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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翌日清晨, 我们便出发去鸣神岛了。这次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幕府军和奉行的士兵,大概是由于他们刚刚吃了败仗的缘故。


    但到了鸣神山上, 难免需要谨慎一些。


    好在不知道什么原因, 神社里也没有多少人,连洒扫的巫女也不知去向。


    我悄悄地凑到基尼奇旁边,试探性地问道:“基尼奇,要不你在外面等我吧, 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他轻轻地瞥了我一眼, 没有说话。


    哎。


    他进去了我就不好操作了,可不能让他跟着我。


    我锲而不舍地解释道:“人太多了反而不好行动, 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基尼奇终于肯松口, 点了点头:“好。万事小心。”


    得到回应后, 我便放出光界力,开始探查周围的环境,随即根据光界力给出的反馈,沿着相对安全的方向前进。


    鸣神大社的样子和上次来的时候所差无几,只是更冷清了些。薄雾中, 朱红色的鸟居泛着光泽,飞檐上的风铃微微作响,声音在空旷庭院里回荡,显得很是寂寥。


    我小心翼翼钻进庭院角落, 随即穿过鸟居,绕过几株樱花树, 悄悄地朝后院走去。


    下一秒,光界力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猛然波动了一阵。我心下一惊,刚想钻进旁边的草丛躲起来,就听到了一道慵懒的女声。


    “既然来了,便不必再躲了哦。”


    我怔了怔,看向不远处的樱树,以及下面的人。


    八重神子依旧穿着那套华美无比的红白祭服。她闭着眼倚在樱花树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在轻轻扇动。


    我定了定神,笑了笑,抱手道:“宫司大人似乎早就知道我要前来拜见。”


    这么说,路上的巫女也有可能是她遣散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


    “当然了,你们的一切都瞒不过宫司大人,”她拖长了语调,然后打了个哈欠,才语气轻佻地慢吞吞地说道,“说吧,来这里想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我想来找宫司大人要一个东西。”


    “嗯?”八重神子依旧懒散地闭着眼,“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听闻五百年前,一位旅者赠给了宫司大人一枚御守,名为‘驱神符’,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八重神子缓缓睁开了眼,淡紫色的眼眸看向了我,随即折扇一合,露出了颇为惊讶的神色。


    “你这张脸……”她坐了起来,“过来说。”


    我怔了怔。


    是离这么远听不见吗?


    有求于人,我只好凑近了些,坐到了她面前的石凳上。


    她仔细看了看我。


    还没等我开口重复,她忽然笑了起来,如同酣睡初醒的狐狸一般:“你今天怎么不戴那张狐狸面具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顿了顿,胡编乱造道:“因为要与宫司大人做交易,我觉得还是真诚一些好。”


    实际上是因为脸已经被枫原万叶看见了,所以觉得无所谓,便忘记戴了。


    她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我等着她的下文。


    半晌,她才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重新倚回了樱树上,红白祭服的衣摆垂下。


    “你说的交易是什么?”


    有戏。


    我松了口气:“我想用一枚木雕和一段故事换取八重大人手里的驱神符。”


    “木雕和故事啊……” 八重神子慵懒地半眯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折扇的纸面,口吻似乎兴致缺缺,“可我这御守,来历不凡、珍贵无比,就凭这些,便想轻易换走吗?”


    她并不是质问的语气,但仍然显得冷漠。


    我蹙了蹙眉,但不想放弃,便从怀中掏出阿鹿给我的那张木盒,递到了她面前。


    八重神子打量了片刻。良久,她展颜一笑,从我手中接了过去,轻轻划开木盒。


    精致的雕花木盒之中,狐狸木雕静静地躺在锦缎之间,在晨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故人之物,想来她不会不动容。


    果然,八重神子原本懒散的目光,在触及狐狸木雕的瞬间,微微一凝,随即伸手拿了出来,细细把玩起来。


    她掀眼瞥了瞥我,似乎在问这个木雕的来历。


    “我既然自称‘漂泊者’,当然会四处游历,”我早有准备,开始胡编乱造,“这枚木雕是我在璃月的一处秘穴里发现的,也是五百年前的造物,看起来与宫司大人也很相称。”


    “相称?”八重神子嗤了一声,“呵,这本该是我的东西。”


    我怔了怔。


    阿鹿不是说……


    见我愣神,八重神子盯着我的眼睛:“你既然有底气来,说明你知道,这枚狐雕和驱神符出于同一人之手。”


    我点了点头。


    “那么,”她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空气中开始缓缓浮现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我想问问你,关于此人之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是玩家。


    但这肯定不能说。


    别的……


    我摇摇头:“抱歉,我并不知晓此人事迹。”


    “不知晓……”她哼了一声,在轮廓完全显现之前,挥手打散了紫色的元素力,“可笑,可悲,可恶。”


    这游戏怎么全是谜语人。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等着这人发泄完怒气。


    良久,八重神子才接着说道:“让我听听你准备的故事吧。”


    我顿了顿,开始把润色过的《蛣蟟寂静的山丘》讲给她听。


    她斜倚在樱树下,耳朵不时地动一动,大概是在听我的故事,但她的视线从来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而是穿过我,看向远处的鸟居,以及雾气弥漫的天空。


    故事讲完了,依旧没有结局。


    八重神子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无聊透顶,这故事,我早就听过了。”


    怎么可能?


    这可是我和基尼奇花了一晚上精心润色过的。别人肯定没有听过这一版的。


    我有些不满,想为自己的润色争辩几句。


    八重神子却忽然抬起手打断了我:“你说,你是希望蛣蟟活下去呢,还是彻底灭亡呢?”


    思索片刻,我一本正经地回道:“从我的立场上来说,自然希望它们能活下去,生命无论大小,都有延续的权利——”


    “不对,不要撒谎哦,”八重神子眯着眼,“这可不是你真正的回答。”


    “行吧。”我双手一摊,神色坦然,“八重大人既然抛出这个问题,想必是期待一个故事结局吧。但是,如果要让我实话实说,我其实并不打算给这个故事强安结尾。故事的情节既已设定,它就该沿着脉络自然发展,而非由旁人主观臆断,生硬地画上句号。”


    “真是很有特色的回答呢,”她忽然站起身,凝视着天边的云,“既然你抱有这种想法,五百年前,又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选择呢?”


    “宫司大人,”我顿了顿,无奈提醒道,“我不是五百年前那位前辈,请您别为难我了。”


    八重神子笑了笑:“这世间故事,本就大同小异,看似既定的情节走向里,藏着无数可能的结局,不同的抉择都会衍生出各异的轨迹。”


    晨光中,她转过身,手中浮现出一件东西。


    我眨了眨眼。


    ——是御守。


    它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幽光,透过光芒,隐隐能看到内部流动的金色符文。符文下垂着几条朱红色的羽穗,散发着独特的光泽。


    抛开功用不谈,这也是一件很漂亮的御守。


    怪不得八重神子不愿意跟我交换。


    “漂泊者,接下来,你是要去纳塔吗?”


    我听见她问我,便点了点头。


    下一秒,御守如幻影般浮现在我眼前。八重神子掩嘴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转身,朝后殿走去,声音悠悠传来:“拿去吧——我期待,在这段故事里,你将做出的选择。”


    我伸手摘下了这枚御守,再抬眼看向前方时,周围的场景已经骤然变幻了。


    我伫立在空无一人的前庭之上,面前已经不见了八重神子的踪影。巨大的鸟居拔地而起,在朦胧雾气下,更显得冷清肃穆。


    基尼奇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鸟居之下,目光淡淡地看着我。


    我愣了片刻,旋即满心欢喜地朝他奔去,一边跑,一边高高扬起手中的御守,兴奋道:“使者大人!搞定!”


    基尼奇的视线越过我,投向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待我跑到他跟前,他才收回目光,开口问道:“这就是你忘在这里的东西?”


    “嗯,” 我将御守举到眼前,仔细端详,“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拿到的。”


    基尼奇看了我半晌,才道:“走吧。”


    *


    拿到御守之后,我和基尼奇返回了海祇岛,准备跟反抗军告别之后,就返回纳塔。


    临行之前,我又拜托基尼奇引走了枫原万叶。


    “所以,八重神子那些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好整以暇地看向坐在床上的阿鹿。


    阿鹿接过我递过去的御守,在手中确认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说:“管她呢!这跟我们的主线任务又没关系,只要拿到御守,就大功告成。”


    我蹙了蹙眉,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个游戏的剧情错综复杂,大概远不止主线任务那么单纯。此前,纳塔和稻妻的任务中,总会出现一些令人费解的信息,比如碰上胡言乱语的 “谜语人”,或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


    除了这些信息之外,令我在意的还有一些地方。


    “阿鹿,”我把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扭了过来,正对着我,“你没有什么瞒着我的吧?”


    阿鹿闻言,微微一怔,随后满脸诧异地问:“瞒着你?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关于上一个玩家的事,阿鹿,你从来没有详细讲过,”我盯着他的眼睛,“而且,游戏里频繁出现我无法理解的信息,每次问你,你都含含糊糊,不肯正面回答。”


    阿鹿沉默片刻,嘟囔道:“上一个玩家的事情不是没有时间细讲吗?”


    见我仍然盯着他,阿鹿只好叹了口气:“伊迷,我不告诉你……其实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个游戏出了故障,部分剧情严重偏离正轨,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我同样一头雾水。”


    “——就拿旅行者来说,原本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可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旅行者,打破了原有的设定。”


    这个倒是。


    没人会料到游戏里会同时存在两个主角。


    “我只清楚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 阿鹿挠了挠头,神色认真,“只要完成主线,你就能脱离游戏,这也是我的使命。”


    我又想起在渊下宫的遭遇,开口说道:“在渊下宫时,我被深渊力量攻击,按常理,应该直接扣除生命值,可最后不但没扣生命值,还流了很多血。这不符合全息游戏的设定。”


    “但你升级后,伤口不就愈合了吗?” 阿鹿耐心解释,“至于为什么会流血,可能仍然是游戏故障导致的。但既然伤口能愈合,说明游戏基本逻辑还在。”


    我听后,默默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好啦,别瞎怀疑了。” 阿鹿拍了拍我的肩膀,试图安慰我,“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说的话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作为你的引导系统,我永远站在你这边。相信我吧!”


    阿鹿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仍然有些假假的。


    但他有一点没有说错。


    在这样一个故障越来越明显的游戏世界里,只有心无旁骛地完成主线任务,才能尽快脱离危险。


    只是……


    相比于之前,我可能不那么心无旁骛了。


    不仅仅是信息错乱的问题。


    我敛下乱七八糟的心绪:“先做任务吧。这个道具怎么用?”


    阿鹿见我主动要推进主线,竖了个大拇指:“你把这个‘驱神符’拆开,系统会提示你。”


    我拿过御守,手指轻轻捏住封口处的丝线,缓缓拉扯开来。


    随着朱红色丝线绷断发出的细微声响,御守的合口处被打开,一缕幽光从中逸出,在空气中盘旋汇聚,随即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我的额头。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获得道具“驱神符”。五百年前,旅者将御守赠与稻妻的朋友,孤身前往旅途的下一站。五百年后,你得到了这张御守。]


    [该御守有修改NPC记忆的功能,仅可使用一次,是否现在使用?]


    [使用成功……正在载入中……请玩家在心中祈祷,说出自己的要求。请注意,修改记忆需谨慎,请避免波及大范围NPC的重要记忆,否则,该御守可能不会产生功效。]


    嗯……


    “我希望……”


    按照系统的要求,御守对于记忆的修改,似乎操作空间并不是很大。


    如果修改“枫原迷”的背景信息,势必涉及众多NPC,可能不会成功——这个方案行不通。


    那么,我就需要从“漂泊者”的背景上下文章。这个成功的概率倒是很大,因为“漂泊者”本身便是凭空出现的,除了基尼奇了解我的底细,他人一概不知道这个身份的背景。


    本质上来看,我现在需要达成的结果是,通过修改或补充一些细节,让“枫原迷”顺理成章地跟去纳塔。


    “枫原迷”能与纳塔发生关联,且不涉及背景改动的唯一契机,就是——


    ——基尼奇。


    看来问题的核心在于这里了。


    “有了,”我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不算太道德的主意,“我希望,对于基尼奇的记忆做修改。基尼奇的确在稻妻遇见了‘漂泊者’,也知道他是伊迷。‘漂泊者’告诉基尼奇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是‘枫原迷’,是悄悄离开海祇岛出来闯荡的。”


    “关于三者之间的联系与冲突,‘漂泊者’作了如下解释:枫原万叶友人的弟弟本就早逝,但友人未提及此事,所以枫原万叶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知道友人有一个弟弟。”


    “在友人决斗失败后,枫原万叶找到了利用面部的相似假扮成‘友弟’的‘漂泊者’,接了过来,当成弟弟抚养。关于假扮的动机,‘漂泊者’解释道,他只是一个想要在高压阴郁的稻妻环境下生存下来的小孩而已,傍住枫原万叶会保证他相对安全,他以后会还清欠枫原万叶的报酬的。”


    啊。


    漂泊者真坏。


    我看见对面的阿鹿瞪大了眼睛。


    “然后,我希望,对枫原万叶的记忆作修改。基尼奇这两次把他约出去,跟他谈话的内容,是喜欢上了‘枫原迷’,想要把‘枫原迷’带回纳塔。”


    “而‘枫原迷’也向哥哥表明,自己也喜欢强大潇洒的使者大人,想要去往纳塔。内向的弟弟难得提出要求,枫原万叶也早有让他学会独立的意图,了解到基尼奇的事迹后,枫原万叶欣然同意,等一会儿回来后,就帮弟弟收拾行李,送弟弟和基尼奇上路。”


    要想让两个毫无关联的人立刻产生一同前去纳塔的羁绊,我觉得友谊还不太够,毕竟这两人才刚刚见面,情感是需要积累的。


    最好的方案就是“一见钟情”了。


    虽然是两个男生。


    “如若有记忆抵触的相关人存在,请一并修改。”


    阿鹿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接收到祈祷……正在计算中……符合条件,记忆修改成功,将在枫原万叶与基尼奇谈话结束后生效。]


    成功咯。


    我松了口气,被自己的脑洞逗乐了。


    “……伊迷,”阿鹿愣了一会儿,才怔怔地说,“你不是说自己编不出来跌宕起伏的故事吗?”


