,都是聪明人,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也没多大意思。
张翩然给云雀使了一个眼色,便是早已经备下的一些赏赐之物,包装的格外精美,“小余大人操心国事,人清瘦不少,这是些滋补身体的药材。”
小余大人双手接过,他这般失态,实在,情有可原,那死去多日的胞妹遗物,忽然出现在此处,对应上小夏子的话,他满腹的疑问:“太后娘娘,这世间,当真有还魂一说么?”
鬼魂之说,向来是宫中的大忌。
张翩然面露不快:“小余大人,怕是梦魇了罢。”
行为举动,古怪不说。
现如今,还说这样的忌讳。
她真要为这样一个人,与霍洗忧作对么?
霍洗忧所求不过是,想给朱曦开蒙,论学问,没有人比得上他。她急着想换人,思虑再三,得到的也不过是怕霍洗忧的身份被人拆穿。
可,霍洗忧本人却丝毫不在意。他说:“今生,所求,不过是好生辅佐陛下,做太后娘娘的忠臣。让若,这世间,还有比我更能为二圣分忧之人,这帝师之位,臣可以让出来。”
疯狂的,挑衅着她。
张翩然安抚了朱曦,说要问过小余大人是否愿意,霍洗忧似乎也答应了,他之所以,觉得她会让小余大人做这个位置,无非就是觉得她心中有这人,而忽略了他。
和她纠缠不休,不惜,在朱曦跟前,撕破脸。
张翩然有些累了:“小余大人所提一事,哀家也不明白。”
小余大人那边似乎看不出她的神色,依旧在问:“倘若,已死之人,突然以另一种身份出现。那是还魂,还是他人别有用心?”
张翩然也不知,是不耐烦闻他身上的花香,还是不想再听他这些无用之词,她稍稍一抬手,示意云雀把人送出去。
云雀却有些惊讶。
自家主子这般赶人,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张翩然似乎是后悔,见小余大人了。
……
坤宁宫门大开。
天色好转,光线照在殿内,难得有一分温馨。
本该伺候在侧的宫人都给撵走了。
案上摆着几样的精致点心,张翩然用银筷一一试过,她看的很仔细,银筷没有变色,她才用帕子擦干净,放置一侧,亲自端起热酥酪:“热酥酪,陛下最近用的太多,本是不该上的。”
皇帝的喜好,不能轻易被人察觉。
不然,有心人会在里头大做文章。
张翩然以前不懂,等真坐上了这位置,还处处需要学。
只见那朱曦坐在案前,盼星星月亮似的:“母后,朕实在爱吃,等过了今日,必定不会再要了。”
还是个孩子,张翩然目光柔软下来:“陛下,君无戏言。”
事情转了一圈儿。
朱曦的帝师还是霍洗忧,每日一早,早早起床,跟着霍洗忧念书。
却也有一件事,与往日里不同。
霍洗忧时常早些来坤宁宫,就能碰上张翩然带着朱曦用早膳。
朱曦见着了一个熟人,笑了一下:“霍大人,你又来了。”
张翩然是不大喜欢这般的,但耐不住霍洗忧脸皮厚,把朱曦哄得乐的团团转:“陛下是一国之君,臣应当效仿陛下,早膳是一定要用的。”
张翩然就知道他精明的很,哪里会让自己吃亏。
朱曦只顾得上碗里的热酥酪:“这些吃食多的是,霍大人不必拘束。”
张翩然虽近日休息的不好,但容貌还是极其艳丽的,她终是松了口,樱唇轻启:“陛下爱戴臣子,霍大人,还需得感恩才是。”
霍洗忧眼睛也不眨,应道:“太后娘娘,教训的是。”
张翩然自不会特意准备霍洗忧爱吃的。
她正拿帕子给朱曦的小脸擦干净。
霍洗忧的目光灼灼,他是知晓张翩然接见过小余大人,小余大人拿到余娘子的玉佩,受了不小的打击,口不择言,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被她给嫌弃了。
就是不知道,这份嫌弃是一时的,还是,今后也如此。
霍洗忧心情极不好的想,总不能,她对人有两幅面孔,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到了,小余大人,就可以大大的被原谅,就凭着小余大人那张脸。
张翩然一抬头,就和霍洗忧的目光对个正着:“霍大人,有事?”
