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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怎么可能?”老人皱眉道。


    漂泊者并没有急着抛出理由, 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倍良久在那双纯粹的黑色眼眸中找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后知后觉道:“不对……”


    “反应过来了?”少年笑了笑,“大人也许是先入为主地觉得, 有着污秽力量的第三股势力屡次闯入皇宫, 一定是为了伤害太阳之子,而忽略了其他的可能。”


    闻言,阿倍良久联想到了白夜国的情况,不禁哑然。


    “……的确是我们考虑不周, ”老人冷静下来, “可您又是怎么得到‘拯救太阳之子’这个结论的呢?”


    作为白夜国的栋梁之臣,阿倍良久不得不慎重考虑, 藏在暗处的第三股势力,也许只是暂时收起了爪牙。


    “只是猜测, ”漂泊者捻着石杯转了转, “看到了一些罕有关注的细节罢了。”


    “什么细节?”阿倍良久下意识问道。


    “在一个人身上发现了很熟悉的力量——也许就是您所说的,‘污秽之力’。”


    一个人?一个人就能确定目的吗?


    阿倍良久愣了愣,震惊之余正要再问,对面的少年却忽然抬眸。


    “所以,我需要确认一下, ”漂泊者目光落在屋内的某个角落,“——离可琉的朋友,守门氏的弧烛,先前说要来找您商量对策——您见到他了吗?”


    阿倍良久目光中露出讶异, 随即立刻摇摇头:“没有。从接到消息开始,我一直在这里。”


    漂泊者眯起眼睛。


    阿鹿难得看出了些端倪, 跟上了漂泊者的思路,冲阿倍良久补充道:“弧烛说他要来找你。”


    “没有。”阿倍良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脸色变得很难看。


    “想必您大概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弧烛已经跟您交流过了吧。”漂泊者说道。


    “守门氏家的孩子的确来找我谈过,说自己听到了执行官和贵族的谈话,还问了我有什么计划,”阿倍良久揉了揉眉心,“我看他是离可琉最亲近的人,就告诉了他一部分,想让他在离可琉身边帮忙盯一下。”


    “这看上去倒是没问题,毕竟他有自己的优势,能够辅助你们完成计划,”漂泊者笑了笑,“但是,阿倍良久大人没有怀疑过他说话的真实性吗?”


    “当时正是多事之秋,贵族势大,我们招架无暇,难以顾及,”阿倍良久苦笑着答道,“现在看来,光是守门氏之子偷听到贵族密谈还能全身而退,已经是漏洞重重。”


    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就算身为太阳之子的好友,也会受到侍卫的限制,不可能从把守森严的宫廷中听到贵族的密谈,并且不被发觉地离开。


    除非——


    这个孩子有着‘不普通’的力量。


    阿倍良久叹了口气:“守门氏一族向来忠肯,他年龄又小,所以我没有过多关注——原来是这里出问题了吗?”


    “可能性很大,”漂泊者点了点头,“他将自身的‘弱小纯粹’转换成优势,获得改良派的情报,借以应对士兵的突然追捕,同时,他的行动目的也与第三股势力的目的也能够对上。”


    一旁的阿鹿听出来了两人的结论,惊道:“所以弧烛就是‘第三股势力’的参与者吗?他是想要借助‘刺杀’的幌子把离可琉带离宫廷,躲避献祭吗?”


    漂泊者弯了弯唇:“推理得很好,阿鹿。虽然不排除其他可能,但这确实是最符合他做法的一种情况。”


    阿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阿倍良久终于明白自己与第三股势力交手时总处于下风的原因了。


    如果第三股势力的确是由守门氏之子挑起的,大部分事情都说得通了。比如先前第三股势力‘突然’出现在宫廷中,并且直奔太阳之子寝宫,联合调查队还在疑惑为什么它这样熟悉宫廷路线;再比如第三股势力‘未卜先知’得到了改良派士兵的追捕,利用污秽力量提前设下陷阱,大败群兵……


    但他还是有些地方不太确信,便出声问道:“这里面还存在一些疑问。”


    漂泊者做出了“洗耳恭听”的表情。


    “首先,正如您说的,假如目的是刺杀的话,宫廷卫士根本拦不住守门氏之子,”阿倍良久缓缓道,“现在的情况对调成救援,宫廷卫士也同样拦不住他,那么,他又为什么不直接带走离可琉呢?”


    漂泊者思索着说道:“我们并不能排除他有其他的救援方法,‘带走’离可琉只是最符合他考虑的做法,而不是他一定会采取的做法。我觉得,这个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阿倍良久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么,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您是想说‘污秽之力’的事情吗?”


    “对,”阿倍良久沉吟道,“照您的说法来看,弧烛身上应该是有‘污秽力量’的。”


    “没错。”


    漂泊者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他在那小孩身上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排斥感”——漂泊者身上的力量,天生就与污秽相斥。


    “问题就出在这里,”老人皱紧了眉,“守门氏一族,天生就无法承载任何力量。”


    漂泊者有些讶异:“他不是‘污秽力量’的来源?”


    那他身上的力量是……


    漂泊者罕见地感觉到有些棘手。


    “正是如此。守门氏之所以能世代守护渊下宫的入口,正是因为他们无法被任何力量歪曲侵蚀——这是渊下宫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特殊人群,还未沉入地下时,他们就已经成为了守门家族。”


    还有这么一段历史吗……


    漂泊者收回心绪,蹙了蹙眉:“那么,事情可能就比较难办了。”


    这意味着,弧烛那边,还有一个独立于他的非常强大的污秽源。在弧烛掌控下的污秽力,和与弧烛合作的污秽力,很可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


    显然,阿倍良久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守门氏之子当然不会伤害离可琉,可难保他不会被另外的东西利用和欺骗——不行,我要先去宫廷那边告知一声……”


    话还没说完,一道拳头般大小的火环突然在所有人面前浮现。


    这道火环色泽非常光亮,火焰如温驯的家兽般伏于其上,通身环绕着光明的气息。


    “这是……”阿倍良久愣愣道。


    他居然在一道火环身上感受到了神明的力量,光是站在旁边,都能让自己心潮澎湃。


    可就在他愣神的下一秒,变故突生。


    火环忽然急遽颤动了一瞬,火花四溅,焰舌乱舞。瞬息之间,一道紫黑色的雾气凭空出现,强势而迅速地包裹住整团烈焰。


    “咔嚓——”


    火环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随即化作无数光尘,纷飞而下。


    漂泊者眼神凛冽起来:“离可琉出事了。”


    *


    当三人赶去寝宫时,驻守侍卫们的阵型已经乱了。见他们靠近,还在大门外的为数不多的守卫们立刻举起武器:“站住!闲人勿近!”


    阿倍良久见状立刻走上前,拿出石牌亮明了身份。但他没想到,如今宫廷周围的所有侍卫早已经被换成了执行官的亲卫。在眼前这种情况下,亲卫怎么可能放改良派的人进入?


    侍卫意料之中地冷起了脸,竖起长剑哼道:“太阳之子方才遇刺,大人还是尽快离开,以免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阿倍良久闻言,脸色变得不甚好看。他拧着眉,压着情绪道:“如今这番情况,你们还要挑起对立吗?!”


    侍卫无动于衷:“属下奉命行事,大人还是不要为难为好。”


    “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快让我们进去!”阿鹿也有些生气。


    侍卫依然没有动作。


    阿倍良久还要发作,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少年径直朝寝宫方向走了过去。侍卫也看见了这一幕,显然没料到还有人这般不识相,等反应过来后,立刻举剑想要拦住他。


    漂泊者闪身一避,身形瞬间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侍卫拦了个空,一时怀疑自己眼花了,却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那少年竟已经走到殿门前了!


    “喂!那边那个!立刻站住!”侍卫喊道,“就算你闯过去了,也打不开殿门的!”


    宫殿里面早就被突然袭击的力量封闭了——这也是侍卫们都挤在宫殿外的原因。


    漂泊者充耳不闻。他立于门前,凝神感受了半晌,随即手掌直接向前一推,竟非常轻松地推开了寝宫门。


    宫殿外的侍卫们纷纷瞪大了眼睛。


    漂泊者并未在意他人的视线,他掌心凝聚火焰,一道火矢精准地射入宫殿当中。


    “——啊!”


    一声吃痛的吸气声从室内传来。


    几步之外,仍然停在原地的阿鹿猛地一滞,喃喃道:“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寝宫正门窜出,擦着漂泊者逃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消失在宫殿外错综复杂的石道中。


    “要追吗?”阿鹿反应过来,急问一旁的阿倍良久。


    阿倍良久直面这样的场景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加上他也不认为普通人有能力追上,只好示意阿鹿等漂泊者出来。


    只可惜,众人视线中的漂泊者似乎并不在意逃脱的黑影。他径直走入寝宫,如梦初醒的侍卫们乱作一团,有人想阻拦,却被屋内传来的声音喝止:“住手!”


    ——是离可琉。


    寝宫内,床榻上的男孩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华丽的礼服有些凌乱。他浅色的头发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了不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腕上的一道伤痕——那绝不是火焰造成的烧伤,而像是被某种尖锐物强行抽取了什么而留下的痕迹。


    “刚才这里有人?”漂泊者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伤痕,单刀直入地问道。


    离可琉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很困,然后就……”


    漂泊者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只好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他手腕上的伤痕。


    这伤痕并未流血,但却看起来分外可怖。圆形的伤口外缘已经微微泛着紫黑色,而内部更是罕见,变成了惨白色。


    ——果然是被抽取了什么。


    漂泊者思索着,正想要继续问,外面的人却不允许了。已经听闻整件事情经过的侍卫长匆匆赶了进来,见状立刻下令封锁庭院,追捕嫌疑犯,并且朝漂泊者下了逐客令。


    漂泊者面上微笑着应允,手上却趁乱靠近离可琉,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一道火焰纹路悄然没入皮肤。


    紫黑色的伤痕微微淡了些。


    “我们该走了。”漂泊者对赶进来的阿鹿和阿倍良久说道。


    离开寝宫后,阿鹿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离可琉身上有股奇怪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应该就是第三股势力留下的痕迹吧!”


    “嗯。”漂泊者出神地答道。


    阿倍良久忍不住了,问道:“您方才进去有什么发现吗?”


    漂泊者从思绪中回神,冲他笑了笑:“发现应该很明显了——刚才那道声音,相信你们不会陌生。”


    纯稚,又带着一点骄纵……不是弧烛还能是谁?


    “果然是弧烛吗,”阿倍良久皱眉道,“可刚刚逃出来的明明只有一个人,按理说,弧烛不应该能承载力量才对……”


    “他确实没有承载力量,”漂泊者神色淡淡地说道,“事实是,那股力量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能够直接存在于弧烛身上——他们不是承载关系,而是共处关系。”


    “您的意思是……”阿倍良久许久没有接触过力量相关的知识,有些疑惑。


    “简单来说,”漂泊者想了想,“那股力量,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它本来属于另外一个人,只不过,守门氏的小孩用了一些手段,把那人的力量连同意识暂时夺了过来。”


    “所以,现在的‘弧烛’还是弧烛吗?”阿鹿担忧地问道。


    “对,”阿倍良久也追问道,“我刚刚看见离可琉的身上似乎有伤口,守门氏之子应该不会伤害他才对……”


    漂泊者笑了笑,抬起手,一道火焰纹路在他掌心浮现,火苗指向石道深处。


    “是主动操控,还是遭受反噬……这些问题,可能要亲自见到当事人,才能见分晓。”


    火焰突然剧烈燃烧起来,照亮了他含笑的眼眸。只不过,这笑意似乎并不达眼底。


    “既然敢在黑暗中偷梁换柱,就该做好被火光追上的觉悟。”


    第92章


    对于漂泊者来说, 火焰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自由调用,随意掌控。所以, 被他的火焰所灼伤的事物, 他也能够做到通过元素力进行追踪。


    那道黑影大概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能力。


    “……就是这个方向吗?”阿鹿跟在漂泊者身后,有些疑惑地问道,“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漂泊者闻言点了点头:“确实是有些熟悉。”


    阿鹿听到他这番回答愣了愣。光团意识到什么,随即窜到漂泊者面前, 奇道:“这不像是你的回答啊!”


    漂泊者一边循着火元素力所指示的方向前进, 一边笑着问道:“那什么才像我的回答?”


    “你应该——”阿鹿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带着笑意的平静的嗓音, “——当然是眼熟,这条路就是某某某……”


    “倒也不至于, ”漂泊者失笑道, “老实说,我在认路方面并不擅长,或者说,很不擅长。”


    阿鹿耸了耸肩:“好吧。”


    漂泊者在一片鸦青色长草丛边停住,他拨开足有半人高的草叶, 潮湿的灰白草茎在他指尖留下冰凉的水痕。


    “奇怪……”漂泊者思索着燃起了一团火焰。


    指尖的火苗在燃起之后,忽然摇曳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光芒骤然减弱。


    “怎么了?”阿鹿见状问道。


    “方向消失了。”


    漂泊者眯起眼睛, 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渊下宫很偏僻的角落了,离白夜国宫殿很远, 大日御舆的光芒被层层雾气削弱遮挡,只剩下稀薄的微光笼罩着这片区域。


    鸦青色的长草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旷野之中似有回声。


    “方向消失了?”阿鹿连忙严肃起来,“是因为他发现了你的标记吗?”


    漂泊者摇摇头:“应该不是,虽然方向消失了,但我能感应到,标记仍然存在。”


    “在这种地方突然消失的话,”阿鹿想了想,猜测道,“也许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可以削弱元素力感应的东西……”


    漂泊者没说话,只是向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长草。


    长草背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地下湖泊。


    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极远处大日御舆的微光,泛着幽蓝的色泽。


    “居然回到这里了?”身后跟上来的阿鹿惊讶道。


    漂泊者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里正是他们最初坠落的地方,只是先前徘徊的深海龙蜥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死寂的水面。


    阿鹿盯着那片昏暗的水域:“那个黑影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的吗?”


    “不太可能,”漂泊者说道,“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进入渊下宫。况且,这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说着说着,漂泊者忽然顿住话语。


    阿鹿正听着他的解释,却突然没了下文,便问道:“怎么不说了?”


    “方向错了。”漂泊者思索道。


    “……什么方向?走错了吗?”


    “思考方向错了——并不是‘黑影故意引我们来这里’,而是,黑影本身就存在于这里。”漂泊者下结论道。


    他垂眸看着地下湖泊,眼神沉沉的。


    “可是这里如果一开始就是黑影的大本营,”阿鹿奇怪道,“为什么当初我们没有感应到呢?”


    漂泊者言简意赅道:“龙蜥。”


    阿鹿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几只魔物龙蜥?”


    “对,”漂泊者解释道,“在这样纯净的湖泊旁,诞生的应该是正常的龙蜥,但我们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遇到的却是污染严重的魔物龙蜥——没猜错的话,这片湖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生成’几只魔物,借以分散污染,掩人耳目,一旦魔物死亡,污染力量就会回归湖泊。”


    当初他们被风神的酒罐子传到这个地方,来不及整息,便遇到了侍卫队,于是忽略了这一点违和的地方。


    阿鹿听懂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我们要下去吗?”


    漂泊者瞥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在湖边等我,阿倍良久应该也会来,告诉他这里的事情。”


    阿鹿点了点头。


    漂泊者交代完毕,便走近湖边,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霎那间,自少年指尖涌出的火元素力凝成细如发丝的光线,缓缓沉入湖中。火焰入水的瞬间,湖面泛起细微的涟漪,蒸腾起朦胧的雾气,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飘散的银纱。


    少年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沉静而专注,薄唇微微绷紧,五官的轮廓在侧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水雾沾湿了他的额发,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突然,漂泊者睁开眼睛,挑了挑眉。


    “你是自己出来,”他抬高声音,语气不紧不慢,“还是我把你拽出来?”