    我挑了挑眉,得意地眨眨眼,调侃道:“这说明我还蛮有当作家的潜力!”


    阿鹿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撇嘴吐槽:“什么作家?狗血作家吗?”


    “诶,虽然这故事有些离奇,但起码目的达到了,不是吗?”我摆了摆手,“我一会儿也不用走了,直接待在这里,等会儿直接一键切换‘枫原迷’的身份。”


    啊。


    就是可能会损害一下使者大人的风评。


    对不起基尼奇,但这都是为了我能遵守约定回到纳塔。


    ==========作者有话说:==========


    基尼奇的记忆中只是加上了一段伊迷对三个身份的解释,他并不知道自己跟枫原万叶很正经的军事讨论被伊迷修改成了对枫原迷的提亲


    第62章


    阿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随即有气无力地开口:“既然你已经想好对策了,那我们现在就换回来吧——待在这具躯壳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行。”


    他闻声从床上一骨碌翻身而起,利落地跳了下来, 赤着脚走到我面前。


    “嗯……这是你的发带——呃, 应该叫眼带,等你回纳塔我再把它变回来,枫原万叶不在的时候,我嫌麻烦就没戴——这是你的护身符……”


    阿鹿从虚空中抓出一大堆东西, 递给了我, 我一样一样地接了过来。


    “这就是全部了,”他松了口气, “你换上衣服之后,一定要注意身份性格的变化……”


    “知道了知道了, ”我笑了笑, 脱掉“漂泊者”的装束,“你还是赶紧变身吧,我看见你顶着我的脸就感觉怪怪的。”


    阿鹿翻了个白眼,不可置信道:“你都不感谢我这些天的辛苦付出吗?”


    我真诚道:“感谢你这些天辛苦的睡觉。”


    阿鹿挠了挠头。


    下一秒,他周身腾起细碎的金芒, 一环环的光流泛起,如同银河星尘汇聚。


    光流裹挟着他的身形,开始缓缓波动流荡。和我如出一辙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全部化为莹白色的烟丝, 朝我涌了过来,钻进了我的前额。


    我静了片刻, 开始整理衣服。


    “哇,”阿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还是这里舒服!”


    “你不是系统吗,还会有舒不舒服的感觉,”我随口答道,径直给自己系上了红绫眼带,眼前的事物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迷雾,“不过,戴着这个眼带,确实感觉有些不习惯。”


    “对吧,”阿鹿嘟囔道,“对了,伊迷,你的视力药水还够吗?”


    视力药水?


    阿鹿顿了顿,语气怪异地问:“你不会从来没用过吧?”


    我终于从回忆里翻出来了他所说的视力药水。


    ——似乎在来稻妻之前,通知系统忽然仁心大发,给我送了一堆视力药水,据说是为应对稻妻的高压态势做准备。


    “呃,这个嘛,”我调出了系统界面,往下一直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视力药水]的图标,“好像确实没用过。”


    阿鹿似乎也确认了一下,随即疑惑道:“你没用这个药水,是怎么看见的?”


    “可能是因为我用光界力探查比较多,所以忽略了视力上的缺陷,”我端详了一阵那个形状像药水瓶的图标,“还有种可能,战斗等级升级是不是也能重置视力?”


    “是这回事,”阿鹿无语道,“难怪你到现在还能看得见——但是回到纳塔之后,你要记得每隔一阵子就要用药水,要不然战斗的时候看不见就糟了。”


    我口吻满不在意:“不是有你在旁边吗?”


    阿鹿沉默了一会儿:“总之要自力更生!”


    我们正说着,一阵谈笑声却忽然穿透门窗,从外面清晰地传了进来。


    其中一人声线冷淡而沉稳,另一人音色随性,言语里透着温和。


    “快点快点,”阿鹿在我脑海里催促道,“他们回来了!”


    我连忙跑了回去,端坐在床沿,装作刚刚起床的样子。


    晨光穿过窗纸洒在床上,红绫外的视野泛起光晕。海风掠过檐角的紫藤花,微微的清香渗了过来。


    门外传来鞋屐踏过木板的轻响,随即是很有规律的敲门声。


    “阿迷?”枫原万叶的声音裹着晨雾的湿意,但又似乎带着微微的笑意,“醒了没?”


    我连忙清清嗓子,找回了内向人设的嗓音:“万叶哥,什么事?”


    “我煮了鱼鲜汤,起来吃点吧,”枫原万叶笑着说,随即顿了一顿,“还有一位你意想不到的宾客呢。”


    他的话里似乎带着点尴尬,又带了些揶揄的感觉。


    阿鹿在我脑海里吐槽道:“他肯定是被你的操作震惊到了。”


    我有些想笑,好在憋住了,便压着声音,装出很惊讶好奇的样子:“谁啊?”


    “你出来就知道了。”


    枫原万叶的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往厨房去了,还间或夹杂着些招呼声。


    我深呼吸,跳下床,朝门外走去。


    “喂喂喂,伊迷,”阿鹿狐疑地嘱咐道,“你一会儿可千万别笑场。”


    我推开了门:“我尽量。”


    “真服了你了,”阿鹿无奈道,“往左边——走反了!”


    我转身快步离去,正要抱怨这红绫眼带挡视线,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嘶——”


    额头有点疼。


    这熟悉的触感……


    我抬头,果不其然,戴着苍绿色发带的青年正站在我面前,深邃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弯了弯嘴角,正要低声调侃一番,远处却忽然探出了一个头。


    “两位,”枫原万叶端着一个木托盘,“过来吧。”


    我连忙收起了玩闹的神色,跟着基尼奇亦步亦趋地朝会客室走了过去。


    枫原万叶已经提前把准备好的早餐放在了座位上。


    早餐颇为丰盛,除了刚刚的鱼汤,还有一些稻妻特色的早点,虽并不像现实中我所在地方的早点一样,色香味浓郁,但依然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阿迷,我说的贵客,就是你面前从纳塔远道而来的使者大人,因身负要务暂居海祇岛——你应该知道,”枫原万叶向我开口介绍,随即笑着看向基尼奇,“使者大人,这是舍弟枫原迷。”


    基尼奇点了点头,我连忙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摆出了羞涩的神色,紧贴着枫原万叶坐了下来,随即摸索着慢吞吞地捧起一碗鱼汤,小口小口地抿了抿。


    鱼汤很清淡,甚至连腥味也没有,只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意外地好喝。温热的汤水流进身体,热意泛了起来。


    枫白色头发的青年顿了顿,失笑道:“使者大人见谅,阿迷他一向内向。”


    对面的基尼奇瞥了我一眼,并没有拆穿我,却意料之外地说了一句:“这样挺好的。”


    “……”


    枫原万叶罕见地不知道接什么话,手在半空中悬了一阵,见我闷头喝汤,终于找到了下一步的动作,于是自顾自地开始给我夹菜。


    “噗,”阿鹿在我脑海里滚了滚,开始大笑,“你这编出来的情节虽然狗血,但是真的很好笑!”


    “你别笑了,”我对阿鹿说,“你再笑我也憋不住了。”


    阿鹿连忙捂住了嘴。


    气氛陷于沉默。


    ……基尼奇聊天果然很有一套。


    我低着头压着嘴角,透过红绫,盯着面前瓷碗里起伏的嫩白鱼片。


    蒸腾的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对面基尼奇的轮廓。


    “尝尝看,”枫原万叶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揽起滑到手肘的松垮袖口,将一碗菜碟往我手边推了推,“这是大姐头他们才做的蔬菜干。”


    “好。”


    我夹起几只,塞进嘴里,同时悄悄看了眼对面的基尼奇。


    青年似乎正在走神,戴着黑绿手套的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盏的边缘。晨光透过一旁的雕花窗,斜斜地切过他的侧脸。光影摇晃,青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如同在天光里振翅的黑色蝴蝶。


    半晌,他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他,忽然垂眸看了过来。


    我看见他苍绿色的眼眸里映出我鲜红的眼带。


    一旁的枫原万叶忽然咳嗽了两声。


    基尼奇收回了视线。


    我想了想,不得不小声开口打破僵局:“万叶哥,我昨天说的事情……”


    修改记忆之后,在枫原万叶昨天的记忆里,我向他提出了要跟着基尼奇去往纳塔的要求——当然,还有我的表白。


    我尽量做出别扭的样子,抿了抿唇。


    枫原万叶愣了下,随即轻笑道:“我正要说这件事呢,只是还有些犹豫……”


    我装模作样地蹙了蹙眉。


    “好吧,不瞒你说,”枫原万叶斟酌着说道,语气舒缓但又审慎,“其实,使者大人今早和我散步时,也提出了同样的……期望——”


    对面的基尼奇似乎怔了怔,我连忙把面前的菜碟往前面推了推。


    基尼奇,你可要配合我演戏啊。


    “我当然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枫原万叶笑了笑,又看向对面的青年,“只是,阿迷的眼睛尚且没有找到对治之法,纳塔又山高路远,之前他一直待在他哥哥和我的身边,如今要一个人去纳塔,我实在难以放心。”


    啊?


    我心里升起疑惑。


    “通知系统不是说记忆修改成功了吗,”我在脑海里质问阿鹿,“我不是已经把他的记忆修改成‘同意弟弟去纳塔’了吗?”


    “呃,”阿鹿顿了顿,“记忆修改成功的确是没错。他现在犹豫,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又改变想法了……”


    啧。


    我正思考着对策,基尼奇却分外上道地开口:“纳塔有巫医,医术高明,也许能治眼疾。至于路途遥远,我有一条像素龙,赶路方便。到了那儿,我会照顾阿迷。”


    “他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阿鹿在我脑海里惊讶道,“而且还挺有逻辑!”


    我在心里满意道:“基尼奇就是很可靠啊。”


    枫原万叶闻言,眼中犹豫之色渐淡。


    见他神色有松动的趋势,我连忙添油加醋道:“万叶哥……哥哥以前经常教导我,说人要学会独当一面。哥哥走后,我就一直待在你身边,我知道万叶哥不喜欢束缚,我也不想成为万叶哥旅途的挂碍……其实,我很想能让你看到我的成长。”


    海风掠过案头。


    枫原万叶垂下眼眸,沉思片刻,再度看向我时,他展眉轻叹:“轻舟且纵逐浪去,无际海天任浮沉……好,那就依你们所言。”


    我挑了挑眉。


    枫原万叶静了片刻,仰头看向窗外:“既如此,使者大人,阿迷,你们就尽快出发吧。海风告诉我,这几天,稻妻很快就要有风暴来了。”


    稻妻的风暴吗?


    “他说的没问题,”阿鹿在我脑海里郁闷道,“这个NPC设定里面有天气预报的能力,最迟后天早上,海上风暴就会袭击稻妻岛,到时候再想走就不容易了。”


    “那的确得尽快了,”我回答道,“而且,他说的并不只是天气风暴。”


    阿鹿怔了片刻:“也是。”


    ==========作者有话说:==========


    感觉基尼奇像是在见丈母娘()


    第63章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被一阵不徐不疾的敲门声给叫醒了。


    听起来像是外屋门的声音。


    我捂住耳朵,在床上翻了个身, 正要无视敲门声, 继续闷头睡觉,便听到了脑海里传出的提醒:“伊迷,门外是你的使者大人,枫原万叶不在。”


    阿鹿的声音也饱含睡意, 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我眨了眨眼,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即迷迷糊糊地披上外衣, 拖了个木屐,嗒嗒嗒地跑向外门。


    地上湿湿的,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嘲味。外面大概是下雨了。


    “使者大人来得真早。”


    我一边喊着, 一边拉开门栓,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推开木门的瞬间,潮湿的空气裹着雨水的清凉扑面而来。


    檐下,基尼奇披着一袭深灰色的雨蓑,雨水顺着蓑笠的边缘滑落, 在他脚边溅起水花。他的头发被雨雾濡湿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似乎不以为意。


    我连忙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的湿气。


    基尼奇解下被雨水打湿的蓑笠,挂在了墙边。蓑笠取下之后, 我才发现他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


    “噗,你怎么淋成这样,”我一边笑他,一边连忙给他找来了手巾,“给,用这个擦擦。”


    “雨太大了,蓑笠防不住。”


    基尼奇垂眸接过手巾,随意地在头上抹了抹,就准备放回去。


    我翻了个白眼,拿过他手上的手巾,没好气地说:“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弯腰,我给你擦。”


    基尼奇怔了怔,随即颇为乖巧地把头凑了过来。


    我取下他的发带,挂在墙上,然后顺着他的发丝擦掉水渍。


    基尼奇的头趴在我的肩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我随口答道,“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昨天和枫原万叶约定的是今天下午出发,没想到这家伙一早上就来了。


    “雨下大了,风暴可能要来了,我们可能需要早点走,”基尼奇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我早上跟反抗军那边已经告过别了,来帮你收拾东西。”


    “这样啊,”我想了想,“行,等万叶哥回来了,我们就走。”


    基尼奇点了点头,把手中的东西抬起来晃了晃。


    我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个小盒子,盒子看起来很是干洁,跟基尼奇浑身湿透的衣服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早饭。”


    他将小盒子递了过来,冰凉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


    “谢谢使者大人,都淋成这样了,还记着给我带早饭,”我有些无语,只好说道,“你先到里屋去吧,那里暖和一些,你这衣服得换换,都湿透了。”


    我接过小盒子,放在了桌边。基尼奇一边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角,一边进了里屋。


    “阿鹿,”我在脑海里叫醒了刚刚睡着的阿鹿,“把漂泊者的那套衣服给我——记得换个颜色。”


    我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套干洁的衣服。


    “枫原万叶认识漂泊者呢,我把衣服给你全换过了——别叫我了,”阿鹿吐槽道,“我要困死了,以前这个点我还在床上呢。”


    “你们系统事真多。”


    我拿起衣服,也朝里间走了过去。


    基尼奇正侧着身子,站在房间的角落,雨水顺着他的衣角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痕。我正要把衣服递给他,他却抬手解下腰间的系带,外衣连同外裤一起,“哗啦”一声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短裤和紧身衣。


    原来他外面穿的那件像素外衣是连体的,里面又是一套凉快的装扮。


    我觉得游戏设计者的这个细节很新颖,也很符合纳塔的自然环境。


    基尼奇的黑色紧身衣也是湿漉漉的,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青年结实脊背的轮廓。他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肩胛骨非常漂亮,如同展翅欲飞的蝴蝶。布料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带着蓬勃的力量感。


