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茉莉小说
首页[洪荒]和道侣分手后被崽找上门了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准备


    昊天与瑶池踏上了西昆仑的土地。


    他们敛去周身华光, 只着一袭素净的常服,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肃穆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惶惑。


    西昆仑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二人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昊天与瑶池停在白玉京的大门前, 抬头望去, 云雾缭绕间, 飞檐的轮廓若隐若现, 与九天之上初立的天庭截然不同。


    接到洛衍传讯特意前来引路的鹤童将他们送至正殿门前便躬身退下。殿门虚掩,内里清气流转, 一片空旷静寂。


    昊天与瑶池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昊天深吸一口气, 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殿内, 洛衍正盘坐于蒲团之上, 双目微阖, 似是在神游。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 目光落在门口二人身上, 并无多少讶异, 只微微颔首道:“来了。”


    这一声平淡的招呼,却让昊天与瑶池心头同时一松。洛衍师叔似乎并未对他们的到来感到意外,神态平淡, 看起来还是从前的模样。而后心下又有些紧张,毕竟接下来他们要说的实在不知师叔会否相信。


    两人步入殿内,齐齐向洛衍躬身行礼, 姿态之低,全然不见天庭之主的架子。“师叔, ”昊天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带着些许疲惫,眼底亦是透着忧虑,“弟子二人冒昧来访,实是有万分紧要之事,不得不求师叔解惑。”


    洛衍抬手虚扶,示意他们起身落座。


    他打量着眼前这对早已褪去童稚、身形抽长、初具威严的男女。昊天此刻眉头深锁,眼底布满血丝,瑶池眉梢眼角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洛衍暗自叹口气,经年不见,这两个孩子也长大了。


    “坐吧。”他声音不高,却带上了些安定的力量,“何事如此紧要,需你二人亲身至此?”


    昊天与瑶池在洛衍下首的蒲团上坐下,姿态依旧紧绷着。瑶池抿了抿唇,先看了一眼昊天,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才转向洛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师叔我们,是为了老爷之事而来。”


    “哦?”洛衍眉梢微动。


    “是。”昊天接口,语气急促了几分,仿佛急于将憋闷许久的话全都倒出来,“师叔明鉴,我二人自化形起便跟随老爷,在紫霄宫中侍奉左右至今,不知过了多少元会。老爷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等虽愚钝,日久天长,也总有些感知。”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恐惧与痛苦的神色:“可自老爷合道之后紫霄宫虽仍在,老爷却仿佛不是从前那位老爷了。”


    瑶池在一旁用力点头,眼中已然泛起水光:“师叔或许不知,老爷合道前,曾与我二人随口说过,他说‘合道乃顺应天数,补全洪荒,虽有风险,但吾自有计较’,教我们不必过于忧心,只管安心打理紫霄宫,静候他归来或传讯。”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可自那日紫霄宫闭,天机混沌,我们再难清晰感知老爷的存在。偶尔偶尔紫霄宫门开,或降下法旨,那气息、那语调看似与老爷一模一样,可内里内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与陌生,仿佛”


    她咬了咬唇,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颤声道:“仿佛那皮囊之下,早已不是点化我们、教导我们、与我们相伴无数岁月的那个道祖了!”


    昊天接过话头,语气沉重:“起初我们只当是合道后与天道交融,老师性情难免受到影响。可后来”


    他沉默片刻,仿佛往事不堪回首,略微缓了缓,才又继续说道:“老爷合道后,您便再未踏足紫霄宫,老爷亦不曾再提及。这实不合常理。我等心中疑窦丛生,思来想去”


    昊天抬起眼,看向一语不发的洛衍,“您是否知道”


    瑶池同样看向洛衍:“望着洛衍:“师叔,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是不是老爷合道时,出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变故?如今紫霄宫中的‘老师’,究竟是个什么”


    昊天双手在膝上攥紧,指节发白:“师叔,求您告知我等实情!若老爷当真已被被其他什么存在占据了躯壳,吞噬了真灵,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吗?老爷对我们有点化教导之恩,此恩重如山,纵然粉身碎骨,我们也想也想试试,能否为老爷做些什么!”


    两人言辞恳切,情绪激动,却又极力克制着,生怕隔墙有耳。


    洛衍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怒,心中却微微叹息。他确实未曾料到,这两个昔年紫霄宫中并不起眼的道童,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与这般执拗的赤诚。


    倒是比某些存在有良心多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满脸绝望却又隐隐带着希冀的男女,缓声道:“你二人之心,我已知晓。紫霄宫中之变,确非寻常。”


    此言一出,昊天与瑶池身躯同时一震,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然,”洛衍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此事牵扯甚大,关乎天道运转,洪荒根本。以你二人如今之位份、修为,贸然探究,甚至轻举妄动,非但于事无补,恐有杀身之祸,更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变数。”


    “师叔!”昊天急切道,“难道我们就只能”


    “听我说完。”洛衍抬手止住他的话,“你二人既已察觉,心中存了疑,日后行事,便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紫霄宫那边,该尽的礼数不可废,该听的法旨面上亦需遵从。但心中需有杆秤,哪些可为,哪些不可为,哪些需糊弄应付,自己需有分寸。天庭初立,百废待兴,你二人肩上的担子不轻,立足未稳之前,保全自身,稳住天庭,方是首要。”


    他略一沉吟,继续叮嘱道道:“至于紫霄宫中那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眼下并非深究之时。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招祸。你二人只需记住,若觉事有蹊跷,或遇难以决断之事,心中不安,可寻一人商议。”


    “何人?”瑶池忙问,“不能不能来寻您吗?”


    洛衍微一摇头:“来寻我太扎眼,何况我不日便要闭关”


    正说着,忽然心有所感。洛衍一抬眼,几乎同时,昊天与瑶池也察觉到一股恢弘正大、威严内敛的气息正迅速接近,不由神色一凛。


    “巧了,”洛衍唇角微勾,“正说此人,此人便到了。”


    话音未落,殿门处清光微漾,一道玄色道袍的身影已悄然浮现,正是元始。


    他面容肃穆,周身清气流转,步入殿内,先是对洛衍打了个稽首:“前辈。”目光随即扫过殿中另外两人,看到昊天与瑶池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这对新鲜出炉的天帝与王母。


    昊天与瑶池见到元始,连忙起身,恭敬行礼:“见过玉清圣人。”


    元始微微颔首,淡淡应了,算是回礼,目光却已转回洛衍身上,显然他此来另有要事。


    洛衍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元始多半是为巫妖量劫后的一些疑虑。他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有些局促不安的昊天与瑶池,微微一笑。


    “玉清圣人来得正好。”洛衍开口道,语气自然,“方才昊天与瑶池正与我叙旧,提及如今天庭初立,诸事繁杂,他们经验尚浅,唯恐有负道祖与众生所托,心中甚是忐忑。”


    昊天与瑶池一愣,不明洛衍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洛衍继续道:“我久居西昆仑,不理俗务,于天庭规制、统御之道所知有限。倒是玉清圣人,掌阐教道统,最重礼法规矩,于治理之道颇有心得。依我看,日后天帝与王母若遇疑难,或可多向玉清圣人请教。圣人以为如何?”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昊天瑶池的困境,又将他们“推荐”给了元始,仿佛只是寻常的提携后辈、安排照拂。


    元始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今日前来,本是心中有诸多疑问想要私下询问洛衍,尤其是关于量劫背后可能的天道推手,以及洛衍先前暗示的“后手”。却不想一来就被塞了两个“麻烦”。


    元始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情砸得怔了一瞬。昊天与瑶池的身份敏感,与紫霄宫关系紧密,如今又是天庭之主,与他们牵扯过深,利弊难料。但洛衍既已开口,且当着昊天瑶池的面,他若断然拒绝,未免太不给“盟友”面子,也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心中念头电转,元始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肃然道:“前辈有命,自当遵从。昊天师弟、瑶池师妹日后若有疑难,可来玉虚宫寻我。”


    昊天与瑶池闻听此言,心中稍安,连忙再次向元始道谢。在他们的视角,显然已将这位玉清圣人与洛衍师叔划为了一道,算得上自己人。


    洛衍见元始捏着鼻子认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对昊天瑶池道:“今日便到此吧。你们身负重任,不宜久离天庭。回去后,当以安定乾坤为首要,余事需慎之又慎。”


    昊天瑶池心领神会,知道今日所得信息已足够多,且元始天尊突然到来,他们也不便再多留。两人恭敬地向洛衍和元始行礼告辞,在鹤童的引领下,匆匆离开了白玉京。


    待他们身影消失,殿内只剩下洛衍与元始二人。


    元始这才看向洛衍,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前辈倒是会给贫道找事。”


    洛衍轻笑一声:“圣人言重了。他二人毕竟是鸿钧道友身边出来的,如今天庭新立,内忧外患,你照拂一二,也是应当。何况”他语气微顿,意有所指,“有些事,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心思,未必是坏事。”


    元始听出他话中有话,联想到方才昊天瑶池在此,以及他们离去时那隐含忧虑的神情,心中不由一动。但他并未立刻追问,而是转而说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前辈,巫妖量劫已毕,洪荒四裂,新局初定。然贫道心中疑虑,非但未解,反更添几分。”元始神色凝重,“量劫背后必有圣人手段推动,西方那二位嫌疑最重,然其目的,恐怕不止于削弱巫妖。”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洛衍:“前辈当日曾言,已有后手。不知如今,可否明示于我?祂的异动,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洛衍听着元始的疑问,神色平静。他早有预料元始会来追问,只是如今,他自己的计划有变,许多事却不能再如以往那般直言了。


    “玉清圣人观察入微。”洛衍缓缓道,“那位其欲掌控一切变数,规范万物轨迹之心,日益明显。巫妖不过是个开始。”


    元始心头一沉:“果然如此。那前辈之后手?”


    “巫族有后土所化轮回,保住了一丝血脉与气运。”洛衍道,“妖族残部被通天带走,也算留了火种。你暂且按捺一二,不必急于动作。”


    元始心中一动,‘火种’?莫非他伸手比了个“三”,又比出个“鸟”的手势,见洛衍颔首,心下一惊,那本该必死的二位竟还在?而后又皱眉道:“通天带走妖族残部,也是前辈之意?”


    “非我之意,是他自己所为。”洛衍摇头,“不过,他能如此做,恐怕……也是猜到了些什么。”


    元始默然。


    想到通天那倔强不羁却又重情重义的性子,果断出手带走妖族残部,恐怕不止是出于截教那“有教无类”的教义。


    “那眼下,贫道该当如何?”元始追问,“难道只能坐观不管?”


    “眼下你需做的,是稳固自身,调和三清。”洛衍看着他,语重心长,“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三清若生隙,便是予天道可乘之机。至于其他的”他话锋一转,“我需闭关一段时日,巩固境界,推演一些事情。时间或许不短。这段时间,洪荒恐有新的变数,你务必小心。”


    “闭关?”元始一怔,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他细细打量洛衍,确实感觉对方气息比之上次见面更加幽深难测,仿佛真的到了某个关键关口。但选择在这个当口闭关


    “前辈此时闭关,可是与应对祂有关?”元始试探道。


    洛衍不置可否:“大道无常,修行之事,谁又说得准呢。只是此番闭关,不容打扰。白玉京我会交给凤垣打理。至于你”他看向元始,“若真有紧要之事,可寻凤垣商议。昊天与瑶池那边,你也多留意几分。他们或许比你以为的,知道得更多一些。”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却又处处透着玄机。元始听得心头纷乱,既有对洛衍闭关缘由的猜测,又有对昊天瑶池的重新估量。


    元始不禁暗暗叹气,他来这一趟本是想求个明白,却没想到疑惑未解,反添了更多的迷惑。


    洛衍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却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已是送客之意。


    元始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答案,只得按下满腹疑问,起身告辞:“既如此,贫道便不打扰前辈清修了。前辈闭关期间,贫道自会谨慎行事。”


    他站起身,犹豫片刻,又出声道,“还请前辈务必保重。”


    最后一句,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无论洛衍有多少秘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且洛衍还算是最为强力的助力。


    就现下而言,元始并不希望这位深不可测的盟友出任何意外。


    洛衍微微颔首:“有劳圣人挂心。”


    元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化作一道清光,遁出白玉京,回玉虚宫去了。


    *


    送走元始,洛衍独自在殿中枯坐。


    殿外天光渐暗,云海被染上暮色。洛衍呆坐了片刻,站起身,走出正殿,朝着后山走去。


    凤垣正在凉亭边,看着孔宣和孟章带着一群小家伙在远处的草坪上玩耍。金乌们似乎感应到太一和霜霁的安稳,情绪较之前平稳了许多,只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啾鸣。金翅大鹏鸟蹲在凤垣脚边,用喙轻轻啄着他的衣摆。


    见洛衍走来,凤垣抬眼:“都走了?”