    湖面依旧平静,只有火焰深入而激起的一阵阵涟漪。


    漂泊者笑了笑,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坚硬的草茎,在指尖转了转,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黑暗的水中。


    地下湖泊的湖水冰冷刺骨,漂泊者放松四肢,任由自己向黑暗的深处沉下去。


    水流从他脸颊旁边掠过,带起细碎的气泡,破裂又凝聚,在耳畔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光线越来越暗,最终只剩下火元素力在指尖的微弱光芒。


    他在水中睁开眼睛,清冽的瞳孔在黑暗中显得很冷静。他环视一圈,并没有在视野中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水流缓慢的涌动。


    就在这时——


    一股巨力猛地从漂泊者背后袭来!


    裹挟着狂暴紫黑色邪恶力量的剑刃瞬间破开水流,直直地劈向漂泊者裸/露的后颈。


    漂泊者头也不回,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借力一拧,同时侧身后仰,避开了污秽力量的余波。


    剑刃的方向被迫扭转,力量消解了大半,很快被扰乱的水流化解。


    来人显然没有料到漂泊者的反应如此迅速,不得已后退几步。


    水域中的视野很差,漂泊者看不清楚对面的装束,只隐约觉得身形应该是个少年。


    ——不是弧烛。


    这件事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对面已经重新袭了上来,漂泊者抛下思绪,专心应战。两人在水中迅速缠斗起来。


    黑影的动作极快,招式虽然没有什么规范的路子,但却很狠辣,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同时,他似乎对这片水域很为熟悉,在水中作战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障碍,一时间居然占据了上风。


    漂泊者并没有慌张,借着水流化解着他的力量。


    对方虽然招式强劲,但缺点也很明显。在这片黑暗的水域中,黑影的动作很显然有些“急不可耐”,续航上并不占优势。


    几次狠招都被漂泊者闪避过后,黑影的动作逐渐变慢。漂泊者微微弯了弯唇,终于在下一招交手时找到了对面的破绽,毫不犹豫地一记肘击,正中对方胸口。


    黑影闷哼一声,被水流冲退数米。漂泊者趁机追击,却见对方突然抬手,一道紫黑色的漩涡瞬时在水中炸开,扰乱了本就不平静的水流,遮挡了前进的视线。


    漂泊者心中“啧”了一声,眯起眼睛。他抽出腰侧别着的草茎,给足力气朝前方掷去。下一秒,冲向水流的草茎却突然燃起烈焰。


    ——火元素力竟然凭着一根草茎在水中迸发出来!


    炽热的火团冲破了紊乱的水流,直逼黑影而去。对方显然没料到漂泊者的火元素力居然能在水中施展,仓促间硬接一击,被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激起大片水花和气泡。


    漂泊者不紧不慢地游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这里的水域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就在他即将靠近时,前方的水域突然裂开一道紫黑色的缝隙,妖异的光芒在水中扩散。


    下一秒,数十道身影从裂缝中窜出!


    紫黑色的能量从裂缝边缘溢出,如烟雾般在水中弥漫,将整片水域都染成诡谲的血红色。


    漂泊者微微凝神,蹙了蹙眉。


    借着裂缝的妖异光芒,漂泊者看清楚了新出现的身影。他们明显比之前的黑影高大许多,全身似乎还覆盖着漆黑的盔甲,手持利刃,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在此基础之上,他们的佩剑上似乎还夹杂着与魔物同源的污秽之力,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火元素力在水中本就受限,再加上污秽之力的压制和对方人数上的优势,硬要打的话可能还是一番苦战。漂泊者估量着对方的实力,心想道。


    他打定主意,便果断改变策略,身形一闪,避开群兵们的正面攻击,瞄准其中一名最弱的士兵,一记裹着烈焰的重拳直取对方头部!


    “砰——!”


    士兵穿着如此沉重的铠甲,显然躲避不及,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铁质头盔被击飞,在水中翻滚着下沉。借着火光,漂泊者看清了对方的脸和身上的装备。


    ——是人类的面孔。


    白夜国普通士兵的装束,但脸上却爬满了紫黑色的纹路,双眼完全被黑暗侵蚀,已经看不出人类的理智。


    其他变异士兵见状立刻围攻上来,漂泊者不再恋战,避开面前士兵“气急败坏”的一击,迅速向水面游去。


    身后传来密集的追击声,但那些士兵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在接近水面时突然停下,不甘地退回深水区。


    “哗啦——”


    漂泊者破水而出,湿漉漉地跳上岸。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正要开口,却见阿鹿带着阿倍良久和一队改良派士兵匆匆赶来。


    “你没事吧?”


    漂泊者闻言摇了摇头。


    阿鹿绕着他转了一圈,见他身上没什么伤才放心道:“我听见阿倍良久大人的喊声,去接了他们一下——那道黑影呢?”


    漂泊者拧了拧衣角的水,言简意赅地将水下所见告诉了众人。老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完后立刻挥手示意士兵包围湖泊。


    “没用的,”漂泊者淡淡道,“湖里面的污染裂缝应该有传送功能,那人已经通过裂缝传送走了——这片湖的污染气息已经消失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湖面突然有了响动。


    众人连忙警惕起来。下一秒,水面中缓缓浮起数十具完整的盔甲,像被抽空了内在的躯壳,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阿倍良久顿了顿,去湖边捡起一具头饰,端摩了半晌,手指微微有些发抖:“果然……这股力量不仅能污染士兵,还能转化。”


    “这些都是白夜国原本的士兵吧。”漂泊者说道。


    “没错,”阿倍良久弯着腰,轻轻将头饰放归水中,随即看向漂泊者,“以您的话来看,这股污秽力量能做的事情远超我们想象。”


    “目前来看,确实如此,”漂泊者颔首表示赞同,“但目前的情况起码还不算被动。”


    阿倍良久闻言愣了愣,苦笑道:“也是——至少弄清楚了黑影和守门氏之子不是同一个人,多少对第三股势力的人员构成有了些了解。”


    阿鹿感到心情有些沉重,出声道:“……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湖边的气氛不算太好。改良派本就遭到贵族提前仪式的打击,现在好不容易对“第三股势力”有了些头绪,大部分还是打击信心的消息,实用的却不多。他们仍然不清楚第三股势力到底是听从谁的命令,他们的目的到底是拯救太阳之子,还是破坏白夜国的秩序。


    一派失落当中,漂泊者突然道:“按兵不动。”


    “……什么?”阿倍良久愕然。


    少年从湖中拿了把剑,将长剑别入腰侧,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明天的仪式上,一切就会水落石出——既然对方这么喜欢躲在幕后做些神秘的动作,我们就陪他们演到底。”


    第93章


    太阳之子的生辰对白夜国人来说非常特别。这似乎是这片荒芜的地下国度少有的狂欢节日, 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民众们也参与感十足。街市和房屋上纷纷挂上了各类装饰,虽说材料样式仍不算多,但组合起来却也显得很漂亮。


    庆典会场更是如此。


    会场选址一向都在大日御舆正中而下的平地上。银白色的石地上已经竖起了林林总总的长杆, 上面悬挂着绣有金色蛇纹的深蓝色帷幔, 在大日御舆的光芒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石地中央铺起了地毯,两侧摆放着长桌,是贵族们的位置


    “这就是‘回归太阳’的庆典?”阿鹿在漂泊者身旁飘着,视线投向了对面觥筹交错的贵族, 小声嘀咕道, “这帮人真会演戏。”


    漂泊者受“阿倍良久的邀请”,作为外来者, 坐在改良派的席位上。他端起精致的石杯,抿了口水, 视线扫过会场, 若有所思。


    对面的贵族衣着华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互相举杯致意。这边的改良派的成员则面色凝重,时不时交头接耳, 眼神中满是忧虑。民众们穿着节日盛装,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会场外围。孩子们追逐打闹,女人们低声交谈,男人们则紧张而又期待地望向祭台方向。


    会场的表面氛围分外融洽, 可实际上,贵族、改良派和平民各自为营, 一眼望去,简直泾渭分明。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场地正中央的王座上。


    离可琉端坐在那里, 身着华丽的礼服,深蓝色的绸缎上绣满银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但与昨日相见时不同的是,男孩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容,眼神空洞得像个精致的木偶。


    漂泊者的目光下移,随即微微一顿。


    ——离可琉手腕上的伤痕消失了。


    漂泊者昨日离开的时候,特意放了元素力在离可琉的伤口上。可他的元素力只能破除污秽之力的侵蚀,并不能起到治疗的作用。而现在,那道被污秽之力侵蚀的伤口,竟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倍良久大人。”漂泊者低声唤道。


    坐在他旁边的老人侧耳过来:“怎么了?”


    “您有没有觉得,太阳之子今天不太对劲?”


    阿倍良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了半晌,眉头紧锁了起来:“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大对劲……以我的了解,他平时虽然安静,但绝不会这样死气沉沉。”


    一旁的阿鹿听到他们讨论,插话道:“可能是因为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所以表现得庄重一些?”


    漂泊者摇了摇头。他眯了眯眼,视线落在离可琉的身侧。


    那里总是别着一把木雕雕刻刀——而今天,离可琉并没有带上那把刀。


    漂泊者记得离可琉说过,他之所以会向往“回归太阳”,是因为大日御舆中有足够的能量,可以支撑他的木雕事业。


    漂泊者并不认为离可琉在“回归太阳”时,会不带上心爱的雕刻刀。


    就在漂泊者思索的时候,会场中央的鼓声骤然响起,庆典正式开始了。


    虽说被地面隔开,白夜国的传统和地上的国家差别也并不是特别大。在节日这种时候,一定会有一些辅以助兴的节目。


    两名身着银色鳞甲的魁梧士兵登上石地中央的地毯。他们的盔甲上镶嵌着各式色彩的鳞片,随着动作闪烁如灿烂星辰。两人抛出手中特制的长矛,在半空中舞了一番,动作出奇一致,长矛矛尖缠绕着莹白的丝带,随着动作掀起的风而飘荡,如同流云般舒展。


    “这是白夜国的特色,名为‘战舞’。舞蹈者抛矛的路径模仿了传说中远古时期两颗大日的轨迹,寓意光明与永恒的轮回,丝带则象征着白夜国的守护神‘大蛇’,”阿倍良久低声解释道,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笑,“虽说眼下情势算不上好,但我觉得我有义务向外来的旅者介绍本国的精粹。”


    漂泊者注视着台上的表演,弯了弯唇:“很漂亮,感谢您的介绍。”


    两名武士的动作精准而优美,长矛交错时迸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一时间居然像是金石玉器的演奏曲一般。他们的步伐时而迅疾如风,时而缓慢如云,显然不愧于“战舞”的名号。


    “要是渊下宫的舞蹈能传到地上去就好了,”阿鹿看得有些入迷,感慨道,“……我都有点想学了!”


    观众们发出阵阵喝彩,贵族们矜持地鼓掌,平民则兴奋地欢呼。整个会场的气氛似乎被这舞蹈点燃,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隐藏在庆典下的暗流。


    表演接近尾声时,两名武士逐渐从地毯的两端靠近,背对背站立,长矛高举过头顶,矛尖的丝带缓缓垂落。随着最后一声鼓点,他们同时转身,长矛交叉,丝带随之而动,在空中荡出一轮完整的日形。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真是精彩的表演,”贵族那边的执行官站了起来,“不愧为我们白夜国的勇士!”


    执行官称赞了一番,便转而回到庆典的主题:“——今日我们同会于此,为的就是为白夜国的王再度加冕,庆祝太阳之子回归大日御舆……”


    “你们原先有什么安排?”漂泊者见执行官发话,便悄声向旁边的阿倍良久问道。


    “庆典突然被贵族提前,准备不及,”阿倍良久叹息道,“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拖延时间,只可惜要毁了这次难得的庆典了。”


    “拖延时间也行,”漂泊者低声道,“那股势力大概也坐不住了,等行动完,他们可能就会出现了。”


    阿倍良久愣了愣,没问漂泊者作出这番判断的原因,只是神色又严肃了些:“那么,行动就是越早越好了。起码不能等离可琉踏上祭坛。”


    老人跟身后的侍从耳语了几局,侍从立刻心领神会,悄悄朝场地外缘去了。


    执行官似有若无地瞥了这边一眼,笑容扩大了些。


    他又说了一会儿,正准备结束讲话,场地边缘,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却突然冲了进来,包围住了整片场地!


    会场瞬间骚动起来。


    执行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动作却丝毫不慌乱,似乎早有预料。他笑吟吟地看向冲进来的卫兵,语气冰冷地问道:“诸位卫兵擅闯典礼,意欲何为?”


    卫兵们并不做回答,只是摆出了迎敌的阵势。


    场地外缘的民众们见此阵仗,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


    “……叛乱了吗?”


    “……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能扰乱这么重要的庆典吧。”


    执行官大概听见了自己想要的声音,上前一步,佯装诧异地“咦”了一声:“这卫兵的打扮似乎有些眼熟啊……”


    一位大腹便便的贵族立刻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惊道:“这,这不是阿倍良久大人的亲兵吗!”


    场中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阿倍良久身上。


    “这可不是能随便污蔑的,”执行官听见答案,瞥了改良派这边一眼,随即冷冷地看向站起来的贵族,“阿倍良久大人围住典礼干什么!肯定不是——”


    阿倍良久站起身,声音洪亮:“是的,的确是我的亲兵。”


    场内一片哗然。


    执行官顿住话语,脸上却微微露出些满意的神色。他语气有些疑惑:“……阿倍良久大人这是在……”


    阿倍良久早已厌倦了跟这位道貌岸然的老政敌打交道,他转身面向露出不可思议神色的人群说道:“诸位白夜国的子民,请听我一言!”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德高望重的智者身上。


    “今日的祭礼是个骗局!”阿倍良久指向贵族席,“这些贵族所谓的‘回归太阳’,实则是要将太阳之子活活烧死!”


    人群陷入死寂,几秒过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嘈杂声中,漂泊者注意到,中央王座上的那位,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果然有问题,他心道。


    贵族席上的几位贵族听到阿倍良久的话后,猛地站起,脸色铁青地指责道:“阿倍良久,你竟敢在如此神圣的场合污蔑白夜国的传统!”


    “传统?”阿倍良久丝毫不留情面地冷笑,“这根本不是传统,而是你们为了巩固权力编造的谎言!每一任太阳之子都在十岁时被推进‘太阳’,只因你们害怕他们长大后会夺回属于王室的权力!”


    会场彻底乱了。平民们交头接耳,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更多人则是茫然无措。


    “好了,大家冷静一下!”执行官摆摆手,扮起了“中立人”的模样,“阿倍良久大人,说话是要有证据的。没有证据就随意污蔑,阿倍良久大人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阿倍良久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贵族们提前了祭礼,本该搜集到的线索中断,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见老人无言以对,执行官露出胜利的笑容:“既然拿不出证据,就请大人把亲兵撤出会场,不要耽误庆典的良辰吉时!”


    改良派的成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王座上的离可琉突然开口了。


    “既然双方争执不下,不如按照白夜国最古老的传统——用竞技来决定真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在大日御舆的见证下,双方各派三人,五局三胜。若贵族获胜,祭礼照常进行;若改良派获胜,则推迟祭礼,彻查此事。”


    会场外的平民已经乱了思绪,见“最高统治者”都发话了,顿时跟上节奏议论。


    “……我觉得这很公平。”


    “……是啊,本就是回归太阳的庆典——在大日御舆的见证下竞技,最能体现神明的意志。”


    阿倍良久脸色变了变。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贵族势力庞大,改良派几乎没有胜算。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况且,他本来的意图就是拖延时间,等“第三股势力”带来的变故出现。


    对面的执行官听见离可琉发话,还狐疑了一番。但弄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后,他又重新露出了笑容:“阿倍良久大人意下如何?既然没有证据,不知大人那边,是否有面对神明的信心呢?”