    他似乎没有发现我已经进来了,仍然伸手捏住紧身衣的下摆,利落地将衣服向上一掀,随即把脱掉的衣服放在地上,露出劲瘦的腰腹来。伴着手臂的动作,他手臂上流畅的肌肉显现出来,绿色的燃素刻录纹在濡湿的皮肤上显得更为鲜艳。


    雨滴顺着他的颈侧滑落,流过他线条分明的腹肌,又沿着人鱼线没入裤腰,消失不见。


    这时,青年忽然侧头,眸光淡淡地投了过来。


    “身材不错,”我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把衣服递了过去,“我这里没别的衣服了,这套衣服洗过了,你将就着穿吧。”


    话音刚落,我才反应过来,我本可以用光界力和火元素力直接帮他把衣服烘干的。


    哎。


    算了。


    反正基尼奇自己也没说什么。


    基尼奇光着上身,凑近了我,从我手上取下干净的衣物。随即撑起布料,穿上衣服,动作简洁而流畅,看起来赏心悦目。


    美中不足的是,我的衣服对他来说似乎有些短了,逼得他一大截手腕都露在外面。


    穿戴整齐后,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湿衣:“赶紧去吃饭吧。”


    雨滴砸在茅屋的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嗯”了一声,把小盒子提了进来。


    掀开盒口,里面装着几块外形很漂亮的糕点。


    “买的吗,”我好奇地捻起一块,“做这么好看。”


    “对,”基尼奇看着我,认真地说,“据说是海祇岛特产,原料在纳塔也找得到,我还做不来,还在学,大概很快就能学会了。”


    我怔了怔,笑道:“使者大人真用心。”


    基尼奇淡淡地说:“毕竟答应了枫原万叶要照顾他的弟弟。”


    我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闻言,我捏起一块糕点,踮着脚朝他递了过去,调侃道:“谢谢使者大人,来尝尝——”


    话音未落,基尼奇却忽然微微俯身,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


    我愣住了。


    基尼奇的脸庞近在咫尺,他说:“手脏,借你的一用。”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微冷的晨风吹了进来。


    我转头一看。


    枫原万叶正站在门口,他手中的油纸伞还淌着雨水,水珠滴落,在门槛处汇聚成一块小水洼。


    他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笑,身体却愣在了原地,目光从房间角落里一整套布满水渍的明显属于基尼奇的衣服,缓缓移到基尼奇身上不合身的衣服,然后落到我们俩凑近的脸上,最后落在我尚且伸着的手上。


    空气瞬间凝固。


    我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些尴尬。


    自己写的剧本最后还是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你们……”枫原万叶斟酌着开口,“呃……”


    “万叶哥回来了?”我善解人意地开口,“使者大人被雨淋湿了,我带他换身衣服。”


    枫原万叶一言难尽:“火元素不是可以直接烘干衣服吗?”


    “……我忘了。”我捂住脸。


    还好基尼奇脸皮厚,面上波澜不惊,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我来帮忙收拾东西,风暴要来了,我们打算早点走。”


    枫原万叶顿了顿,万幸没有再追问我们刚才的姿势。他一边将伞靠在墙边,一边回答道:“确实,早点走也好。”


    “只是——”枫原万叶看向我,“阿迷,走之前,你要不要去看一下你的哥哥?”


    我愣了愣。


    *


    雨滴愈发密集,大风满楼,天气实在算不得好。


    基尼奇跟着枫原万叶一起,帮着我这个“盲人”整理行装。


    虽然我充当这个身份没有多久,身边用过的东西也不多,但枫原万叶依旧给我整理出了一大袋包袱。


    “差不多了,背上行囊就可以出发了。”枫原万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翻找了一阵,拎了个酒坛出来,然后递给我们两把油纸伞。


    不多时,我们三人便踏入了雨幕。


    雨滴果然很大,重重地砸在伞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外面风很大,所幸枫原万叶给伞面包裹了一层风元素力,油纸伞并没有弯折,颇为顽强地抵抗着暴雨。


    枫原万叶走在最前面,出神地望着远方雨幕中的群山。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之前四处流浪的时候,”磅礴的雨声中,他忽然开口,“我曾经有一次,也遇到过这般声势浩大的雨。”


    我怔了怔。


    “那是一场初秋的大暴雨,淹死了许多庄稼,我一路行至一处村落,见百姓困苦,便想要留下帮忙,”枫原万叶顿了顿,苦笑道,“只是没想到,忙没帮到,反倒让自己陷入困境。”


    我隐约猜到了他要说的内容。


    “我饿着肚子,沿着山麓一直走,想要找到一处留宿的地方。可潦水方至,各人自顾不暇,怎么会有人收留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流浪武士呢?”


    “我这样想的时候,却迎头撞上了一个背负长刀的少年武士。他身形挺拔,面容虽清瘦,双眼却深邃明亮。他扶起了我,带我去一个偏僻的小酒馆里大吃了一顿,那酒馆的菜很辣,酒也很辣,我从来没吃过这样辣的菜和酒,可因为太饿,只能狼吞虎咽。”


    “事后,他拜托老板收留了我,孤身一人又踏上了旅途。第二天,我才知道,如果不是那一顿过辣的招待,我大概会因为寒气入体,一病不起,陷入更深的困顿。”


    枫原万叶转头看向我:“阿迷,那是我跟你哥哥的第一次相遇。”


    很美好的相遇,可惜故人已去,徒留回忆。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游戏系统似乎平等地不爱游戏世界里的所有人。


    好在枫原万叶说完这句话,并不等我回应,便自顾自地转身,陷入沉默。


    我们穿过蜿蜒的小径,进入一条幽深的峡谷,一座略显孤寂的坟墓出现在眼前。


    说是墓碑,其实还不太准确。这是一处很简单的土丘,而在土丘之上,却插着一柄孤冷的长刀。


    ——这大概就是枫原迷哥哥的墓了。


    枫原万叶率先走到墓前,把油纸伞放在一旁,然后缓缓蹲下,伸手轻轻拭掉刀面上的雨滴。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到沉睡于此的人。


    虽然墓里可能并没有他的友人。


    “许久没来看你了,”枫原万叶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有些断断续续的,“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不知你在那边,是否知晓。”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盏一路带过来的酒,缓缓洒在墓前。酒水大概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尚且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和着雨水,流向土丘的四周,随即渗进地面。


    我默默上前一步,把油纸伞撑开,挡住他头上的风雨。


    风雨愈发肆虐,吹得周遭的树枝疯狂摇晃。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想看看稻妻外更广阔的天地,”枫原万叶笑了笑,“如今,我替你走过了那些地方,体验还算不错。”


    “之前在海祇岛遇到了一个练刀的后辈,刀法居然和你当年自创的招式一模一样,我跟他过了几招,把你的起手式交给了他,他倒好,偏要追问后面的刀招——这世间总是有人记得你的锋芒,”枫原万叶口吻淡淡的,“不过,这次回到稻妻,也是时候要终止这一切了。”


    “阿迷也来了,”枫原万叶忽然转头看向我,“他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旅途,不过,我倒是希望他能不再如我们一般流浪——至少,不要被迫流浪。”


    我垂眸看向那柄微微泛着凉意的刀,把早上基尼奇带来的糕点分出来一块。基尼奇接了过去,帮我放在了墓前。


    雨水顺着我们的伞面和衣角不断滑落,在墓前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良久,枫原万叶站起身来,仰头看向白雾弥漫的天际:“我们要走了,往后,我还会来看你的。”


    他转身,轻声道:“走吧,逝者已矣,更该珍惜当下。我送你们去海边。”


    我们一路沿着峡谷朝下走。小路已经被冲出泥浆了,我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水洼,一边装作眼盲的样子防止被枫原万叶发现破绽。


    基尼奇瞥了我一眼,绿色的元素力便罩住了我的裤脚,随即长出密实的藤蔓,隔绝了外界的泥水。


    我压低声音:“你的元素力就拿来做这个吗?”


    “嗯,”基尼奇毫不在意,“挺值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雨幕在天地间织起一片朦胧的雾气,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上,溅起层层涟漪。


    “沿着这里,一直朝西走,”枫原万叶指了指大雾中的方向,“舟行大概两个时辰的路程,就能离开稻妻的风暴。”


    基尼奇点了点头:“我这里有确认方向的工具,不会迷失方向。”


    枫原万叶笑了笑:“那就好。”


    基尼奇挥了挥手,半空中开始缓缓浮现一片巨大的像素黑影。瞬息之间,一头周身散发着奇异光芒的像素龙浮现,鳞片在雨中闪烁。


    “阿迷,”枫原万叶朝我走了过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他似乎想嘱咐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吐出一句,“万事顺利。”


    我弯了弯嘴角:“万叶哥,我会给你来信的。”


    说罢,像素龙忽然发出一声低鸣,似乎在催促着我们启程。基尼奇见状率先跨上龙背,向枫原万叶点头示意。


    我抓住了基尼奇伸来的手,跳了上去。


    龙身触感很是柔软,跟外表冷硬的像素风格倒是不符。


    枫原万叶仍然伫立在海边,枫色衣角被海风掀起,与雨水肆意纠缠。


    他笑着挥了挥手。


    龙身缓缓腾起,升入半空,随即振翼朝西边飞去。视野中,有着白色头发的青年身形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道黑点。


    我看了一会儿,颇为感叹地说:“基尼奇,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会像枫原万叶一样,每年都去祭拜我吗?”


    基尼奇瞥了我一眼,颇为无情地说:“不会。”


    我愣了下,正要追问为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却透过雨幕传了过来:“喂喂喂,你们两个!别再闲聊了!没人关心一下伟大圣龙库胡勒阿乔的死活吗!”


    “他这个形态怎么还能说话?”我顿了顿。


    “什么叫形态!无知!”阿乔怒吼道,“基尼奇你个吝啬的绿斑点蜥蜴,有元素力给他垫脚,没元素力给我挡雨吗!”


    这个称呼……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基尼奇,被发现后连忙收回视线。


    基尼奇迎着风站起来:“你太大了,元素力不够。”


    阿乔正要发作,我笑着摸了摸他的龙头:“等着,本少爷给你挡雨。”


    我手中凝出一道光界力,随后铺展开来,一圈一圈蔓延,包裹住整只龙身,将硕大的雨滴全部挡在外面。


    阿乔发出了一声喟叹,庞大的身躯惬意地晃了晃,发出划破空气的清脆声响:“哼,这还差不多——不过,你这个能力倒是特殊。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笑了笑:“我在你面前用过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就是那个什么‘漂泊者’,你这点儿伪装瞒不过本圣龙大人,”阿乔嘟哝道,“奇怪,总感觉……”


    雨滴打在光界力屏障上,溅起细碎的光芒,在浓厚的雾气中闪若繁星。


    基尼奇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语气平淡:“风暴将至,时间紧迫,我们须尽快前往纳塔。”


    阿乔听闻,龙躯猛地一震,随即大声嚷嚷道:“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要是本圣龙在风暴里受伤了,你们赔得起吗!”


    我无奈地拍了拍阿乔的头:“基尼奇,你告诉他干什么?”


    “你们居然还想瞒着我!”阿乔似乎更生气了。


    我正欲安抚他,阿乔突然扭动身子,光界力屏障随之晃动。


    “哎,别晃!”我喊道,赶忙拉住基尼奇的袖子,随即集中精神稳固屏障。


    阿乔却满不在乎,瓮声瓮气地说:“本圣龙脖子酸了,活动活动——再说了,谁让你们要骗我的!”


    “不是自称伟大圣龙吗,”基尼奇扶住我,“这点风暴就怕了?”


    “谁怕!可恶!”


    阿乔猛地加快了速度。


    我们在雾气中一路横冲,迎面刮来光界力屏障挡不掉的狂风,风势一阵比一阵猛烈,还夹着阵阵杂乱的雨点。风暴的风头已经到了,两旁的凄迷云层中大概还留着闪电,隔着光界力屏障看过去,幽幽森森,在燥雨中发着微微的紫色雾光。


    风把我的衣服吹得鼓胀起来,红绫眼带在空中乱飞,时不时击中我的脸颊,我索性横手一扯,把红绫系在了手上。


    反正已经离开稻妻了,我也不用装眼瞎了。


    视野清晰起来,我这才发觉基尼奇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我想起上次从渊下宫回来之后,我生病了,基尼奇照顾我,我不小心走神了一下,他就说我一直盯着他看。当时我一时不防,居然在调侃他的时候落于下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种莫名其妙的调侃式的对峙成了我们交流的一种方式。我虽然知道这种调侃有些狎昵,但还是忍不住想看基尼奇吃瘪脸红的样子。


    只是可惜没成功过。


    肯定是基尼奇脸皮变厚导致的,我腹诽道。


    一想起当时他那副厚脸皮的模样,我心里就莫名有些不爽。


    不行,我得扳回来。


    暴雨如注。在这样猛烈的雨声中,我感觉自己的胆量也被放大了。于是,我上前一步,挑衅地说道:“喂,小小使者,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你这个装扮,”基尼奇尚且穿着漂泊者的那套清新飘逸的衣服,苍绿色的眼眸眨了眨,“还挺好看的。”


    ?我嘴角一扬:“那是自然。”


    我正在心里暗自庆幸这次没被基尼奇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给唬住,就听他又问道:“伊迷,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好的?”


    “呃,”我没想到他忽然问起这个,身形一僵,才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哦,对,能使用神之眼的时候,眼睛就忽然好了。”


    “这样吗?”基尼奇喃喃道。


    见状,我心里一慌,升起不好的预感。


    完了。


    这回好像又要输了。


    果然,基尼奇忽然凑近,仔细地盯着我的眼睛,“以前你总说,你喜欢我的眼睛。”


    他破天荒地笑了笑,笑容漂亮得像海妖:“其实我觉得,你的眼睛,要更好看一些。”


    我怔住了,大脑空白了一瞬。


    身下的巨龙猛地一晃,害得我忽然一趔趄,差点跌倒。


    “啊——”阿乔扯着嗓子大叫,“基尼奇!你居然说这种话!你被夺舍了吗!”


    ……估计真被夺舍了。


    ==========作者有话说:==========


    改变了万叶友人墓的位置


    正文写完后,会给万叶和友人单独出一个番外,当然伊迷和基尼奇也会在。


    下章到纳塔


    第64章


    在乘上阿乔之后, 我终于明白了基尼奇能从纳塔赶来遥远的稻妻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


    ——这条像素龙飞得太快了!