他却道:“太后娘娘脸色看上去不大好。”
霍洗忧几时在意起她的身子来了?
张翩然一时间,并不想回答。
霍洗忧随意的夹起一筷子萝卜糕,体恤道:“太后娘娘近日来,用的单方里有一味药材,与这糕点对冲,这道还拿上来,怕是不妥当。”
她都没发现。
偏霍洗忧还把云雀叫上来,问话:“早膳,都是你准备的?”
云雀抬头看涨翩然一眼。
霍洗忧却像是被激怒一般,冷声斥责:“陛下,年幼,太后娘娘的身子是何等的重要。这样的错,放在外头,那是要拖下去处置的。”
“霍大人!”
张翩然开口制止他。
霍洗忧也偏过头来,看她:“太后娘娘,是又要护短了?”
有那么几瞬。
她觉得他眼里满是委屈,眼珠子的颜色深的比过黑玛瑙,天生在就在皇权里摸爬滚打的人,像是在控告她,做事偏颇,有失公道。
可她分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云雀,虽说一直在宫里帮着哀家照看陛下,可说到底,她真实的身份霍夫人。”张翩然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真诚一些。
霍洗忧深深看她一眼,叹出一口气来:“太后娘娘,不提醒,臣也是明白的,当年的婚事,还是臣亲自求的。她是娘娘这里出去的人,霍夫人的体面,臣一分也不会少给她。”
张翩然听了,又是无奈极了,过了半会儿,才开口道:“萝卜糕,霍大人替哀家吃了罢。”
霍洗忧这会儿,却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还是,放不下心口的那股子气:“太后娘娘,还说不是护短,先不说,这本就是两码事,倘若,在朝廷之上,也对那些诋毁您的官员,如此仁慈?”
云雀都哆嗦的,快成筛糠子了。
要不,还是找陛下,为她说几句好话罢。
那朱曦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般,吃的津津有味。
糟糕了。
云雀她今日,怕不是真要挨板子吧!霍洗忧到底怎么回事,自家主子都说了不要紧,偏他还拿着不放,好像把主子的身子看的比自己的还重要一千倍似的。
便是连张翩然用了什么药,都一清二楚,霍洗忧的眼睛珠子都盯着是罢。
张翩然却是不忙,亲自拿起筷子,把那萝卜糕夹到了霍洗忧碗里,“本就是在唠家常,霍大人,怎的又牵扯到朝廷上去了。倘若,真如你所言出了什么事,那不是还有你么。”
还是,莫要和他吵了。
吵开了,又有什么意思。
第115章
夜里张翩然吃了药准备睡下。
云雀却告诉她,“有人来寻,是件非常要紧的事。”
张翩然的第一个念头是霍洗忧,那人是不是又起了幺蛾子?可转念,就否定了,先前哄着他吃萝卜糕,临走前,还一脸笑嘻嘻的样儿。
连朱曦下学回来后,都说:“霍大人,今日,心情好,都没有打朕的手。”
张翩然对自家儿子也是大写的服气,好歹堂堂一皇帝,居然不被打手,就高兴的不行。
好哄的不行!
张翩然是不会告诉朱曦,全是萝卜糕的功劳,陪着他,写了今日的功课,就给他洗了脸,让朱曦早早的睡下了。
云雀又问:“太后娘娘,可是要见一见?”
能让云雀这么上心。
张翩然重新换上了衣裳,等见了来人,她却有些不喜。
“臣,见过太后娘娘。”
张翩然有些困惑,“小余大人,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难道,是为了帝师一事,小余大人后悔了。
这时候后悔,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小余大人却先开口,说了一大堆话,“白日里,臣问太后娘娘可有还魂一说,是臣愚昧了。臣,自视清高,从不把鬼魂一事,放在心上,直到,见了一个人,方知道,真是愚蠢至极。”
张翩然眉头微皱,她可不想听这些劳什子的话:“小余大人,是想说什么?”