    阿倍良久看了看漂泊者。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好。”老人平静下来,接下了贵族的战书。


    第94章


    白夜国自古以来皆为贵族共和体制, 各姓氏的大贵族在白夜国沉入地底之前,就已经积蓄了颇为强大的人脉和财势。沉入地底之后,虽然遭遇重创,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与平民比起来,贵族的资源仍然足够消耗。


    王朝更迭,特权流动,本是常态。在这片常年黑暗的荒原里, 更是如此。坠入地底的突生变故没能击垮贵族, 但坠落之后的各种资源任务分配却让贵族陷入了无法逆转的危机。在贵族统治摇摇欲坠之时,一位年轻的发明家却横空而出, 创造出了“大日御舆”。


    前所未有的光明驱散了地底的黑暗,人力第一次战胜命运, 这一次伟大的胜出让民众们欢呼雀跃, 忘却了暗流涌动的反抗情绪。贵族们没有料到这个意外,却抓住了这个风口,推举出“太阳之子”作为最高统治者。


    贵族们在名头上让了一步,实际上却以绝对之姿重新巩固了势力,并迅速建立起与“大日御舆”相配套的信仰与统治体系。


    谁也不会料到, 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依托于“大日御舆”死而复生的贵族,却要和建造“大日御舆”的发明家进行决斗。


    竞技开始。


    前两局,贵族派出的都是各家族的精锐战士, 改良派毫无悬念地落败。只要再输一局,就证明改良派的言辞皆为谎言, 太阳之子回归太阳的仪式就将如期举行。届时,离可琉将成为贵族统治的牺牲品, 改良派的关键计划流产,失去信用和民心,后续的改良计划也一定会被贵族截杀。


    第三局的结果,不仅代表着竞技的胜与败。


    “大人,我们要不然让那位上……”坐在阿倍良久身旁的一个男人瞥了漂泊者一眼,低声试探道。


    “……”


    阿倍良久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少年仍然静坐于席间,脸上并不见慌乱神色。


    “不行,”阿倍良久摇摇头,“他并不是白夜国的人,于理不合,于情也不合。”


    “可是,”男人有些着急,“这一局要是再输了,我们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人心就难以保住了……”


    阿倍良久捏了捏眉心,正要说话,却听到右边传来一道声音。


    “放心好了,”漂泊者的声音不带有多少情绪,“虽说不知道‘那方人’的具体目的,但依他们的行事风格来看,若想要搅浑水,收渔翁之利,他们便不会让贵族太轻易地胜利。”


    “理虽如此,只怕万一,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又会是怎么样出手……”阿倍良久皱着眉,“算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


    两人正在说着话,王座上却忽然传来声音。


    “第三局,”王座上的“离可琉”突然说道,“我想看那位外乡人出战。”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一片哗然。


    阿倍良久微微怔了片刻,对面的执行官则是皱紧了眉,眼神锁住王座上的男孩,似乎觉察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外乡人怎么能代表白夜国出战呢?”


    “是啊,这不合规矩啊!”


    “这对神明大人也不太尊敬吧,那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离可琉”抬起手,会场慢慢安静下来。他缓缓勾起唇角,手指虚虚指向坐席中的漂泊者:“他戴着阿倍良久的信物,自然可以代表改良派。况且,听闻外乡人实力高强,想必神明大人也愿意观赏一场精彩的演出。”


    闻言,众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去。


    视线中央,少年手撑着桌面,目光灼灼。他的小臂上,果然绑着一条朱红色的发带——那是人人都见过的一条织物。


    阿倍良久发明“大日御舆”后,曾经在全国昭示过常世大神的神谕,其中也包括这条神明信物。


    “阿倍良久大人怎么把神明信物给外乡人了!”


    “……没记错的话,阿倍良久大人说,这信物是属于神明眷属之人的吧。”


    “难道说……”


    民众纷纷讨论着,一时间,在场的反对声倒是少了不少。


    贵族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本想拒绝,但在这样的场合公然违抗太阳之子的命令显然不明智。况且,即使漂泊者赢了这一局,后面两局贵族仍有把握赢下来。


    “……可以。”执行官没有从“离可琉”身上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收回视线,勉强同意。


    漂泊者递给阿倍良久和阿鹿一个眼神:“来了。”


    他从观众席上站起,向观众们颔首致意。


    “小心行事,”阿倍良久低声道,“‘他们’肯定有阴谋。”


    漂泊者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王座上的男孩:“我知道,我倒是想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竞技场中央。


    贵族们迅速商量好了对策,他的对手是一名普通的贵族士兵,看起来毫无战意——贵族们显然打算放弃这一局。


    两人相对而立,裁判高举手臂,正要宣布开始——


    突然,整个会场剧烈震动!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紫黑色裂缝猝不及防地在漂泊者脚下展开,瞬间将他吞噬了进去!


    “漂泊者!”席上的阿鹿见状惊叫一声,光团猛地冲向裂缝,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会场由于这个突发的状况再度乱作一团。


    民众惊恐地四散奔逃,贵族们则面露震惊,但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后,他们很快就显露得色。阿倍良久想要冲上前,却被几名贵族侍卫拦住。


    “这是神明的意志!”执行官在混乱中高声宣布,“大家都看见了!外乡人不配参与白夜国的传统竞技!”


    *


    漂泊者睁开眼睛时,四周已是一片紫黑色的浓雾。竞技场、观众、甚至脚下的地面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空间。


    “这招还没用腻吗?”漂泊者嗤笑一声,冲着浓雾说道。


    浓雾漫漫,寂静无比,漂泊者的声音很快被黑暗吞噬。


    他不甚在意地接着说下去:“让我来猜猜,你们出现在这场宴席上的目的是什么。”


    迷雾中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屡次‘刺杀’却屡次‘失手’,我想,你们应当不是冲着杀太阳之子来的。”


    漂泊者眯着眼,眼底印着迷雾投下的阴翳。


    “你们计划周密,表面上把自己打造为威胁国家的第三股污秽之力,却掩盖了你们的实际目的。”


    迷雾渐渐深了些,几乎透不进光。


    “以暗杀和袭击当作幌子,把贵族和改良派的目光都吸引开,最大程度利用污秽之力强大的力量,把正面战打得很漂亮——”


    漂泊者笑了笑:“——但实际上,你们的所有行为仍然是在为彻底救出太阳之子作准备,是吗?”


    迷雾忽然晃动了一瞬,似乎是控制它的人受到了影响。


    漂泊者叹息一声,一条一条地开始数道: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太阳之子生辰的事实,知道贵族对太阳之子并不好,所以借着外界的‘刺杀’事件煽动民意,挑动改良派和贵族的矛盾,以此鼓吹要‘保护太阳之子’的名号,达到暂时保障太阳之子安全的目的。”


    “你们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直接带走太阳之子,同时也没有阻止改良派搜集证据,是想借改良派之手公布贵族的罪行,为太阳之子彻底正名。”


    “你们也知道白夜国现下的形势,对改良派和贵族都没有什么好感,所以利用污秽之力的异化力量,截杀追捕的士兵,大幅削弱两方的力量,以利于你们后续的行动。”


    随着漂泊者的话语,迷雾非但没有慌乱,反倒缓缓稳定下来。


    他见状笑道:“确实,这些都是小菜了,现在说出来,也没有办法让你们觉得会怎么样。不过——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之前一直觉得很奇怪,”漂泊者抬眸望向黑雾,“你们布置计划如此周到,又想要达到太阳之子正名的结果,应当不会放过失败的可能性才对。改良派虽说能在原定的生辰日期前搜集到证据,但难保中间不会出一些岔子——比如,贵族提前生辰日期,或者,阿倍良久遭遇什么‘不测’……”


    “依照你们的性子,不可能把成功的希望都放在改良派这个‘别人’手里。”


    “所以,我觉得,你们肯定是有备用计划的。”


    “我本来觉得备用计划大概就是直接武力解决,毕竟你们手上有着白夜国人无法对付的力量,这样做也与你们削弱贵族力量的前期行径符合,”漂泊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直到最近,我在离可琉身上发现了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漂泊者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就觉得白夜国的王有些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并不体现在性格和地位上,爱木雕的君主和没有实权的少年傀儡,在他原来的世界历史中,并不算罕见。


    他觉得不对劲,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离可琉身上,存在两副‘灵魂’。


    一副毫无疑问本来就属于离可琉,而另一副——


    ——有着同弧烛一样的、自体内散发的污浊气息。


    “我本以为是守门氏之子常年伴于君侧,给离可琉传上了污浊气息,后来,阿倍良久告诉我,污浊之力,本就不是守门氏的力量。”


    漂泊者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捕捉着迷雾中的情况。


    “你们昨日再度‘刺杀’离可琉的时候,明显乱了阵脚,想必也是因为得知贵族提前了庆典。人一慌,就容易做错事情,忘了什么,漏了什么,都很正常。”


    “多亏了你们的‘慌乱’,我才能在你们身上打下烙印,才能看见你们在离可琉身上留下的‘伤口’——继而,才能发现今天宴会上的‘离可琉’,并不是离可琉。”


    迷雾猛地暴涨,紫黑色的电流从中间炸开,映出苍白的亮光,一时间照亮了周边的环境。


    “哦,不对,”漂泊者煞有介事地摇摇头,拖长了语调,“我不该叫‘你们’,而应该叫‘你’,或者,你更喜欢我叫你的本名?”


    “——弧烛。”


    迷雾中传来低沉的嘶吼声,无数双血红的眼睛自黑暗中亮起。


    “看来我是猜中了,”漂泊者轻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把从湖底带出的士兵长剑,“谁能想到把白夜国搅得风云诡谲的‘第三股势力’,实际上只有一个人呢?”


    第一只魔物扑了上来!


    这次的魔物很显然强大了不少,外形颇似狼犬,全身覆盖着闪着紫黑色电流的锋利鳞片。


    漂泊者侧身避开它的扑击,长剑顺势划过它的腹部,带出一串黑色的血珠:“没记错的话,白夜国应该是没有这种生物的罢——所以,你的力量又是如何模仿出这种生物的呢?”


    魔物哀嚎一声跌落在地,却没有倒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抬头长吼一通,声音里带着怒气。


    “能够自愈?”漂泊者挑眉,“有意思。”


    随着魔狼的吼声,更多的魔物从雾中涌现,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巨蛇,有的像飞鸟,但共同点是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


    漂泊者不再保留,火元素力顺着剑刃流淌而下,炽热的火焰瞬时荡开,将周遭的空气都烫得扭曲了起来。魔物们畏惧火光,攻势稍缓,但架不住数量实在太多,一时间竟将他团团围住。


    正激烈对峙之际,一只形似蜘蛛的魔物突然从背后偷袭,直击漂泊者后心!


    “砰!”


    漂泊者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将蜘蛛钉在地上,火焰瞬间将其吞噬,魔物扑腾了几下,来不及自愈便化作了灰烬。但很快,更多的魔物便涌了上来,填补了魔物蜘蛛的空缺。


    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漂泊者想道。弧烛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出来作战,大概是想把他困在这里,拖延时间。


    他必须尽快脱身。


    漂泊者抬眸,目光扫过四周。不多时,他突然纵身跃起,踩着魔物的背部跳向高空。火元素力在脚下爆发,推动他不断上升。


    浓雾上方,隐约可见一丝光亮——那是大日御舆的光芒!


    “果然如此。”漂泊者心道。


    弧烛创造出的这片空间并非独立的领域,而是依附于现实世界存在的空间夹缝。只要找到连接空间的节点,就能突破出去。


    至于节点——既然是在大日御舆正下方的竞技场上展开的结界,四周又全是迷雾,节点便毫无疑问的是弧烛计划的中心,大日御舆。


    他不再犹豫,全力释放火元素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视野中的那丝光芒。


    冲破某个界线的瞬间,周遭的紫黑色雾气如同幻觉般瞬间淡去,连同魔物的嘶吼声,都一齐消散在炽烈无比的光芒当中。


    漂泊者迎着炬光,眯着眼,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大日御舆的正前方。


    下方的祭台上,“离可琉”已经站上了台阶的边缘,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正一步一步朝高处的大日御舆前来。贵族们满脸期待,改良派则面如死灰。阿倍良久已经被几名侍卫按在地上,无力阻止。一团莹白色的光团在人群中焦急地穿梭,却找不到解救的方法。


    漂泊者没管下面的事情,他转眸一看,果然看见了躲在广场柱子阴影处的弧烛。


    弧烛正和阿鹿一样,在人群中寻找着漂泊者的踪迹。他大概感觉到了结界的破裂,脸上的表情很慌乱。


    漂泊者弯唇一笑,缓步迈到高悬的祭台边缘,抬手吹了个口哨。


    “咻——”


    一片庄严的寂静中,一声颇为滑稽活泼的口哨声刺了出来,引得众人纷纷抬头看去。


    一身质朴行衣的少年立于苍白而炽烈的日光之前,唇色潋滟,笑容明媚,一时间让人晃眼。人群之中,几个人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皆是面色一变。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来人!把他轰下去!”


    “漂泊者,你终于回来了!”


    执行官和阿鹿几乎同时喊道。


    躲在柱子后面的人也面色苍白,似乎没有料到这一步。


    “诸位,”少年开口道,声音清朗似流水,又明烈如火,“大日御舆背后是鲜血还是信仰,待我一看便知!请诸位静待片刻,看向此处!”


    说罢,他没管贵族那边是什么表情,转头一跃,瞬间跌进炽烈无比的日光之中。


    广场内瞬间一片哗然。


    “会死吧!”


    “那可是大日御舆啊!光是靠近祭坛都燎人了,他怎么直接跳进去了!”


    群众们议论纷纷,贵族们有些见状脸色稍缓,有些却仍然皱紧眉头。执行官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心中仍觉蹊跷,便叫来了侍卫,打算立刻跟上祭台,打算一有变故就立刻行动。


    侍卫们接下命令,正要上前,一旁跪在地上的阿倍良久却忽然抬高了声音:“执行官大人这是何意?!”


    广场的民众们被这一嗓子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阿倍良久见状抓住机会说道:“执行官大人是心虚吗!”


    民众们也发现了执行官派侍卫上去的打算。


    “执行官大人这是在……”


    “是想确保安全吧。我看把那人赶下来也行,刚刚不是已经竞技过了吗,就按刚刚的结果来也可以吧……”


    “你这是什么话!既然现在能查清事实了,等等又能怎么样……”


    “我看执行官大人确实有什么在瞒着我们……”


    执行官听得脸一阵红一阵青的,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好抬手示意侍卫们先按兵不动。


    “查事实?”执行官怒道,“就让他查,我看能查出些什么!”


    大日御舆如同太阳一般,内部那样热,就算是神来了,也没办法深入其中——那个外乡人根本找不到所谓的证据!


    他气得不轻,哼了一声,便回了座位。一旁的贵族皆不敢言语,场面只好这样耗着。


    阿鹿见情势缓和,便飞到阿倍良久身边,安慰道:“没关系,相信他吧。”


    阿倍良久点点头,目光复杂地投向最高处的大日御舆。


    另一边。


    漂泊者踏入日光之后,铺天盖地的热量便袭了过来。


    “这个世界果真厉害,”漂泊者感叹道,“人造的太阳居然也拥有这么澎湃的能量。”


    面前是一个由绝对炽烈的白光组成的世界,其中穿插着数量庞大的各种漂泊者从未见过的仪器,正在自动运行,支撑着整个“大日御舆”的运作。


    他走了几步,便没有办法再前进。前方的温度已经接近人体所能接触的极限,就算有火元素力护体,也没有办法违背生物的本能。


    漂泊者想了想,不再收敛力量,火元素力在周身爆发,凝成无数条纤细的红线,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红线穿透苍白炽烈的光芒,在扭曲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它们像触须般探索着大日御舆的每一个角落,将内部的结构清晰地反馈给漂泊者。


    很快,他便发现了想要的“证据”——


    在光芒最盛处的边缘,堆积着许多尚且未被高温焚毁的物件。火焰红线缓缓勾起这些物什,向大日御舆的外围运来。


    一枚断裂的石钗、半块表面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玉佩、焦黑的长命锁……


    这些大概都是前代太阳之子的遗物。


    ——大日御舆确实不是什么“回归太阳”的神圣之地,而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焚化炉,焚化着一个又一个对回归光明心怀希冀的小孩,焚化着民众的信仰,产出着贵族们的权势、金银与恶趣味。


    贵族们用谎言掩盖了几十年的谋杀。而那些被欺骗的人们,洞见真相的一刻,想必会无比崩溃。那些眼泪与慌乱,早已淹没在向来苍白的人造日光之中。


    大日御舆的到来并未给白夜国带来白夜。


    漂泊者收回红线,纵身跃出大日御舆,稳稳落在祭台之上。


    “离可琉”已经和侍卫们上到了最高层,他站在原地,黑沉的眼眸扫过漂泊者手中的各种物什,随后与漂泊者四目相对。


    漂泊者静了一会儿,随即笑了笑,突然闪身越过戒备的士兵,伸手扣住“离可琉”的手腕,在侍卫们反应过来之前,带着男孩从高台一跃而下!