    照枫原万叶所说,离开稻妻需要两个时辰的舟行路程,但阿乔用了半个小时就飞过去了, 而且还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情况之下。


    而且, 也许是基尼奇的激将法起了作用,阿乔一路上都气呼呼的,对我和基尼奇的闲聊不置一词。他似乎非常想证明自己符合“伟大圣龙”的称号,只顾得埋头直冲。


    于是, 普通交通工具得花费大半个月的路程, 我们花了一天就走完了。


    等到阿乔终于肯放缓速度,炽烈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之时, 我才听到了系统机械的播报声。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来到主线任务最终地点——火之国纳塔。]


    很久没听到通知系统的声音了,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好歹是到最后一步了。


    “呼——哈, ”阿鹿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随即惊奇道,“怎么睡了一觉都到纳塔了?”


    我有些无语:“我说为什么你没声音了呢,我还以为你去调查深渊了——结果你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啊,这个嘛, ”阿鹿害羞道,“系统也要休息的嘛。”


    这家伙,越来越懒了。


    “你什么时候能像阿乔一样,”我瞥了一眼正跟基尼奇大声炫耀自己速度的像素龙, “人家可是一天就刷完了稻妻到纳塔的路程。”


    “阿乔?你说它?”阿鹿口吻不可置信,猛地抬高了音量, 震得我脑壳一阵子发麻。


    嗯?这么大的反应?


    阿鹿认识阿乔吗?


    我正要问,阿鹿却忽然回神, 忙“哈哈”地笑了笑:“阿乔,嗯,对,是条好龙——”


    怪怪的。


    这时,基尼奇忽然说道:“伊迷,准备下去了。”


    我怔了怔,随即趴在像素龙的翼缘上,往下看去。


    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在脚下展开。


    赤红色、黄棕色、黑褐色……种种色彩碰撞调和,色彩之中,纳塔的大陆在我眼前尽数呈现。


    耀眼的光晕下,嶙峋的山脉依旧如火焰般燃烧。巨大的沟壑满布地表,纵横交织,如同重创后崩裂的狰狞伤口,野蛮而肆意地将这片土地分割破碎。可宽阔的河湖、连绵的森林、各式的巨龙以及那些布于深山险谷中的部落,却又组成了新的色彩,将伤口覆盖,注入生机。


    “我还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纳塔呢。”我笑着对基尼奇说。


    “以后可以经常看,”基尼奇淡声道,“阿乔可以带你。”


    脚下的巨龙顿了一下,发出怒音:“你说什么!你居然敢妄言让本圣龙带着这个庸人来看这些无聊的场景!”


    “多谢,”我已经学会忽略这龙的话了,朝基尼奇抱了抱拳,随即轻声感慨道,“不过,纳塔似乎变化挺大的。”


    十年之前,我困在这个游戏之中。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出现的那个地方是一条挺原始的集市,但刚刚无意间瞥见,似乎已然成为聚落了。


    没想到这个游戏的运行逻辑如此逼真。


    基尼奇听到了我的话,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苍绿色的冷淡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现任火神大人非常强大,治理国家亦是如此。”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而克制。


    阿乔一边飞,一边兴奋地喷出一簇火苗。他果然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挑衅的机会:“基尼奇,看到那家伙的能耐,不禁感到自卑了吧!哈哈哈!就算你现在家喻户晓,但与那家伙相比,也是天壤之差!”


    基尼奇蹙了蹙眉:“阿乔,你是不是又想被关禁闭了?”


    我愣了一会儿才知道“那家伙”是在指火神。


    但我捕捉到了阿乔话里的一个词,重复道:“家喻户晓?”


    阿乔怒道:“是又如何,还不是借着本大人的威名——不对,这是重点吗?!”


    我没管阿乔,挑了挑眉看向基尼奇。


    基尼奇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瞥了我一眼。


    “不错嘛,使者大人,接应人说的果然没错,”我撞了撞他的肩,随机伸出手,虚虚地指了指他喉结上的绿色刻录纹,揶揄道,“‘部族最强大的战士才会拥有的花纹’,没错吧?”


    基尼奇却没管我,只是抓住了我乱晃的手指,把我往他那里一拉:“——准备下去了。”


    下一秒,阿乔猝不及防地俯冲,坏笑声传来:“呼——”


    巨大的像素龙从脚底瞬间消失,变成了一条黄绿色的小龙。我的脚下猛然一空,失重感飞快袭来。


    我正要扔出光界力浮空,基尼奇却揽住了我的腰,右手扔出钩锁,荡向了地面。


    我顿了顿,视线看向前方。


    当那座熟悉的巨树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等等……这是……”我有些惊讶。


    “你的树屋,”基尼奇平静地说,仿佛在说着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我从话事处那里买下来了。”


    ……?


    基尼奇这么有钱吗?


    而且,这树屋居然还存在啊。


    我还以为它会随着第一个身份的销毁,被通知系统直接移除呢。


    “咦,”脑中的阿鹿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通知系统说,它给上一个身份设定的结果是,让整个家族和你一起一夜之间消失,所以这棵树屋还在。”


    这样啊。


    也好。


    树屋依旧如十年前一样,只不过树干似乎又粗壮了些,看得出来有人在精心打理。


    树屋外观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外面原本显得简陋的木板平台,现在多了一圈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火焰纹样,上面摆着许多不同种类的花草。


    “进去吧。”基尼奇揽着我稳稳落地,随即简短说道,推开了木门。


    外面的黄绿色像素龙见我们顺利落地,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正要飞进来,基尼奇却忽然关上了门。


    “嘭——”


    似乎是撞门上了。


    果然,阿乔的骂声随即传了过来。


    我有些想笑。见基尼奇转身,我连忙跟了上去,顺便瞄了一眼室内的陈设。


    外面的大厅和十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四周的窗子微微开着,外面的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吹得大厅里的雕花灯微微摇晃,依旧显得空旷孤寂。


    基尼奇大概没怎么用这个客厅——如果只有基尼奇一个人住在这里,的确也用不到这么大的地方。


    “喂,基尼奇,”我有些好奇,“你一个人住的话,为什么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个又大又破的房子啊?”


    基尼奇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我有些好奇基尼奇会住在哪里。


    出乎意料的是,基尼奇居然径直走向了我之间住的房间,推开了那扇记忆里尘封已久的木门。


    屋内陈设显露了出来。


    我怔住了。


    室内,满地都放着各式各样毛茸茸的玩具。小匿叶龙,小嵴锋龙,海豚兽……这些玩具摆得很整齐,看起来很旧了,但很干净。


    “他怎么还留着你的玩具,”阿鹿疑惑道,“难道他也喜欢毛绒玩具?”


    我顿了顿,没回答阿鹿的问题,又看向别处。


    四周的家具擦得干干净净,都没有更换,十年前对于我来说,它们的型号还有些不合适,但现在用起来却似乎刚刚好。


    基尼奇似乎保留了我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而他自己,只在墙上挂了个象征悬木人身份的火焰纹章,在窗口处摆上了不知名的火焰般盛开的花。


    “你……”我有些卡壳,随即哭笑不得,“你把这些留下做什么?”


    基尼奇看向我,似乎又认真又随意地说道:“睹物思人。”


    睹物思人。


    ……啧。


    我承认基尼奇这一招非常有用。


    作为玩家,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到愧疚。


    十年前我离开时,这树屋对于我来说,还只是个临时住所,我甚至没想过会有人愿意接手它——毕竟它属于一个冷漠森严的古怪家族,与纳塔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现在,它看起来……像个家。


    第65章


    我有些不自在, 眼神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飘忽了一阵,随即下意识地顺手抽了一张椅子,“嘎吱”一声, 坐了下来。


    没想到, 椅子腿猛地撞倒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东西跌落在地面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我顿了一下,弯腰查看,一把旧弓却映入了眼帘。


    它静静躺在房间角落的地面上, 尺寸很小, 纹理斑驳,做工也略显粗糙, 但弓弦和弓面却打磨得十分光滑。


    这是……


    “诶,基尼奇, ”我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测, 指着那张弓,回眸笑道,“这弓不会是当初我参加游猎会时,你送给我的那一把吧?”


    基尼奇点了点头:“是。”


    我弯腰将它拾起,手指摩挲了下弓身。


    触感温凉。


    我忽然来了些兴致, 便驱动体内的光界力,抬手在房间里的不远处凝出一个靶子。


    ……好久没有射箭了。


    我一边回想着射箭的技巧和感觉,一边微微下蹲,调整重心, 将显得有些小的旧弓端了起来,随即将一支光界力凝成的箭搭入弦中。


    随着弓弦绷起, 我眯起眼睛,瞄准散发着光芒的靶子。


    正准备松开手指, 一旁的基尼奇却忽然贴了上来。


    “哎,我射箭呢——”


    我嘴里念了一句。


    正要让他退后一点,这人的胸膛却轻轻地抵住了我的后背。


    我怔了片刻。


    “姿势不太标准——抬高一点。”他淡声说道。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他的右手覆上我拉弦的手,左手则微微调整了下我持弓的角度。


    我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在悬木人部落的山脚下,还是小孩的基尼奇站在我身后,手把手教我射箭的场景。


    “别走神。”


    基尼奇的声音将我拉回神。


    我笑了笑:“是,基尼奇老师。”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松开了手指。箭矢“嗖”地一声从弦中破出,凌厉地划破空气,正中靶心。光界力凝成的靶子瞬间爆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小木屋里纷纷扬扬洒落,如同细雨。


    我正要转头炫耀自己的箭术,门口处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基尼奇哥哥,你在家吗?”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听起来年龄不大,“火神大人找你!”


    基尼奇顿了顿,转身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看起来很是眼熟。


    她见基尼奇出来,先是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挠了挠自己浅色的头发:“抱歉,基尼奇哥哥,我看外门开着,就直接进来了……”


    她说着说着,抬起了那双大眼睛,忽然看见了我。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颇为惊讶的表情:“……这位是?”


    基尼奇瞥了我一眼。


    我放下那把小弓凑了过来,扒着基尼奇的肩膀,笑嘻嘻地朝她打了个招呼,吊儿郎当地说:“我是你基尼奇哥哥的哥哥——”


    少女闻言瞪大了眼睛。我这才注意到她有着一双兽耳。


    兽耳……


    哦,我想起来了。


    原来是她,回声之子的古名继承人。十年前,跟着达尔那家伙去看他的归火圣夜巡礼比赛时,我曾见过她。不过,显然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她比十年前长高了不少,但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依旧没变。


    “基尼奇哥哥的哥哥……”卡齐娜呆呆地看着我,“没有听说过啊……”


    我正要接着逗她,基尼奇却打断了我:“他叫伊迷,从稻妻而来,是我的朋友。”


    啧。


    卡齐娜回过神,震惊道:“伊迷?就是基尼奇哥哥每年都在念叨的那个人?”


    每年?


    基尼奇咳嗽了两声,问道:“卡齐娜,火神大人现在何处?”


    那少女反应过来,连忙严肃说道:“就在话事处,说是有事情商量。”


    “好,”基尼奇点了点头,递给卡齐娜一袋摩拉,然后转身,苍绿色的眼眸看向我,“伊迷,卡齐娜会带你在城里转转。火神大人召见,我必须去一趟,大概很晚才会回来,不必等我。”


    我挑了挑眉:“哦?就这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基尼奇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会照顾好自己。”


    说罢,他立刻朝远处扔出钩锁,随即荡向群山,朝圣火竞技场的方向去了。


    我和名叫卡齐娜的少女面面相觑。


    少女似乎还处于震惊之中。她的大眼睛望向我,怔怔地说道:“基尼奇哥哥刚才居然笑了,你看见了吗?”


    “……?”


    虽然这家伙的确不常笑,但是也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呃,”我斟酌着说道,“你基尼奇哥哥从来没笑过吗?”


    “嗯——也不算是吧,”卡齐娜掰着手指说道,“至少从我认识基尼奇哥哥起,无论什么场合,我都没有见到他笑过。或者说,基尼奇哥哥很少有情绪波动,他一直都是那一副表情,总是可靠而镇定。”


    我微微蹙了蹙眉。


    卡齐娜应该是在我之后认识基尼奇的。方才我听到她称呼基尼奇为哥哥,心里还好一阵欣慰。这至少说明,基尼奇在我离开之后,愿意去交新的朋友。


    而且,我在离开之前,已经拜托了利克长老照顾他,也给他那个酒鬼父亲做了限制。


    那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我漏掉的事情:“卡齐娜,基尼奇的爸爸妈妈呢?”


    卡齐娜顿了一下:“爸爸妈妈?”


    这个反应……


    少女纠结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大概想到了我和基尼奇的关系,她终于叹了口气,磕磕绊绊地说道:“基尼奇哥哥……他的爸爸妈妈早就离开了。”


    “阿鹿,”我在脑海里晃醒了他,“这个是怎么回事?”


    “啊,”阿鹿默了默,“等我问问通知系统。”


    没等阿鹿回话,我便看向面前的少女,轻声问道:“卡齐娜,能给我讲讲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吗?”


    卡齐娜似乎还在犹豫,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


    “放心,”我半开玩笑道,“我都跟你家基尼奇哥哥睡一张床了,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想多了解一些这些年的事情。”


    卡齐娜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兽耳动了动:“好吧。我也是从部落里面听说的。基尼奇哥哥的父亲似乎喜欢喝酒和赌博,他对家人很不好,悬木人的首领叔叔劝过他很多回,可是他不听。”


    “后来,因为他输光了积蓄,基尼奇哥哥一家便搬到山脚下去住了,”卡齐娜指了指远处熟悉的木质栈道,“就在那个地方。”


    “嗯,这个我倒是知道,”我点了点头,笑道,“当时,我和他还形影不离呢。”


    卡齐娜瞪大了眼睛:“伊迷哥哥,你也是纳塔人吗?怪不得和基尼奇哥哥关系那么好……”


    “算是吧,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离开纳塔了,”我不愿意在这方面多说,便接着问道,“然后呢?”


    “后来,在基尼奇哥哥七岁那年,他的父亲因为喝醉了酒……失足跌下悬崖了,”卡齐娜声音变得低沉,“虽说基尼奇哥哥的父亲对他不好,但……这样的事情发生,总是让人难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阿姨呢?”我问道,“基尼奇的母亲应该还在吧?”