小余大人上前一步,摊开掌心。
张翩然有点纳闷,还是把目光放了他掌心之上,那上头,放着一块玉佩,刻着一个余字,他虽话语含糊说不清楚,但她却想到了一个人,勾栏院里,被换了脸的余娘子。
张翩然是见过她的,虽面目全非,只是一个说疯话的女人。最恨之人,便是她张翩然。朱荀死的太突然,她都有些把余娘子的事忘了。
但没想到,余娘子居然还有这能证明身份之物!霍洗忧就是拿着这东西,才让小余大人乱了心神,放弃了帝师的位子。
霍洗忧可曾想过,这是一个杀招,也能为自己带来凶恶。
屋内,有多了些花香气息。
张翩然捂住口鼻,小余大人能沾上花香,就能讨她喜欢,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好不容易做了太后之位,虽说烦心事颇多,却不能被他人坏了心神。
她先是责备了云雀:“男女大防,你领着小余大人进来,可知罪了?”
小余大人没想到,张翩然会先过问此事!
他连忙解释道:“此事,皆是因臣之过,和霍夫人没有干系。”
“霍大人,有意替云雀遮掩。”张翩然却还是揪着,不肯放过:“坤宁宫不比别处,崩说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便是那朝廷之上,也是要怪今日云雀做的下得事。”
云雀深知,给自家主子添了麻烦,扑通一声跪下去:“奴才领大人进来的时候,小心的很。”
难怪,霍洗忧那日要如此出言教训。
张翩然却是宠云雀,也把云雀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了。还帮着旁人,可也是看上了小余大人?她轻笑,真怪不得霍洗忧日日总那小余大人这张脸说事。
张翩然自个儿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但她出声斥责的目的,却不止如此。
小余大人面露面色:“今夜之事,是臣想的不周全。还请太后娘娘宽恕霍夫人。”
云雀也是磕头,说今后不敢如此了。
话已至此,点到为止。张翩然不想让小余大人看出些破绽,余娘子还活在世上的事,她是知道此事的:“小余大人,这是,何物?”
小余大人说:“这是胞妹之物。”
张翩然把自己置之事外,连嘴都懒得张:“哦,你说,余娘子。”
活在世上的人,是变不成鬼魂,来向她锁命的。
可说到底,鬼魂哪有人心可怕,对她纠缠不休。
她心里慢慢清明,小余大人怕是见过余娘子,也信了余娘子口中所言,开始有了些荒唐的想法,感觉到了霍洗忧身上的秘密,才会到她跟前说这些。
为余娘子换脸的手艺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性的,糊里糊涂,对余娘子说些什么,也未可知。
小余大人很是有些激动,捧着玉佩,跪到她跟前:“太后娘娘,人心难测,人眼所看到之物,皆是表象,藏在下头的还不知是牛头马面,胞妹所遇到之事,就是血例!”
张翩然长睫微垂:“余娘子,不是死了么?你又怎知道,他人不会拿着此物算计与你。”
……
偶有官员出入坤宁宫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要问起,是哪位官员?众人含笑不说话,提起太后娘娘早年时候,曾与先太子殿下订下一门婚事,后来,太子殿下死在战场上,后换嫁了朱荀,从贵妃之位,一步一步,生下当今陛下,坐上太后之位。
俗话又说,年少时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那太子殿下,就是张翩然心中越不过的关卡。
哎!偏就这么巧了。
那位出入坤宁宫夜宿的官员,确实有几分与太子殿下相似之处。旁人听了,哈哈一笑,这笑就深有含义了。
年轻的寡妇,与官员暧昧不清,那可不是什么好话。
哪怕,此人,是太后娘娘。
世人哪里容得下,年轻寡妇随着性子宠臣子,到底是不太守规矩的。
霍洗忧披着折子,武侯府递上来请爵位的折子,被他放在最外侧。张翩然贵为太后娘娘,似乎是要与武侯府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外来。
也和霍洗忧没什么关系。
他可不会顾忌张勇,更不会派张勇前去扫平叛乱。
霍洗忧招了小夏子过来问话,早前,他派人去打听冷宫那头的消息,柔妃不是个会认命的主儿。小夏子:“霍大人,英明!早就盯着柔妃,那是对极了!坤宁宫的这一出消息,原先就是从冷宫里头传出来的!那住着的人是柔妃,不安好心,要给太后娘娘抹黑。”
他让小夏子给小余大人送玉佩,本就是,含了敲打张翩然的意思。
她倒是出乎意料,与小余大人走的更近了!