    “拦住他!”士兵长怒吼道。


    但已经晚了。


    漂泊者抱着漂泊者从天而降,落入人群正中。他高举起手中的遗物,朝端坐于座上的执行官扬了扬:“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回归太阳’吗?”


    民众们看清了那枚断裂的石钗——上一任太阳之子是个女孩,喜欢搜集各种好看的饰品,这件是她最喜爱的饰品,经常在典礼上佩戴。


    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那是太阳之子的发钗!”


    “不是说回归太阳后什么都不剩吗?”


    “……还有那个长命锁,我认得它,是跟我一起长大的那位太阳之子的东西!”


    “这人是从大日御舆里面带出来的,那么……”


    “贵族在骗我们!”


    反应过来后,愤怒的声浪瞬时席卷了整个会场。贵族们脸色惨白,有的开始仓皇后退,有的则突然调转矛头,指着同僚大喊:“都是他们策划的!与我无关!”


    被指的同僚气得满脸通红,吼道:“这时候想下船?晚了!”


    阿倍良久挣脱了士兵们的掣肘,趁机指挥改良派控制局面:“诸位冷静!先控制住贵族,救出真正的太阳之子!后续我们会调查好事实,公之于众!”


    “……阿倍良久大人发话了!”


    “我就说大人不会说谎!”


    “先按大人说的做!”


    阿倍良久见局势渐稳,将目光投向人群正中央的漂泊者,微微点了点头。


    漂泊者回了个眼神,随即将“离可琉”和阿鹿交给改良派的亲卫:“照顾好他们,跟你们的阿倍良久大人说,我一会儿回来。”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会场,锁定了那个正悄悄溜向边缘的身影——


    弧烛。


    第95章


    漂泊者一路不紧不慢地追着弧烛, 最终竟然又来到寒潭边。


    冰冷的潭水映着大日御舆的余晖,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泽。弧烛停住脚步,站在潭边, 背对着他, 肩膀微微颤抖。


    “不走了?”漂泊者挑眉问道。


    “不走了……”男孩低声说道,“是我输了。”


    “输?”漂泊者轻笑了一声,“输在哪里?你达成了自己的目标,不是么?”


    “我……”


    “没有你进来蹚一道浑水, 这件事还真不一定这么容易解决。”


    弧烛猛地一顿, 随即小心翼翼道:“……真的吗?”


    “真的,”漂泊者叹了口气, “只不过那些被你的力量异化的士兵,可是真正正正地死了。”


    “他们没死!”弧烛猛地转身, 抬高了音量。


    他的视线遽然望进一双纯粹如黑曜石般的眼眸, 怔了半晌,低下头来,嗫嚅道:“我没有杀他们,他们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漂泊者有些意外:“污秽之力污染的力量极为强大,你能控制吗?”


    “污秽之力?”弧烛听到这个词愣了愣, 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闪躲了半晌,低声道,“那力量不叫这个……我只是勉强能控制。”


    漂泊者蹲下身来, 问道:“所以,能告诉我这股力量是从何而来的吗?”


    弧烛犹豫着没说话。


    漂泊者叹了口气,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平静地问道:“真正的离可琉在哪里?”


    弧烛沉默片刻, 没有问漂泊者是怎么发现的,只是低头道:“跟我来。”


    他带着漂泊者绕过寒潭,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隐蔽的岩洞前。这洞口位于几处巨石之下,被藤蔓遮掩,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他拨开藤蔓,露出里面狭窄的通道:“离可琉就在里面……我每天都会来看他……为了以防意外,我还没让他醒过来。”


    漂泊者跟着弧烛走进岩洞。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微弱的石灯照明。最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床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毯子。


    那是真正的离可琉。


    男孩的脸色比漂泊者想象中要好得多——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也没有干裂,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美梦。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许木屑,似乎在被带走前仍在雕刻着什么。


    漂泊者蹲下身,轻轻拨开男孩额前的碎发,伸手测了测他的体温。


    离可琉睡梦中感觉到漂泊者的手,却并没有抗拒,眉心慢慢舒展开来,甚至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每天都会来看他,”弧烛站在一旁,声音很低,“用污秽之力维持着他的状态……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能让他不清醒过来,也不受伤害。”


    漂泊者环顾四周,发现石床周围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名士兵。他们身上的铠甲都被去掉了,盖着粗糙的麻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只是陷入了昏迷。这些士兵的脸上和手上都没有紫黑色的纹路,看起来并未被污秽之力侵蚀。


    “他们真的没死?”漂泊者挑眉。


    弧烛抿了抿唇:“我说过的……我只是把他们藏起来了。之前袭击你的那些魔物士兵,是我借用他们的灵魂,直接造出来的。”


    他走到一名士兵身边,掀开麻布的一角。士兵的脖颈处隐约可见一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刺入过。


    “我用污秽之力抽取了他们的灵魂一角,方便我造出一模一样的魔物来,这样就可以威慑贵族,”弧烛低声解释道,“然后把他们藏在这里……等一切结束后,再放他们回去。”


    漂泊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典礼上的‘离可琉’,也是这样造出来的吗?”


    “……不太一样。用污秽之力直接造出的魔物还是存在局限的,不能久存,也不能暴露于过强的光芒之下。”


    漂泊者捕捉到话中的某个信息,问道:“所以那个‘离可琉’,是你用活人造出来的。”


    弧烛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离可琉身边,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男孩的梦境。


    “你想知道那股力量的来源,对吧?”弧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漂泊者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弧烛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洞顶的萤石上。


    “那股力量……”


    *


    那是一个阴冷的傍晚。


    弧烛像往常一样,在龙蜥潭附近找着制作家里工具的原材料。自从白夜国坠入地底后,这片水域就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之一,时常有被污染的龙蜥出没。但作为守门氏的后裔,巡视周遭是他的职责,况且这片水域,也是为数不多能够找到大量原材料的地方。


    他并不感到害怕。


    潭水黑得发紫,水面不时漂起诡异破裂的泡沫。


    弧烛注意到水面的动静,握着长矛,警惕地扫视四周。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潭边的一块巨石旁——


    那里不知何时起,竟然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更奇怪的是,他的胸口处隐约泛着紫黑色的光芒,不断地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你怎么在这里躺着,这里很危险的。”弧烛上前去,劝道。


    少年没有回应。


    弧烛以为他是睡得沉了,便摇了摇他,可少年依旧这样躺着,无悲无喜,不似活人。


    弧烛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本想带着少年,立刻上报宫廷。但当他再度靠近时,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从少年体内涌出,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燃烧的黑色河流、崩塌的黑曜石山脉、咆哮的类狼魔物,以及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紫黑色竖瞳。


    他瞬间回神,浑身冷汗地踉跄着后退,心脏狂跳。


    作为守门氏的后裔,他对力量极为敏感。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体内沉睡着一股足以毁灭整个渊下宫的污秽力量,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它,不让它彻底爆发。


    弧烛本该立刻离开,或者干脆一矛刺穿少年的心脏,永绝后患。但当他举起武器时,脑海中突然闪过离可琉的脸——他的挚友,白夜国的太阳之子,那个即将在十岁生辰时被推进“太阳”的男孩。


    长矛最终没有落下。


    弧烛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从少年怀中摸出了那颗一直在闪动的漆黑色珠子。


    珠子入手冰凉,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内部却闪烁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当他触碰珠子的瞬间,一股强势而霸道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体内,险些让他昏厥过去。


    他强忍着不适,将珠子藏进了贴身的衣袋里,随后一把将少年背到肩上,踉跄着朝寒潭旁他发现的一处洞穴前进。


    他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决定。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好决定,还是一个坏决定。


    *


    “……所以,你拿走了他的‘核心’。”漂泊者若有所思。


    弧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衣袋:“这颗珠子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灵魂的容器。只要掌握它,就能调用他的力量,甚至控制他的行为。”


    “你原本打算用这股力量做什么?”


    “我原本就打算救离可琉,”弧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开始只想把他从宫殿里带出来……但后来发现,即使逃出来又能怎样?整个白夜国都是贵族的地盘,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弧烛苦笑着望向掌心的漆黑色珠子。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锐利:“直到我发现,这股力量具有转化和污染的能力……”


    *


    第一次袭击宫殿时,弧烛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武器。身为守门氏的后裔,他从小就被教导要永远追随太阳之子的决定,永远拥护贵族们的决策。从小就身肩守护职责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直接与贵族为敌,直接对抗宫廷侍卫。


    他戴着面具,披着斗篷,借着夜色的掩护潜入宫廷深处。守卫的士兵很快发现了他,双方在长廊上展开激战。


    第一个士兵终于倒下时,弧烛几乎被那股伤害他人的感觉缠绕到窒息,要吐出来。但下一秒,他惊讶地发现,士兵并没有死——紫黑色的力量从珠子中涌出,缠绕在士兵身上,将他转化成了听命于自己的傀儡。


    这个发现让弧烛既恐惧又兴奋。


    恐惧的是,他正在使用一种足以毁灭整个国家的力量;兴奋的是,他终于找到了拯救离可琉的方法。


    他早就得知了改良派搜集贵族罪证的行动,但他向来信不过他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频繁袭击宫殿,每次都故意留下破绽,让贵族和改良派都意识到有一股“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活动。他将所有视线都转移到“刺杀太阳之子”的假象上,模糊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与此同时,他开始了一项更为隐秘的计划——


    每次接近离可琉时,他都会悄悄从男孩身上抽取少量灵魂精血,喂给那个被他藏在岩洞中的污秽少年。在污秽之力强大的异化作用下,连最初的拥有者——那位少年的容貌也逐渐变化,日积月累,最终变得和离可琉一模一样。


    弧烛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如果改良派的计划在祭礼当天成功了,离可琉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太阳之子的身份活着。如果改良派没有成功,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没关系——


    他要用这个冒牌货替换真正的离可琉,让贵族们亲手将“太阳之子”推进大日御舆烧死。


    这样一来,既能为白夜国除掉污秽力量的隐患,毕竟这个少年醒来后很可能造成更大的灾难,又能救下挚友,一举两得。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


    “……可惜最后一步出了差错,”弧烛苦笑着摇摇头,“贵族突然提前了祭礼,我果然还是不够冷静,最后一次抽取灵魂精血时太过仓促,被你发现了破绽。”


    漂泊者笑了笑,撑着手看向他:“所以你故意在宴会上让我出战,是想借机除掉我?”


    “不全是,”弧烛低下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的出现打乱了一切,我原本的计划全都被推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漂泊者正要说什么,突然发现弧烛的身体晃了晃,随即软软地倒在了石床边。


    “弧烛?——弧烛?”


    男孩没有回应。


    “太累了吗?”漂泊者失笑道,“对一个孩子来说,能做到这样的事情,确实是了不起了。”


    他连忙上前,将男孩扶起,却发现弧烛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漂泊者掀开他的衣领,动作顿了顿——


    男孩的胸口处布满了紫黑色的纹路,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已经侵蚀到了心脏的位置。


    “反噬……”漂泊者眉头紧锁。


    突如其来的反噬势必有前期的积累——弧烛之前过度使用了污秽之力,又强行压制了它的腐蚀性,保住了那些士兵的性命。作为代价,他的身体果然正在被这股力量一点点吞噬。


    漂泊者想了想,掌心瞬时燃起火焰,试图用火元素力清除污秽。但火焰刚一接触那诡异的纹路,弧烛就痛苦地蜷缩起来,紫黑色的能量如毒蛇般反扑,险些灼伤漂泊者的手指。


    漂泊者只好收起力量。


    “没用的……”弧烛被火焰刺激,醒了过来,眨了眨眼,虚弱地笑了笑,“这股力量……一开始就不容易控制……”


    漂泊者抿紧嘴唇,正思索着对策,岩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喂,那边的小子!老夫能救他!”


    漂泊者怔了怔,抬眸望过去。


    昏暗的灯光尽头,隐约浮现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漂泊者抬头望去,只见岩壁后缓缓探出一个巨大的蛇头。蛇鳞泛着幽蓝的光泽,在昏暗的岩洞中如同流动的星河。蛇瞳金黄,竖立的瞳孔静静注视着他们,古老而深邃。


    漂泊者眯了眯眼:“蛇?——你是白夜国的信仰神?”


    大蛇吐了吐舌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不是。”


    它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弧烛身上,嗓音里带着笑意:“我是离可琉的朋友……变相的,也是这小子的朋友。”


    “朋友?”漂泊者挑眉。


    大蛇吐了吐信子:“多年前,离可琉曾在寒潭边遇到过我,送我了许多小木雕,虽说我们见面并不多,可已经能谈天谈地了——照你们人类的说法来看,这不是朋友是什么?”


    它的尾巴轻轻拍了拍地面:“至于这小子……他每次偷偷来这里看那个少年,都会在潭边自言自语,把计划一股脑说出来。老夫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漂泊者忍不住笑了:“所以你一直知道他的计划?”


    “当然。”大蛇的尾巴尖指了指弧烛胸前的污秽纹路,“包括他过度使用那股力量的反噬……老夫早就警告过他,可惜这小子倔得像头驴。”


    漂泊者沉吟片刻:“旁的暂且不说,你说能救他,要怎么救?”


    大蛇的金色竖瞳微微收缩:“救当然很容易——但是他犯了错,必须接受惩罚。”


    漂泊者愣了愣:“没想到你还会评判对错——我倒是觉得你就是白夜国的守护神。”


    “守护神什么的,重要吗?——这孩子私自窃取异界之力,扰乱白夜国秩序,还差点害死那些士兵,”大蛇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守门氏的后裔,本该守护这片土地,而不是利用邪力搅乱平衡。”


    岩洞内一时寂静。


    “即使是为了行正义之事吗?”


    “看起来,你倒是想为他说话?”大蛇疑惑道,“他可是差点就把你害死了。”


    “说话倒不至于——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漂泊者淡淡道。


    “惩罚是必须的,”大蛇毫不让步,“或者你可以选择自己救他。”


    漂泊者将弧烛扶了过来:“你得自己做选择了。”


    弧烛早已听见了对话,他哑着嗓子问道:“敢问前辈,是什么惩罚……”


    “既是守门氏人员犯错,就罚——”


    “——成为门灵,永生镇守渊下宫。”


    第96章


    成为门灵, 不老,不死,不灭。


    漂泊者曾经在别的世界里听说过这种职业。身为门灵, 他们镇守着形形色色的神秘地点, 而背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与惹眼的奇珍。


    只不过——


    “渊下宫早已与地面隔开,大门的存在已经是虚设,这种情况下, 罚他担任门灵, 还有什么意义?”


    漂泊者敛下心绪,不动声色地问道。


    大蛇吐了吐舌头, 竖瞳显得有些幽冷。


    “连接地面与渊下宫的通道早晚会敞开,”大蛇恻恻道, “而我, 亦有打开通道的能力——或许,这就是你屡屡试探想要听到的答案?”


    漂泊者笑了笑,略过这个略微尖锐的话题,转而向怀里的弧烛问道:“你怎么想的?”


    “我……”弧烛咳嗽了几声,看向面前巨大的蛇头, 挤着嗓子勉强问道:“——前辈,还有别的选择吗?”


    大蛇冷哼了一声:“没有别的选择,这不仅是惩罚,也是延续你生命的唯一方法。”


    弧烛有些犹豫, 目光在空气中悬了半晌,又看向漂泊者。


    漂泊者心领神会。


    “我的确有救你的方法。”漂泊者微妙地停了几秒, 随即瞥了正盯着这边的大蛇一眼,摇摇头, “但不会比祂给出的方法划算。”


    弧烛神色有些怔忪,他顿了半晌,低语道:“可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再陪在离可琉身边……成为门灵,亲眼看着身边熟识的人事成为不能参与和触及的陌生,也不见得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吧。”


    他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想要再看一眼离可琉的状况。但洞内光线实在不好,嶙峋不已的岩石又遮挡视线,最终,他只好收回目光,闭了闭眼,道:“……我接受。”


    大蛇缓缓昂起头颅,金瞳微微眯起:“不后悔?”