    按理说,根据我对那个酒鬼做的限制,基尼奇和他妈妈的生活应该会轻松一些吧。


    “阿姨……后来失踪了,”卡齐娜眼眶有些红,“大家说,叔叔死后,阿姨没了顾忌,又不想一个人抚养基尼奇哥哥,便偷偷逃走了……我不知道大家说的是不是事实,纳塔全境确实没有找到阿姨的踪迹。”


    “再后来,利克长老和火神大人帮助基尼奇哥哥进入了族学,但他很快就从里面退出了,成为了猎龙人——基尼奇哥哥特别厉害,短短几年就远近闻名了呢!只是有些时候……我觉得他并不开心,他总是很孤独,大家因为这个职业也对他有误解……”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的是对的,伊迷,”阿鹿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你还记得我们上条时间线的性质吗?”


    “记得,错误时间线。”


    “对,”阿鹿接着说道,“通知系统告诉我,因为是错误的时间线,所以重要角色的基本背景是不能改变的……也就是说,即使我们给NPC安排了很好的成长走向,最终还是会以别的方式回到原点。这也是通知系统没有追究你钻规则漏洞的原因。”


    什么破游戏。


    我压下一肚子火,抬眸看向卡齐娜,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好啦,别伤心了。谢谢你告诉我基尼奇的事情,但往事不可追,既然已经如此,那我们就好好珍惜现在。”


    “嗯,”卡齐娜抹了抹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现在伊迷哥哥回来了,基尼奇哥哥肯定会很开心的!他刚才还笑了呢!”


    基尼奇刚刚看起来确实很开心。


    只是……


    如果我再次离开……


    我摇摇头,暂且压下烦躁的想法,看向面前的少女:“卡齐娜,带我到周围走走吧——我也好久没在纳塔逛过了。”


    “好!”卡齐娜笑着应了一声,随即又害羞道,“那个……要,要先去集市看看吗?”


    “当然!”我爽快地答应。


    我们正要出发,一条白色的狐狸却忽然从门外探出头来。


    “阿白!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卡齐娜愣了一下,随即惊讶地走了过去,把那只狐狸抱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我摸了摸鼻子,问阿鹿道:“阿鹿,这只狐狸是我们安放的吗?”


    “是的,”阿鹿惊喜道,“我刚想找它呢!”


    我看着卡齐娜把它抱来抱去,喂了点食物:“怎么?你找它做什么?”


    “伊迷,你不是附身过这只狐狸吗?”阿鹿笑道,“现在初到纳塔,我们对主线任务还不清楚,但一定会跟深渊神秘人有关。我想的是,我可以附身到这只狐狸身上,然后我们双线作战,效率会高一些。”


    我想了想,觉得可行。


    阿鹿见状喊道:“那万事顺利咯!”


    下一秒,他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消失,随即,一团不易察觉的细微光雾钻进了狐狸身体里面。


    正在吃食物的狐狸忽然顿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飞快地朝窗外跳去。


    “阿白!又跑了——”卡齐娜连忙叫道,然后不好意思地看向我,“对不起,伊迷哥哥,那是基尼奇哥哥养的小狐狸,他走之前拜托我照顾的,只是它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总是乱跑。”


    “没事,”我望向窗外,狐狸已经消失在了丛林之中,“早晚会回来的。”


    第66章


    我跟着临时充当向导的卡齐娜, 朝悬木人部落外面那条很热闹的峡谷街道走了过去。


    刚刚穿过峡谷入口,嘈杂的喧嚣声便混着各种香气扑面而来。


    我放眼一看,几乎认不出这里了。


    十年前, 这条小路还非常泥泞。记得刚来的时候, 在这里走个路都能泛起沙尘,而现在,这里铺上了平整的砂石板道。两旁的小摊都支着火焰纹样的帆篷,远看像一条盘踞在峡谷中的火龙。各路商贩吆喝着贩卖琳琅满目的矿晶工艺品和纳塔特产。行人如织, 热闹非凡。


    “变化很大吧?”卡齐娜见我盯着沿路的商铺, 自豪地说道,“多亏了火神大人的改革, 纳塔的六大部落都发展得很好呢。”


    “一直听说现任火神大人很能干,”我笑了笑, “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到呢。”


    卡齐娜也弯了弯嘴角, 说道:“基尼奇哥哥经常会去跟火神大人汇报工作的,伊迷哥哥要是想见的话,应该会很容易——而且,火神大人没什么架子的,对我而言, 她更像是一位姐姐。”


    “说起基尼奇,”我忽然想到了之前的对话,“你之前说的‘他每年都会念叨我’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卡齐娜害羞地眨了眨眼, 忽然有些调皮地说,“伊迷哥哥, 你还是等基尼奇哥哥自己告诉你吧。”


    “嘿?还挺神秘,”我有些错愕, “成吧,今晚等他回来了我亲自问他。”


    我们顺着人流,沿着街道往下走。


    “先、先看这个!”吆喝声中,卡齐娜忽然雀跃道。


    她指向一个冒着甜腻白烟的摊位。摊主是位包着红头巾的老奶奶,正在把琥珀色的糖浆浇在发红的案板上,不时炸开“滋滋”的浆水。


    我有些不确定地说:“这是——麦芽糖?”


    “什么麦芽糖,伊迷哥哥是离开太久忘了吗,”卡齐娜挠了挠头,“这是可是悬木人的特产——纳塔熔岩糖哦!”


    摊主老奶奶闻言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笑着说:“卡齐娜来啦——旁边这位小客人是从稻妻来的吗?”


    我愣了愣,奇道:“您如何知道的?”


    纳塔人不能离开纳塔吧。


    她敲下一块糖递了过来:“我知道的可多喽。当初,稻妻还没实行锁国令的时候,纳塔经常有那里的商人来的,他们穿的衣服就跟你一样,文绉绉的。”


    我一边接过了熔岩糖,一边将摩拉递过去:“原来如此。”


    我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糖块。入口的瞬间,炽热的焦香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如冷泉般清冽的凉意。


    “嘶,”我连忙深吸一口气,“这么烫。”


    “要不然为什么叫熔岩糖呢,”卡齐娜见我龇牙咧嘴,捂嘴笑了笑,“这种糖的糖芯裹了颗粒果汁和薄荷,又是用火山岩烤制的,所以口感独特。”


    她也买了一块,随即叹了口气:“只是,说起稻妻的商人的话,其实不止是稻妻,最近的外来商人全都越来越少了——所以火神大人才会鼓励我们多发展部落里的商业。”


    “这是为什么?”我问道。


    “唉,”一旁另一个摊位的雀斑少年接过话头,“还能因为什么,深渊的灾害越来越严重了。”


    少年指了指不远处的地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街道的某些角落刻着一些驱散深渊的符文,甚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被腐蚀过的乌黑痕迹。


    我愣了愣。


    “是,”卡齐娜蹙了蹙眉,“伊迷哥哥离开纳塔的时候,深渊灾害应该还不算特别严重。”


    我想了想:“我离开纳塔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初基尼奇不是还解决了悬木人夜神之国的污染问题吗?”


    原来那种程度的灾难也只是“不算特别严重”吗?


    “对,基尼奇哥哥特别厉害呢!”卡齐娜羡慕道,随即又低落下来,“但是,那场污染灾难虽说确实严重,但也只是个开始。后来,六大部落的夜神之国都相继发生了污染,夜神大人又尚且在沉睡,所有重担就都落到了火神大人肩上。”


    夜神之国……


    “不仅如此呢!”少年似乎对这类事情特别感兴趣,“听我父亲说,这几年,连外界都经常出现深渊魔物呢。”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思考着这些线索会不会跟深渊神秘人有关。


    “老婆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便转头看向熔岩糖摊位上的老奶奶,“你有没有听说过流泉之众的科尔?”


    老奶奶似乎有些耳背,我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听懂:“科尔那小子啊——我知道他,他小时候还经常到我这里帮忙呢。”


    真是意外之喜。


    我示意卡齐娜等我一会儿,便连忙继续问道:“能给我讲讲他的事情吗——这些糖串我都买了。”


    “好——他啊,听说他最近叛逃了,唉,也算是意料之中吧,”老奶奶拿起烤好的糖串,插在了摊位上,拍了拍手,说道,“其实,科尔本性不坏,只是太过懦弱偏激,纳塔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区别在于,引导的不同。”


    老奶奶望着远处澄澈的天空:“他小时候还算勤快,并没有什么小心眼。他的哥哥是远近闻名的部族勇士,拿过归火圣夜巡礼的前几名,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我当初还想过能不能让他来做我的女婿呢。”


    “诶呀,扯远了——他哥哥那时候总是来接他,俩兄弟感情很好。可惜,他哥哥在几十年前的巡夜者战争中牺牲了。自那以后,科尔就没来过这里帮忙了,听别人说,他变得特别尖酸刻薄,还喜欢嘲讽那些对抗深渊的勇士,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了,连那些想要帮助他的人,也不愿意再浪费精力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老奶奶重新倒了一捧糖浆到案板上,“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勾结上了深渊力量,叛逃了纳塔。”


    我记下这些信息,结果老奶奶递过来的糖串,又问道:“那他哥哥去世后,科尔有没有跟别的人走得特别近?”


    “这我就不知道了。”


    卡齐娜见我问完,疑惑道:“听说基尼奇哥哥抓回了科尔,伊迷哥哥是在担心什么吗?”


    “倒也不至于担心,”我想了想,“只是——”


    话音未落,地面遽然剧烈震动起来,我连忙扶住差点跌倒的卡齐娜。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天空骤然暗了下来,紫黑色的雾气从火山方向蔓延而来。


    街上的人流猛地陷入慌乱。


    “这是——”卡齐娜脸色煞白。


    “——深渊力量!”一旁的少年惊恐道,随即又兴奋起来,“立大功的机会到了!”


    他正要朝深渊爆发的方向跑过去,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领子,无语道:“小孩子不要添乱——卡齐娜,带这些商人离开这里。”


    卡齐娜愣了愣:“那伊迷哥哥你……”


    我将雀斑少年推了过去:“我去看看深渊。”


    “可是……”


    “没时间了,”我按住她的肩膀,指了指街道里的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这些民众的安危更重要,放心,我可是比你基尼奇哥哥更厉害的人呢!”


    没等她回应,我已经朝火山方向奔了过去。


    这深渊灾害来得真巧。我一回来,灾害就来了,就像是冲着我来的一样。十年前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而且,当初在渊下宫时,科尔说的那些话,也很让人怀疑。


    阿鹿这货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火山脚下,一道紫黑色的裂缝在半空中绽开,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浓郁而不祥的粘稠物质正从裂缝中不断涌出,如同瀑布一般落在地上。电流闪过,几只深渊魔物已然成形。


    而在最前线,已经有了几个魁梧的纳塔战士,正在奋力抵挡着潮水般的深渊魔物。他们的每一击都带着惊人的力量,但动作已经明显迟缓,额角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嘿!需要帮忙吗?”我大声喊道,顺手捡起地面上的一把弓。


    其中一人转过头,看到我时瞳孔微缩,大概以为我是个陌生的普通人:“这里很危险——小孩子不要添乱!赶紧离开这里,火神大人的增援马上就到了!”


    这句话好熟悉。


    我没管他的阻拦,试了试弓,随即拉开弓弦,附上火元素力,一箭射穿了一只正要从背后偷袭他的深渊魔物。


    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光芒,随即恢复了战斗的冷静:“你……多谢!”


    我笑了笑,扔掉弓箭,拔出短剑,闪身而上,一剑劈翻了一条硕大的深渊巨狼。


    另外几个与之缠斗的人错愕回头。


    我笑了笑:“诸位,让一让咯!”


    他们面面相觑,见最初阻拦我的那个人点头,才让开一道界限。


    我凝出一道火纹,将光界力融了进去。炽烈的火焰瞬息间炸开,向深渊裂缝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呼啸而去。


    几只深渊魔物来不及逃脱,便被繁复的火纹缠住,随即吞噬殆尽。


    “这是……”我旁边的一个战士喃喃道。


    紫黑色的瑰丽碎片在半空中飘荡,巨大的火球直逼深渊裂缝,刺耳的风声裹挟着怪物的咆哮声,在火山上空疯狂发酵。


    下一秒,裂缝如同碎裂的玻璃一般,炸成无数齑粉。


    世界归于安静。


    为首的战士喘着粗气单膝跪地,感慨道:“好恐怖的后辈——你也是纳塔人吗?”


    我点了点头,将他们扶了起来:“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深渊裂缝?”


    “不知道,”战士朝我道了谢,靠着我说道,“我们是驻守悬木人的战士,接到哨兵响应,我们便来了。”


    “对,”一开始阻拦我的战士说道,“这次的深渊灾害毫无预兆,是三年来最严重的一次。”


    说罢,他似乎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最严重的一次灾害,被我轻轻松松化解了,不禁朝我投来了诡异的目光。


    我摸了摸鼻尖,将靠着我的战士安置好,随即走到深渊裂缝出现的位置,仔细检查了一下。


    这里除了烧焦的土壤和残碎的深渊力量,再也没有别的线索,系统也没有提醒我有信息出现。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转身朝他们告别,双手却被猛地禁锢,脖颈上也被架上了一把残留着紫黑色血液的刀。


    刀尖抵着我的脖颈,冰冷而黏腻的血液粘在我的喉结上,让我有些难受。


    “别动。”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刚刚靠在我身上的那个战士。他似乎很是谨慎,刀尖很稳,一点没有移动。


    我愣了愣,还有些懵:“您这是在……”


    “我认为,”战士粗犷的声音传来,“你需要跟我们到话事处走一趟。”


    第67章


    我反应过来, 垂眸看着微微泛着光的剑刃,忍不住笑出声:“这位前辈,我刚刚才救了你们, 你们现在就要抓我?”


    周遭静了片刻, 随即,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当然感念你的救援——但你展现出的力量太过独特,必须交由话事处作判断。”


    果然是因为展现出来的力量吗?


    这次力量用得确实过于显露锋芒。


    但事急从权,如果不尽快解决这道出现在人流聚集地的罕见的深渊裂缝, 没人知道之后会酿成什么灾难。而且, 我来到纳塔,主线任务一定会与深渊灾难有关, 隐瞒力量也没有多大必要。


    本来以为纳塔这种尚武的地方,强大的英雄应该受到追捧, 没想到……


    不过, 总感觉来到纳塔之后,我的力量似乎强上了不少。明明刚刚并没有使用全力,也没有开启技能,放出的光界力却意外地强大,这倒是我的误判。


    ……是升级导致的吗?