    “嗯。”洛衍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渐渐沉入云海的落日余晖。


    “昊天和瑶池怎会突然前来?是为鸿钧之事?”凤垣问道,他虽在后山,但神念微动,对正殿的谈话也知晓大概。


    “嗯。”洛衍应了一声,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他们察觉了不对。”


    凤垣哼了一声:“这两个童子倒是有心。可惜,如今的‘道祖’,怕不是他们能救得了的。”


    “别这么说,”洛衍失笑,“有如此心性,能在祂的日日监控下还不露声色,忍到今日寻到时机前来已是不易。”


    凤垣便不再说话。


    洛衍沉默片刻,忽然道:“凤垣,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凤垣转过头看他,眉头微蹙:“此时闭关?可是因为”


    “只是境界有所感悟,需巩固一番而已,不必担心。”洛衍打断他,语气平静,“不过时间或许会有些长。这段时间,白玉京便交给你了。外事不必理会,紧闭山门,照看好几个孩子,但也别累着自己,待霜霁和太一好些,琐事便扔给他们。”


    “还有孔宣和孟章就按我们当初计划的,你送孟章去一趟龙族,然后让他见一见娲皇宫的明光,他们从前在天倾之时便相熟,教他去的时候带上那只玄龟和西王母座下新得的那只白虎”


    洛衍难得絮叨地碎碎念着,凤垣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洛衍坦然回视,目光深邃却平静。


    良久,凤垣才缓缓点头:“好。你安心闭关便是。这些事都交给我。”


    他没有多问,正如洛衍了解他,他也了解洛衍。若洛衍不想说,问也无用。他能做的,便是将他的安排完美地执行下去。


    也没什么难的。


    洛衍心中微涩,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凤垣的手,触手温暖,“辛苦你了。”


    凤垣反手握住他,力道有些紧:“别说这些,你早日出关。”


    洛衍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松开手,转身朝着平日闭关的静室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直,一如往常。


    凤垣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衣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不知为何,心头那股自洛衍从地府归来后便隐隐存在的不安,在这一刻,悄然扩大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莫名的心悸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过是闭关而已。


    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闭关。


    而已。


    ==========作者有话说:==========


    还债进度(3/27)


    字数不够6000但剧情已经写完了qwq下一章是船新剧情不好断开,只能先这样了,缺200字明天补进后文剧情~


    第102章 仲衍


    时光流逝, 日月如梭。


    自巫妖大战落幕、洪荒裂为四洲,天地间劫气渐散,煞气沉淀, 新的秩序在废墟之上缓慢重建。周天星辰的轨迹由滞涩重归流转, 日月轮转不息, 阴阳二气在破碎的河山间重新交汇萌发。


    漫长的时光里, 幸存下来的生灵开始在四洲之上挣扎求生、繁衍生息。他们避开煞气淤积之地,在相对平和的地方聚集成部落, 渔猎耕作,薪火相传。


    人族, 便是这样渐渐发展了起来。


    这个曾在巫妖眼中孱弱不堪的族类, 有着惊人的韧性、繁衍之能以及对环境的适应力。他们没有强悍的肉身, 没有天生的神通, 却凭着灵巧的双手、不断积累的智慧以及对族群延续的执着,在四洲的缝隙里顽强扎根。他们学会使用工具, 辨识草药, 观察天象, 制定简单的律法,传承口耳相传的经验。


    岁月悠悠,人族部落如星火散落, 又逐渐汇聚。


    有大贤伏羲氏观天地纹理、鸟兽足迹,创八卦,定婚姻, 制礼仪,教民渔猎畜牧, 使人族始知秩序。又有神农氏尝百草,辨五谷, 制耒耜,开创农耕,解民饥馑,又以赭鞭鞭草木,究其平毒寒温之性,人族方有医药雏形。而后轩辕氏习干戈,制舟车,定音律,令仓颉造字,鬼神夜哭,人族文明始有载体,部落间征伐融合,渐成一体之势。


    三位英明的部落首领指引着分散的人族从蒙昧走向开化,从分散走向联合。


    再往后,大禹承前人遗泽,更因治滔天洪水,疏通九河,划定九州,足迹遍及四洲,威望无两。


    洪水既平,生灵感念其德,万民归心,诸侯拥戴,遂铸九鼎,定都阳城,夏朝由此而立。


    然而,天命无常,盛衰有数。


    夏朝传至末代君王桀,其人性暴虐,怠于政事,重敛于民,诸侯离心。成汤见夏桀无道,以“天命殛之”为号,起兵于亳,历经征战,最终于鸣条之战大败夏军,放桀于南巢,夏朝遂亡。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玄鸟遗卵,简狄吞之而生契,是为商祖。成汤承此祥瑞,革夏立商,定都于亳,后屡次迁都,至盘庚迁殷,方得安定。


    商承夏制而有所损益,礼乐祭祀愈发完备。甲骨卜辞记录着与鬼神沟通的虔诚,这样一个鬼神色彩浓郁、等级森严的王朝,在洪荒破碎后的人族土地上,延续了数百载。


    人族王朝更迭,兴衰循环,在广袤的四洲大地上演绎着属于凡俗的悲欢离合、征伐权谋。仙神的身影渐渐隐于传说,巫妖的故事成了俗世中的怪谈,修仙炼气之士虽未绝迹,却也多避世清修,少履凡尘。洪荒破碎后的天地,灵气虽不及上古浓郁,却也在缓慢恢复,滋养着新一代的生灵修行者。


    *


    朝歌。


    商王帝乙有三子,长子子启,次子仲衍,三子受德。


    这一日,宫室之内,气氛无比凝重。太史、司礼等一众礼官面色肃然,立于殿中。帝乙端坐王位,眉头微锁,目光在王上长子子启与幼子受德之间徘徊。


    长子子启业已成年,性格宽厚,颇有人望;幼子受德虽尚年少,却已显露出过人的勇武与聪慧。


    且是无可争议的嫡子。


    帝乙目露沉思。他这三子一母所出,然子启与仲衍出生时,其母尚为妃嫔,唯幼子受德诞生之际,母亲已被立为王后,因此幼子才是实际意义上的嫡子。


    若立长,则当立子启。然,依照如今这日渐严格的宗法礼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嫡子身份,重于长幼之序,当立受德。


    帝乙犹豫不决。


    礼官们引经据典,言辞凿凿,核心无非是“嫡庶有别,宗法不可乱”。太史更是向前一步,声音苍老而坚定:“王上,商承天运,以礼治国。太子乃国本,本正则邦宁。大殿下虽居长,然非嫡出;三殿下乃王后嫡子,名分早定。若舍嫡立长,恐乱宗法,动摇国基,非社稷之福。请王上明断,依礼制,立三殿下受德为太子。”


    不管是帝乙还是朝臣礼官,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夹在中间的二殿下仲衍。


    仲衍安静地立于兄长下首,微微垂着眼皮,遮住了眼里的无趣,极力克制着想要打呵欠的冲动,在心里盘算着何时才能回去。


    他年岁介于两者之间,身形清瘦,面容较两位兄弟更为秀气几分,一双眸子尤其清澈,此刻低垂着眼睑,仿佛殿中这场关乎国本、也关乎他们兄弟三人未来命运争论,与他并无太大干系。


    而朝堂之上,这场“立嫡立长”的争执已然到了尾声。


    帝乙看着长子子启眼中闪过的黯然与失落,暗自叹口气,心中亦有不忍。子启素来恭敬孝悌,并无过错,可惜


    他目光又扫过次子仲衍。他这个儿子自幼性子便有些过于安静,不喜弓马,反而对巫卜祭祀、天文星象之类的事物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被上一任年老退隐的大祭司看中,带在身边教导,隐隐已是内定的下一任王室大祭司人选。


    帝乙审视地看着仲衍,似是想看清自己这二子是否有争夺王位的野心。仲衍似是察觉了上首投来的视线,微微抬了抬头。就见仲衍的眼中一片平和,无喜无悲,仿佛早已接受了自身的定位。


    对视片刻,帝乙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回幼子受德身上。这个儿子,确有非凡之处,勇力惊人,能徒手搏兽,且思维敏捷,只是性子似乎略显跳脱不羁。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嫡子。


    沉默良久,帝乙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太史所言,合乎礼法。祖宗成法不可废,即日起,立子受德为太子。子启、仲衍,你二人当尽心辅佐太子,共保商祀。”


    尘埃落定。


    子启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深深俯首:“儿臣谨遵父王旨意。”


    声音艰涩无比。


    仲衍亦随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儿臣领命。”


    受德则上前一步,昂首受命,少年意气,锋芒初露。


    *


    一场关于国本的争论就此落下帷幕,帝乙颁布诏令,告祭天地宗庙,立三子受德为太子。


    朝会散去,仲衍随着兄长一同退出殿外。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殿前宽阔的灰白石板上,也落在子启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子启走得有些急,脚步虚浮,仲衍落后两步跟着,看见兄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并没有上前安慰,只是沉默地随行。


    转过一道宫墙,子启的脚步才猛地顿住。他背对着仲衍,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


    仲衍也停下了脚步。


    半晌,子启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疲惫:“二弟父王既已决断,你我当好生辅佐三弟才是。”


    这话像是说给仲衍听,又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兄长说的是。”仲衍应道,声音平淡,“只是兄长亦要牢记此时的话。”


    他停顿了几息,像是提醒般又道:“储位已定,再无更改。”


    “你说的是”子启闻言,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更添几分苦涩,“你先回吧,我去去母亲处看看。”


    仲衍微微颔首,目送子启朝着后宫的方向步履沉重地走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柱的尽头,这才转身,沿着僻静的宫道,朝着王室宗庙与观星台所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与来时并无二致,仿佛方才殿中那场储位之争,于他而言,不过是听了一曲不甚入耳的乐舞,曲终人散,便也罢了。


    沿途宫人见了他皆恭敬行礼,口称“二殿下”,目光中却少了对大殿下或三殿下——如今是太子了——的那般热切。仲衍也无所谓,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越是靠近宗庙,宫人便越是稀少,环境也越发清幽寂静,唯有风吹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观星台上隐约传来的轻响。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个苍老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那人坐在蒲团上,正对着面前几案上一片新灼的龟甲沉吟。龟甲上裂纹纵横,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神秘。


    “老师。”仲衍在门外轻声唤道。


    老者并未回头,只抬起枯瘦的手,朝他招了招。


    仲衍悄步走进屋内,在老者身侧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朝堂上的事,定了?”巫咸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秋风吹过干裂的土地,他依旧盯着龟甲,仿佛龟甲上的裂纹比王位更迭更有意思。


    “是。父王立了受德为太子。”仲衍轻声答道,语气平淡。


    巫咸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仲衍脸上,他看了片刻,忽然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你倒是沉得住气。”


    面对自幼跟随的老师,仲衍不复方才朝堂上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他面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老师何故拿此事打趣?您知道的,弟子志不在此。”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晚上想眯一会儿然后起来码字,结果一觉醒来十一点了qwq


    今天只有一章,还债进度依然是3/27


    第103章 碎片


    “果真?”巫咸声音平淡, 他的目光似是古井无波,在自己这弟子脸上逡巡片刻,“也罢, 你自幼便于推演一道有缘, 既你志不在王位, 倒也免了陷于王位争夺、兄弟阋墙。”


    仲衍扯了扯唇角, 不置可否。


    王位?这种东西……


    作为与老大老三一母所出的王子,仲衍当然不可能当真不对那个位置心动, 只是气运使然,他非嫡非长, 早早便明了王位绝不可能落在自己头上, 这才提早做了准备, 想法子跟在巫咸身边, 谋求未来王室大祭司的位置。