    弧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后悔。”


    大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漂泊者:“你呢?外来者。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漂泊者耸耸肩:“他自己决定。”


    “很好。”


    大蛇的尾巴轻轻卷起,从岩壁后拖出一块极小的古老石碑。石碑上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央是一道紧闭的门形图案。


    它将石碑放在弧烛怀里后,碑面突然亮起幽蓝的光芒,缓缓缠绕上弧烛的身体。


    弧烛有些慌张地看向漂泊者,后者眨了眨眼:“别怕。”


    弧烛渐渐平静下来。


    “契约成立。”


    刺目的蓝光爆发,整个岩洞都被照亮。漂泊者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等光芒散去后,弧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漂泊者的怀里,只剩下那块朴素的石碑。


    “他成功了,”大蛇庄重地冲着空荡的石洞宣布道,“从今天起,他就是渊下宫的守门之灵。”


    漂泊者颇为捧场地保持了缄默。


    大蛇自顾自地宣布完,斜眼瞥了漂泊者一眼,矜持道:“你手上的石碑暂时储存了他的意识,把它带到那扇门前,这场契约就算收尾了。”


    漂泊者点了点头,捡起石碑,伸手碰了碰那道门形图案。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一如渊下宫寒潭的温度一般。


    石碑上的蓝光微微闪烁了一阵。


    漂泊者突然笑了,他眨眨眼:“门灵也好,下次来渊下宫的时候,希望你能欢迎我。”


    “另外,”漂泊者沉吟道,“离可琉那边……你放心吧,我会跟他解释。”


    蓝光渐渐淡去,余温从石碑上剥离,石面变得更加冰冷。


    一旁的大蛇用尾巴拍了拍地面,半眯着眼睛悠哉道:“事情解决了,老夫也该走了。”


    “等等,”漂泊者站起身,叫住它,笑吟吟地说,“前辈,您的朋友离可琉还在昏迷,那些士兵也是。您既然能救弧烛,想必这些小事对您来说也是不值一提吧。”


    大蛇嗤笑一声:“你小子倒是会得寸进尺。”


    它没有拒绝,顺着石道游走到外面的石床边,低头看了看沉睡的离可琉,随即吐出一颗晶莹的石珠,用舌尖卷着轻轻放在男孩的眉心。


    石珠缓缓融化,莹白色的水滴渗入皮肤。


    离可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两个时辰之内,他就会醒过来。”


    “至于那些士兵……”大蛇的尾巴扫过地面,“他们原先的记忆已经被污秽之力扰乱,老夫也无能为力。不过,等他们醒来后,应该只会记得自己被‘第三方势力’袭击,不会联想到弧烛。”


    漂泊者抱了抱拳。


    大蛇摆了摆头,转身游向岩洞深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切处理好之后,来这里找我。也许我会帮你,心情好的话。”


    *


    漂泊者背着离可琉回到白夜国宫廷的时候,庆典的骚乱已经平息。


    贵族们被关押起来,等待审判。阿倍良久和改良派接管了政权,宣布进入特殊时期,开始着手整顿国家。民众们一日之内经历了信仰和现实的联合冲击,现下都四散离开,和没来参加典礼的邻人亲友感慨,又在街头巷里激起了一阵喧哗唏嘘。


    离可琉在漂泊者踏上广场的那一刻醒了过来。


    男孩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背着自己的漂泊者的肩上:“这是……发生了什么?”


    漂泊者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便简单解释了典礼事情的经过,隐去了弧烛的部分,只说是贵族和第三方势力的阴谋。


    离可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仍然有些恍然:“……所以,‘回归太阳’也是假的。”


    漂泊者并没有评价这件事情,只是伸手绕过肩颈,用手掌拍了拍男孩的头顶。


    离可琉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出声道:“其他人呢?他们都还好吧?没有人被污秽力量伤害吧?”


    虽说年纪小,平时又着迷于木雕,但在这样的时刻,往日里总是一力独裁的执行官入狱,国家生乱,这位太阳之子潜意识里还是有责任心的。


    漂泊者看到了这一点,笑道:“没有人因为污秽力量死去。”


    离可琉闻言长舒一口气。


    漂泊者背着他,不徐不疾地稳稳走向白日下肃穆的宫殿。走着走着,漂泊者忽然出声道:“有一件事,我觉得应当告诉你。”


    离可琉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尖微微发白:“……什么事?”


    “弧烛的事,”漂泊者说道,“你可能暂时见不到他。”


    “为什么?他出什么事了?”男孩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漂泊者先前说的情况,反应过来,又急忙问道,“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傻事?”


    漂泊者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贵族们要献祭太阳之子,以弧烛的性格,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他总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离可琉低下头,声音很轻,“之前我刚刚继任太阳之子,执行官发现之后,罚我跪在广场反思,他知道了之后,居然直接冲到议事堂里,一边乱砸乱碰,一边还叫着‘太阳之子也是人,太阳之子也可以有喜欢的东西’,弄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动了火气,还是阿倍良久大人把他保了下来——不过,多亏了他那次大闹,后面执行官倒也没有直接在生活上为难我。”


    漂泊者点点头,摸了摸下巴,迎着离可琉的目光道:“放心吧。”


    离可琉一怔。


    “他这次没有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漂泊者笑了笑,“他在对抗污秽之力的计划中表现得非常出色。”


    “……真的吗?”


    “真的。你认识寒潭洞穴下的那条大蛇吧?”漂泊者眨了眨眼。


    离可琉反应过来:“你见过它了?”


    “嗯,”漂泊者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说,“它可是接近神明的存在,是它看到了弧烛的过人之处,所以派他去追捕残余逃脱的污秽之力了。”


    离可琉愣愣道:“可渊下宫这么小,就算是追捕污秽之力,我也能够见到他啊……”


    “弧烛去地面上追捕了,”漂泊者答道,“是大蛇送他出去的。”


    “……这样吗,”离可琉低声道,“那我之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当然,”漂泊者笃定道,他狡黠地建议道,“一切安定后,也许你可以把大蛇请过来担任白夜国的守护神,缠着它把弧烛召回来。”


    离可琉猛地抬头,有些惊喜:“可以吗?!”


    “我认为它会答应的。”漂泊者弯了弯唇角。


    两人正说着话,阿倍良久便带着几名改良派的成员从宫殿的方向快步迎了上来。老人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重担稍释后又肩负起新责任的光芒。


    “太阳之子大人,您无恙真是太好了。”阿倍良久先是向离可琉恭敬行礼,随即目光转向漂泊者,深深一揖,“也感谢您,异乡的旅者,白夜国的秩序得以保全,您功不可没。”


    离可琉挣扎着从漂泊者背上下来,站稳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阿倍良久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经大臣们协助,贵族掀起的叛乱已平,首领及其核心党羽均已羁押在地牢,等待后续审判,”阿倍良久简洁地汇报,“宫廷侍卫正在清理庆典残局,安抚受惊民众。至于政事……许多细节还需再行定夺,并且需要经过您的首肯,但您刚经历险境,应先行休息。”


    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周围,压低声音对漂泊者补充道:“另外,那个……‘冒充者’,也被我们控制住了,暂押在地牢最深处。”


    离可琉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漂泊者。


    漂泊者会意,轻轻拍了拍离可琉的肩膀:“你先去休息。有些事情,阿倍良久大人和我去处理会更方便。”


    离可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一切小心。”


    目送侍从护送离可琉离开后,漂泊者才对阿倍良久道:“大人,请带我去看看吧。”


    白夜国的地牢深藏在宫廷之下。漂泊者将弧烛与污秽之力的事情向阿倍良久解释过后,两人便相对无言地赶起路来。


    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行走,空气逐渐变得潮湿而冰冷,壁上的火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沿途经过的牢房里,关押着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贵族们。他们有的失魂落魄地蜷缩在角落,有的则激动地扑到铁栏前,看到阿倍良久便大声咒骂或哀求,声称自己是无辜或被蒙蔽。


    “阿倍良久!你这老匹夫!颠覆传统,呵,你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放我出去!我是被逼的!”


    “太阳之子……太阳之子一定会宽恕我们的!”


    阿倍良久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嘈杂的声音,只是稳稳地沿着台阶向下走。


    漂泊者更是神情淡然,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闲适得如同在参观某处名胜,与这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那平静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些歇斯底里的面孔,反而让叫嚣得最凶的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讪讪地闭上了嘴。


    一路行至地牢最底层,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气氛也更为凝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埃与某种微弱腐朽气息的味道。最里间独立的牢房外,站着一排神情紧绷的士兵。


    “就在里面。”阿倍良久示意士兵打开牢门。


    铁锁被拔开,发出沉重的哐当声。牢房内没有火把,只有走廊尽头的微弱光线斜斜投入,勉强照亮一个蜷缩在干草堆上的身影。


    那确实是和离可琉一模一样的少年,污秽之力的异化能力,让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变得比双胞胎更为相像。


    但是,那少年此刻的状态却与真正离可琉的鲜活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华服已被褪下,穿着单薄的囚服,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脸侧向墙壁。听到开门声,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失去兴趣。


    漂泊者嗅到一种深切的淡漠和厌世感,笼罩在整片牢房之中。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又隐隐透出一股被禁锢的、濒临毁灭的病态疯狂,如同绝境之前的困兽,寻找机会,伺机反击。


    阿倍良久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抓住他后,他一直是这样,不说不闹,问什么都不回答。”


    漂泊者迈步走进牢房,在他面前蹲下身。


    “还记得我吗?”漂泊者开口,声音平稳。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漂泊者。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片虚无。但当他的目光聚焦于漂泊者脸上那抹同样不带有情绪的笑容时,那虚无的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倔强与抗拒。


    漂泊者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转而对阿倍良久解释道:“关于他的力量,并非简单的污秽之力,其本质更为复杂危险。弧烛能控制他,凭借的是一颗作为力量核心的石珠。如今弧烛遭受反噬,已成为门灵,对石珠的束缚自然解除。如果我没猜错,那颗石珠应该已经回到了他身边。”


    阿倍良久神色一凛,立刻对身旁的士兵下令:“搜他的身,找出那颗石珠!”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


    一直毫无反应的少年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戾光芒,身体虽然虚弱,却瞬间绷紧,做出了顽强的抗拒姿态。


    “行了,”漂泊者抬手制止了士兵,“我来吧。”


    他依旧看着少年,带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少年试图从他的目光中找出一丝嫌弃、嘲弄或者是厌恶的情绪,却没能成功。


    “我知道那枚石珠对你的意义,”漂泊者蹲下身,缓缓说道,“放心,我不会夺走它。”


    少年微微一怔,连凶恶狠戾的表情都忘了收起来,瞪着眼睛徒然注视着面前的人。


    漂泊者伸出手,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从容,指尖探向少年的衣襟。


    少年反应过来,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向后缩去,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咬紧下唇,死死瞪着漂泊者。


    漂泊者的手并未停顿,轻而易举地格开他无力的手臂,探入他胸前单薄囚服的内衬口袋。隔着粗糙的布料,他的指尖能感受到少年急促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抖成这样,”漂泊者出声道,“是因为之前的经历吗?”


    弧烛只拿走了少年的核心,并没有对少年施加身体上的压力。这少年如今下意识表现出的情状,大概是被弧烛发现之前,就遗留下来的心理创伤。


    少年听懂了漂泊者的言下之意,面上一僵。


    很快,漂泊者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他轻轻一勾,一颗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石珠被取了出来。石珠内部,隐约有紫黑色的幽光缓慢流转,仿佛活物一般。


    就在石珠被取出的瞬间,少年脸上的所有血色顷刻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周身那点仅存的凶戾和倔强瞬间消散无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神彻底涣散,变得迷茫而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软软地瘫倒下去。


    “果然是这样,”漂泊者一手接住少年,端详着掌中散发不祥气息的石珠,对阿倍良久解释道,“这颗石珠是他的核心,一旦离体,他虽然保有意识,却无法再操控身体,会陷入一种无主的状态,只能等待下一个掌控者的指令。弧烛正是凭借这个,才能如此轻易地驱使他。”


    阿倍良久看着那颗石珠,一时间竟有些头晕目眩,他眼中立即充满忌惮:“这究竟是何种可怕的力量?”


    漂泊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瘫软在地的少年。


    他握着那颗足以控制少年的石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告诉我,这是什么力量?”


    少年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依旧空洞,却发出清晰而虔诚的声音,仿佛在吟诵某种教条:“……深渊的力量。是世界的终极,至高无上的造物主,一切的主宰与最终的毁灭者。”


    漂泊者微微蹙眉:“这股力量的源头在哪里?由谁创造?”


    少年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显然,他也并不知晓。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漂泊者换了个方向问道。


    依旧沉默。


    漂泊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来到渊下宫,目的是什么?”


    这一次,少年空洞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无比诡异、令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传教……毁灭旧世界……创造……新世界……”


    阿倍良久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脸上浮现出惊惧与决绝交织的神情。


    他急迫地转向漂泊者:“阁下!此物此人所言所行皆太过凶恶!绝不能留下来!必须趁其无力反抗之时,彻底……”


    他做了一个抹除的手势,意图不言而喻。


    “阿倍良久大人现下身为白夜国督政,没有向我寻求建议的必要性吧。”漂泊者转眸,平静地说道。


    阿倍良久面上神情一滞,随即别开眼道:“……我们发现此人的诡异之处后,早已经尝试用刑法来探求真相,但——”


    “——凭借普通的工具,我们并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老人露出一个苦笑,“要想规避风险,我们只能求助于阁下的能力,或者是……大日御舆。”


    但刚出了贵族那档事,在这种节骨眼上,新上任的改良派又要借助大日御舆来处刑,未免显得不太体面。


    漂泊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孔和沾着污渍的囚服上,沉默了片刻。


    “把他带出去,”漂泊者终于开口,“找一间宫廷里安静偏僻的屋子安置,派人看守,但不要轻易打扰。我会处理。”


    阿倍良久张了张嘴,余光瞥见少年单薄的身形,又闭了闭眼:“……好。”


    安排好少年后,漂泊者按照大蛇的安排,先去了一趟守门氏聚居地,将承载着弧烛意识的石碑扣入大门内侧。


    察觉到门灵出现后,漂泊者才再次只身来到了寒潭边的岩洞。


    幽暗的洞穴深处,那双巨大的金色蛇瞳在漂泊者踏入洞穴的一瞬间如约亮起。


    “老夫料到你会回来。”大蛇的声音隆隆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骄矜。


    漂泊者开门见山:“太阳之子与污秽之力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请求您送我离开渊下宫,前往地面。作为回报,我会带走深渊之力的源头,彻底消除它对白夜国的潜在威胁。”


    一阵低沉的哼鸣在洞穴中回荡,震得岩壁簌簌作响:“异乡人,你可知我与地面上那些自诩神明的家伙的关系?而你,身上带着祂们谕言的气息,又是外乡之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帮你。”


    从渊下宫的历史中,漂泊者多多少少猜到了些大蛇和地面神明的关系。但他对这些神明之间的矛盾并不感兴趣,也没有能力来评判是非对错。况且,作为世界外的旅人,比起神明的旨意,他更在乎自己旅途的目标。


    闻言,他并没有放弃,神色不变地说道:“但您也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并非出于神明旨意。带走深渊之力,对白夜国,对您的朋友,都是最好的选择。”


    大蛇巨大的头颅在阴影中缓缓摆动,似乎在权衡。良久,它才半是犹豫地再次开口:“……记住,老夫并不是在帮你,你提出的交易,确实是对当前局面最有利的解决方案。”


    漂泊者笑了笑:“多谢。”


    大蛇张开嘴,一道微光闪过,一块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水流波动的奇异晶石浮现在半空之中,如同落叶般缓缓飘落到漂泊者手中。


    “捏碎它,你便能离开渊下宫,去往地面,但只能使用一次,”大蛇冷冰冰地说,“记住你的承诺。”


    第97章


    宫廷之中。


    阿倍良久带着一批改良派的核心成员, 在议事偏厅等候。诸人针对漂泊者提出的方案议论纷纷,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和疑虑。


    阿鹿在一旁听着,心里多少感觉有些不是滋味。毕竟漂泊者也算是对这次的事件做出了巨大贡献, 但渊下宫的大臣们由于深渊力量的处理, 对漂泊者也有了不好的猜测。


    “毕竟他们也是为了国家。”阿鹿勉强自己劝说自己道。


    议论正激烈的时候,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身素衣的少年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


    阿倍良久一时愣了愣。


    初见面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神谕之人会是如此年轻的一个人。而这样一个少年, 竟然几近顺利地帮助他们解决了贵族的阴谋。


    阿鹿见漂泊者回来, 连忙飞了过去。


    漂泊者笑着接住扑过来的光团,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敢问阁下要如何解决污秽之力?”几名大臣已经按捺不住, 出声问道。


    漂泊者知道他们的担忧,言简意赅道:“我的力量与深渊之力天生互斥, 如同水火。我会消耗自身的力量, 尝试彻底净化那颗核心,并斩断它与那少年之间的联系。”


    一名改良派成员忍不住质疑:“阁下力量强大我们亲眼所见,但目前来看,深渊之力诡异莫测,您真的有把握完全净化?万一过程中发生意外……”


    漂泊者神色平静:“净化过程的确有风险,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我会尽全力达成目标。而且,最终,无论净化是否完全, 我都会将他带走,远离渊下宫, 请诸位放心。”


    “带走?”阿倍良久捕捉到关键词,“您如何离开?渊下宫与世隔绝已久……”


    “我自有办法, ”漂泊者打断了他,语气笃定,“这是我所能提出的,最能保证白夜国长久安宁的方案。”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倍良久与其他几位长老交换了眼神,最终,老人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头:“我们相信您。白夜国将铭记您的恩情。”


    漂泊者颔首,示意侍卫们带他去见深渊少年。


    阿鹿听了几人的对话,焦急地飘到漂泊者面前,有些担忧:“可是!消耗你的力量……会不会很危险?”