    我一边反复思索着当下的状况, 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后微微瞥了一眼。


    在我的余光中,一名显得稍微年轻些的战士正蹙着眉,朝我投来视线。与我的目光刚一触碰,他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迅速别过脸去,脸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神色间满是纠结。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队长, 这位……旅人看着似乎并不——”


    身后的战士似乎注意到了年轻战士的犹豫,打断了他的话。


    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将骨头焊在一起:“不必多言,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交由话事处处理。”


    “不必多言?”我眨了眨眼,温和地笑了笑,“前辈们抓人也得给个理由吧。”


    “抱歉,此事关系重大,我暂时没有告知你理由的权限。”


    我还想再问:“关系什么?我……”


    “带走!”没等我说完,为首的战士就喊道。


    所有战士立刻丢掉犹豫,层层围了过来,紧紧盯着我,防止我做出任何动作。这些战士们都很高大,贴得又很近,影子严严实实地盖住我脚下的路,一时间走路都有些吃力。


    深渊的力量去除以后,周围已经恢复了正常。这里原先就靠近那条繁华的街道,人流量很大,深渊被我及时去除,也没有波及附近的事物。于是,无事的民众便聚集了过来,站在道路两旁窃窃私语。


    “……哎,话事处的巡逻队怎么抓人了?”


    “咦,这个不是刚刚在街上逛的那个稻妻人吗?”


    “这人看着挺秀气的,抓他干什么?”


    “你说呢?前脚发生深渊灾难,后脚抓了个人——”


    “——就是他引来的深渊吧。”


    “说什么呢!不要乱污蔑人!”


    “可是,连老战士们都这么紧张,这个人肯定是有问题的……”


    我抿着嘴没说话。


    严格来说,我其实并不是很慌。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顺从地跟他们去话事处。


    如果去了,也许还能见到火神——当然也有可能见不到,而且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如果不去的话,免不了要再度动用力量,又要惹人注意,说不定还会给基尼奇带来麻烦。


    啧。


    我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不跟着他们一起去——毕竟不确定性太大。


    就在我悄咪咪地准备发动力量的时候,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我愣了愣,好奇地踮起脚,探出头,视线越过战士们朝前方看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挡在路中央,苍绿色的发带在热风中飘荡,猎猎作响。


    禁锢着我的那名老战士似乎皱了皱眉,喊道:“基尼奇?”


    哎?基尼奇来了?


    我还要看,一旁的战士却把我按了下去。


    我听见周围的民众又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马力卜]的基尼奇啊?这么年轻!”


    “年少有为!”


    “嘁,不过是一个唯利是图的猎龙小子——不过他来干什么?”


    我正听着周围人对基尼奇的八卦,冷淡的声音却从路尽头传来,灌入了我的耳朵:“哈维叔,你们辛苦了。”


    听到这声音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安心了些。


    “还好,”为首的战士沉稳回道,“深渊灾难已经尽数清除,只是仍有一个可疑人员,需要带回话事处确认。”


    我撇了撇嘴。


    好家伙,只字未提深渊灾害是怎么清除的。


    我怕基尼奇没有发现中间被禁锢着的是我,于是费力喊道:“基尼奇,基尼奇!”


    对面一阵沉默,随即说道:“哈维叔,放了他吧,他不是可疑人员。”


    “你认识他?”为首的战士似乎僵了僵,语气不太好地问道,“什么意思?”


    周围的人群又开始咕哝。


    “我已经向火神大人请示了,”基尼奇淡声道,“此人,暂时由我领走。”


    战士们似乎还想说什么,为首的战士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规定的——印章带了吗?”


    “来得急,没带。”


    “基尼奇,”为首的战士似乎没料到基尼奇的话,有些恼怒,“这件事不是儿戏!”


    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响起,随即,拢着我的影子裂开了一道缝隙。我抬眸望去,正好望进那双如绿海般沉静的瑰丽眼眸。


    基尼奇朝我伸出手:“我明白,我以信用担保——印章随后送到,人我先带走了。”


    他尚且戴着那副黑绿色的手套,修长的指套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我迟疑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基尼奇就把我拉了过去,随即在人群的惊呼声中,扔出钩锁。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他腾空揽起。


    “抱紧。”


    他在呼啸的风声中说道。


    我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热浪扑面而来,吹得我睁不开眼。我只好大声喊道:“基尼奇,你这样把我带走,不会有事吗?”


    揽住我的手臂紧了紧,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会。”


    “你真向火神大人请示了?”我狐疑道,“你早就料到了我会被抓吗?还有那印章——”


    基尼奇顿了顿,诚实地一一回答道:“没请示,听说这里有灾害发生,我就过来了,没有印章。”


    这家伙。


    “那你不是要被当成叛徒了,”我抬眸盯着他的下颌线,“其实你不来,我也一样能逃的。”


    基尼奇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放心”。


    他在不停地扔出钩锁,忽上忽下,但我并没有感到颠簸。


    半晌,基尼奇松开钩锁,失重感猛地袭来。


    热风呼啸着掠过耳畔,我感觉我们落得有些急,几乎要摔了,好在基尼奇来了个利落的翻身,完全消解掉了落地前的那股失衡感。


    他抱着我,靴底擦着地面滑行了一段,迸出几点火星,随后轻轻一跃,极为优雅轻松地落在了一处木板上。


    原来他带着我回到了大树屋。


    “到了。”他松开揽着我的手,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喘息。


    我点了点头。


    刚刚被钳制得很难受,我下意识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往后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追兵。


    基尼奇的目光在那圈红痕上停留了一瞬:“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追来。”


    我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基尼奇向前走去,推开大树屋的门:“我既然已经搬出火神大人,又拿信用做担保——他们不会为难我们的。”


    火神能震慑人我可以理解,但……信用?


    也是,基尼奇这家伙最喜欢交易,又是猎龙人,想来他的承诺应该很值钱。


    我大踏步赶上去:“哎,说起来,基尼奇你看出来了吗——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基尼奇顿住脚步,垂眸看向我,“深渊灾害,是你解决的吧?”


    话虽然是疑问句,但口吻分明很肯定。


    我笑了笑:“没办法啊,当时只有我在。”


    基尼奇摊了摊手:“那原因你应该也猜得出来。”


    我顿了顿,凑近基尼奇,盯着他平静的苍绿色眼眸:“真的是因为那个原因啊?”


    基尼奇不置可否。


    “变化真大啊,”我无奈道,“我记得十年前,大家都还很热情和气的……”


    “特殊时期,深渊肆虐,不得不更加小心,”基尼奇淡声道,“袖口挽上去。”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话题的转换:“啊?”


    “伤口。”他言简意赅道,视线落在我的手腕上。


    借着树屋里的灯光,我才看清自己腕间那圈红痕已经有些发青了,看着像是被谁拿鞭子抽了一样。


    那个战士用力虽大,似乎也没到这种程度吧……


    从之前受伤的经历来看,游戏里的伤害会直接转化为生命值的扣除,疼痛倒是很少,症状也会由于升级而迅速恢复正常——估计是因为游戏设定的问题,这副躯体受伤的表现会被放大,但事实上不碍事,反正又不疼,而且这次连生命值也没扣。


    估计升完级,这症状就会跟以前一样,迅速消失了。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这哪里是伤口——小问题,不用管它。”


    基尼奇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我朝窗口处拉了过去。


    天光漫进来,将他额发的阴影投了下来,落在我的手上。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我手腕上的青痕,随即指腹在青痕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立刻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怔住了。


    ……这样的小伤却有这么强烈的痛感……


    游戏设定失效了吗?


    我立即在脑海里喊道:“通知系统!”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照常响了起来,我才放下心来。


    大概又是游戏故障吧,我心道。


    正想着,手上却忽然传来轻轻的按压,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别动。”基尼奇扣住了我的腕骨。


    基尼奇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了个陶瓶。他摘下手上的手套扔到一边,指尖挑开了塞子。一股草药的清冽气息蔓延开来,带着微微的苦意。


    “这什么?”我好奇道。


    “之前去参加越崖比赛的时候顺手摘的草药,”基尼奇净了手,指腹沾了些绿色的药膏,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是灵花。”


    灵花?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十年前从夜神之国回来的时候,为了给我疗伤,基尼奇和达尔一大早上都给我送来了一袋灵花。这种花据说非常罕见,对伤口的疗效也特别好。


    我故意装不知道:“什么灵花,没听说过。”


    基尼奇也没解释,只是神色似乎淡了些。


    “诶,说起来,”我状似好奇,纯真地发问,“听卡齐娜说,你每年都会念叨我的名字,是真的吗?”


    基尼奇默了默,没答话。


    我忍着笑,正要继续打趣他,他却忽然把药膏按在了我的伤口上。


    “嗷——”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随即立刻有些困窘地闭上了嘴。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凉得惊人,紧接着便化作细密的刺痛,沿着青痕蔓延开来,整只手臂都有些麻。


    我咬了咬后槽牙,看着他把浓绿色的膏泥一点点晕开,揉在皮肤上。


    他指腹上大概是有些薄茧,反复地刮蹭着我的内腕,我忍无可忍,低声说道:“……使者大人,我自己来吧。”


    他听到我的称呼顿了顿,低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道:“这么怕疼——你自己来,你敢么?”


    “怎么不敢?”我挑了挑眉。


    小伤而已,只是看着吓人。我可是很能忍疼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揉到了淤血最重的位置,疼得我青筋直冒,差点跳起来。


    “不是不怕疼吗?”他声音淡淡的,“另一只手——别躲。”


    他伸手,把我另一只手臂移了过来。


    这只手臂看起来伤得更严重,腕侧的痕迹已经全部变青了。


    基尼奇没什么犹豫地沾上药膏,正要给我抹上。我心头一跳,连忙抽了抽手。


    他蹙了蹙眉:“伊迷,听话。”


    我颇为不情愿地咕哝道:“你力气太大了。”


    基尼奇看了看我,大概以为我还是不想抹药。


    我好脾气地抬眸,望进那片微微泛起涟漪的苍绿色的海洋。


    “使者大人,轻点嘛。”


    ==========作者有话说:==========


    纳塔的战士们都是好人,不是出于伊迷想的那个原因抓他,伊迷跟基尼奇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而且,老战士其实用的力气不大。伊迷由于游戏设定(需要通过明显的伤痕提醒玩家注意受伤)的缘故,特别容易显伤痕。


    另外,伊迷的痛感被放大了。:)


    第68章


    基尼奇怔了怔, 果然放轻了手上的力度。


    “谢谢基尼奇老师。”我笑了笑。


    基尼奇瞥了我一眼:“喊这些称谓让你很开心吗?”


    “哎,我每次喊你都用不同的称呼,多有新鲜感, ”我眨了眨眼, “而且,我怎么觉得,开心的人不是我呢?”


    基尼奇抹完了药膏,没回答我的话。他把我按在椅子上, 转身进了另一角的一个房间。


    我并不知道那间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当初在大树屋的时候, 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我的房间和客厅,刚进游戏时, 还去过一次鬼畜哥阿雅克的房间。除此之外,我并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


    但如今既然来了, 以后大概有的是时间探索这间大树屋, 而且手腕现在还隐隐作痛,我便没有跟过去。


    没过多久,基尼奇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多了几条干净的布带。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 用布带将我涂抹了药膏的手腕轻轻缠好。


    随着他的动作,苍绿色发带系着的碎发一摇一摇,看起来毛茸茸的。


    “好了。”他站起身,声音依旧淡淡的。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布带缠得很舒服,不松不紧, 药膏的凉意透过布带传过来,缓解了不少疼痛。


    “谢谢小奇医生, ”我笑着看向他,“辛苦你咯。”


    听见了他的新称谓,基尼奇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半晌,他道:“你先休息,我去做晚饭。”


    说罢,他便转身走向厨房。


    基尼奇会做饭我倒是知道的,毕竟十年前就吃过他做的食物。


    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正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道故弄玄虚的熟悉声音却忽然在耳边炸响。


    “哟——”黄绿相间的像素龙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想吓我,“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小~小~嫌~疑~犯吗?”


    “阿乔,你幼不幼稚,”我捏了捏眉心,“什么小小嫌疑犯?”


    阿乔见没吓到我,语气颇为无趣地嘁了一声,随即恨恨道:“什么什么小小嫌疑犯?!你还有脸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刚我被话事处的战士抓捕的事情。


    我惊讶道:“你的消息这么灵通吗?”


    “当然,”阿乔翘起了他的像素块尾巴,“本圣龙有的是手段——等等,不要岔开话题!”


    见他炸毛,我从善如流地问道:“怎么了?”


    阿乔满意地咳嗽了两声,颇为傲慢地拉长语调:“尔等草芥,只顾自己大出威风,可曾考虑过会给吾带来麻烦?”


    我忍着笑,顺着他的意思问:“敢问草民给圣龙大人带来什么麻烦了?”


    “咦,你倒是比基尼奇那家伙乖顺,”阿乔的墨镜闪了闪,“吾下午去摘路边的莓果,却被人喝退了,你可知为何?”


    我配合道:“为何?”


    “还不是你擅作主张要去帮那群粗莽大汉清除深渊导致自己被捕不说,还让草芥们怀疑本圣龙与你有染,不许我去摘果园里的东西?”


    阿乔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大段话。


    “阿乔,”我真诚道,“有没有一种可能……”


    像素龙好整以暇地看了过来。


    “……人家不让你摘的原因,并不是怀疑你跟我有染,而是那‘果园’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人家的呢?”


    阿乔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我都去偷过很多遍了,都没人管我,可见就是给我准备的。”


    说罢,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发觉到自己说了“偷”这个字眼。


    我哈哈大笑:“没想到伟大圣龙居然还会去偷别人的东西!”


    阿乔整个身体都变红了,怒道:“你这家伙!是吾看走眼了!你就是个坏胚子!啊啊啊——比基尼奇还卑劣!”