    毕竟……真正有话语权的大祭司,占卜出来的天机, 就连王上都不能轻易否决。


    至于到时如何从王上手中夺取话语权……想到这里, 仲衍垂眸, 长长的睫毛掩住眼中的深思,‘那就是未来要思考的事了。’


    他的目光正落向巫咸手中的龟甲,就听这位年老的大祭司对他说道:“来, 到我这里来。”


    他顺手将那满是裂纹的龟甲放至一旁。


    仲衍听话地挪到巫咸身侧。


    “这么多年了,”巫咸感慨道,“你在推演一道上的进境, 远胜老夫当年。王室之中,有你这般天赋的, 老夫活了这许多年,也就见过你一个。”


    “如今……已是没什么可再教你的了。”


    “老师何出此言?”仲衍闻言, 轻声回道,“弟子年岁尚轻,于占卜起卦之上还需老师引导。”


    巫咸听罢只是摇头浅笑。他伸手指了指跪坐在身侧看似毫无野心的徒弟,轻声说道:“当日遇到你时,你还是个孩童。”


    仲衍稍稍动了动掩藏在衣摆下的腿。


    “王上的儿子,却孤身一人出现在我这观星台,小小一个人,却抱着一片龟甲不撒手。”


    “我想着本就需要一个有王室血脉的大祭司,你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或许正是与这个位置有缘,待我垂垂老矣,你正好长成,便能顺利接过我的位置,于是如你所愿收下了你。”


    听到“如你所愿”几个字,仲衍绷紧了唇角,心知老师早已看穿了他所思所想,张了张口,声音却有些沙哑,“老师……”


    巫咸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他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想当年……”


    仲衍目光复杂地看着巫咸苍老的面容,耳边是老人絮絮叨叨回忆过往,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


    拜师这位王室大祭司,本就是他设计的。


    当年他是年幼不假,但不知为何,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于旁的孩童并不相同。旁的孩子三五岁时尚且单纯,而他——似是自出世那日起,脑海中便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记忆。


    那些记忆在梦境中会格外清晰。不知多少个夜晚,梦境中的碎片层层叠叠、光怪陆离,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压在意识底层,一度让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在那些记忆中,有时,他似乎只是一只趴在树上的鸣蝉,被灼热的日光炙烤着,拼尽全力发出声声嘶鸣,然后再无声息,一生短促而热烈。


    有时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勉强有食裹腹、有衣可穿,平淡渡过一生。


    画面一转,又是一个脚上挂着镣铐的奴隶,劳苦一生,最后被填入深坑成了人祭。


    虫豸、走兽、飞鸟,男、女、老、少,平淡、穷苦、富贵,他在记忆碎片中走过太多次,那些画面像是被胡乱拼在一起,教人分不清真假。


    直到近些年,他才渐渐分得清什么是真实。


    而这一世,他是注定不能登上王位的商王二子。


    想到记忆中那些平民、奴隶的生活,仲衍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于是在清楚地知道自己此世绝无可能登上王位后,他便将目光放在了王室大祭司的位置上,若是运作得好,这便是一个能够让他大权在握的绝佳位置。


    而除此之外……


    近来梦中似乎又出现了新的东西。


    仲衍想到最近困扰自己的新的梦境,思绪更是飘远了几分。


    梦中时常出现一只体态修长的鸟。


    那鸟儿通身华美,羽色瑰丽得不似凡物,赤红与金色的翎羽交叠,像极了一簇流动的火焰。双翅展开在上空起舞之时,那长长的尾羽拖曳在空中,带着灼人的光滑。


    他在梦中看不清那鸟儿的全貌,颜色华美的身影总是隔着一层如同水波般的虚影。他隐约觉得那只鸟儿正看着他,温润的目光穿过梦境投在他身上,教人倍觉温煦。


    仲衍下意识想靠近一些,梦境却骤然破碎,那鸟儿的身影便如水墨般洇散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剩。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鸟。从梦境中醒来后,仲衍探查过这到底是什么,他模糊地觉得,这鸟儿当是极其尊贵的,然铭文中却不曾记载过这样的羽色,宗庙壁画上也不曾出现过这样色彩的翎羽。


    商立国时,曾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箴言,于是仲衍也曾想过这是否便是传说中的“玄鸟”,奈何多方探查无果,便只能作罢。


    更何况……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就算是玄鸟,也不及梦中那鸟儿万一。


    “……仲衍,仲衍?徒儿?”


    近在咫尺的声音唤回了仲衍的神思。他眨了眨眼,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巫咸那座木屋中。


    而巫咸正一脸探究地看着自己。


    他有些不自然地正了正身形,以掩饰自己走神了的尴尬。


    仲衍神游实则不过一瞬,却仍然没有逃过老人的眼睛。巫咸早发现自己这徒弟不知何时已是神游天外了,他停下话头,好笑地摇了摇头。见唤回了弟子的神志,他再次开口,声音却有些严肃。


    “仲衍。”


    “弟子在。”


    见巫咸严肃了起来,仲衍也坐直了身体,正色回道。


    “仲衍,”巫咸慢慢地说 ,“你生有宿慧,行事自有章法,你要做什么,未来是否与王争权,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只一件。”


    他盯着仲衍的眼睛,“不得危及我朝江山。”


    听闻此言,仲衍沉默片刻,忽然轻声笑了笑。


    他说:“老师可知我为何明知自己坐不了那王位,却仍旧不肯当个闲散的大祭司,反而想以大祭司之位去争夺权柄?”


    也不等巫咸回答,他自顾自往下说:“老师也说我与卜算一道颇有天赋。不久前,我曾起了一卦。”


    “老师请看。”


    仲衍自怀中取出一片龟甲。


    巫咸看向仲衍摆在桌上的龟甲,这一看,让他不自觉拧起了眉,“巽为风,震为雷。风雷相薄,其势虽猛,却易生骤变,乃进退不定之象。”


    他抬头看向仲衍,“此卦……你为何人所起 ?”


    仲衍扯了扯唇角,“我早知王位必然落在三弟头上,此卦,乃为三弟所占。”


    “受德?”巫咸诧异道。


    “正是 。”仲衍语气有些沉郁,“三弟性烈,过刚则易折 ,日后若遇逆境,恐有反复 。”


    且……易为美色所惑。


    后面这半句,仲衍吞回了肚子里,没有说出口。


    顿了顿,仲衍低声道,“我原本只是想提前卜上一卦以备万一,却不想……”


    巫咸拧着眉头思索片刻,终究长叹一声,看了看徒弟,说道:“罢了罢了,再如何我恐怕也看不到,都随你罢 ……”


    “回去吧,让我想想……”


    巫咸摆了摆手。


    仲衍见状,站起身,恭敬一礼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合拢木门,往自己的宫室而去。


    春日的风带着柔和的暖意,拂过面颊,带来一丝草木的湿润气息。仲衍步履轻缓地走在宫道上 ,春光落在他的发顶,他微微闭了闭眼,将眼中的谋算尽数收敛。


    那一卦虽是他早就备好的,却也切切实实是他为受德卜出来的结果。待日后受德登位,恐怕民不聊生、大厦将倾。


    如此结果,倒不如由他来掌这权。


    *


    夜半时分。


    仲衍再次陷入梦境。


    那是一处亭台。


    四处花木扶疏,也不知是什么时节,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争相开放,争奇斗艳。亭中有一石桌,有些花瓣散落在石桌上,些许散在桌上的棋枰间,夹在玉石棋子中。黑白分明的棋子错落在棋枰之上,看着像是正下到一半尚未下完的棋局。


    石桌边坐着一个人。


    仲衍眯了眯眼,直觉此人恐怕甚是重要,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人侧对着他,似是正在低头看棋,姿态闲适从容。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另一手支着下颌,衣袖滑落下来,露出半截线条优美的小臂。


    仲衍的喉结不由得轻轻动了动。


    ‘你是谁?’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人似是注意到了仲衍的动静,放下棋子,转过身来,仲衍仔细看去,却见那人面上似笼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回来了?’


    仲衍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暗沉的织物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宫人早已退去,此时室内极静,唯有自己从睡梦中惊醒时的急促呼吸声。


    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并未立即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帐内,又移向宫室的角落。


    一切如常,同他入睡前并无二致。


    但仲衍的手却在被子下悄然握紧。


    不对劲。


    这寝殿他住了十年有余,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实在是再熟悉不过。此时室内摆设、气息皆无变动,但他偏生就觉得不对。


    说不清是哪里出了差池,仲衍总觉得鼻尖似乎多了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再仔细去辨别却又消失不见,或许是错觉,又或是——


    当真有人来过。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自帐幔、屏风、桌椅乃至梁柱一一划过。


    仲衍神情冷淡下来。他穿鞋下床,只着一件素衣,披散着长发,立在窗前。


    半晌,他沉声开口:“不知哪位道友在此?不请自来,是否有些不妥?”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大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久等了


    之前现生各种状况突发,还堆在一起了,本来就剩十万字完结,预计过年之前完结的,然后专心冲刺刷题考公。计划得好好的,结果倒霉催的先是我自己突发牙髓炎,又是挂水又是根管治疗,紧接着狗子无缝衔接肠胃炎,我俩轮着进医院,一耽搁就到过年了。


    结果按照之前的计划年后就得断网复习,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实在对不起大家【疯狂鞠躬】


    今天开始重新更新,日更到完结,这回不会再失踪了呜呜呜


    第104章 踪迹


    话分两头。


    西昆仑, 白玉京。


    自巫妖大战落下帷幕,洛衍将伤重的霜霁与太一安顿妥当,又与凤垣交待一番后, 便以境界松动、须得潜心闭关突破为由, 入了静室闭关。


    洛衍闭关伊始, 那静室中尚且还有阵阵灵力波动传出, 玄妙难言,凤垣偶尔经过, 驻足片刻,感知到室内气息平稳, 便也放下心来, 自去料理白玉京中事务。


    然而时光流转, 倏忽间已过数年, 洛衍闭关的静室大门纹丝不动,那股子灵力波动却渐渐沉寂了下去, 到后来竟是无声无息, 仿佛室内空无一人。凤垣起初只当洛衍的修行到了紧要关头, 故而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机,便也不曾打扰,但时日一久, 凤垣便渐渐觉出些许不对来。


    闭关收敛气息,那实属正常,但……


    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这当真无甚大事么?


    日复一日下来,凤垣终是心有不安。这一日, 他独自来到静室外。


    那石门紧紧关着,一层清光流转的禁制浮于其上。凤垣抬手, 试探着触上那层禁止,指尖甫一挨着,便有涟漪般的光晕荡开,温和但不用抗拒地将他的手弹了回来。


    凤垣眉头微蹙,掌心凝聚起些许法力,试图探入禁制查看,他将神识铺展至极致,围着这座静室一寸一寸细细探查,然而那禁制层层叠叠,无比复杂,每一道阵纹都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互为依托,牵一发而动全身,竟是将整座静室封闭得严严实实,就连他这位道侣的神念也探不进去分毫。


    这不正常。


    须知往日洛衍闭关,便是最紧要的关头,也会在禁制中留下一丝缝隙,以便凤垣能感知到他的情况,好让他放心,但这一次,静室竟被封得死死的,凤垣瞧着,莫名觉得像一座冰冷的坟茔。


    凤垣咬了咬牙,南明离火在掌中若隐若现,这禁制虽封得严密,但若是他想,并非不能强行破开,不若——


    赤金色的火焰在掌中熄灭,凤垣紧盯着那道门,面无表情。


    他不敢。


    他不知道如今洛衍在里面究竟是什么状态。若当真修炼到了紧要关头,他贸然破开禁制,恐怕会惊扰到他,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恐会有性命之忧。


    可若不管……


    凤垣心头那股自洛衍从地府平心处归来后便一直隐隐存在的不安在这一刻忽然被放大。他站在静室门前,热烈的红衣随着清风猎猎摇晃,面色难看至极。


    莫不是洛衍的修炼当真出了岔子?