霍洗忧不语。
张翩然的性子是尤为绝情的,只要她想就没什么做不到,那朱荀,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要是真的不见小余大人,哪里,又会传出这样的话来。
屋子里,忽然之间,变得安静了。
小夏子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关乎坤宁宫的事,那是霍洗忧的逆鳞,他不该说的这么实诚,给人添堵啊!小夏子问:“要不,奴才把这些碎嘴子的,都给处理干净了?”
霍洗忧面色不变,对着小夏子甚至嘴角上扯了一下:“这会儿动手,不是让旁人信了真有其事。”
这声调听来冷飕飕的,比冷宫里的妃子还幽怨,霍洗忧还刻意说的慢。
小夏子琢磨着,“这是,不要管的意思?”
霍洗忧飞快的扫了小夏子一眼,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被张翩然冷落的意味,被抛弃的宦官啊!只要,坤宁宫还为他敞开一扇门,他还有什么可以求的呐。
命运如此凄苦。
当真是天底下第一大可怜事!
那小余大人不就是脸生的像太子殿下,别处哪里比得过霍洗忧了!
小夏子也希望霍洗忧不要太悲伤了,好歹,朝廷上的事,张翩然是要靠他的,不然,这些折子都要堆成高山了!小夏子宽慰几句:“霍大人,思虑的是。”
那小夏子看霍洗忧的眼神,都有些太刺痛他了。
张翩然要见谁,又是谁能管的了?
靠他么?
他更管不了!
霍洗忧那是对张翩然,没招了!他眼下被公务缠上了,便是教导朱曦,也是挤出来的时辰,没法守着张翩然,盯着她的行为举止。
可他越不让她的,反倒把张翩然的反骨给激出来了。
与他而言,又有什么好的。
不如,把这消息传到朝廷上去,让满朝文武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张翩然。
霍洗忧就要看看,她还真能做到什么地步!他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气他一回就够了,不想再被气两回。
小夏子把打听来的事,继续说:“听冷宫里的宫人说,小公主一直生病,怕是不好,冷宫那处,没吃没喝的,大人还受得住,小公主怕是受不住。”
说什么,小公主。
原来是,柔妃与张勇私通,生下的孩子。
柔妃本以为会生下儿子,事与愿违,却是一个病歪歪的小丫头。朱荀的遗腹子?真是,霍洗忧今日听过最搞笑的事,武侯府三代看重名望,一心要拼个皇后出来。
实则呢,全是些浪荡不中用的!
提及小公主,张翩然是打算装着看不见是吧?她不是要顾忌家族名声。
这小丫头的命,她总会保的吧?
霍洗忧垂眸,“既是陛下遗留的血脉,那也容不得别人糟蹋。”
小夏子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着这孩子实在是可怜,才会多嘴这一句,“那奴才就把小公主从冷宫抱出来,找个人先抚养着?”
“送给坤宁宫。”
小夏子糊涂了:“啊?”
霍洗忧心里却不痛快极了,“太后娘娘闲着,也无事可做,正好养育了公主。”
……
第116章
“柔妃本就是罪人,要不是太后娘娘容得了她,早就拖出去被打死了,便是这公主,也是太后娘娘仁厚,才得以出生,怎到如今,还要送到坤宁宫来,由太后娘娘养着?”
云雀可是明白,在冷宫长大的公主,命如蒲草,可一旦由张翩然抚养长大,命格都会变了。
小夏子没多说,“这不是,霍大人吩咐的,奴才也不知其中的章法。”
只有张翩然知道霍洗忧是在笑话她呢,这小公主只要在她跟前出现,那就是一个跑不掉的把柄。
待小公主长大了,眉眼慢慢长开,外人就会知道,与朱荀毫无干系。
竟是与她张翩然有几分相似面孔。
只因小公主的生父,是武侯府的张勇。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总得寻个机会,让外人也察觉到什么。
若是,霍洗忧在这里,他会如何做?
张翩然摆了摆手,对云雀吩咐道,“坤宁宫这么大,还能少公主一口饭不成,公主身体弱,去寻个好的奶妈子来,好生照看。”
她不曾知道,便是这轻飘飘的吩咐,却引出了后头的事。
为小公主寻奶妈子的消息传出去,武侯府那边倒是巴巴的送进来一个人,张家嫂嫂也进宫了一趟,到她跟前说。
“以前都是我们的不是,轻怠了娘娘。这不,一听到娘娘要养育小公主,就立马去寻了个合适的人,就想着能帮着娘娘的忙。”
张翩然可不会这么轻信,武侯府,这群人没有好处,哪里又会出力。
那张家嫂嫂还说,“娘娘既然要养育小公主,那一定是想求个好名声,是不是?”