    “别担心,不会有事,”漂泊者眨了眨眼,随即压低声音,“你待会儿跟紧我,我们直接离开。”


    阿鹿怔了怔,愣愣地点了点头。


    净化被安排在了一间加固过的石室内,只有漂泊者以及被严格限制在门外的阿倍良久等少数几人知情。


    石室中央,少年平躺在地上。漂泊者站在他身旁,掌心托着那颗幽光闪烁的深渊核心。


    “需要我做什么吗?”阿鹿被这股不详的气息弄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需要,”漂泊者顺着话头说道,他迎着阿鹿期待又紧张的眼神笑道,“你需要……一直看着我。”


    “……”阿鹿撇了撇嘴。


    漂泊者收起玩笑,闭上双眼,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不同。


    细微的、炽烈的金红色纹路自他皮肤之下缓缓浮现,如同流动的熔岩,沿着他的四肢百骸蜿蜒流淌,最终向着他持珠的右手汇聚。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扭曲的虹光环绕着他,使他看起来仿佛置身于无形的烈焰之中。


    这股被淬炼出的精纯火元素力,是他力量体系中最本源的存在之一,维系着他诸多能力的运转,一旦消耗,恢复将极其缓慢,甚至可能永久缺损。


    但他没有犹豫。


    那炽烈的、蕴含着磅礴生命与净化之意的金红色能量,如同温驯的溪流,又如同奔涌的龙息,缓缓注入掌中那颗漆黑的深渊核心。


    “嗤——!”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剧烈的气浪猛地掀开!一旁的阿鹿连忙抓住石杆,稳住身形。


    紫黑色的深渊魔气疯狂翻涌,从石珠中拥挤而出,化作扭曲的触手和哀嚎的面孔,试图抵抗侵蚀那金红色的光流。炽烈的火元素力并未退缩,一路缓慢刺向前方,不断消融着那不祥的黑暗。


    光芒激烈碰撞,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忽明忽暗,强大的能量波动即使隔着石门也让外面的人感到心惊肉跳。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最终,那紫黑色的魔气在发出一声极不甘心的尖啸后,彻底被金红色的光辉吞没净化。


    深渊核心上的裂纹已经尽数消失,石珠内部的紫黑色彩也让位于泽润如雨后天际一般的莹白色。


    地上少年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溢出一缕极淡的黑气,随即消散。


    他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似乎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更为平稳自然,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枷锁被外力打破了。


    就在一切似乎平息,门外一直关注着的众人刚要松一口气时,石室内净化完成后残余的互斥力量忽然躁动起来,一股巨大的能量场猛然爆发!


    轰!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正中央的漂泊者,随即强势地剥夺了周遭人的一切感知!


    一旁的阿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扔进了风暴中心。等他勉强从晕眩中恢复过来,挣扎着“睁”开感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阳光明媚,海风咸湿,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显然已经离开了暗无天日的渊下宫。


    “漂泊者!漂泊者!”他揉揉眼睛,反应过来,急忙四处寻找。


    然后,他看到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那确实是漂泊者的轮廓。


    说陌生……


    是因为那不再是少年模样的漂泊者。


    躺在草地上的,是一位身形舒展、略显清瘦的青年。


    他散乱着长发,闭着眼,脸色是力量过度消耗后的苍白,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微微抿着,透出一种难得的脆弱与疲惫。他的衣物似乎也因身体的变化而显得有些小,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好在原先就属于宽松的衣物,现在看起来倒也不算潦草。


    尽管他的面容依稀能看出之前的轮廓,但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更显棱角分明,只是此刻被深深的倦意笼罩。


    阿鹿惊呆了,光团焦急地围着青年打转。


    这时,青年似乎察觉到了周遭的变化,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依旧纯粹如黑曜石的眼眸,只是似乎比以往更深邃,盛着些许刚醒来的茫然。


    “漂……漂泊者?”阿鹿试探着问,光团闪烁不定。


    青年用手臂支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看着自己明显变大的手掌和变化的衣物,轻笑了一声:“力量消耗比预想中大得多……这算是一点副作用吧。”


    见阿鹿实在担忧,他安慰道:“没事,只是恢复成本来的样子了。”


    他看向旁边依旧昏迷的深渊少年,又看了看阿鹿,补充道:“看来能量爆发时,大蛇给的晶石意外被触发了,我们被传送到了地面。”


    阿鹿飞到深渊少年身旁,戳了戳他的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


    漂泊者带着两人,在附近找到了一座临海的小镇,镇上的居民说着一种带有独特口音的通用语。漂泊者用身上仅剩的一些看起来还算值钱的小物件换了些摩拉,又凑凑补补,租下了一间简陋的临海客栈房间暂作休整。


    他将昏迷的少年安置在床上,自己则拖过一把旧椅子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染上橙红的海平面。力量的大量消耗果然还是带来了无法轻易消除的疲惫,漂泊者撑着手臂,闭目眼神,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深渊少年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陌生的房间,窗外陌生的景色,窗边那个闭眼休息的陌生人,还有……久违的安静。


    自出生起便一直围绕在他耳边的呓语不见了踪迹,连同心底一直以来的狂躁与不安也全然消失。


    他睁着眼睛,迎着橘红色的夕光,看向床边小憩的青年。


    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辨认了许久,才从那略显成熟但轮廓相似的眉眼中,认出了这正是在渊下宫地牢里审问并取走他核心的那个人。只是对方此刻看起来异常疲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与地牢里那种带给他巨大压迫感的状态截然不同。


    要趁机杀了他吗?少年心头不自觉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少年悚然一惊。


    杀/人是正确的吗?


    我……


    少年屏住呼吸,正在暗自思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化作人形的阿鹿提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客栈的侍伙,端来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和清汤。


    少年立刻紧紧闭上眼睛,假装仍在沉睡,竖起耳朵听起一旁的动静。


    侍伙放下东西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阿鹿轻轻走动的细微声响,大概是在整理东西。


    过了一会儿,少年听到窗边传来轻微的动静,似乎是那个青年醒了。


    “他还没醒?”漂泊者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少年,声音有些沙哑。


    “刚才好像动了一下,又睡了,”阿鹿小声回答,语气里带着对漂泊者的担忧和对少年的不信任,“你感觉怎么样?真的没事吗?还有他……我们真的要带着他吗?”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漂泊者淡声回道,“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这里的东西可贵了,花了好多摩拉,”阿鹿肉疼地说,“听你的,买了一些干肉——至于什么‘压缩饼干’,这里没有——还有,我看街上的冰糖葫芦还挺好看的,就买了一些。”


    “桌子上这些是客栈小二准备的?”


    “呃,”阿鹿反应了一会儿,连忙点点头,“对,是‘小二’。”


    接着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海风吹动床帘的细微声响。


    床上的少年听了半晌,闭着眼,心里却像被猫抓一样好奇。


    他们到底是谁?在渊下宫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他身上的核心怎么变样了?现在又是在哪里?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想要偷偷观察。


    ——却正好撞上了一双含笑的黑眸。


    漂泊者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撑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既然醒了,就别懒在床上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漂泊者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刚刚戳破少年装睡的人不是他一样。


    少年身体一僵,知道自己装睡被识破,只好有些尴尬地睁开眼,坐起身来。他依旧戒备地看着漂泊者和阿鹿,尤其是桌上那些陌生的食物。


    漂泊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你现在的身体结构更接近普通人,需要靠食物来维持生命。不想饿死,就最好吃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少年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少年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挨不住饿,伸手接过了阿鹿递过来的一串红艳艳的、裹着透明糖衣的东西——那是阿鹿买来的糖葫芦。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层脆甜的糖壳裹着内部酸软的山楂果肉,奇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的甜味和果酸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速度加快了些。


    他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这种纯粹的、属于人间的滋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欢。


    漂泊者起身,将窗边更舒适的位置让了出来。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乖乖坐下,低着头,小口却迅速地吃完了糖葫芦,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指尖沾到的糖屑。


    “桌子上还有,”漂泊者笑着提醒道,“吃饱了再说。”


    少年见状不再矜持,开始狼吞虎咽,吃饭的速度让一旁的阿鹿看了都咋舌。


    等他吃完,漂泊者才再次开口,语气严肃了些:“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是跟着我,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但前路未知,或许依旧危险。二是你自己决定未来的去处。我会把我身上所有的摩拉都留给你,足够你生活一段时间。”


    阿鹿闻言震惊道:“漂泊者……”


    漂泊者轻轻拍了拍阿鹿,示意他安静。


    少年抬起头,略微泛着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显然对“摩拉”没有任何概念。


    漂泊者耐心解释了一下摩拉的用途和购买力。


    少年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艰难地思考。他偷偷瞄着漂泊者,心里隐隐期待对方能再说一句“我希望你能选择跟着我”。


    他觉得这人和以前遇到的那些只想利用或者毁灭他的人都不同。


    ——似乎是个……好人?


    但漂泊者说完后,就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并没有出言邀请。


    少年心中莫名涌上一股失落,半垂着眼睑,低声道:“我……自己走。”


    “好。”


    漂泊者没有任何劝阻,只是点了点头:“今晚再住一晚,明天一早分开。阿鹿,麻烦你教他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比如如何用摩拉买东西,哪些地方不能去之类的。”


    阿鹿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飘到少年身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解起来。


    其实他白天出去,除了买食物,另一个目的就是探查周围环境,了解现在的时间和地点——他们似乎被传送到了名为“稻妻”国家的某个偏远岛上,时间上不好具体确认,但可以得知的一点是,距离他们从蒙德离开已经过去至少百年了。


    客栈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阿鹿收起心绪,低声开始对少年嘱咐着注意事项。少年看似不耐烦地听着,眼神却偶尔会飘向窗边。


    漂泊者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向客栈老板借来的、介绍本地风物的旧书册,就着灯光阅读。他仿佛彻底沉浸在了书页之中,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毫不在意。


    少年咬了咬牙,收回了目光。


    阿鹿嘱咐完毕后,漂泊者便吹熄了油灯。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阿鹿率先醒来,却发现原本睡在床上的少年不见了踪影。桌子上,漂泊者留下的那个装有不少摩拉的钱袋,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漂泊者,漂泊者!那个……他走了!”


    阿鹿反应过来,急忙叫醒漂泊者,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愧疚:“钱也没拿……他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不会,会不会……”


    漂泊者坐起身,看了看空荡荡的床铺和桌上的钱袋,反应很平静,只是淡淡笑了笑:“路是他自己选的。行吧,收拾收拾,我们也准备走了。”


    他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似乎因为疲惫有些粗心,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遗忘”在了桌子上,然后带着阿鹿离开了客栈。


    他们走出客栈大门,沿着清晨安静的小街缓缓向码头方向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


    客栈二楼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那个本该早已离开的紫眸少年,如同幽灵般从房间的阴影角落里钻了出来。他其实根本没走,一直躲在房间的帷幔后面。


    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钱袋,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脸上充满了挣扎和犹豫,目光不断飘向窗外,看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就在这时,刚刚醒来的客栈伙计推门进来打扫房间,看到他愣愣地站在桌前,睡眼惺忪地提醒道:“诶?小客人,你还没走啊?你的同伴刚才已经离开了……”


    少年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猛地回过神。他脸上闪过一抹慌乱,突然将钱袋死死攥紧,塞进怀里,然后在伙计惊讶的目光中,转身敏捷地翻过窗台,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客栈伙计吓得睡意全无,大叫起来:“哎呀!有人跳楼了!!快来人啊!”


    远处,正要拐过街角的阿鹿听到骚动,好奇地回头望去,正好看到从客栈窗口伸出头大叫的伙计。


    “咦?!出什么事情了?”阿鹿好奇道。


    漂泊者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走吧,”半晌,漂泊者收回目光,语气轻松,“接下来的路,看来得想办法赚点盘缠了。”


    海风吹拂着他新买的衣袍,火红色劲衣在晨曦中飘动,如同将燃的烈火。


    ==========作者有话说:==========


    不会在稻妻停留


    第98章


    海岛街道渐渐苏醒, 温凉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半晕半醒,似乎格外包容路上那些睡眼惺忪的旅人。


    阿鹿跟在漂泊者身后, 好奇地左飘右荡, 打量着周遭的景象。


    虽是清晨,但道路两旁的位置早已被各种铺子占好,有的正在制作糖食和烤制的鱼团,有的则挂着各式各样、绘制着雷纹或妖怪图案的风铃。路边甚至还有规模颇大的刀铺, 墙壁上陈列着各色寒光闪闪的刀剑。


    这些都与渊下宫那永恒幽暗、色彩单调、压抑麻木的环境截然不同。


    “漂泊者,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阿鹿看够了热闹,飘回青年身边, 严肃问道,“你那个‘旅途的目标’, 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们又把大部分摩拉留给了那个小孩——就算这里物价不算贵,我们也留不了太长时间。”


    漂泊者伸了个懒腰,目光掠过街景,语气轻松:“大蛇大概是知道我的来历的——既然它将我们送到此地,而不是别的地方, 或许此地就藏着线索。耐心些,总会有发现的。”


    “这种说法也太……太凭感觉了吧?”阿鹿忍不住吐槽,“听起来一点把握都没有!”


    漂泊者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阳光透过街道旁樱树的缝隙, 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感觉么……或许吧。不过,这个世界本身不就充满了巧合和奇迹吗?”


    他侧过头, 看向阿鹿,黑曜石般的眼眸里不带什么情绪。


    “巧合和奇迹?”阿鹿想了想, 联想到他们最近称得上“波澜起伏”的事迹,“我怎么不觉得有奇迹,不过巧合倒是挺多的……”


    如果巧合指遇到各种危险事件的话。


    漂泊者眨了眨眼睛,看穿了阿鹿心中所想,于是笑着解释道: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天空往往是苍白单调的,夜晚需要巨大的人造灯柱来模拟白日,放眼望去,最多的便是棱角分明、高耸入云的灰色建筑群。那里没有七种活跃的元素力,没有像蒙德、璃月或渊下宫这样风情各异、信仰分明的国度,更没有迄今为止我遇到过的这么多如此鲜活的奇迹。”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朝霞在他眼中投下混沌的色彩。


    “所以,在这个世界,‘感觉’、‘缘分’、‘命运的指引’……这些听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反而可能才是最需要遵循的线索。因为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超越我故乡所有想象的、最宏大的‘奇迹’。”


    阿鹿忽然感觉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很久很久之后,他也会因为面前青年口中的“奇迹”而付出一切。


    他摇摇头,压下了这种显得有些可笑的念头。他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抱负的精灵而已,毕生愿望不过游览诸国,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听漂泊者如此具体地谈起原来的世界。


    他小心地避开一个扛着货箱的行人,凑近了些,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好奇:“你原来的世界……听起来很不一样。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漂泊者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因为无聊。”


    “无聊?”