    他下意识回想起洛衍闭关前的种种异常。


    巫妖大战终末时莫名的外出、地府一行后眼神深处似有若无的回避……这些异常在凤垣脑海中不断盘桓,他越想越觉得不好,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凤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洛衍曾是混沌魔神,如今更是大道圣人,这洪荒天地间,能伤他者屈指可数,他既说了是闭关,那便……


    等等,再等一等。


    凤垣在静室门外站了许久方才离去。


    如此又过了数载。


    再说巫妖大战后,霜霁与太一双双重伤,被洛衍带回白玉京后,便一直留在这里安心养伤。这许多年过去,太一的伤势早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伤势渐缓,太一却仍旧留在白玉京,并未去北俱芦洲收拢妖族旧部——那些侥幸从巫妖大战中存活下来的妖族,散的散、藏的藏,一部分被通天教主带回了金鳌岛入了截教门下,一部分则在剩余妖帅的带领下隐入北俱芦洲的荒芜山川,再不复昔日天庭盛况——仿佛已然忘了曾经那些妖族霸业,只醉心于眼前云卷云舒。


    他如今,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驾着那架曾属于羲和的太阳金车,带着逃过一劫的小金乌们轮流巡天。


    时日一久,仿佛确定了这位昔日的王者似乎不再搅风搅雨,一些暗中打量着白玉京的目光便收了回去,不再关注。


    太阳金车上,烈火灼然,日日碾过苍穹,将日光带给大地,使万物赖以生长。轮流上岗的小金乌挨在金车边缘,再不似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地嬉闹。


    巫妖大战后,他们便好似在一夜之间长大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太一立在车辕前,手中松松地握着缰绳,太阳真火在他身边流转,映得他那张冷峻的面容多了些阴影。他的伤好了七八成,只面色尚且有几分苍白,与昔年相比,眉宇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一日,金车行至东胜神洲的上空,太一原本半阖着眼懒洋洋地靠在车上调息,忽地眼皮一跳。


    他猛然睁开了双眼。


    “嗯?”


    一缕极淡的、但教他无比熟悉的气息自下方的苍茫大地上飘来,似有若无,混在风中几乎令人无法觉察,转瞬即逝。


    但……


    相交数年、又是救命恩人,这股气息,对太一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太一瞳孔微缩,手中缰绳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太阳金车跟着减缓了速度,惹得今日跟来的小金乌差异地投来一瞥。


    “叔父?”


    “无事。”太一回神,垂眸望向下方那片被云层半遮半掩的广袤大地。那股气息只出现了一瞬便消隐无踪,但他绝不会认错。当年巫妖战场上洛衍前辈将他与霜霁从尸山血海中捞出来时,周身便是这般的气韵。


    只是,洛衍前辈不是早已在白玉京中闭关了么?前辈闭关数年,从未见其外出,他的气息……


    怎会出现在这里?


    太一眉头紧锁,思量片刻,没有立刻降下云头前去查看,只是收回目光,暗暗将这股气息出现的地方记在心里,手腕一抖,便驾着金车沿着既定的轨迹向前驶去,神色已然恢复平静。


    当日巡天结束,太一架着金车回了西昆仑。


    一进门,安顿好小金乌,太一便径自去寻了凤垣。


    他寻到凤垣时,凤垣正站在洛衍闭关的静室外的回廊中。自那日察觉不对,每隔一段时间他便要来查看一番。


    此时,凤垣手中正握着一枚玉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凤垣前辈。”太一恭敬地行礼。


    凤垣回神,随手将玉简收起,抬眸看向明显刚从外面回来的太一,“你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太一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今日巡天,我在东胜神洲神洲的上空,似是察觉了洛衍前辈的气息。”


    凤垣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太一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与锋锐。


    “你说什么 ?”


    “是洛衍前辈的气息。”太一重复道,“虽只是极淡的一缕,但我绝不会认错。”


    说着,他侧眸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静室,语气多了一丝迟疑:“只是……洛衍前辈……”


    “不是在闭关么?”


    凤垣没有回答。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手指却微微收紧。


    洛衍的气息?


    此时,他几乎可以确定,洛衍、或者说洛衍的神魂,此时此刻,绝不在这间名义上是闭关之所的静室中。


    这些年来,那禁制越发沉寂,早已半点动静都无,凤垣心中的不安早就堆积得快要溢出来了,在小辈们面前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此刻听闻太一在凡间察觉了洛衍的气息,凤垣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焦躁终于按耐不住了。


    “东胜神洲么……”他喃喃自语道,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方位,有问太一,“可记下了具体是哪处?”


    “当时我经过那处,见云层下乃是凡间一座大城,车马往来频繁,”太一回忆着匆匆一瞥的景象,“乃是凡间商国的国都——朝歌。”


    商国?


    凤垣眉头微蹙。


    他对凡间王朝的更迭并无太多关注,只依稀记得巫妖大战后,人族兴起,女娲看准时机,将伏羲的神魂送入凡间轮回一遭,成就人族天皇之位,再后来又有了地皇神农、人皇轩辕,如今这三位正在火云洞清修。


    再后来的,他便不曾再关注了。


    如今洛衍的气息出现在商国国都……


    他沉吟片刻。凤垣到底是洛衍的道侣,此时忽然想起洛衍闭关前去了平心那里,结合眼下这般境况,便猜出个七八分——这人八成借着闭关的名头,脱离神魂下界轮回去了。


    这么一想,凤垣心中的担心便少了些,只是仍旧有些疑惑,不过是下界轮回一遭,为何不与他说明?


    “此事你不必多想,交予我便是。”他对太一说,“我亲自去看看。”


    太一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这两位之间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如今孔宣与孟章在外游历,我不在之时,白玉京便暂且交给你与霜霁。”凤垣交待道,“你二人伤势已恢复大半,只要不是圣人亲自出手,你二人联手当能护住白玉京。”


    见太一点头应是,他便不再耽搁,转身离去。不多时,白玉京上空便划过一缕流光,径直出了西昆仑,往东胜神洲的方向去了。


    凤垣一路向东,云层在身侧飞速倒退,往下方一看,前方地势逐渐开阔起来。他停在上空,垂眸看去,只见城门大开,车马行人往来如织,端的是一幅盛世之景。


    这便是商国国都——朝歌。


    凤垣将神识铺展开来,试图找到那缕熟悉的气息。他一点点筛过这座繁华的都城,一直到那座坐落在朝歌中心的宫城中。


    ——找到了。


    凤垣眸色微深。


    洛衍啊洛衍,你竟当真在这朝歌城中么?


    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宫城。


    第105章 月下


    却说白日里凤垣循着那股子气息悄无声息地入了朝歌那宫城, 本想着就瞧上一眼,确认了自己心中所想便暂且离开,毕竟既然洛衍下界并未与自己说清, 贸然插手说不得会误了事。


    奈何洛衍此世的转世身竟如此敏锐。凤垣白日才在他那寝殿晃了一圈, 晚上就被抓了个正着。


    就听此世名为仲衍的小殿下站在窗前, 板着张脸, 冷声道:“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不请自来,是否有些不妥?”


    凤垣立于亭中, 只细细打量着那小殿下,并未有现身的意思。


    确认过他安好, 转世历劫不曾出了岔子, 他便要离开了。


    只是……


    凤垣凝神细看, 只见这位周身隐隐透出的气韵与往日大有不同, 曾经洛衍的道韵乃是闲云野鹤、万事不过心,颇有几分出世之感, 如今的仲衍看着……怎的有几分入世的意思?


    竟是截然相反。


    凤垣瞧着实际上并未踏入修行一道的仲衍思索着, 不知是洛衍自己的安排, 还是仅仅因为转世之身并无过往记忆导致的?


    这么一想,便有些走神。


    仲衍立在窗前静静等待着,许久却不见有人回应, 那股子原本就快要消散的清冽气息却忽然凝实了几分。


    院中好似起风了。


    仲衍看着挺冤种被风卷着打旋儿的叶子,皱了皱眉,再次开口:“既有胆潜入我殷商宫室, 何不现身一见?”


    此时仲衍已是心生不满,语气便更为生硬。


    凤垣回神, 听出来这小殿下已然有些生气了,无奈一笑, 想了想,便撤去了遮掩身形的术法,显出形来。


    只见盈盈月光下,院落中仿佛有什么渐渐聚拢、凝实,尘光在月色中盘桓,初时极淡,渐渐地便凝成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仲衍双眸微微眯起。


    夜半时分,院中忽然出现一陌生人,宫苑护卫却无一人察觉,换做旁人,怕是难掩惊惧。但仲衍却分毫不见惧色,只见他肩背挺得笔直,望着那渐渐显现的身影,眸光瑞利如刀。


    待看清人影,仲衍的呼吸却微微一窒。


    只见那人笼罩在清冷的月色下,赤红衣袂被微风拂起,宛如静静燃烧着的烈焰。衣袍宽大,却掩不住那修长挺拔的身形,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带子,一枚样式精美的玉佩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仲衍的目光不由得往上移去。


    先入目的是那人的下颌,线条分明,宛如上好的玉雕。然后是形状饱满的唇,唇色正好,不浓不淡,再往上,鼻梁高挺,眉宇修长,斜飞入鬓,但最吸引仲衍的却是那双眼睛——


    仲衍的目光停留在那双眼睛上。


    他从未见过这般醉人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亦非凡俗的黑或褐色,那双眼睛在月色掩映下泛着暗沉的金红色,望之……


    不似凡人。


    这人……生得也太过了。


    只见那人微微垂着眼,见他看过来,便淡淡抬眸,与仲衍对上视线。


    ‘不知他……是妖还是仙?’


    这人当真是……没有被叫破行踪的无措,更没有夜闯他人宫室的尴尬,反倒落落大方,一派自在,就是看过来的眼神好生奇怪,总觉得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难不成自己何时与这人见过?


    仲衍内心暗忖,内心疯狂回顾曾经的记忆,但哪怕是搜遍了梦境中的记忆碎片,也找不到与这人相关的分毫,除了……


    他盯着来人面容,心想,倒是与今夜梦中那个面容模糊的人身形有几分相似。


    心下这般想着,仲衍不动声色地将心中浮现的那一丝悸动强行按下,面上却不显,镇定道:“道友终于肯现身了。”


    “不知道友夜入我寝殿,所为何事?”


    凤垣闻言,眉梢微挑。


    他本没有现身的意思。亲眼见过了洛衍虽换了凡胎,但瞧着好端端站在这里,心中大石便落了一半,凤垣正要离去,却不想被他叫破了行踪。


    他看着面前这个绷着脸、故作镇定的小殿下,忽然觉出几分趣味来。面前这人分明就是洛衍,但又与从前那人不太一样。原先这人在白玉京中运筹帷幄、将圣人也算计得团团转,此刻没了过往的记忆,看着倒显出几分稚嫩来,明明被他的出现惊了一下,却还要端着架子质问他不请自来。


    这般模样可不多见。


    想到从前只有自己被洛衍调侃欺负的份,凤垣一时起了逗逗他的心思。他忽地笑了起来,没有回答眼前之人的质问,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简单简单,却直接从庭院中跨到了窗边,瞬间便与立在窗前的仲衍挨得极近。仲衍在顷刻间便感受到了这人的气息,下意识想退,又硬生生止住了,只暗暗掐了掐掌心,将背挺得更直了些。


    凤垣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终于开口道:“有何……不妥?”


    他声音极为清冽,如玉石击打时发出的清泠泠的声音,此刻却故意拖长了尾调,有些懒洋洋道,“你既唤我道友,便是认我为友,夜探友人而已,何来不妥?”


    仲衍一噎。


    这不是在强词夺理、偷换概念么?


    他方才那声“道友”,不过是因着来人气息清浅,想来必是修行之人,这般称呼总不会出错,不过是客套一句罢了。


    谁知这人竟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过客套一声罢了。”仲衍面不改色地找补,丝滑换了称呼,“阁下深夜潜入宫城,总该有个说法?”


    “说法?”凤垣微微偏了偏头,那双金红色的凤眸闪了闪,“我丢了件东西,一路寻至此处,不成么?”


    这话……倒还真不是假话。凤垣心道,我可不就是丢东西了么?道侣丢了,还不兴我来找找?


    这可是你叫我出来的。


    仲衍哪知凤垣心思,只见他皱起眉,“什么东西?”