“张夫人,管的可真宽。”她到了这个位置,不用继续在看武侯府的脸色,“这是为了哀家好呢?还是,为了小公主好?”
为了她好,就不会这么敲锣打鼓的,弄的人尽皆知,那怕就是为了小公主了。
一个襁褓里奄奄一息的小丫头。
那可能是意思。
张海嫂嫂忙推脱,她是犯过罪,污了武侯府的名声,要自请下堂的,还是张勇保住了她正妻之位,“一个连姓名都没有的丫头片子,好听的叫声公主,不好听的,谁搭理她啊!娘娘,这是恨透了我们,才说这样的话。”
张翩然抿了抿唇,“张夫人,也是武侯府的老人,说话做事,还这么不讲究。”
什么恨不恨的,张口闭口就来,可见,武侯府里的那群人就是对张翩然很有意见!
张家嫂嫂心里直叫唤,要早知道,如此吃力不讨好,绝不会进宫的,“是大将军的意思,实在不是我的主意。”
这么说,对她意见最大的,是张勇。
张家嫂嫂陪着笑,“我就是个妇人,哪里懂这些,大将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罢了。”
这么说来,以前的事,也是张勇的主意?
那张家嫂嫂,可知道,这小公主是张勇的血脉。
张翩然摸了摸杯子,喃喃自语道,“人既然送进来了,那就留下,只是,这是个生人,谁知道又有什么心思,陛下年纪还小,出什么事,对武侯府也不太好。”
人留下可以,但断然是不能留在坤宁宫的。
张家嫂嫂,“皆有娘娘处置,是生是死,和武侯府没干系。”
当真不知这是张勇的血脉?
至始至终,做张勇的马前卒。
张翩然对此充满了疑问,她还是把张家嫂嫂流了下来,一到用饭。
时至今日,这也算是一种荣宠。张家嫂嫂进宫的目的,就是要与张翩然的关系重修旧好,吃上了这顿饭,回去后也能有个交代。
饭用到一半,就有人抱着小公主过来回话。
无非就是些夸赞的话,还顺便恭维了一番张翩然。
她想要的可不止这些,“公主能寻到照顾的人,却是张夫人的功劳,可惜,张夫人还没抱过公主。”
张家嫂嫂正找不到机会,哄张翩然开心,这样的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要是张勇知道,一定也会赞成她这么做的,“府上几位哥儿,都是臣妇抱大的,男孩儿糙些,但女孩就得精细的养。臣妇必定手脚轻些,不会让公主不舒服。”
正中了她的下怀。
张家嫂嫂抱过孩子,也是稀罕,“臣妇头一回见公主,就觉得亲昵,没成想,公主还是这般乖巧,不吵也不闹的。”
张勇的女儿,可不正是一家人么。想必,张勇也会感激她罢。
只是,她要的可不是这些。
张翩然垂着眼,看盘中的一道豆芽菜,“说来,也是公主可怜,遇上了这样的娘亲,在冷宫里过了些苦日子。”
张家嫂嫂应和,“还是娘娘仁善,公主遇到了娘娘,算是遇到大善人了。”
张翩然瞥了她一眼,“嫂嫂若真是喜欢公主,不若,认了公主为干女儿。”
没有一个女人,能容得下夫君在屋头外头的孩子。哪怕,这是一位公主。
张家嫂嫂满心满眼,只有张勇,也是不会例外的。
小公主伸出手,咿咿呀呀的叫唤。
张家嫂嫂见了就别提多高兴,“那样子,合适么?”
云雀点了一下,“天底下,哪有什么规矩能大的过娘娘去,张夫人怕不是嘴上说喜欢,心里还想着别的是吧?”