    “嗯。之前我应该跟你说过,我喜欢玩游戏——就是你之前无法理解的那种,用技术和设备构建的虚拟世界,至于技术设备的话,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元素力,”漂泊者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在一个卖彩绘陶器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个绘制着雷纹的杯子看了看又放下,“我喜欢玩游戏,是因为游戏里往往充满了未知、选择和可能性。而我那个世界的‘未来’,却像是写好的剧本,一眼能望到头,太过无趣。”


    阿鹿努力理解着:“所以……你是因为喜欢‘游戏’,才离开的?但这和你来到这里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漂泊者朝卖彩绘陶器的摊主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即便是最精彩、最逼真的全息游戏,其根基依旧源于我们那个世界的科技与逻辑,透过游戏的无数种可能,依然能够瞥见灰暗现实的一角。”


    漂泊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况且,人总要走出游戏仓,面对那个我认为乏味的世界……所以,当我得知有一项处于理论最前沿的世界跃迁技术时,我就想,为什么不试试呢?于是,我就来了这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决定进行一次很正常的短途旅行。


    阿鹿有些震惊:“……所以,你其实是自己选择来的?那……那你必须完成的那个‘旅途的目标’,又是怎么回事?是那个‘跃迁技术’的代价吗?”


    “可以这么理解,”漂泊者颔首,“我是外来者,想要在此世停留,自然需要遵守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而规则允诺我留下的前提,便是完成这段不知终点的旅行。”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样未必不好。有了这个明确的任务,探索这个世界的过程,难道不就像一场身临其境、无法存档读档、却又无比真实的全新游戏?反而更有挑战性,也更有趣了,不是吗?”


    “游戏……”阿鹿小声重复,“那……那如果你的任务失败了呢?会怎么样?”


    漂泊者侧过头,看了阿鹿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让人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阿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别开眼,生硬地转移话题:“啊!那个……那边那个摊子看起来好奇怪!我们快去看看吧!”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看着阿鹿飞速飘去的背影,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略显冷清的角落铺子,铺着深蓝色的染布,上面摆放着一些符纸、念珠和造型奇特的护身符,与周围贩卖日常用品的摊铺格格不入。摊主是一位穿着简朴的老人。


    漂泊者眯了眯眼,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指尖在铺着蓝布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开口问道:“老伯伯,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最优秀的占卜师是谁?”


    老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懂这个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音反问道:“占卜师?那是什么东西?”


    漂泊者略一思索,用尽量贴近此世理解的方式解释道:“就是……能预知吉凶祸福,窥探命运轨迹,为人指引前路的人。”


    老人仍然疑惑,反应了半晌,脸上才露出恍然的神色:“哦——!您是想要预吉显恶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漂泊者和飘浮的光团,和善笑道。


    “您是想求‘御守’吧?我们这儿最好的御守,都是从鸣神大社请来的!”


    阿鹿一听,以为对方明白了,立刻飞上前:“对对对!就是那种!您知道哪里能找到……呃,‘御守’吗?”


    老人呵呵一笑,弯下腰在摊子下面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绣着雷纹的方形小布袋,递了过来:“这个!这就是鸣神大社加持过的御守,保佑平安顺遂的!”


    漂泊者和阿鹿盯着那个明显是护身符的小布袋,对视了一眼。


    阿鹿:“……他好像完全理解错了。”


    漂泊者却伸手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这枚御守虽是路边小摊所卖,但用料却很讲究,针脚细密,正面用金线绣着雷纹,而背面一角,则用稍细的墨线绣着几个小字——


    “鸣神大社”。


    漂泊者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小字,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他抬起头,将御守举到老人面前,指着那几个字问道:“老人家,请问这上面写的‘鸣神大社’,在什么位置?”


    老人被问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朝着某个方向恭恭敬敬地指了指:“在那个方向,那是我们稻妻最大的神社,供奉着鸣神大人。”


    漂泊者眯起眼,朝着老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一座非常显眼的樱山露出郁郁葱葱的山体轮廓,山顶隐约可见朱红色的建筑一角。他朝老人道了谢,掏出一小把摩拉放在老人摊位上,拿上御守,低声冲阿鹿道:“跟我走。”


    一人一精灵穿过熙攘的街道,朝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山脚,周围的行人越发稀少,环境也愈发清幽静谧。等他们踏入那座山范围内的森林时,天色仿佛都暗了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与草木清香,温度也似乎降低了不少。


    “这里感觉……凉飕飕的。”阿鹿的光团靠近了漂泊者一些,小声嘀咕,“而且好安静。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上山的路?那个老人指的方向靠谱吗?”


    漂泊者也微微蹙起了眉。他再次拿出那个御守,用火元素力激活了上面的雷纹,却发现雷纹却如同死去了一般,不再跟远方的“鸣神大社”产生联系,似乎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干扰了方向指引。


    “鸣神大社不允许普通人随意接近吗……”他沉吟着,正思索着对策。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洪亮、甚至洪亮到有些吓人的粗犷声音如同炸雷般从旁边的密林中响起:


    “喂!你们两个!看你们在这里转半天了,是要去鸣神大社吗?我可以帮你们带路!”


    这声音太过突然且极具穿透力,阿鹿吓得剧烈一闪,大叫一声“哇啊!”,瞬间躲到了漂泊者身后,紧紧贴着他的背。就连漂泊者也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将阿鹿护在更后面,做出了警惕的防御姿态,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只见旁边一棵巨大的杉树后,慢慢转出一个身影。


    来者戴着一副狰狞的赤色恶鬼面具,额头两侧生出弯曲粗壮的青黑色尖角,裸露在外的皮肤是深青色,肌肉虬结,身材极为魁梧。面具下方伸出两颗尖锐的白色獠牙,身后一条覆着鳞片、末端尖锐的尾巴不安分地轻轻甩动。他周身似乎还隐隐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元素力的、带着些许蛮荒与不详气息的气息。


    见两人反应如此之大,那赤鬼面具似乎也愣住了,刚才那洪亮的气势瞬间消失,反而显得有些无措。他巨大的身体甚至微微缩了缩,那条吓人的尾巴也耷拉下来,声音变得有些拘谨和语无伦次:“呃……我、我没有恶意……真的!我就是看你们好像迷路了……”


    阿鹿从漂泊者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颤抖着声音试探地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赤鬼面具闻言,竟然又后退了一小步,含含糊糊、声音低沉地回答:“……我不是人。”


    阿鹿:“……”


    居然承认了!


    漂泊者眼神中的警惕稍缓,但并未完全放松,他出声问道:“那么,您是……妖吗?”


    “妖?”赤鬼面具似乎被这个说法弄得有些困惑,他又踟蹰了一下,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闷声闷气地坦白,“我是鬼,赤鬼一族的。”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漂泊者似乎想到了什么,周身戒备的姿态终于放松下来。他看了看对方那虽然吓人但确实透着几分憨直和尴尬的模样,转而开口问道:“你刚才说,可以帮我们带路去鸣神大社?”


    “是、是的!”赤鬼立正了身体,连忙点头,巨大的脑袋点起来颇有分量,“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带你们过去!”


    “那便有劳了。”漂泊者看着对方严肃的模样,微微露出一个微笑,朝他点了点头。


    赤鬼被他的笑容稍稍晃了一瞬,随即更加扭捏地转过身去,如同被恶鬼追杀一般地朝某个方向快步前进——虽然他自己就是鬼。


    于是,在这位外表凶悍、态度却意外有些笨拙羞涩的赤鬼带领下,他们很快穿过了一片更为幽深的林间小道,抵达了山脉一条清幽的石阶入口前。


    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是巨大的红色鸟居,一路延伸向云雾缭绕的山顶。


    “从、从这里上去,一直走,就能到鸣神大社了。”赤鬼指着石阶,声音依旧洪亮,但能听出他刻意压低了音量,似乎对这片区域有着天然的敬畏,“我、我就不上去了……神社的结界,我们鬼族不太适应。你们是外来人,找不到方向,也、也是因为这个。”


    漂泊者闻言挑了挑眉:“您怎么知道我们是外来者?”


    赤鬼憨憨地“嘿嘿”了两声:“你们身上有外面的气味。”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补充了几句关于鸣神大社的信息:“鸣、鸣神大社是我们稻妻最重要的神社,掌管祭祀、预言,拔除祟恶,降赐祥瑞。现任最大的神官是、是狐斋宫大人!她是稻妻最强的大妖之一,也是雷神大人最重要的伙伴与眷属……”


    他的话磕磕绊绊,语气里却充满了敬畏。


    漂泊者心中微动,暗想这位狐斋宫,或许就是他要找的、能给予“占卜”指引的人。


    “多谢。”漂泊者向赤鬼道谢。


    赤鬼慌忙摆手,巨大的身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没、没事!举手之劳!”说完,他像是怕再多待一秒似的,转身飞快地钻回密林,消失不见了。


    漂泊者带着阿鹿,开始攀登漫长的石阶。一人一精灵穿过一重又一重庄严的朱红色鸟居,走了许久,一座依山而建的雄伟神社建筑群才出现在眼前。


    漂泊者拦住一位正在洒扫的白衣侍女,礼貌地询问:“请问,能否为我们通传,求见狐斋宫大人?”


    那侍女抬起头,容貌清丽,眼神却十分淡漠,公事公办地询问:“二位有何事求见宫司大人?可有身份证明或引荐信函?”


    漂泊者摇了摇头:“没有信函。我们来自海祇岛之下的渊下宫,有要事想请教狐斋宫大人,想要获得关于前路的指引。”


    “渊下宫?”侍女微微蹙眉,显然并未听说过此地名,“抱歉,闲杂人等无法拜见巫女大人。若无要事或引荐,还请回吧。”


    她的语气冷淡而疏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就在漂泊者思索该如何说服她时,一颗小石子突然从旁边飞来,“啪”地一声,轻轻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重,更像是一个顽皮的提醒。


    漂泊者眨了眨眼,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对着那位冷漠的侍女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打扰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阿鹿,朝着石子飞来的侧方向走去。


    神社侧面是一片更为茂盛的樱花林,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似乎侍女们也不会来此地打扫。越往林中走,樱花树越发繁密,落英缤纷。走到林地中央时,漂泊者停下脚步,抬起了头。


    中央那棵最为古老粗壮、枝桠如盖的樱花树上,一位少女正斜倚在横生的枝干上。


    她身着红白相间的华丽祭礼服,宽大的袖口和衣摆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头柔软的粉色长发用精美的头饰束起,几缕发丝散漫地垂在颊边。


    阳光透过层叠的樱花缝隙,在她周身洒下斑驳的光点。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玩味。


    漂泊者没有弯弯绕绕,礼貌地直接开口:“不知阁下招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少女轻笑一声,声音散在樱花林中:“很敏锐嘛。”


    她纵身从树上一跃而下,消失在空气中,再次出现时,已经稳稳立于落满樱瓣的地上,脚下悄然弥漫开淡淡的、萦绕着微光的紫色电雾,震得周遭的樱花如同骤雨般簌簌落下。


    阿鹿对力量很敏感,他注意到这一点,惊讶地低呼道:“她……她也能操控元素力?”


    少女听到阿鹿的话,顿了顿,慵懒地重复道:“也?”


    阿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止住话头。


    少女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转向漂泊者。


    漂泊者并没有隐瞒的打算,坦然道:“我也有神之眼,是火系神之眼。”


    “火系神之眼?”少女微微歪头,打量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但我倒是没有发现你身上有神之眼的气味。”


    她的目光落在漂泊者空无一物的腰间和脖颈。


    漂泊者颔首,并未解释力量来源,只是摊开掌心,“噗”地一声,一簇温暖而纯净、跃动着的火焰在他指尖燃烧起来。


    少女看着那火焰,停了停,忽地露出一抹笑。她并没有追问,转而说道:“你们要找宫司大人——我可以带你们去见狐斋宫哦。”


    阿鹿闻言看了一眼漂泊者。


    漂泊者正要开口,她却忽然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地说道:“不过——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身为外乡人,一来就想见稻妻的宫司大人,是为了什么?”


    漂泊者并没有讶异少女对他们经历的了解,而是十分坦然地回答道:“我们正在进行一段旅途,想要知道旅途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


    “旅途?”少女眨了眨她那双漂亮的紫眼睛,顿了顿,“很有趣的回答。”


    她向前走了两步,几乎凑到漂泊者面前,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仿佛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故事来。半晌,她才自言自语般喃喃道:“真是矛盾……你看起来明明是个极有主见、遵循自身意愿行事的人,为何最终的目标,却需要向他人寻求?不过,这种矛盾……却意外地令人想要深入探索呢。”


    漂泊者想了想,道:“多谢夸奖?”


    少女噎了一下,退后一步,像是觉得无趣,轻轻叹了口气,足尖一点,又轻飘飘地坐回了高高的樱花树枝上,晃荡着双腿:“罢了罢了。你们想要的,无非是被你们称作‘占卜’的未来指引吧?这种事情嘛……”


    她狡黠一笑,“何必劳烦狐斋宫大人,我也可以哦。”


    “你?”阿鹿怀疑道,“你真的能行吗?我们可是很认真的!”


    “小东西,怀疑我?”少女挑了挑眉,淡紫色的眼眸瞥向阿鹿,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戏弄,“我乃八重神子,执掌鸣神大社辅司之职,更是狐斋宫大人最优秀的继承者,稻妻最强的大妖之一。区区占卜预知,窥探命运碎片,有何不可?”


    阿鹿得逞般低声对漂泊者说道:“套出话了,我厉害吧!”


    八重神子:“……”她其实听见了。


    漂泊者拍了拍阿鹿的脑袋,仰头看着树上的少女:“既然如此,那便麻烦八重神子大人,为我占卜前路。”


    八重神子对于他的爽快似乎很满意:“很好。不过呢——想请我八重神子出马,可是需要支付一些‘润笔费’的哦。”


    “润笔费?”漂泊者重复道。


    阿鹿愣了愣,立刻嘟囔起来:“可是……我们身上已经没有钱了……”之前的摩拉几乎都给了渊下宫的那个小屁孩。


    八重神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一副“你真俗气”的表情:“我可不要那些俗气的摩拉——若是给不出让我满意的东西,我不会帮你们,你们也别想再在稻妻见到任何占卜师。”


    说罢,她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了树干上。


    漂泊者闻言,若有所思。他环顾四周,然后走到一旁,折下一段树枝,席地而坐。


    树上的八重神子悄悄睁开一只眼,好奇这人想要做什么。


    精灵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惊讶:“渊下宫的萤石?——你什么时候顺来的!”


    “这不叫顺,只不过是拿了一块研究研究。”


    渊下宫?八重神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这是她不知道的领域。但是她最喜欢了解未知,也喜欢搜集未知。


    樱花树下,青年手中凝出火焰,以焰为刀,以樱枝为辅,捯饬着手中那块散发着微光的萤石。


    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灵动可爱的小狐狸石雕便在他手中诞生。


    八重神子忍不住睁开另一只眼,看着那只在天光下闪闪作亮的狐狸。


    漂泊者抹去狐狸背上沾着的尘土,将清晨买的御守绑在上面,随即走上前去:“仓促之作,聊表心意。”


    八重神子坐正身子,垂下眼帘,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然后克制住拿过狐狸的冲动,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我说了哦,我可不要这种丑陋的小玩意。”


    漂泊者状似为难地问道:“那么,八重神子大人想要什么呢?”


    八重神子见他皱眉,心里忽然畅快了一瞬,声音更加轻快。她注视着漂泊者,矜持道:“我已看见你身上缠绕着不同寻常的命运之线,有着常人难以企及、光怪陆离的经历。而我,正需要这些精彩绝伦的经历,作为我创作‘八重堂’轻小说的绝佳素材。”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狐狸石雕:“所以,我的‘润笔费’就是——我要你答应我,在你这段旅途结束之后,必须回到这里,将你的故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这个报酬,如何?”