    凤垣笑而不答。


    仲衍:“……”


    “阁下莫不是在耍我?”他瞥了不知何时靠在窗边,正笑吟吟地支着脑袋看向他的红衣人,深吸了口气,恼火道,“倘若阁下当真丢了什么物件儿,大可告知于我,我定遣人帮阁下寻回。但阁下如今这行事……”


    “那又如何?”凤垣懒散道,将洛衍从前欺负人时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仲衍气结,但明明该是恼怒,看着眼前这人耍赖,心下却莫名浮上一股无奈和好笑。


    就好像……只是表面有些生气,心底却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仲衍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他心下掂量着,手指引在袖中,暗暗起了一卦,现下去寻合适的龟甲已是来不及,仲衍只是捏了诀简单掐算片刻,却始终觉得算不清这人。


    此人到底为何而来?


    算不清楚,显然自己并不是这人对手。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清,这人还莫名让自己觉得是友非敌,仲衍索性不再纠结,挪开目光免得被这人扰乱了心绪,直言道:“阁下若当真丢了东西,还请寻到之后速速离去,恕不奉陪。”


    说罢,便侧过身,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凤垣勾了勾唇,看着仲衍微微有些泛红的耳根,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转世之后,这人倒是不如从前能藏住情绪了。从前只有自己被逗得面红耳赤的份儿,哪儿见得到洛衍这般?


    “好说好说,”凤垣慢悠悠道,“我定速速离开。”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是一步未动。


    仲衍侧身站了片刻,始终觉得这红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了又忍,实在招架不住这股灼人的目光,便又转过身来,盯着他看。


    凤垣见他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是笑出了声,“罢了罢了,不逗你了。”


    “我确实只是路过,至于缘由……不便多说,但我绝无恶意。”他慢慢收起笑意,正色道。


    仲衍闻言,那股紧绷的姿态便下意识松懈了几分。不管此人目的为何,虽言语轻佻,但他确实没察觉有分毫恶意。


    倒不如说……此人周身气息,不但没有恶意,反而教他有种本能的亲近之感。


    也说不清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我这便走了。”凤垣直起身,目光在仲衍周身扫了一圈,“夜深露重,你穿得未免他太过单薄……早些休息罢。”


    仲衍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衣。


    凤垣却已抬起手触碰到他的肩膀。


    仲衍向来不喜人亲近,条件反射般想躲,却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倒也不是被强行禁锢,反倒像是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大脑的使唤,停在原地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


    凤垣手指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一点金芒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便自肩头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霎时便如灌了一壶温水,将夜半的寒气祛得干干净净。


    “好了。”凤垣退后一步,笑道,“我走了。”


    仲衍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这人的身形如来时一般,在月光中渐渐淡去,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重归寂静。


    门外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仲衍站在原地,那阵温热还停留在肩头。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抚上刚刚被触碰过的肩膀,自言自语道:“他究竟是……”


    “什么人?”


    来这儿做什么的?难不成当真来寻物的?


    他不信。


    仲衍闭了闭眼,想到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好感,有些气闷,潜意识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相见,未来若是再碰上这明显法力高强的修行之人,也不知是否会对影响自己的谋划……


    他转身走向床榻,将被子往身上一拉,心烦意乱地合上眼。


    黑暗中,那一袭红衣的身影却在眼前晃了又晃,怎么都赶不走。


    寝殿顶上,凤垣负手而立,感知着下方那道气息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才渐渐平稳下来,唇角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算了,回什么白玉京,有霜霁和太一镇着,总归乱不了。


    话又说回来,孔宣与孟章出门已久,也不知……


    游历到何处了?


    第106章 封神榜(一)


    那边凤垣终是寻得了洛衍的踪迹, 沉迷逗人无法自拔……远在三十三重天之外,又起了纷争。


    话说当年巫妖之战后,残余妖族退出天庭, 道祖鸿钧钦定了紫霄宫昊天、瑶池为天帝和王母, 入主天庭统御天地。彼时几位圣人各怀心思, 西方二圣忙活一场, 却几乎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心下尤其不甘, 却也不敢在道祖面前造次,此事便就此定下。


    昊天瑶池受封之后, 先是秘密前往白玉京, 与洛衍一番密谈后, 便一路前往天庭, 颇有要大展一番拳脚的架势。


    等二人到了地方,才发现什么天地共主, 分明是接了一个烂摊子。


    昔时天庭乃妖族所建, 帝俊太一在位时, 妖族何其鼎盛。周天星斗各有其主,三百六十五正神各司其职,又有十大妖帅统帅各部, 天兵天将不计其数,偌大一个天庭被管理得井井有条,星宿运转、风雨雷电、四时节气皆有人掌管, 丝毫不乱。


    再看如今的天庭,不过一座空档当的宫殿群, 悬浮于九天之上,宫阙楼阁仍在, 却人去楼空,只有零星几个小仙战战兢兢。周天星辰全靠残存的阵法勉力运转,长此以往,天下必然大乱。


    昊天瑶池站在那华美的灵霄宝殿前,望着这座空旷的宫阙,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苦笑。


    这还说啥?挽起袖子干活罢!


    虽是个烂摊子,却也当真不能不管。二人的册封早已被道祖宣告天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昊天和瑶池用尽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连哄带骗,勉强拉来了些愿意来天庭任职的仙人,好歹凑起了一套班底,维持天庭的运转虽然够呛,却也还能凑合着过。


    但时日一长……


    这寥寥数人,连带名义上为天地共主的天帝和王母,通通陷入加班地狱,数年不得休,人心浮动,这乱七八糟凑起来的班子,眼见着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一日,昊天与瑶池终于挤出了点喘口气的时间。二人碰了个头,一看对方,皆是愁容满天,一张嘴,就是一声叹息先飘了出来。


    他们虽是道祖亲封的天帝和王母,看着名正言顺,可手下实在无人,令行不止,胸中空有一腔抱负,奈何实在施展不开。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昊天叹了口气,抛开那劳什子的天帝架子,好似还是曾经那个紫霄宫的童子,毫无形象地在灵霄宝殿那玉阶上一坐,神色疲惫不堪,“你我虽有正统之名,实无实权在手。如此这般,莫说理顺乾坤统御周天,便是想维持天庭运转不崩,恐怕都是痴人说梦。”


    “可不是么?”瑶池在他身侧坐下,眉宇间也笼着一层忧色。她拧着眉头,闭上眼,细细思索着还能从哪儿扒拉些人手出来。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瑶池还在苦思冥想,冷不丁听到身旁自己那搭档了无数年的好同事语气有些犹疑地开口道:“你说……”


    “什么?”瑶池转过头去。


    “你说……”只听昊天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去寻玉清圣人如何?”


    “啊?谁?”瑶池有些诧异,“玉清圣人?”


    那个眼高于顶的玉清圣人?


    她下意识觉得此事必不能成,旁的不说,就说圣人门下弟子眼界何其之高,如何肯屈居天庭,受那条条框框束缚?


    “正是,”昊天说,“我原想再去白玉京,洛衍师叔门下大弟子霜霁师兄原也在天庭任职,想来再上手必然驾轻就熟,再有孔宣、孟章二位师弟帮衬,总能让咱们松一口气,只是……”


    他语气有些犹疑,“只是当年霜霁师兄差点伤及根本,如今伤势恢复得如何尚未可知,就算伤势恢复了,再来天庭恐怕也会触景生情,思来想去,我实在是开不了那个口。”


    “所以……”瑶池欲言又止,狐疑地看着昊天,“所以你是怎么敢罢主意打在玉清圣人头上的?”


    “我倒也不是将主意打在玉清圣人头上,阐教十二金仙各个都是修为精湛之辈,可架不住傲气得很,哪儿是愿意来咱们这地界儿的人?这不还是洛衍师叔当日指点的么?”昊天讪笑两声,两手一摊,摆烂道,“当日洛衍师叔不是说,教我们若是实在犯了难,边去寻玉清圣人拿主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想来……是洛衍师叔与元始师兄有什么约定罢。”


    说到这里,昊天换回了当日在紫霄宫时的称呼。


    昊天这么一说,瑶池也想起来了,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眼下他们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若是能得玉清圣人相助,想来连枝同气的太清、上清二位圣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哪怕只是暂借些人手,也能解一解燃眉之急不是?


    两人计议已定,便不再过多耽搁。昊天换了一身庄重些的法袍,与同样打理好自己的瑶池架起祥云,往玉虚宫而去。


    *


    玉虚宫仍旧是仙气飘飘、美轮美奂的模样。


    昊天按下云头,落在玉虚宫山门前,负手看过去,只觉得这道场被玉清圣人经营多年,如今看着愈加出尘了。


    不多时,便有一白鹤童子迎上前来,引着二人入内。


    元始天尊正在殿中端坐,玄色道袍一丝不苟,头戴玉清莲花冠,周身清气流转,威仪自成。他见昊天与瑶池联袂前来,微微一扬眉,挥手示意童子退下。


    昊天瑶池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大礼:“昊天/瑶池拜见玉清圣人。”


    元始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口中淡淡道:“天帝不必多礼。你我二人曾同在道祖坐下,师兄弟相称便是,何须如此多礼。”


    昊天与瑶池只觉一股柔和清气飘来,将二人扶起。听元始天尊说什么“以师兄弟相称”,昊天心知不过是客套一二,毕竟自己当年不过是道祖坐下小童,与三清这等亲传弟子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便只笑了笑,口中说着“礼不可废”,被那股子清气牵引至一旁坐下。


    几人分宾主坐定,元始天尊开口问道:“天庭事务繁多,你我师兄弟自那日一别已是数年不见,师弟今日前来……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听到上首元始天尊这般问,昊天直起身,面上露出几分男色,沉声道:“实不相瞒,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他随即便将天庭如今的窘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妖族退出天庭隐入北俱芦洲导致天庭人手空缺,到周天星斗无人执掌,说得极近详尽,无有丝毫隐瞒。末了,他苦笑道:“圣人明鉴,昊天与瑶池虽奉道祖法旨执掌天庭,然偌大一个天庭,能用者不过寥寥数十人,再这般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天地秩序便要混乱起来,届时下界生灵必受其害。”


    说到这里,昊天略略停顿片刻,抬起头,目光恳切,“如今这般境况,昊天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多的不敢强求,只求圣人念着天地安稳的份上,稍稍予以援手。”


    元始静静听完,眉头微锁,并没有立刻回答。


    昊天见元始沉思着,便安静坐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天庭缺人并非一日两日之事,此事他一直有所耳闻。妖族退出后,天庭必然空虚。但昊天所求之事……却也不是这么简单。


    新天庭初立之时,人手虽少了些,却也不是完全不能运转,但过了这许多年,天庭人手稍稍增加,维持天地运转却愈加艰难……元始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背后恐怕另有蹊跷。


    他微微掐指一算,惊觉天机已然开始混乱,量劫竟似是近在咫尺。


    ……修行无岁月,巫妖大战仿佛刚刚过去不久,下一次量劫便又在眼前了么?


    元始眉头拧起,这一次的量劫……是否来得有些太快了?


    他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总觉得是紫霄宫里的那位开始着急了。


    龙凤大劫、巫妖量劫,每一次量劫都教洪荒元气大伤,天道对此世的掌控便也愈发稳固。如今天庭无人,为了维持天地运转,必要有人送弟子进入天庭。


    放眼望去,三清向来一个鼻孔出气,门下弟子虽偶有摩擦,但遇上大事无不一致对外。太清老子门下唯有玄都一人,自然不能送入天庭,剩下的……便是阐教与截教。


    通天门下更是万仙来朝,更是首当其冲。


    瞬息之间元始便已将这个中关节捋得清清楚楚。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合眼慢慢思量。三清门下弟子入了天庭,天规定律之下,难免产生摩擦与争端。三清本就一体同源,但谁的弟子不是各自的心血所在?一旦在天庭中生出龃龉,如何不会影响到三清的关系?


    若是罅隙生出,可就要陷入量劫、再难脱身了……


    元始心中暗道,‘龙凤、巫妖之后,这次量劫莫不是要应在我三清身上?’