那不就是阳奉阴违了。
真不招人待见。
谁都知道,云雀虽是武侯府出去的丫鬟,可现在却是霍洗忧的夫人,她说的话,不就是代表着霍洗忧的意思。
张家嫂嫂尴尬的笑,“这样天大的好事,臣妇高兴还来不及!多谢太后娘娘成全。”
张翩然从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想看出些什么,总会有破绽的“张夫人愿意就好,哀家也以为你心不甘情不愿的。”
“臣妇不敢,臣妇替大将军谢谢娘娘!”
呵,可不就是,张勇也成为了公主的干爹。
“不碍事。”张翩然收回目光,重新用起饭。
张家嫂嫂就是个把夫君的话,当做天大事,唯命是从的,辛苦操持了武侯府一辈子。张勇这人够狠的,把人瞒着,当猪崽似的团团转。
…
霍洗忧却很是苦恼。
本以为,把柔妃的女儿送到坤宁宫去,张翩然会不大高兴。
但她却没有任何不喜,还大张旗鼓去给小公主找了照顾之人,武侯府,凭白无故,就做上了小公主的干爹,干娘。
张翩然煞有其事,说要给小公主取个好名字,让文官也帮着主意。
那群文官最是会来事的,又年轻,一个太后娘娘的叫着,把霍洗忧的脸都气黑了。
霍洗忧恨的牙痒痒,连折子都不想再看了,他在这儿出力,某些人也不在乎,何必呢!却也不好,再找人把小公主送走。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连朱曦,那样大点的孩子都知道,“公主来了,母后脸上多了笑,一个小孩子,只要能讨母后喜欢,就是她的用处了。”
霍洗忧冷笑了下,给朱曦布置多一些课业,确保他手上没有停歇的功夫,再说些惹他生气的废话。
但霍洗忧的心情很差。
没有因此得到好转。
那些堆成山的折子,更是看不下去了。霍洗忧丢开了一切,跑去坤宁宫找张翩然。
想她想的骨头都要裂开了。
张翩然却怡然自得的在吃点心,语气轻松的,在同云雀说话,“武侯府喜欢公主的另有其人罢。”
云雀说,“打的什么主意,还真以为人看不出?就不是见着娘娘现在过的好了,就来巴结,一群捧高踩低,哪个为了娘娘好呢!”
张翩然笑着拍了拍她的脸,“就知道你最乖了,没白疼你。”
霍洗忧觉得是这世间最愚蠢的人。
眼前都已经看折子看的眼冒金星了,也没有等来张翩然一句好话。云雀说了一句,就得她夸赞,真真是不公平。
武侯府,以为巴结住公主,就能讨张翩然喜欢?
张勇不是在外头驻兵,还能如此之快打听到京里的事,不简单啊!他也小瞧了张勇了。
两人就无声无息的对视上了。
霍洗忧紧紧的盯着她,不曾挪开,也不知道张翩然是不是在故意气他,“今日,送上来给小公主取名的文官,叫什么名字?”
云雀说,“那还真记不住,只听说,是考上来的探花,很有学识!”
有学识?
怎么就不去死啊!
张翩然可太有意思了,霍洗忧的眼神,简直有趣极了,“声音还挺好听。”
云雀,“还行?娘娘要是喜欢,明日再把人叫来?”
张翩然沉吟一声,似答非答,“要把人,叫来么。”
霍洗忧气的像是一团火在烧,他都快成了自己最不耻之人。
他走近些许。
“娘娘,是要见什么人?”
张翩然轻轻笑了一下,拒绝告诉他,“那可不成,要是又被霍大人阻拦了,多没意思。”
霍洗忧的心底一阵一阵的发凉,他既然想要见她,那又何必故作清高。
所有人都喜欢她,这毋庸置疑。
“娘娘,可真爱跟臣开玩笑。”
张翩然却皱起眉,发牢骚般,“我可不敢,谁晓得,明日又传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霍大人,你说是不是?”
他要亲自守着她,让她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不准对别人笑。
第117章
“霍大人,真是没意思。”
张翩然可不管他对她的占有欲,语气也冷冷冰冰,极其看不上他似的,继续看手里的名字。
霍洗忧应当来说,是要生气,可念着方才的心思,把狠话都收起来,态度放软了些。
“臣若是乖些,那太后娘娘能允许臣陪着您么?坤宁宫,这么多进进出出的官员,想必多一个臣,也不会如何的。”
“霍洗忧,你真是厚颜无耻!这消息,还指不定就是你传出去的。”张翩然当面戳破他的那些花花心思。
被她猜中了,霍洗忧就装蒜,不说话了。
张翩然就越发懒得搭理他,她做的事都是有原因的,才不是为了和文官勾勾搭搭,反观他又做了些什么事啊!