    他猛地朝我撞了过来,我一时没想到自称“伟大圣龙”的像素龙报复手段居然如此原始,连忙闪身避开。


    阿乔直直地撞上了木头椅子,发出“嘭”的声音。他晕头转向地飞了一会儿,头上撞到的地方缓缓升起一个颇为形象的红色小包。


    我本不想嘲笑他,一时没想到他能这么……单纯,便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捧着腹看向他,“没想到你这么可爱。”


    阿乔气得冒烟,后退几步,似乎在蓄力:“你——这——家——伙——”


    我余光里面出现了一抹绿色的身影,于是迅速装作受伤的样子,捂住我的手腕,垂下了头。


    阿乔见我毫无防备,发出颇为邪魅的笑声,朝我冲了过来,却在半途中遇见了端着托盘的基尼奇。


    基尼奇瞥了疾速袭来的阿乔一眼,腰往后弯了弯,便避开了像素龙的冲击。旋即,他空出一只手,动作快如闪电,径直抓住了横冲直撞的阿乔。


    “阿乔,不要胡闹。”


    基尼奇垂眸看着手中不断挣扎的像素龙。


    “啊啊啊啊啊啊,”阿乔似乎有些破防,“你们两个——”


    在他破口大骂之前,基尼奇手臂一挥,像素龙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半空中。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下一秒,苍绿色的眼眸看了过来。


    我怔了怔,连忙捂住手臂,可怜地盯着基尼奇。


    青年看了我一会儿,淡声道:“别装了,两次捂的地方都不一样。”


    我讪讪地笑了笑,凑了过去,扫了一眼托盘里面的菜:“让我看看——这么丰盛!”


    芝草烤鱼,莓果炖肉,蔬菜饼……咦?这糕点和汤,看起来好像很熟悉。


    “这是稻妻的菜吗?”我指了指那几道看起来风格不太一样的菜。


    说罢,我才想起来之前在枫原万叶家的时候,基尼奇好像说过他要学着制作稻妻的菜品。


    基尼奇听到我的话,似乎弯了弯嘴角,带着我走到了餐桌前,将菜品一道道放了上去:“嗯,尝尝看。”


    我尝了一口,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哇,小奇厨师,”我揶揄道,“你怎么做到的,这几道稻妻菜做的比我在稻妻吃的还好吃。”


    “既然答应了枫原万叶要照顾你,当然要尽心尽力,”基尼奇淡淡地说,“还有几道别的菜品,以后再做给你。”


    “万叶哥肯定放心了。”我笑了笑。


    基尼奇似乎有事,随便吃了几口,又给阿乔挑了些,便跟我说:“吃完便提前休息吧。我去火神大人那里一趟,跟她说明今天的事情。你在家待着,不必等我。”


    我愣了愣,连忙放下碗,问道:“见火神大人的话,没问题吗?”


    基尼奇穿上了外衣,踏出了门:“放心——我尽可能早点回来。”


    见状,我只好点了点头。


    处理完这边的一应杂物,我本想等着基尼奇回来再睡,便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发呆,但大概是因为今天有些累了,我居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几天一直和基尼奇睡,倒是没怎么做梦。但没想到这回基尼奇一走,那烦人的噩梦又缠上来了。


    梦依旧很破碎,还是童年那些破事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在反反复复地排列组合。


    一会儿是母亲的尖声责问,一会儿是父亲紧皱的眉。上一秒是空荡的独身公寓,下一秒便变成了之前见过的无厘头的梦境。


    我有些嫌烦,便想拔出短剑,打散这些梦境,但摸了半天,我始终没有找到短剑。我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悬在白茫茫的天空之中,四周空无一人,唯留无止无终的失重感。


    没来由地,我忽然感到一阵迷茫和失落。


    ……就像是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一双温暖的双手扶住了我。


    我愣了一下,终于找到了实物,忙不迭地扑了上去,缠住了双手的主人。


    那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我抱了起来。


    我听见他的心跳声,一声,两声,三声……规律无比。


    我忽然就安心下来。


    梦境仍在循环,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短剑,立刻拔剑出鞘,狠狠地往前一劈。


    诸天噩梦遽然破碎,无数光尘飘落如叶,光芒渐渐散去,我隐约看见一双安静如海洋般的苍绿色眼眸。


    我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忘记的事情,便放心下来,沉沉睡去。


    *


    晨光透过树屋的窗沿斜斜地切进来,等到洒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才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看向了一旁的床褥。


    身边没人。但很显然,床褥上尚且残留着熟悉的干净气息,大概基尼奇昨天晚上睡在这里。


    我慢吞吞支起身子,手腕却忽然传来细微的刺痛。


    我怔了怔,才记起来昨天应该是受伤了。掀开包裹的布带一看,昨夜抹过药膏的淤痕已经有些褪色了,伤口还有些发痒。


    灵花做成的药确实很有用。


    客厅隐约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我坐起身,懵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房间。


    基尼奇正在客厅里坐着,似乎在忙着看什么东西。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把他的发梢镀成了淡金色。


    “早啊,基尼奇。”我打着哈欠说道。


    基尼奇抬眸,看向我:“早。”


    “昨晚回来这么晚,今天又起这么早,”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道,“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他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随即指向我的手腕,“今天记得换药,药就在床边。”


    “成,”我凑了过去,问道,“你在看什么?”


    基尼奇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张摊开的皮革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些红褐色记号。


    “这是最近有深渊魔物出现的地方,”见我疑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又新增了几处。”


    我忽然懂了他的意思:“火神大人那边怎么说的?”


    “她没有追究你,”基尼奇说道,“只是今天我得去这几个地方巡逻,大概没有时间照料你。”


    “诶,”我巴不得他别看着我,方便我去调查深渊神秘人,“我都多大的人了,不用你照料的。”


    基尼奇瞥了我一眼:“那昨天是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鼻尖:“呃,我今天一定注意。”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问道:“要不然,我跟你一起……”


    深渊魔物出现的地方,说不定也会有线索。


    基尼奇没等我说完就摇了摇头:“不必。”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基尼奇起身去开门。卡齐娜就站在门口,见我们开门,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基尼奇哥哥,伊迷哥哥,早上好呀!”


    我笑着回应:“早,卡齐娜。”


    “伊迷哥哥,”卡齐娜看向我,低声道,“对不起,昨天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被误会了,差点被抓走,我当时还在疏散大家……”


    我有些诧异这个小向导居然相信我,便摆了摆手:“小事——有你基尼奇哥哥在呢!”


    听见我的插科打诨,卡齐娜忍不住笑了笑:“那今天请让我补偿昨天没有进行完的向导工作吧——伊迷哥哥,要不要跟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呢?”


    我怔了怔,连忙答应:“我正想出去呢。”


    说罢,我才反应过来基尼奇在身后,便转头问道:“小奇老师,我可以出去吗?”


    基尼奇点了点头,认真地嘱咐道:“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托人去找我。”


    我和卡齐娜离开大树屋,沿着悬木人的栈道,一路朝着远方的原野走去。


    卡齐娜确实是一个很称职的向导,一路上不停地给我介绍着周围的景色和一些有趣的习俗,倒是一个很好的补充纳塔知识的机会。


    我之前记下了基尼奇给我看的地图上的深渊魔物地点,包括基尼奇的调查顺序。于是,我故意引着卡齐娜朝那些地点靠近,想要借此观察一下有没有深渊神秘人的踪迹。


    走着走着,我们却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奇奇怪怪的青年。


    他似乎正在对着一棵埋在地里的大萝卜自言自语。我有些好奇,便仔细地端详了一阵。


    这人戴着个深蓝色的兜帽,大概也是兽人,有一只兽耳露在兜帽外面。他长得很清秀,眼睛还是异瞳,一粉一青,眼神却有些呆呆的。看到我们走近,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我们。


    “你好呀,我们是路过的。”卡齐娜主动打招呼道。


    那青年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他凑了过来,嗅了嗅我身上的味道。


    “你身上的气息……和我一样。”


    第69章


    这人打扮奇怪, 举止奇怪,说的话也显得令人费解。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便不想节外生枝。但他的话, 似乎又与我有关系。我联想到之前有关于这个游戏的种种疑惑, 觉得有必要探查一番。


    “什么气息?”我斟酌着问道。


    青年没有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只是转身从地里捧起一些成熟的野菜,递给了我:“给你。”


    我接过那些农作物,顿了顿, 疑惑道:“突然给我这些做什么……”


    青年歪着头, 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急忙说道:“小白和小红都说自己很好吃的, 你不用担心!”


    ……?


    这个回答似乎跟我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担心什么了,”我愣愣道, “还有小白和小红——”


    我忽然反应过来, 看了看手中一白一红的两只萝卜。


    不会是在说这个吧?


    一旁的卡齐娜似乎对这个人也不太熟悉,茫然地看向了我们。


    青年似乎没察觉到空气中的尴尬,仍然蹲了下来,自顾自地打理田地中的菜。


    我有些无措,道:“这些野菜, 呃,那个,小白和小红……”


    他见我站在原地,意识到了什么, 连忙说道:“对不起,我的思维有些跳跃了——这些野菜是送给你的, 因为我许久没有见到和我一样的人了。”


    “……谢谢,”我回答道, “只是,你说的‘和我一样’,能跟我展开说说吗?”


    “三个警惕,三个警惕……”青年嘟囔了一阵,蹙了蹙眉,神色间似有纠结,半晌才回答道,“嗯,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等我查查古籍吧。明日,明日你要是还想知道,就到这里来吧。”


    我松了口气,好歹是沟通完成了。


    我见状用基尼奇给的摩拉在系统里换了几包动物形状的压缩饼干,笑了笑:“这个给你。”


    “压缩饼干?硬硬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不吃压缩饼干,谢谢你的好意。”


    “放心,这个很好吃的,就当是见面礼吧,”我把饼干放在了他的手里,“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青年握了握掌心的饼干,大概感觉到确实很软,他随即露出一个颇为乖巧的笑,低声道:“欧洛伦,我叫欧洛伦。”


    “欧洛伦,”我重复了一遍,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你好,我叫伊迷。”


    *


    见过那个怪人之后,我再没心思去别的地方逛了。如今有了新的明确线索,探查深渊力量的事情只好暂且先搁置一下。


    跟欧洛伦交谈花费了一些时间,刚好剩下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便顺理成章地提出回家的建议,并且向卡齐娜提出了邀请。


    “真不去吗,”我眨了眨眼,调侃道,“基尼奇哥哥会做饭呢,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卡齐娜红了红脸,摆了摆手:“我实在是有别的事情,就不去打扰你们了。”


    “行。”我也不再勉强,跟卡齐娜告别之后,便回到了大树屋。


    出乎意料的是,刚推开门,我就见到了倚在柱上的基尼奇。


    青年身高腿长,斜斜地靠在柱旁。他上身的衣物褪掉了,夕光漫过,将他内里冷色的皮肤映得有了些温度。他手上的黑绿色手套也去掉了,指尖捻着一条白色的布带,布带的另一端被他咬在齿间,绷紧的布料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的线条。


    见有人进门,他苍绿色的眼眸飞快地瞥了过来,微微露出错愕之色,随即迅速转过身去,布带从他唇边滑落,无声地垂在指间。


    “伊迷,”他声音如常,冷淡平静,“这么早就回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即使开着窗,闻起来也没有散尽。


    我皱了皱眉,没回答他的话,朝他走了过去:“你——”


    “别过来——没什么,受了点伤。”他仍旧背对着我,口吻随意。


    布带被他不动声色地攥进掌心,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慌乱只是错觉。


    我愣了愣,瞧着他的背影。


    他肩胛的线条绷得笔直,不动声色地做出正常的样子。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捕捉到了白色布带尾处一抹暗色的痕迹,大概是血迹洇透了衣料。


    啧。


    伤得不轻。我在心里判断道。


    “受什么伤还不给看?”我有些酸酸地问道。


    “小伤,”他语气平淡,随即大概听出了我的语气,补充道,“不是不给你看,只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既然给看,那就别多说。”


    我走近了几步,正要凑过去看看他的伤势,他却微微侧身,依旧不让我看清他的正面。他的呼吸很轻,却比平时急促一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状态不对劲。


    “基尼奇,让我看看。”我认真地说道,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他却猛地避开,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用——你先回房间。”他口吻固执,却又在尾音处顿了顿,最后软了一分,像是怕语气太重。


    我顿了顿,收回手,却仍站在他身侧没动。


    气氛陷于沉默。


    他低声道:“……你先回去。”


    他虽如此说话,目光却极轻地掠过我,又迅速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情绪。


    但已经晚了。


    那枚苍绿色的海洋似乎很难受,它告诉我,他并不想要我离开。


    我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尚且牵着布带的手上。


    基尼奇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臂上的布带有些松了,边缘渗出一点暗红,沿着臂侧蜿蜿蜒蜒滑到指尖上,显得格外刺眼。


    “基尼奇,”我放轻了声音,“你流血了。”


    “……不碍事。”


    他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指腹蹭过袖口,大概想抹去那抹血迹。夕光渐弱,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苍绿色眼睛。


    啧。


    我放缓语气,状似安抚地调侃:“有什么害羞的,当初在稻妻的时候,我可是什么都看过了。”


    基尼奇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颤抖。


    我叹了口气,直接伸手去抓他的肩。他猛地一僵,却没有再躲开。


    他的皮肤很凉,掌心却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意,似乎是刚刚忍痛时沁出的薄汗。


    我不容拒绝地把他的身子朝我这边轻轻扭了过来。


    一道狰狞的伤口自脖颈处开始,一路势不可挡地划穿他整片胸膛,最后在手臂上也留了一道伤痕。


    伤口处还微微泛着黑色。


    “嘶,”我皱紧了眉,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他今天的任务,“这伤口,是深渊力量弄的吗?”


    基尼奇点了点头:“……只是划伤。”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不稳了。


    我抬眸看他。


    青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维持冷静,但面上泛起的潮红出卖了他。


    “基尼奇,深渊力量有污染作用,污染是不可逆的,你知道吗,”我尽量保持冷静,“普通的深渊巡逻,居然能把你伤成这样吗?”


    他的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这家伙……


    我问道:“火神知道吗?处理过了吗?”