    至于西方那两个是否插手天庭……元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我东方道门之事,关他西方什么事?说不得这次量劫便是三清门下同仇敌忾共抗那西方呢。


    道门叛徒而已。


    ——巫妖大战之后,那西方教的接引和准提,便已公然宣布不修道祖传下的道法,专修那三千旁门左道去了。


    此时元始尚且不知,这量劫确是应在三清身上,只是这应劫的方式,与他所想大有不同。


    ==========作者有话说:==========


    剧情流写感情线超级苦手,一写到剧情就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xs


    我不行了我想一口气把封神榜出这一段全写完,本来都写了快五千了,结果百灵码字突然闪退了没来得及保存……我直接裂开了呜呜呜,这章是重写的,再多就在十二点前发不了了


    第107章 封神榜(二)


    事关量劫, 元始不敢轻忽,见昊天和瑶池还一脸忐忑坐在下面等着他的回复,他沉吟一瞬, 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天帝不若先回去, 待贫道与兄长商议过后, 再遣人来说与天帝陛下。”


    语罢,他又顿了顿, 补充道:“天帝还请放心,事关洪荒安稳, 贫道定不会坐视不管。”


    昊天闻言, 虽没能立刻得到元始的明确答复, 但有了这一句话, 便明白不论如何天庭都能有那么些许帮助,原本提着的半颗心便落回了肚中, 连忙拱手道:“是昊天冒昧了。圣人肯予考量, 已是昊天和天庭之幸。”


    元始微微点头, 又安抚了几句,便招来白鹤童子送昊天二人出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玉虚宫外,元始读做殿中, 手指轻轻叩击着玉案,神情变幻不定。


    思忖片刻,他站起身来, 对着殿外童子吩咐道:“备辇,去八景宫。”


    *


    大赤天八景宫乃是太清圣人老子的道场。


    元始到时, 老子正在丹房中炼丹。丹炉中火焰正盛,丹房药香氤氲, 老子盘膝坐在炉前,双目半阖,手中握着一把蒲扇,对着丹炉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似是在神游,实则专心致志地盯着炉火。


    元始一来,老子便知晓了。他头也不回,只淡淡道:“今日有空过来?出什么事了?”


    多少个元会的兄弟了,老子哪能不了解自家这二弟,向来礼数周全,上门必先出拜帖,如今日这般招呼不打一声直接上门,必是出了大事。


    元始在老子身侧的蒲团上坐下,也不多寒暄,直接就将新天庭那天帝与王母上门来访之事与自己心中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天庭空虚,昊天求援本不算什么大事,”元始沉声道,“但我心中总觉得不对。那位……怕不是要将我三清门下一并拖进浑水之中。”


    老子听完,并未立即开口。


    他将手中的蒲扇轻轻搁在膝头,沉吟良久,手指微动,亦是掐算片刻,心下了然,缓缓开口说道:“你向来心思敏感,恐怕此事确如你所想。”


    “量劫将其……观龙凤、巫妖,皆以两败俱伤收场,若这回那位借天庭之事分化你我兄弟……”说到这里,老子摇了摇头,“难以收场啊。”


    元始亦是眉头紧锁,“你我门下弟子,算上三代弟子,也就数十人,通天那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心知肚明,真要陷进量劫,损失惨重的恐怕就得是通天。


    截教万仙来朝,声势浩大,稍有不慎就得拔出萝卜带出泥,门下弟子一个接一个扎进去。


    通天又重情,门下弟子折损过多,焉能忍住自己不下场?


    等通天下了场……


    元始闭了闭眼,不敢去想兄弟三人撕破脸皮、刀剑相向之景。


    “此事必要先与通天通气,”老子果断道,“祂想要分化我三清?可倘若我等团结一致、彼此照应,祂那如意算盘未必就打得响。”


    话已至此,两人对视一眼,老子也来不及等那丹药出炉了,与元始一同起身,异口同声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碧游宫!”


    ……


    “当真是稀客啊……”


    “所以……”通天懒洋洋地倚在云床之上,略略抬眸,目光从一个兄长脸上移到另一个兄长脸上,在元始脸上更是多停顿了片刻,“二位今日忽然来我碧游宫,有何贵干?”


    语气不是很客气。


    自明面上三清“分家”后,三兄弟彼此间的走动便少了许多,尤其是元始与通天,从不来往,一幅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元始看着通天坐没坐相的懒散样子,下意识皱眉,又听通天如此不客气的话语,下意识地就要出口训斥,又想起当年导致通天搬离三十三重天、兄弟二人几近决裂的那场争吵,到了嘴边的斥责堪堪被吞回了腹中,没有说出口。


    通天本也就是习惯性刺了元始一句,原本都准备好被训斥了,元始却硬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绷着脸坐下,倒让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人……今儿转性了?’


    听水火童子来报大老爷和二老爷已在碧游宫正殿之时,通天正于演武台教导几个亲传弟子,正兴头上被打断,来的又是总看自己弟子不顺眼的兄长,通天不由得颇感扫兴,进门坐下就没忍住出口刺了一刺。


    倒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元始竟像是转性了。


    ……那今日便收一收性子,不惹他便是。


    想到这里,通天稍稍坐正了点,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老子看着自家这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心下无奈,未免二人又吵起来,习惯性地开口将话头接了过去,将前因后果以及对紫霄宫那位的猜测细细说给了通天。


    量劫已是迫在眉睫,也顾不得什么通天会不会露出端倪让“祂”察觉了,若不分说清楚,最先遭殃的就得是自己三兄弟。


    老子本以为通天听完会怨愤于自己被隐瞒多年,但通天却没什么反应。


    只见通天摸着下巴,喃喃道:“这就说得通了……我就说哪里不对劲。”


    他看向仍旧没什么好脸色的元始,说:“我就说当年怎的就莫名其妙因为我门下弟子与我翻脸,我收那些弟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忍了多少年了突然就……”


    “原是借题发挥啊。”


    通天“啧啧”两声。


    元始梗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老子横过来的一眼中默默闭上了嘴。


    ……那倒真没有,确实看不惯通天门下弟子来着。


    但这话此时若是说出口显然不妥,元始在大兄的警告目光中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通天没注意到兄长们的眉眼官司,顺着兄长们给出来的信息,他忽地想起当日迁宫后先后前来碧游宫的那位一炁道人和孔宣,若有所思道:“说起来,那位常与扬眉道长相伴的一炁……”


    “噤声,”元始肃着脸开口,“慎言!”


    通天翻了个不雅的白眼,闭上了嘴。


    看出来了,这俩兄长怕是早就对那一炁道人的身份有所猜测,合着就自己被蒙在鼓里呗?


    三人在通天这碧游宫中商议许久,且先拟好了一份名单,先定了些性情温和的弟子们去天庭轮值,到时再看祂如何出手。


    然而三人却没想到,一道法旨将几人提前做好的准备全然推翻了。


    *


    “天庭之事,吾已知晓。”一个古井无波的声音传来,昊天跪伏于紫霄宫门前,听着这道淡漠的声音,头都不敢抬,冷汗几乎要浸透脊背的法袍。


    突然接到道祖召见,昊天以事务繁杂为由将瑶池留在了天庭,独自上了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到了地方,昊天连门都没进,就默默跪在了门口。


    “弟子无能。”昊天跪伏于地,口中说着知错,却暗中撇了撇嘴。


    口称“合道”,实则洪荒大小事桩桩件件都要插上一手,冒牌货,呵。


    只听那道声音没理会昊天,继续说道:“洪荒四洲新定,百废待兴,人手不足乃是常事,你与瑶池支撑时日不短,也算尽力。然巫妖大战已过数年,怎还是如此?”


    昊天也不辩解,只是重复道:“弟子无能。”


    那道声音没再说话,紧接着,昊天只觉一股浩瀚之气自紫霄宫而出,穿过虚空往洪荒而去。下一刻,数道圣人气机被这股气息锁定,众人耳边皆响起道祖法旨,令诸圣于紫霄宫一会,共商封神之事,于门下弟子中遴选德才兼备者入天庭充任诸部正神,以全天庭之致死,安天地秩序。


    白玉京亦收到了这道法旨。


    此时凤垣尚未回转,洛衍闭关,白玉京能做主的唯有霜霁、太一二人。


    霜霁沉思一瞬,对太一道:“你不宜出面,越低调越好,此事我去。”


    太一目露担忧之色,对霜霁说道:“此番前去皆是圣人,西方那两个必然也会前去,你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他低声道:“此二人惯会使阴招,咱们与其又多有龃龉,这两个又素来不要面皮,万一真就以大欺小……”


    “他们还能当着我东方诸圣的面与我做过一场不成?”霜霁冷笑一声,唇边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这么大阵仗,白玉京又岂能置身事外?哪怕是走个过场,也得先露一面。老师闭关,我去最为合适。”


    洛衍对外宣称闭关,那就只能是“闭关”。


    至于西方那两个,呵,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太一见霜霁主意已定,便也只能作罢。


    诸圣接了道祖法旨已是各有思量。


    待到了时间,不管众人各怀什么心思,待道祖踏入殿门时,众人已是老老实实坐于各自的位子上等着道祖驾临了。


    道祖端坐上首,见诸圣到齐,淡漠的目光在坐于后方的霜霁身上顿了一顿,缓缓开口道:“天庭空虚,无人可用,尔等既为圣人,享天地气韵,天庭之事,亦当出力。”


    话音落下,众人的神色便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晕,差点没赶上


    第108章 封神榜(三)


    老子与元始对视一眼, 元始想到此前商议好的名单,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老子轻轻摇了摇头, 垂着眼皮, 老神在在, 只等道祖继续往下说。


    通天没什么反应。


    女娲坐在一旁心不在焉, 此事与娲皇宫关系不大,娲皇宫与老子的人教没什么差别, 门下弟子都是只有小猫两三只,今日她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唯有西方二圣的反应最为耐人寻味。


    准提几乎在道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心念电转。天庭空虚, 岂不是一个绝佳的插手东方的机会?先前他与师兄费尽心机推动巫妖量劫, 本想趁机攫取气运, 结果巫妖是统统被打残了, 奈何气运那是一点没捞着。


    气运没到手,带走些人手也好啊, 他们西方不挑, 人啊物的什么都缺, 来者不拒,可妖族残部除了藏起来的那些,剩下的又被通天抢了先, 巫族众人则是被地府平心带走。


    他们西方教上下一通忙活,结果连口汤都没喝着。如今……


    想到这里,准提稍稍一抬眼, 思忖这回是不是天道借道祖之口给他们机会。


    他暗中扯了扯坐在他旁边的接引的衣袖,接引低垂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却也未作声。两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又各自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只等着看道祖如何安排。


    “鸿钧”将在座诸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忽地开口问道:“白玉京那位圣人不曾前来?”


    几人左右看看,一时有些迟疑——白玉京向来超然物外,道祖往日从不会如此刻意地提起,众人也都默认除非白玉京门人主动现身,否则便不多加打扰,今日这……


    就在诸圣心思各异、紫霄宫中气氛微妙之时,一道流光自西昆仑疾驰而来,落在紫霄宫门前。


    那道流光散去,露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来人身着一袭素白长袍,面色冷淡,原先习惯性上挑的唇角此时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正是白玉京首徒——九尾狐霜霁。


    他在紫霄宫门口略略顿了顿。从前在巫妖大战中伤得颇重,养了这么多年才勉强养回来七八成,九尾虽已愈合,到底算是伤了根本,气色远不及全盛之时。


    霜霁站在紫霄宫门外略略平复了一下气息,这才便抬步跨入殿中。众人定睛看去,只见这位多年不曾现于人前的修士姿态依旧从容,眉宇间却少了些意气风发,多了一丝冷郁和沉稳。


    霜霁踏入殿中,目不斜视,先向端坐上首的道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动作间带着一股子疏离,像是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行了礼,他也不落座,就这么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淡淡开口:“白玉京霜霁,奉老师之命前来传话。”


    也不等道祖询问,霜霁径直说道:“道祖恕罪,老师闭关多时,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实不便前来。老师闭关前曾言,如有要事,便由弟子前来与道祖及众位圣人告罪一声。”


    “老师出关之前,不论何等大事,白玉京皆不会参与其中。”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清清冷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话音一落,殿内便是一静。


    通天一见霜霁这模样,微微挑眉,快速看了眼看不清面色的道祖,心中暗道若没记错的话……当日这小狐狸可是喊道祖“师叔”的,如今这声冷冰冰的“道祖”,啧啧。


    上面这位,果然不是本尊。


    老子垂着眼,手中拂尘纹丝不动,元始皱着眉,看起来陷入神思,似乎完全没注意霜霁说了什么。女娲则是投来担忧的一眼,她本就与白玉京交好,白玉京与伏羲又有救命之恩,她听着霜霁这几乎算得上毫不客气的传话有些心惊胆战,生怕惹了上首道祖的不满。


    这些年她隐约觉得,道祖合道后愈发古怪了。


    唯有准提在霜霁说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他仗着人在紫霄宫有道祖撑腰,洛衍本人又不在殿中,胆子便大了起来。只见准提微微撇过头,侧目看了霜霁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哦?闭关?倒是巧得很。白玉京不是事事都要插上一手么?如今眼见着该定天地秩序、共商大事之时,他倒闭起关来了。”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教人听着颇有几分阴阳怪气,“莫不是见着这是什么不好沾手的事,早早便躲开了?”