尽给她添乱。
再瞅瞅,霍洗忧垂着眼眸,像是被她教训后,在反思自己的错处,但那张挂着寒霜的脸,那真是看着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今日还没穿蟒袍,也没穿朝廷上的官服,就一件质地极其顺滑的私服,衣料贴着遒劲有力的手臂,是非常好看的线条,张翩然暗骂自己了一句,别过脸去。
“坤宁宫庙小,容不下霍大人。”
别站在这儿当门神了。
就他那样子,别把鬼魅勾进来,就不错了。
张翩然脑子一转,她这是在夸霍洗忧好看?有病吧。
她抿着唇,认真的思考着。
说到底,余娘子的脸是霍洗忧让手艺人变的,余娘子要恨就去恨霍洗忧,杀了他也不为过,是缚鸡之力,杀不了霍洗忧,才会给她添堵。
张翩然还真帮霍洗忧瞒着,这都是些什么事!她要一直装着,不知道他的身份么。
好像,越来越瞒不下去了。她的眼神躲闪,“霍大人,今日的折子批完了?爱家,可不敢阻扰你用功,你不是最爱弄权?”
霍洗忧轻声一笑,“臣也爱美人。”
江山,美人,他都要。
张翩然嗤笑,“想的倒是挺美。”
这人真不是个东西。
霍洗忧是真吃张翩然这一套,她总能轻易的抓住他的心,反复玩弄,让他辗转反侧的想。
若不是,他定力足早就被玩的分不清天南地北了。
还远在太子殿下的时候,便喜欢在功课的时候,在他边上吸引他的注意力,“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才能陪我出去玩儿呢?”
她说的玩儿,就是去御花园看她扑蝴蝶。
好看的扇子握在更好看的女人手中,轻轻一扇,是连带着他的心都轻飘飘起来了,“太子殿下,好看么?”
好看。
蝴蝶好看。
人更好看。
你看,从很早开始,张翩然就知道如何拿捏他了。霍洗忧走到张翩然身前,他是霍洗忧,也是太子殿下,朱岑。
张翩然,只能是他的妻子。
这点,过了多少年,都是不会变的。
…
冷宫。
“该死的张翩然!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柔妃娘娘,小公主去了坤宁宫总比呆在冷宫好。”宫女出声安慰,不知道柔妃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奴婢还听说,武侯府的张夫人认了小公主为干女儿,以后,小公主也多了一份保障不是。”
柔妃哪里会听,在她看来,这都是张翩然的阴谋诡计,想要她低头去求她,“我的女儿,我自会带大!需要,他们这些阿猫阿狗的人。”
旁人也就罢了。
偏偏是武侯府,张夫人?张勇对他嫡亲的妹妹,都能做出那样的事,万般算计,只为了自己的前程,哪里又会容得下他们母女。
男人是没有心的,口口声声说爱你,珍重着你,愿为你做一切的事。甚至,为了讨她欢心,还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知给她。
实则呢,都是机关算尽。
柔妃打了一身寒颤,在机缘巧合下,她得知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
自朱荀死后,张勇就对她不闻不问,甚至,在她生产小公主的时候,还派了稳婆,想要一尸两命,若不是,柔妃她机警的提早察觉,早就这条命保不住。
张勇真是毒夫!
可是,张勇心肠狠毒想让她死在冷宫,张勇有许多儿子,哪里会在意她肚子里,与他而言,女儿就是不值钱的,他要杀了她,让她守口如瓶,把秘密一直带到地府去。
她后悔了,不该为了气朱荀,而与张翩然有染。
柔妃,“不可以让小公主亲近武侯府的人!她会被武侯府的人害死的。”
宫女不懂得问,“柔妃娘娘,为何?”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柔妃想起自身处境,只剩下一条路,她是一个母亲,可以不管自己的性命,可她的女儿还这么小,需要她来保护,便是看在女儿的份上,她可以妥协,“我要见张翩然!我要见太后娘娘!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说!”