    基尼奇“嗯”了一声。


    “别动,”我不放心地看了看他伤口上的黑色痕迹,“我检查一下。”


    按常理来说,连神明都处理不了的污染,我再看也没什么用了。可我身上的力量,却恰好可以压制深渊力量,对这种污染可能也有作用。


    从玩家的角度来看,我实在不应该暴露这个能力。但是——


    算了,比起这些烂事,我更在乎基尼奇。


    基尼奇听到了我的话,睫毛颤了颤,终于肯垂下眼来看我。苍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很快被掩去。


    我小心地解开染血的布带,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了上去。


    光界力开始源源不断地自我手中流出,柔和的力量包裹住这条狰狞的伤痕,缓缓吸收里面的污染。


    来到纳塔之后,光界力确实强上了不少。但基尼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伤到了,伤口处的污染居然已经深入骨髓,现在的光界力也无法一下子起作用。而且,纵使他已经在火神那边治疗过了,污染也没有完全根除。


    这股力量在他体内乱窜,颇有愈来愈盛的态势。连我的光界力碰上去,都能感觉到隐隐的痛意,更别说基尼奇才是被污染的人了。


    不行,得先压制住。


    “忍着点啊,”我咬了咬牙,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可能会有些痛。”


    基尼奇点了点头:“好。”


    我闭上了眼,开始全神贯注地将体内的光界力全部注入给基尼奇。


    指尖的光界力刚渗入他的皮肤,我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阻力。那股深渊的污染力量像无数细小的荆棘,在他的血肉中扎根蔓延。我尽量一击必中,调用光界力攻击污染的核心,但每一次进攻仍然免不了激起一阵战栗。


    基尼奇的手臂绷得极紧,青筋在冷色调的皮肤下浮现,但他依旧动也没动,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只是急促了些。


    我睁开眼,有些担心,出声道:“……你感觉怎么样?”


    “……无事。”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鼻音,大概是在忍痛。


    我加重了力道,光界力顺着他的血脉推进,所过之处发出灼烧般的嘶嘶响声。


    基尼奇突然攥紧了拳。我察觉到他的难受,连忙举起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他正在发颤的手。


    这时,最深处的那股力量突然暴起反扑!


    这种深渊力量给我的感觉,似乎很是熟悉……


    我定了定神,连忙调用光界力跟它对上。瞬息之间,基尼奇猛地绷直了脊背,一声极轻的闷哼从他齿间溢出,又被他生生压回喉咙里。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在锁骨处留下一道湿痕。


    “快好了,”我放轻声音,“再忍忍吧,使者大人。”


    基尼奇微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愣了愣,旋即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伤口处最后一丝黑雾消散时,我放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基尼奇的手臂终于松懈下来,指尖还在不受控地轻颤。我收回力量,掰开他的掌心,发现那里已经被他自己掐出了几道血痕。


    我叹了口气,从房间里拿过他昨天给我用过的药,沾开一些,在他的掌心和身上的伤口上缓缓敷开。


    这瓶药很显然不够用,只剩下半瓶了。昨天拿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是满的。


    “还有吗?”我摇了摇药瓶,看向基尼奇。


    基尼奇摇了摇头。


    我没好气地说:“昨天你非要给我的手腕上抹药,居然还抹了这么多。这下好了,自己没有用的了。”


    基尼奇低声道:“没关系。”


    我怔了怔,只好拿着最要害的地方涂药,然后嘱咐道:“污染的大部分,我已经去除了。但仍然还有一些力量,残留在你的身体里面,需要一阵时间才能完全消失。”


    “……多谢。”他哑声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其中还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基尼奇的呼吸比平时急促,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发顶。


    “还谢?”我挑了挑眉,松开他的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怎么出去一趟,变得这么客气了?”


    基尼奇的指尖蜷了蜷,他定定地看向我。


    我迎着他的视线,兴师问罪道:“现在可以说了吗?遇到什么了?”


    还没等他说话,我便堵道:“不用跟我说是巡逻时候的伤——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是巡逻。”


    他沉默了一瞬:“伊迷,我没骗你,确实是巡逻——只不过这回遭遇了些意外。”


    我低头扯过他手臂上悬着的还未缠完的布带,处理着他的伤口:“哦?什么意外?”


    “在巡逻其中一个魔物据点的时候,”基尼奇顿了顿,“我们遇到了深渊神秘人的袭击。”


    我手上的动作滞了滞:“深渊神秘人?就是跟科尔有关的那一位?”


    基尼奇点了点头:“不止,我发现,他还是十年前我们在夜神之国的记忆碎片中,瞥见的那个蛊惑盖青的人。”


    我心下一动,佯装惊讶的样子:“居然是他!”


    “嗯,”基尼奇没多解释,“在与他战斗的过程中,我不小心被深渊力量污染,进入了他的幻境……然后被他抓住了破绽,留下了这道伤口。”


    幻境?


    我下意识地追问道:“他给你看了什么幻境?”


    基尼奇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十年前——”


    基尼奇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顿了顿,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伊迷,你心甘情愿让自己死在了他的手上。”


    第70章


    我僵在了原地, 讪讪地道:“啊,呃,都说了是幻境嘛, 肯定是假的……”


    基尼奇却仿佛陷入了梦魇一般, 双眸失神,没有理会我的话:“我听见你说,你要用自己的死亡,换取我的父亲不再那般荒唐……你说你要在走之前替我安排好一切……”


    他越说声音越小。


    最终, 青年抬起头来, 平静地问道:“伊迷,你告诉我, 这是真的吗?”


    我终于回过神来,笑道:“怎么可能是真的?我十年前根本没见过那个什么深渊神秘人, 而且, 抛开我的死亡能不能做交换不谈,如果我真的‘为爱牺牲’,我现在为什么还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如果基尼奇不知道游戏的事情,这个逻辑就是无懈可击的。


    但我心里忽然又升起一丝犹疑。


    基尼奇他真的不知道游戏的事情吗?


    平心而论,我在基尼奇这里暴露的破绽已经足够多了。从十年前在神像前的失态, 言语行为中的古怪,莫名其妙的离开,再到与枫原万叶的纠缠,在稻妻执行的各种任务, 以及刚刚显露出的光界力的特点……这些事情,基尼奇从未过问过我。


    究竟是因为不在意, 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游戏的事情?


    我紧紧盯着基尼奇的神色。


    他像是忽然惊醒了一样,眼睫微颤, 苍绿色的眸子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瞬间的恍惚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似乎接受了我的解释,却又像什么都没信。


    我松了口气,顺势转移话题:“伤口还疼吗?”


    见他的头发因为刚刚的动作而有些散乱,我笑道:“要不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这样也方便换药。”


    之前我也玩过古代的全息游戏,每每需要自己扎头发,所以对这些也算了解。


    我小心地观察着基尼奇的神色。


    青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却微微侧过身,将后背对着我。


    我怔了片刻,随即失笑,感觉自己太过小心。


    我伸手拢起他散落的碎发。


    他的发丝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柔光,如同松叶一般,颇有一种蓬松的光泽。发尾微微打着卷,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倒是中和了些他身上冷淡的气息。


    我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捋了捋,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温暖的皮毛。


    我从房间里拿来一把纳塔式的梳子,轻轻梳理基尼奇的头发。发丝顺从地分开又合拢,带着细微的静电,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好了。”


    我从我的后脑处取下一个赤红色的发绳,给基尼奇的小揪揪系好,然后松了手,顺手拨了拨。


    闻言,他抬手碰了碰,动作很轻,像是怕碰散了似的,然后低声道:“……很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还没照镜子呢!”


    基尼奇静了半晌,忽然说道:“伊迷。”


    “嗯?”我正在欣赏我的杰作呢。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基尼奇顿了顿,似乎咽下了原先的话,他话锋一转,“一起去追捕深渊神秘人?”


    我愣了愣。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了。


    原以为基尼奇经过这阵子的事情,会对我有一定的怀疑。再加上这阵子的恶劣形势,就算他不知道游戏的事情,估计暂时也不会放任我乱跑了。


    没想到……


    我怕有诈,便试探性地笑道:“你不是一向反对我以身涉险吗,怎么今天却转了性了?”


    基尼奇直直地看向了我。


    我心里一颤,几乎以为他已经知道了我的主线任务与深渊神秘人有关。


    下一秒,基尼奇收回了目光,望向窗外已经渐渐升起的暗夜。


    “……时间不多了。”


    *


    接下来的几天,按照约定,我本该去找欧洛伦,但我却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基尼奇身边。看着他胸膛上的那道伤口,我下意识地不敢放任他自己一个人留在家中,尤其是在他还被那个阴魂不散的深渊神秘人盯上的情况下。


    至于基尼奇那天问我的事情,我暂时并没有做出回复。


    一方面,我暂时没办法确认基尼奇知道的事情有多少,我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试探。


    我努力说服我自己,基尼奇应当是因为自己受伤,无法给火神出力,而纳塔如今又形势危急,迫不得已对我放宽了标准。但这个理由却无法完全覆盖之前发生的事情。


    另一方面,我需要先独自去找一找欧洛伦,搞清楚这个游戏在我身上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阿鹿一连许多天都没有回来,我也没办法质问他。


    那家伙肯定是料到了我现在的处境,在外面躲着呢。


    想到这个我就来气,抬手打了一下旁边探头探脑搞破坏的像素龙。


    “嗷——”阿乔大叫,扔掉手中抢过去的锅铲,随即怒道,“你这臭屁虫,你怎么敢打伟大圣龙库胡勒阿乔大人!”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我手忙脚乱地将锅里的煎鱼倒了出来。


    见我下厨失败,阿乔一喜,立马忽略了刚才挨打的经历,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用尾巴卷着我的围裙带子扯了扯,然后发出颇为阴险的“咯咯”笑声。


    “伊迷的菜,快完蛋~伊迷的菜,快完蛋!”


    “别闹!”我挥动锅铲吓唬他,结果一块焦黑的鱼肉飞了出去,正好黏在阿乔的墨镜上。


    像素龙立刻发出夸张的“哔——”声。


    一想到前几天被阿乔骗着学了整整三天颗粒果炖肉,而基尼奇居然一声不吭全吃完了,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更可气的是,直到卡齐娜应约来做客时,见到桌子上摆的全都是颗粒果食物,脸色奇怪地说“基尼奇哥哥似乎不喜欢碰颗粒果”,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你这只坏龙!”我放下锅铲,索性不再管锅里的东西,揪住阿乔的耳朵,“明明知道基尼奇不喜欢,还骗我学颗粒果炖肉!这下好了,我别的菜没学,怎么给基尼奇做饭!”


    阿乔灵活地扭动着身体,挣脱我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圈,阴阳怪气道:“这可是基尼奇最爱的料理哦~”


    太欠揍了。


    我收回之前还觉得他可爱的话。


    我气得抄起旁边的胡萝卜就要扔他,阿乔立刻跑远了。


    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我赶紧转身去搅拌,结果发现阿乔不知什么时候往锅里扔了几颗会发光的浆果,整锅汤现在泛着诡异的荧光绿。


    “阿!乔!”我咬牙切齿道。


    正当我们闹得不可开交时,厨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基尼奇静静地站在门口,苍绿色的眸子在我、阿乔和那锅发光煎鱼之间转了一圈。


    阿乔立刻落在我肩上,龇牙咧嘴地虚张声势:“哟,绿色小子。”


    这什么破称呼。


    我当即就要告状,哪知阿乔立马抬高音量,压得我连声音也发不出:“呀呀呀呀——这可不怪我,谁让你们俩上回戏弄本圣龙的!”


    “……”


    基尼奇的视线在那锅诡异的料理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看向我:“伊迷,就这样吧,我一会儿要去找火神大人。”


    我顿了顿,严肃道:“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


    “已经能活动了,”基尼奇回答道,“不碍事。”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基尼奇却已经出去了。


    总感觉自上回那次环境解释后,基尼奇的话变得更少了。


    “等我跟你算账。”


    我狠狠地剜了阿乔一眼,然后把乱七八糟的料理收拾干净,端上了桌。


    基尼奇平静地走到餐桌前坐下,一副准备用餐的样子。


    阿乔刚想调侃我的厨艺,基尼奇便挥挥手,把他关了起来,随即极为认真地挑了一块鱼肉放在了嘴里。


    虽说这菜卖相不好,但我仍有些期待:“怎么样?”


    基尼奇“嗯”了一声:“我很喜欢。”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伊迷,上回我跟你说的事情,”基尼奇开口道,“考虑得如何?”


    我顿了顿,笑道:“我还在想呢。”


    基尼奇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吃完饭,他就离开了,并没有对我做任何嘱咐。


    我抓紧时间,急急忙忙地跑到原先卡齐娜带我去的那一块地。


    所幸欧洛伦这个怪人仍然独自居住在那里,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数蚂蚁。暗紫色的斗篷下沿沾满了草屑。


    我顺了下气,凑近想要看看他在做什么。


    “一千一百一十一,一千一百一十二……”


    他忽然抓起一只蚂蚁对着阳光观察,愣了愣,气馁道:“咦——这只少条腿,不算——一千一百一十二……”


    我踩断了一截枯枝。


    欧洛伦缓缓转头,眨了眨他那双奇异的异瞳。他突然举起那只残疾蚂蚁:“伊迷,要摸摸看吗?”


    他并没有问我失约了事情。


    我松了口气,跟他解释了失约的原因。


    欧洛伦听罢点了点头,说道:“基尼奇,嗯——我听说过你的事迹。”


    我愣了愣。


    “你就是那个七八岁的时候就解决掉悬木人深渊的人吧,”他笃定道,随即垂眸自言自语,“既然这样,说明你在为纳塔而战,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不属于三个警惕……”


    他淡淡地问道:“你是来问之前我说的话的吧。”


    我点了点头。


    “那么,”他想了想,“你知道地脉吗?”


    地脉……


    “知道,”我如实回答,“记载历史与文化的东西。”


    “嗯,地脉与夜神之国关联甚密,而夜神之国又直接关系到纳塔人死后的去处,换句话说,是灵魂之乡。”


    我仔细听着。


    欧洛伦缓缓道:“这几年,纳塔的地脉出了问题,似乎残缺了一大部分,火神大人测算出残缺的部分就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你应该知道,基尼奇去稻妻就是为了这个的。”


    我怔了怔。


    说起来,我竟莫名其妙忘了基尼奇说过他要找“身怀地脉之人”,只不过后来他说找到了,当时我尚未暴露身份,便没问,后来居然忘了。


    “缺失地脉,夜神之国便不完整,灵魂便会走失,在交界地带行走,”欧洛伦蹙了蹙眉,“久而久之,便忘了一切——所以,我们需要将灵魂送回去。”


    我下意识问道:“怎么送呢?”


    “通过一个载体。这就是我今天想要说的了,”那双异瞳看向我,“伊迷,你曾经担当过灵魂的载体。”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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