    这话里话外的内涵,谁都听得出来。


    霜霁垂着眼,一字不落地听着,待准提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来。那双狐狸眼本就生得狭长,此时微微眯起,上挑的眼尾带着三分冷意。他定定地看了准提一眼,脸上忽地绽出一个笑容。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冷意。他上下打量着准提,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只听他冷冷开口道:“准提圣人此言差矣。”


    他在“圣人”二字上咬字重了些,接着道:“白玉京行事,素来凭本心而行,龙凤、巫妖量劫,白玉京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护着洪荒众生?倒是圣人你……”


    他扯了扯唇角,稍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了几分:“倒是圣人你……当年巫妖大战背后,动了多少手脚,当真以为旁人不知不成?”


    “如今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呵,倒像是什么都与你西方无关了。”


    紫霄宫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接引看了眼上首,“鸿钧”端坐高台,一言不发。


    准提脸上的笑沉了下去。他盯着霜霁,眼中的恶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小辈无礼!你竟敢如此出言不逊,你老师不曾教导你,说话做事要谨慎么!”


    “谨慎?”霜霁轻轻笑了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下颌微微抬起,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准提,丝毫不惧。笑话,他与准提早有龃龉,此时出言不逊又如何?不过是在往日旧账上多添一笔。他目光如刀、字字带刺:“圣人当年怎么不曾想过‘谨慎’二字?因着圣人的推手,洪荒四分五裂、生灵涂炭,想来圣人比谁都清楚,如今竟是要倒打一耙,说什么我白玉京躲懒?”


    “当真可笑至极。”


    话已至此,霜霁索性直接扒开准提那张遮羞布,拖长着尾音道:“圣人这面皮……当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厚上几分哪。”


    他目光嘲讽,眼中的不屑让众人看得分明。当年的手下败将而已,若非借着鸿蒙紫气、发下大宏愿倒欠天道功德成了圣……哈!


    “你!”准提猛地站起身,面色涨得通红,眼中怒意翻涌。他显然被霜霁这一番话刺得不轻,成圣多少年了,他还从未被一个小辈这样当众讽刺。是,巫妖大战他是做手脚了,这大殿之中的人,难道真有人不知吗?哪怕当时不知晓,事后有心一查,以圣人的手段谁查不出来端倪?可又有谁当真戳穿了吗?


    偏这小辈!


    准提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气息激荡开来,圣人威压便直直压向霜霁,左右他这面皮已是被这狐狸当众扒了下来,今日他非得给这只狐狸一个教训不可!


    霜霁既然敢出言挑衅,便是做好了准提要动手的准备。他冷笑一声,就要运气抵挡准提的压过来的威势。却听殿内一声冷哼响起,他有些愕然地回头一看,就见通天一抬手,紧接着老子、元始和女娲也齐齐出手,四位圣人同时护住霜霁,替他挡下了准提。


    “你们!”准提被这么一挡,更为恼火,正要说些什么,接引就在旁边伸手虚虚按住了他,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准提憋气不已,见四圣都护着这白毛狐狸,知晓事已不可为,强行按捺住火气,冷笑道:“你白玉京当真以为超然物外便可高枕无忧?”


    他阴森森道:“天地大劫,谁能逃得出去?”


    “那便不劳圣人操心了。”霜霁看也没看准提,朝着出手的四圣行礼以示谢意,声音冷淡,“老师自有老师的主张,圣人与其操心我白玉京之事,不若多想想自家门庭如何兴旺。也不知西方教如今弟子几何?可够圣人折腾的?”


    准提脸都要气绿了。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老子收回手,缓缓睁开半阖的眼,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淡淡开口道:“好了,老师还在上面呢,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元始顺势接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准提,让准提只觉如针扎一般:“白玉京门人向来不说假话。”


    言外之意你准提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还怕旁人说?


    准提冷声道:“怎的?玉清圣人此时不觉得湿生卵化之辈碍眼了?”


    元始笑了一声,没接话。


    通天哼了一声,明摆着要偏向霜霁。


    霜霁微微侧身,朝老子和元始各自行了一礼,便不再多看准提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他步伐不疾不徐,素白衣袍在紫霄宫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那脊背都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回头的迹象。


    殿门重新合拢,留下一室寂静。


    准提面色铁青,咬着牙坐了回去,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上首那道身影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鸿钧”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容隐在紫气之后,教人看不真切。但若有人此刻能看清那紫气之下的一点微光,便会发现那双万古寒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浓重的恶意。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今天又卡点


    第109章 封神榜(四)


    老子离“鸿钧”最近。那道阴毒目光扫过时, 他只觉一阵心惊肉跳。略略抬了抬眼皮,他小心地看了上方一眼,察觉那道目光正是扫向霜霁。


    他蹙起眉, 暗道天道想要拖白玉京一同下水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


    不知过了多久, 那道端坐于高台之上的身影终于动了。


    祂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 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尔等门下根基深厚者众。当遣弟子入天庭, 分封诸部正神,入天庭执掌神职, 以全天庭规制,安定天地秩序。”


    话音一落, 三清便互相对视一眼, 听道祖的意思……让各自门人入天庭, 与三兄弟此前商议的倒是不谋而合。


    西方二圣却是明显兴奋了起来, 准提眼中掠过一抹精光,飞快地同接引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等大好机会, 可千万不能放过!


    诸人各有各的盘算, 道祖此言一出, 自是无一人反对。


    紧接着,“鸿钧”手中便出现了一个新物件。只见祂抬起右手,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 一点清光自袖中飞出,落在诸圣中间,悬浮于半空, 徐徐展开。


    众人定睛看去。


    原是一卷轴。只见那卷轴非金非玉、非绢非帛,展开的刹那一股浩渺之气自其中弥漫而出。通体玄黄二色交织, 隐隐有金纹流转其上,无数细小的符文密密麻麻地印在上面, 观之似有法则之力。


    那卷轴正中一片空白。


    “鸿钧”淡声道:“此乃封神榜。”


    “此榜乃天道有感应运而生。有缘者,榜上有名,死后不入轮回,神魂寄托于榜中,真灵受封为天庭正神,执掌周天星斗、三山五岳,诸般神职一一归位,永镇天庭。”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大变。


    三清眉头紧锁,女娲丝毫不掩饰面上忧色,西方二圣面色最是精彩,接引准提原还想着这是个好机会,可这封神榜一出……


    准提嘴唇翕动几下,看向道祖,欲言又止。


    “鸿钧”并不曾理会诸圣的反应,继续用那平板的声调说道:“封神榜上之名,一入天庭即为天庭正神。受封之后,神魂永系榜中,非大劫不可脱身。上榜者自此位列仙班,享香火气运,代天司职。”


    通天没忍住,生生笑出声来,引得元始警告般看了他一眼。


    然元始亦是在心底冷笑出声,享香火气运、代天司职?真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这封神榜,看似昭告天下上榜之人必大权在握,但在座众人谁人看不出来,只要上了榜,神魂入了榜中,便如上了一层枷锁,此生修为再难寸进,道途至此终了,绝无再进一步的可能!


    你说“非大劫不得出”?且不提如今量劫将起,下一次量劫不知是何时,就说凡遇量劫必死伤无数,入了封神榜修行原地踏步,再遇上量劫根本十死无生!


    修道之人……哪个不是历经万劫苦苦修行方有今日?哪个弟子不是倾注了师长无数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如今一句轻飘飘的“享香火气运代天司职”,便要被斩断前路,再无攀登大道之望,诸圣如何能愿意?!


    通天咬着牙,站起身,直直盯着上首那道漠然的身影,开口时声音已然冷了下来:“老师,弟子敢问一句。”


    “这封神榜上之名,由何而定?”


    他这话问得相当直接,没有丝毫迂回。通天性子本就如此,遇事不喜藏着掖着,更何况他截教门下弟子众多,若不掰扯个明白,难保这榜上各个都是截教门人。


    “鸿钧”闻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封神榜上之名,由天定,亦有人定。”


    通天眉头皱的得更紧,正要追问,就停祂继续说道:“榜上周天星斗诸部正神共需三百六十五位,至于何人上榜……量劫将起,一者观其量劫中的因果业力,因果深重业力缠身者,自当上榜以完杀劫;二者……”


    “自是福缘深厚者上榜。”


    这话听着好似还挺公允,可因果业力这东西,身在量劫之中谁人能保证自家弟子不沾分毫?若是同门师兄弟有难,你救是不救?


    救了,算不算沾了因果?


    不救……?自家师兄弟你都不救,更是板上钉钉的因果缠身!


    更不用说福缘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福缘一说,全凭天道裁定,天道……


    呵。


    元始听罢,眸色更冷,接口道:“若福缘浅薄者,不慎陨落在量劫中,会如何?”


    “自是身死道消,化为灰灰。”


    三清女娲皆陷入沉默,原来榜上有名竟还是最好的结局?


    准提脸色甚是精彩。他原以为这一回是个安插人手、增加西方实力的好机会,可这么一听……神魂永系、修为不得寸进?这哪是什么美差,分明就是个火坑!西方本就根基薄弱,门下弟子数量质量皆远逊于东方,在填进封神榜,那可当真是得不偿失。


    准提眼中神色阴晴不定,他打量着静静悬在半空的那“封神榜”,心下快速思索着,榜上共三百六十五尊位,若是先教东方道门的填满,岂不是自家中招的概率大大减少?


    这本就是东方的事,关他西方何事?


    想到方才白玉京那出言不逊的白毛狐狸,又想起三清女娲联手阻拦自己的模样,准提阴暗地扫了一圈面色不好的众人,心下冷哼:‘这回,可别怪我送你等弟子上榜!’


    “鸿钧”见众人消化了自己所说的话,便又继续安排道:“封神之责,当由三教共担,人教、阐教、截教当共签封神榜,定下代掌封神榜之人,主持封神。其他人,有缘者则亦是榜上有名。”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便骤然紧绷起来。


    三教共签封神榜?好一个明晃晃的挑拨离间!


    元始也有些急了,虽不抱什么希望,却还是想再周旋一二,便尽可能地压抑着怒火,声音沉冷:“老师明鉴!封神榜上之人,可否由弟子等人商议而定?若由天定,未免……”


    “不可。”


    短短二字,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封神榜乃天道所出,顺应量劫而生。榜上之名,须得在量劫之中定下。尔等弟子身在劫中,各凭福缘因果,或上榜封神,或脱劫逍遥,皆由天定,不可徇私。”


    这番话听在众人耳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皆由天定,不可徇私,可又要另择主持封神之人。


    如何会不徇私?


    通天冷笑一声,他本就不满,此刻听了这话,那火爆脾气便再也按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清越而冷厉:“既是三教共签,那弟子倒要问上一句——若三教之中,有人不愿签呢?“”


    他目光如剑,直视着上方那道身影:“若弟子不愿将门下弟子送上封神榜,又当如何?”


    紫霄宫中的气氛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诸圣的目光在通天与“鸿钧”之间来回游移,老子眉头微蹙,元始虽不言语,但这二人那神色分明是站在通天一边。女娲屏住了呼吸,西方二圣目光闪烁,视线不时扫过三清和女娲。


    “鸿钧”沉默了片刻。


    祂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但再次开口时,却听得人觉着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上:“三教不签封神榜,量劫便无法了结。届时劫气肆虐、煞气反噬,天地不能安。尔等焉能逃过?”