事情迫在眉睫,耽误一刻钟都不成。
…
张翩然许久未见到柔妃。
霎时间,真的是人认不出来了。
“听人说,你想见哀家?可是有什么话,要同哀家说。”
柔妃就直勾勾的看着她,“公主呢?她吃得下饭么?夜里,可会哭?”
张翩然像是头一回见到柔妃似的,在她印象里,柔妃是一个为了自己能过的好,不择时段的女人,从她的角度而言,活的如此纯粹,也没什么不好的,“柔妃见哀家,只是想问公主么?公主不在坤宁宫,你若是想见,哀家让人带你去。”
“太后娘娘。”柔妃跪下来,“公主还小,便是长大了,她也没有能力,也不惧任何威胁,妨碍不到您。”
她的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这样儿的柔妃,便是朱荀死的时候,也不曾这般求过她。张翩然沉吟,“公主,她自有人带着,哀家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霍洗忧,对太后娘娘很好。”柔妃斟酌的开口,她怕张勇会害她性命,更拿不准张翩然,“陛下,不是我杀的,我当初没有说谎。”
柔妃是个聪明人,也看出来,霍洗忧所做一切是为了谁。
这其中的秘密,柔妃不会过问,她只关心公主的安慰。
张翩然恍若未闻,慢慢点头,“哀家知道了。”
柔妃还是忍不住,“还请太后娘娘,莫要让武侯府的接近公主。”
张翩然却有些不解,公主是张勇的血脉,让武侯府带着公主长大,岂不是,对公主而言最好的选择。可柔妃,却对武侯府颇有看法。
她道,“张夫人,她并不是不能容人的。公主有了倚仗,难道不好么?”
血脉至亲,还会对公主不利。
张翩然心头隐隐约约起了一个念头,“你连我都不怕,还会怕武侯府的人?”
柔妃却着急的不行,“不行!谁都可以,但是武侯府的人不行!”
决绝到了极致。
…
“柔妃没有把话说完。”
霍洗忧推开门,从后头走了出来,柔妃先前是张翩然的死敌,他不可能单独放着两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他承担不起。
“不重要,人都会有自己的苦衷。”张翩然已经到了能理解双方的年纪了,可能是如今的生活,抚平了她曾经受过的伤。她在琢磨柔妃的话,“她说,除了武侯府,谁都可以。”
霍洗忧也有些意外,却不得不被她的魅力所臣服,从她身后,半抱着她,“蕙兰,虽与张勇生下女儿,却不信他。”
“柔妃那样的人,也有了软肋,为了公主,居然低头求我,很让人佩服。”
这是个极大的秘密,却被他轻飘飘的说了出来,得亏,张翩然早就怀疑过张勇,要不然,就霍洗忧这么直言不讳,他们又要吵起来了。
霍洗忧见张翩然出神的厉害,也不太在意,俯身,亲过她侧脸,“张勇,此人藏的极深,利用身边人,为达目的,不择时段,并不如你印象中那般忠厚。”
“我本不愿相信。”但是,证据都在跟前,让张翩然不得不信,“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一天。”
霍洗忧皱起眉,“你现在身处这个位置,身边之人,已经不是单纯的接近你了,权利,地位,人人都想要。”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酸溜溜的。
她惊呼一声,被人打横抱起来。
张翩然握住拳头,抵住霍洗忧,道,“我身边之人,最可疑的就是你了。”
她想要知道他的身份,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只是,她言语躲闪,总避着他,安静几瞬,霍洗忧仿佛想到了什么,“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张翩然再次见识到了他的厚颜无耻,“我不是在的道歉。”
霍洗忧点头,眼神宁静的只注视着她,“我总觉得,你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可以不择时段。”
唉?
这话怎么无敌耳熟。
张翩然想张勇就是那样的人,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种人,柔妃却畏惧张勇,超过了她,可见,张勇比她的手段更恶劣。
当年,那些事。
张勇又干预过多少。
张翩然不寒而栗。
“霍洗忧,你大胆。”她有些不大乐意了,眨了眨眼睛,要从他怀里下来。
“霍洗忧,你别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就能予取予求。”
张翩然抿唇,热气就扑了过来,被人珍重的抱着。霍洗忧深深的看着她,“连柔妃都看的出来,谁对你最好。张翩然,你是真的看不出来么?”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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