    签了封神榜,你们门下弟子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只牺牲少数人上榜封神,其余弟子便可安然度过量劫。若是不签,那量劫便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直到三教弟子全部被卷入其中,死伤殆尽方才罢休。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活了不知多少元会的老怪物,哪个听不出来这话中赤裸裸的威胁?


    这哪里是商议?这分明是逼着三清亲手将自己门下的弟子推上绝路。


    元始的面色已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那双总是带着威严与矜贵的眼睛此刻染上了一层薄怒。他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这些年来与天道虚与委蛇,早已忍到了极限,哪知对方竟是得寸进尺,逼得三清明面上分崩离析不说,如今更是要他们将门下弟子亲手送进火坑,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可咽不下去又能如何?


    元始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脑中飞快地转着,试图找到一丝回旋的余地。眼下若与天道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龙凤、巫妖两大量劫下来,天道的力量已非昔日可比,三清虽是盘古元神所化、身负开天功德,可要正面与天道抗衡,仍是不够。


    他不由得想到,白玉京那位此时闭关,莫不是料到了今日局面?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时,原本坐在他身旁的老子忽地站了起来。


    老子这一站,殿中诸圣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原本通天正怒气上涌意图上前理论,老子这一站倒是硬生生将通天的动作给打断了。


    只见这位太清圣人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先是看了通天一眼,那一眼看似平淡,却让通天即将脱口而出的冷言冷语咽了回去,又看向元始,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紧接着,他转向“鸿钧”,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缓地说道:


    “老师所言极是。封神一事,关乎天地安定,洪荒秩序,我等圣人既享天地气运,自当为天地出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不出半分不满,也听不出半分抗拒。


    通天不可置信地看向老子,张了张口要说什么,却被老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子继续说道:“然封神榜上之名,既关乎弟子道途,亦关乎教统传承。此事非同小可,弟子斗胆,恳请老师宽限些时日。待弟子等回去与门下商议周全,再来紫霄宫签押封神榜,不知老师意下如何?”


    元始何等机敏,瞬间便领会了兄长用意。他当即收敛怒意,起身站到老子身侧,同样躬身行礼道:“大兄所言极是。弟子等不敢有违天命,但封神之事牵连甚广,确需从长计议。望老师恩准。”


    通天虽然心中不忿,但他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见两位兄长都已表态,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僵硬地拱了拱手,算是默认了老子的话。


    ==========作者有话说:==========


    剧情写嗨了回过头发现主角失踪了emmmm


    明天一定把这段剧情写完然后把视角转过去我发誓!


    第110章 封神榜(五)


    “鸿钧”端坐高台, 目光在三清身上扫过。三人立在殿中,垂眼绷着脸,不曾抬眸, 却依旧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良久, “鸿钧”漠然开口:“可。”


    诸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封神榜便暂留紫霄宫, 待尔等商议妥当, 再来签押,”“鸿钧”说着, 抬手一指,那悬浮于殿中的封神榜便化作一道流光, 重新没入祂的袖中, “以十年为期。”


    “鸿钧”的目光又在殿中扫了一圈, 在西方二圣身上略略停顿了一瞬, 最后落在女娲身上。女娲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行礼道:“弟子谨遵道祖法旨。”


    “鸿钧”微微颔首, 却不再多言。祂的身形便如同来时一般, 毫无征兆地开始淡化。先是衣袍的边缘变得透明, 然后是整个身躯,最后连那双隐在紫气之后的眼眸也渐渐消散在虚空之中。


    不过转瞬之间,高台之上便已空空如也, 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端坐过一般。


    紫霄宫中的威压随之散去,那股压在诸圣心头的无形巨石终于落了地。


    一时间无人敢动。


    通天第一个有了动作。他一甩袖袍,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脚步又急又快,连招呼都没跟两位兄长打。他方才被老子压着没能发作, 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道祖既已离去, 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紫霄宫中多待。


    “通天。”老子唤了一声。


    通天脚步一顿。


    老子缓声道:“你且先回去,回去后暂且约束门下弟子,莫要轻举妄动,待我等去寻你。”


    通天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应了一声。


    “知道了。”


    说完,他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出了紫霄宫,祭出长剑,踏剑而去。那道青色剑光划破三十三重天的云海,朝着东海的方向疾驰而去,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憋屈与不甘。


    女娲也跟着起身告辞。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礼数依旧周全。她朝着老子和元始微微颔首,又朝接引准提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也驾起鸾驾,回转娲皇宫去了。


    西方二圣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准提面色阴沉,接引更是愁眉不展,二人也不再停留,朝老子元始草草拱了拱手,便化作两道金光,往西方须弥山的方向而去。


    出了紫霄宫,准提便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接引说道:“师兄,这封神榜……神魂永系,修为再不能寸进。这哪里是封神?分明是囚神!”


    接引只叹息一声,没有接话。


    “天道借封神之名,削弱三教之力。”准提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闪烁,“三教门下弟子众多,若真在量劫中折损一批、上榜一批,元气必然大伤。届时东方道门衰弱,我西方便可趁势东进……”


    “师弟。”接引终于开口,“你只看到了三教的损失,可我西方弟子,焉知不会被波及?”


    准提一滞。


    “那封神榜上需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三教弟子虽多,若是折损过甚便也未必能填满这个数目。”接引缓缓道,“你我门下虽不及三教,却也有弟子不少。若量劫扩大,难保不会牵扯到我西方。”


    准提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左右还有十年,此事……”准提缓缓道,“还要好好斟酌。”


    西方二位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云海尽头。


    *


    三教如何议定签押封神榜、西方而生背地里有何谋算,远在凡间的凤垣和目前尚在转世历劫中的洛衍皆是一概不知。


    那日确认了仲衍身份后,凤垣便在宫城中寻了一出僻静的角落,隐去踪迹,并未真正离去。


    第二日晨光熹微时分,仲衍醒了。


    他睁开眼,入目仍是熟悉的帐顶,暗沉沉的织物将洒落进寝殿的日光挡在外面,显得有些昏暗。


    仲衍侧过脸细细听了片刻,寝殿内安静如常,唯有窗外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细微声响。


    昨夜仿佛只是一场梦。


    仲衍坐起身,手指下意识扶上肩膀,肩头似是残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温热,那缕清冽好闻的气息似乎仍旧萦绕在鼻尖


    不是梦。


    仲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他穿鞋下榻,唤了人进来梳洗,同时在心里将昨夜之事从头到尾快速梳理了一遍。


    那红衣人瞧着就不似凡人,法力高强、来去无踪,昨夜能凭着直觉将其诈出来实属运气使然。


    但偏又对自己并无半分恶意,临走时还不忘给自己施了个暖身的术法。


    奇怪。


    他将擦手的绢帛递给宫人,面上神色淡淡,脑中却回想起那双金红色的凤眸,心头又浮上那股莫名的无奈来。


    罢了。


    若那红衣人当真有歹意,昨夜便可动手,何必费那般口舌周旋?既然打不过也说不过更管不了,与其再次耗费心神胡乱猜测,倒不如暂且按下,日后他不再出现便罢,若再出现……


    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仲衍换好衣袍、术好发冠,模糊的铜镜中,少年衣着整齐、一丝不苟,眉眼沉静,隐隐照出的那双眸子黑入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将脑中的纷乱思绪尽数压下,推门出去。


    还有许多正事要办,不该为一个来路不明的红衣人乱了心神。


    自那夜过后,那红衣人当真再未出现过。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又是几年。


    这几年间,仲衍按部就班地接过了宗庙中越来越多的权柄。巫咸年事已高,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很难撑下来长时间的占卜与祭祀。见仲衍做得出色,便将手中的事务慢慢移交到了他手中。


    仲衍做得滴水不漏,巫咸交给他的每件事都被料理得妥帖周全,帝乙看在眼中,对自己这不怎么起眼的二子多了几分赞许。


    巫咸逝世后,仲衍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王室大祭司的位置。


    他在帝乙的主持下,身着玄色祭服、头戴羽冠,神情肃穆端正,向天地鬼神献祭祝祷,于宗庙中完成了典仪。那日本阴云密布,可偏生就在仲衍完成典仪的刹那天光乍破,霞光透云而出,正正洒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在场诸臣无不心生敬畏。


    凤垣隐在云端之上,看着下方那么玄色身影,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人……不论仙凡,走在哪里都教人移不开眼。


    *


    商王帝乙,殷商第二十九代君主。经过近六百年的统治,帝乙上位时,成汤江山算得上稳固,王权被他牢牢地把握在手中,故而在他还大权在握的时候,仲衍并不想、也不能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接任了王室大祭司后,仲衍每日安分守己,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占卜与祭祀之上。他在占卜推演一道上的天赋高于前任大祭司,占卜的次数多了,有了经验,他再做起来便更加得心应手。


    也因此,朝中如今也习惯了凡有大事,必先前来寻仲衍卜上一卦、占占吉凶。


    而此时,已是帝乙在位的第二十六年,一场重病让他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起先不过是寻常风寒,王上素来身体康健,巫医只配了几幅药便以为无碍,哪知这风寒反反复复拖了大半年,待到了秋日,帝乙竟难以起身了。


    多日不曾临朝,朝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帝乙比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


    这一日,他秘密召见比干、箕子,令其传信与征战在外的闻仲及驻守金鸡岭的孔宣,召二人还朝。


    闻仲乃截教门下修士,多年前便效命于殷商。此人修为高深、精通兵法,曾随帝乙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正领兵在外。


    而那位金鸡岭的守将孔宣……


    仲衍收到消息时眸色幽深,这位闻仲将军行事强硬,又对帝乙忠心耿耿,日后若要从受德手中夺权,闻仲绝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那边只能争取孔宣了。


    孔宣此人……仲衍沉吟片刻,他对这人了解不多,只知其镇守金鸡岭多年,战功彪炳却极少回朝,在朝中声名不显。据闻此人来历颇为神秘,各种说法不一,却无一能被证实。但既然能在此时与闻仲一同被帝乙召回朝歌,想必其中定有缘故。


    不过……孔宣这名字,怎么总觉得仿佛在哪里听过……?


    仲衍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


    闻仲收到信没过几日便赶回了朝歌。人到的时候,面上尽是风尘仆仆之色。


    想来为了能尽快赶回来,一路上不知用了多少法术。看着这位从他那墨麒麟上翻身下来,大步流星地朝帝乙的寝殿走去,仲衍面上端着温文尔雅又不失对病中的父王的担忧之色,一边在心了漫无边际地想着。


    闻仲目不斜视,径直入了宫门。


    待闻仲入殿,殿门紧闭,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方才开启。那日帝乙与闻仲在殿中说了许久,起初是帝乙说话,闻仲跪听,后来殿中便隐约传来闻仲压抑的说话声。


    又过了两日,孔宣也到了。


    孔宣生得极俊,眉眼之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周身气息却清正平和,不似凡俗武将,倒更像是哪座仙山的得道修士。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是凡人。


    孔宣,乃天地间第一只孔雀。巫妖大战后,他与师弟孟章离开白玉京外出游历,行至殷商,心神一动,忽觉此地与他有缘,却又不知是何种缘法。


    于是便与孟章分开,留在此处做了那金鸡岭的守将,镇守一方。


    数年过去,他没少见证王位更迭,每一任商王见他样貌多年不变、寿命又极长,对他的来历亦多有揣测,数次请他入朝。奈何孔宣不耐朝中事务,只愿当一方守将,便默认孔宣一直留在金鸡岭了。


    这位入城时不如闻仲那般张扬,反倒是排场极小,没有随从,只孤身一人,一袭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门口。守城士卒验过令牌,愣了一愣,慌忙行礼放行。孔宣微微颔首,身形一闪,便直奔宫城而去。


    这一去,恰好与现任的王室大祭司仲衍打了个照面。


    孔宣下意识顿住脚步。


    ==========作者有话说:==========


    ps:其实纣王他爹帝乙——子姓,名羡,“帝乙”其实是他死后的称号。但是我觉得写子羡不好分辨,干脆直接拿帝乙用了嘿嘿


    忽略这个吧,这个不重要反正他马上就要寄了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同类推荐: 魅魔在向哨恋综当万人迷、 崩铁模拟器里有重婚罪?、 人,别怕,咪来帮你!、 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 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 贝利珠、 [崩铁]让游戏公司再次伟大、 我竟是王爷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