    这才是她最想要的。


    漂泊者没什么犹豫地点头。


    “很公平的交易。我答应你。至于这枚狐狸,”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石雕,“我刚刚从朋友那里学会,而且雕刻得很仓促。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给您奉上更漂亮的雕刻。”


    “行了,记住你的承诺就好。”八重神子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那么,到我履行交易的时候了。”


    “伸出你的手,闭上眼睛。放心,很快就好。”


    漂泊者依言伸出左手,闭上双眼。


    他感到一滴微凉、带着淡淡樱花香气的水滴,落在了他的眉心。那感觉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个错觉。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樱树林的沙沙声,以及花瓣飘落的声音。


    过了半晌,他听到八重神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并非来自前方,而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深处,带着一丝缥缈的神秘感:


    “好了,睁开眼睛吧。”


    漂泊者睁开眼。眼前的樱花林依旧,落英缤纷,但已经没有了八重神子的身影。


    然而,她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冷淡而严肃:


    “你的旅途,正与你所掌握的力量属性相契合。向西去吧,穿越无尽的雷暴与海洋,去到那片燃烧着永恒战火与古老誓言的土地。你要寻找的答案,或许就在那炽热的熔岩与沸腾的血液之中。”


    话音落下,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慵懒。


    “同时,也别忘了你欠我的故事。”


    漂泊者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阁下口中的地方,该如何前往?”


    “也许,你可以到离岛港口碰碰运气,稻妻的有些商船会喜欢去往那片国土。不过,他们可不像我一样,你需要付出一些……嗯,‘俗物’,或许能说服他们捎上你一程。”


    她的声音到此,如同消散的雾气般,彻底消失了——大概是兴致耗尽了。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阿鹿看着漂泊者疑惑道,随即生气道,“那家伙都跑了!她肯定是没什么本事,还骗我们要给她报酬,还好我们本来就没钱……”


    漂泊者听着阿鹿絮絮叨叨,心里琢磨着渊下宫的神谕和八重神子的话。他想到在蒙德时,遇见的那位叫做温妮莎的战士。


    ……她似乎也来自那片火焰之国。


    出现频率这么高,很难说跟他那个未知的任务没有关系。种种事件表明,也许从一开始,这个世界的主导者就已经给他设置好了“轨迹”。


    他有些讨厌这种做法。之前跟阿鹿说,不想要参与他国的事件,也是因为不想主动被卷进这个世界的命运。


    那样会很无聊。


    ——但是他并不打算强行改变轨迹。


    在蒙德和渊下宫,他都无法做到独善其身,这实际上已经是做出了选择。


    既然如此……


    他想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想要他做些什么。


    “那么,”漂泊者抬眸,忽然道,“阿鹿,我们去纳塔吧。”


    阿鹿:“……什么塔?”


    第99章


    “这地方, 也太热了吧……”


    阿鹿有气无力地趴在漂泊者的肩头上,声音里充满了舟车劳顿后的疲惫和显而易见的抱怨。作为精灵,他身上原本自带的莹白光晕似乎都被这无处不在的灼热空气蒸得黯淡了几分。


    “里面应该会好一些, ”漂泊者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细汗, “这边大概是因为靠近沙漠,所以显得更热了一些。”


    而且,毕竟这里是火之国,热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们刚从一艘来自稻妻的商船下来, 踏上这片位于大河畔的简陋口岸。刚落地, 火之国就强势地展现了自身的特点。


    纳塔的大河口岸与其说是港口,不如说是一片被烈日烘烤的阔大碎石滩。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和焦灼的气息, 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使得那些高耸入云、形态狰狞的火山岩峡谷如同海市蜃楼般摇曳。


    将他们捎来的稻妻商人正指挥着水手们卸下有限的货物, 大多是些耐储存的稻米、清酒和漆器, 与这片粗犷炽烈的土地格格不入。


    “你们不打算再前进了吗?”阿鹿看着他们的动作,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这里不是刚刚才到纳塔的门口吗?”


    商人一边指挥水手调整帆索,一边摆手:“客人,不是我们不想前进, 我们也知道越往里走生意越好做。”


    一旁晒得黝黑的水手似乎有些不满,嗤道:“是啊,我们都是胆小鬼,可惜命了。”


    商人闻言有些尴尬, 但也没否认水手明里暗里的指责。他叹了口气,无奈解释道:“我得对全船的安全负责, 纳塔内陆现在乱得很,各个部族都在备战。这条河是安全边界, 再往里走,一切可就不好说了。”


    “只能送二位到这里了,”另一位商人也凑上来,擦着汗,脸上带着歉意,“而且说实话,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纳塔内部确切的路况,我们没进去过几次,这里的地形又变得太快,火山喷发一次,路就要变一次……”


    阿鹿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实在为难,只好住口。


    漂泊者听完对话,颔首表示理解,付清了剩余的船资。商人如释重负,卸完货物,很快便带着船员们驾船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就浑身不舒服。


    口岸周围视野还算开阔,浑浊而宽阔的大河奔腾不息,对岸是被炙烤得发白的大片荒原。而他们的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巨大层叠、色彩斑斓的火山岩峡谷。峡谷峭壁在烈日下陡立,巨大的阴影投下其间,阴影中顽强地生长着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奇特植物。


    阿鹿听到一声从峡谷深处传来的的悠长嘶鸣,被震得有些呆滞:“我在蒙德的时候,很少听商人们提起纳塔,那时候这里甚至还是龙的地盘……”


    “我知道,现在好了一些,”漂泊者笑了笑,迈步往峡谷的方向走去,“成为人的国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鹿无语道,“之前是龙国,现在肯定恶龙也不在少数,我们要小心——喂,漂泊者,你到底听没听进去!等一下!”


    阿鹿看着青年的背影,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一人一精灵插科打诨走了半晌,终于走到了峡谷入口。


    漂泊者站住脚步,四周环顾了一圈,除了零星几个简陋的无人棚屋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巨龙身影外,他们几乎没有看到任何活物的痕迹。


    “不是——纳塔的人呢?”阿鹿飞了一圈,扯着声音惊讶道。


    “情况确实跟想象的不太一样,”漂泊者道,“看来,只能自己找路了。”


    他抬手遮着阳光,望了一眼峡谷的尽头,没有太多犹豫,率先朝着像巨兽牙关一般的火山峡谷走去。


    阿鹿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


    峡谷内的温度比河口更高,滚烫的空气顺着呼吸的起伏灼烧皮肤。脚下的路崎岖不平,遍布尖锐的火山岩碎石。四周十分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怪石嶙峋的峡谷发出的呜咽,以及不知名生物或窸窣爬行或掠过天际发出的声响。


    他们沿着一条似乎是被人或动物踩出的小径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才终于出现一面值得注意的事物。


    那是一面极为巨大的崖壁。


    崖壁之上,用极为鲜艳的矿物颜料绘制着一幅占满整个岩面的、风格粗犷豪迈的彩色涂鸦,色彩交汇碰撞,在烈日下折射出不同的锋芒——似乎是某种图腾。


    “这画的是什么?”阿鹿好奇地飞近了些。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准备靠近观察一番。


    就在此时,旁边的灌木丛猛地一阵晃动,一个身影突然窜了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站住!你们是从哪来的?!”


    阿鹿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躲在漂泊者身后。漂泊者眨了眨眼,垂眸看过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小男孩,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的衣服脏兮兮的,上面似乎还有不少新鲜的洞,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不少挂彩的擦伤和灰尘,看起来像一只刚在泥地里打过滚的狼狈小兽。


    但是,他的那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意外地增强了他身上的那股野性。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打磨粗糙但尖端锋利的白色骨刀,刀尖直指漂泊者和阿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喂!听到了没,回话!”


    漂泊者挑了挑眉。


    阿鹿见状连忙飘上前几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呃,这位小朋友别着急,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旅者,没有恶意!我们来自蒙德,是想来纳塔寻找……”


    “谁是你朋友!”


    小男孩根本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眼神中的怀疑丝毫未减。他猛地抬起骨刀,指向崖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天光之下,一尊三人高的挺拔石像立于峭壁之旁,石像的面部形态模糊,似乎是一个正在祈祷的战士,通体石质,却又非普通石头,呈现出流动的璀璨色泽。


    “你们身上的深渊气息已经被火神像察觉到了!”小男孩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信,“你们身上有深渊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如果你们确认自己清白,就像所有战士那样,把手放在神像上证明!只要心怀对‘烈焰’的虔诚,神像就不会伤害你们!”


    深渊?


    漂泊者闻言,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自己腰侧,那里悬挂着来自渊下宫战士的长剑。


    之前他身上的剑全部送给别人了,这把剑还是在跟弧烛操控的傀儡战士战斗时夺过来的。他觉得很趁手,便一直带在身上。


    难道是这柄剑的气息……被那个“神像”察觉了?


    他思索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神像,没有动作。


    小男孩见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果然如此”的愤怒与急迫:“不敢么?果然是深渊的走狗!”


    他冷笑一声,竟毫不犹豫地握着骨刀,猛地朝离他更近的漂泊者冲了过来!动作出乎意料地迅捷,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漂泊者揉了揉眉心。


    他身形微侧,轻松避开了这毫无章法的扑击。骨刀带起的风擦着他的衣角猎猎掠过。


    “喂!误会啊!”阿鹿急得在空中大叫,“我们把武器放下好好说话行不行?”


    男孩却根本听不进去,一击不中,立刻扭身再次刺来,骨刀挥舞得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拼命的架势。漂泊者依旧只是闪避,脚步轻盈,每一次都恰好避开锋刃。


    几次扑空后,小男孩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地面碎石嶙峋,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骨刀“嗤”地一声,深深扎进了旁边相对松软的岩壁缝隙里,一下子卡得死死的。


    他用力拔了几下,骨刀纹丝不动。


    男孩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汗水,却又不愿意放弃武器逃跑,只是更加拼命地试图把刀拔出来,一边拔还一边警惕地注意着漂泊者的动向,显得既倔强又狼狈。


    漂泊者看着他,停了片刻,缓缓走上前。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拍拍男孩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男孩那紧绷而瘦小的肩膀时——


    一道凌厉无匹的朱金色剑光,如闪电般骤然从他侧前方劈斩而至!剑光未至,那灼热锋锐的气息已经掀起一阵疾风!


    漂泊者察觉到这一剑的力度,没有犹豫,伸出的手瞬间收回,身体一转,向后急退。


    “锵!”


    剑光狠狠劈落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将坚硬的地面斩开一道深长的焦黑痕迹,边缘的岩石甚至有了熔化的迹象!


    翻滚的尘烟中,漂泊者稳住身形,抬眸望去。


    对面的峭壁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青年。那青年大概年纪与他相仿,身材高挑挺拔,穿着一件以深紫色为底、绣着炽烈金色火焰与战纹的开敞衫,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腹。他的胸膛与臂膀上用同样的颜色绘着繁复而古老的火焰纹路,在烈阳下散出微光,一眼望去如若燎动的焰流。


    青年生着一双剑眉,眉峰凌厉,此刻正紧紧蹙起,火红色的眼眸紧紧锁定漂泊者,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漂泊者的目光跟他对视了半晌,目光微落在他手上的那柄剑上。


    这柄剑……好熟悉。


    ……应当不会这么巧吧。


    就在漂泊者心中犹豫不定的时候,那红眸青年已经冷声开口:“库尔奇,发生了什么?”


    “哥!”小男孩被点了名字,猛地一激灵反应过来,松开卡住的骨刃立刻大喊,“这两个外乡人是深渊的代行者!火神像有反应!他们不敢触碰神像!”


    阿鹿闻言哽住一口气,立马辩解道:“都说了是误会!我们只是旅行者!”


    红眸青年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漂泊者腰间的剑和远处的火神像之间扫过。最终,他的视线回到了漂泊者毫无波动的脸上,似乎判断威胁尚未解除,他重新抬剑:“我无法判断你们话的真假,只能先请你们到话事处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猛地前冲,手中那柄朱金色短剑再次燃起炽焰,带着比方才更盛的威势,直劈漂泊者面门!


    这个人的速度与力量确实已经到达了大部分人无法企及的地步。如果是在渊下宫之前,这种战斗对漂泊者来说不成问题。可渊下宫消耗了太多,又来不及恢复——


    这一招没办法躲掉。


    漂泊者终于不再闪避,他腰间长剑骤然出鞘,暗沉的剑身直直迎上了那道朱金色的流光。


    “轰——!”


    长剑与短剑相交,并未立刻分开,而是僵持了一瞬。两股截然不同的炽烈火元素力猛烈碰撞挤压,掀起一阵骇人的气浪。刺目的火星爆裂而出,四溅飞射,将周围灼热的空气都引得一阵扭曲澎湃!


    然而,就在此刻,剑刃与剑刃咬合的另一边,那红眸青年却猛地愣住了。锃亮的剑面折射出火光,他赤红色的眼眸被照亮,微微失神了片刻,随即迅速聚焦,紧紧盯住漂泊者那柄同样燃烧着火焰的长剑。


    下一秒,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收剑后撤,朱金色的剑光瞬间在空气中消散。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漂泊者,又看看他手中那柄缓缓收起火焰的长剑,喃喃道:


    “火元素力……你……拥有神之眼?”


    红眸青年的语气有些困惑,因为他在对方身上并未看到神之眼的踪迹。


    漂泊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平静地收剑入鞘。


    青年立刻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弟弟库尔奇。库尔奇被他哥瞪得一缩脖子,虽然惊讶于他哥说的话,但还是磕磕绊绊地坚持道:“火神像……火神像刚才确实给出了深渊反应!我不会看错的!”


    青年神色纠结,犹豫了半晌,再次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漂泊者二人。


    阿鹿一口气还没放下来,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啊!我想起来了!我们来的路上,在一个叫渊下宫的地方,确实接触过一个……一个有点奇怪、可能跟深渊有关的人!是不是因为这个?”


    阿鹿一边试探性地说道,一边向漂泊者确认道。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到漂泊者身上。


    漂泊者顿了顿,随即颔首点头。


    青年见状,脸上的警惕和敌意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沾着些尴尬的歉意。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长剑重重插入身旁的地面,然后右手握拳,用力捶击左胸心脏位置,微微躬身。


    “原来如此……万分抱歉,远道而来的旅人!”他的声音变得诚恳而爽朗,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火神像对于深渊气息的感知极为敏感,但偶尔也会因为残留的、或是一些特殊的力量而产生误判。看来是我们鲁莽了,惊吓到了二位。”


    说完,他转身,一把拎起还试图把骨刀从岩壁里拔出来的库尔奇的后领子,不由分说地按着他的脑袋让他鞠躬:“库尔奇,快道歉!”


    库尔奇被揪到人前,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只好梗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阿鹿脑袋还有些嗡嗡的,他甩甩头,好奇问道:“……你们为什么突然就相信我们了?”


    红眸青年愣了一瞬,朝漂泊者露出一个笑,解释道:“因为这位勇士能够驱动火元素力。”


    “就因为这个?”阿鹿惊讶道。


    “当然了!”被哥哥揪着领子的库尔奇插话道,“驱动火元素力肯定就有神之眼,有神之眼,就代表是被火神大人认可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跟深渊同流合污呢!——”


    说着说着,他流露出向往的痴迷神色。


    “……”对于这小孩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弯,阿鹿有些无语。


    “——哦,对了!”库尔奇激动地挥舞四肢,有些期待地对漂泊者喊道,“大哥哥,能让我看看你的神之眼吗?”


    漂泊者垂眸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想看?”


    库尔奇被漂泊者的笑容晃了一下,不自觉地出神。


    纳塔的人从小在烈日与火山中长大,跟各种野生龙种打交道,在丛林巨谷中摸爬滚打,受伤是常有的事情。在这片崇尚力量与勇武的土地上,部族中最受敬仰的,永远是那些能在竞技场中折断对手犄角、在狩猎中独自带回龙兽头颅的战斗英雄,而非仅仅面容姣好之辈。


    毕竟人没有办法做到方方面面都出色——除了我哥,库尔奇自豪地想道。


    不过,面前的这个人……


    似乎跟他哥哥不太一样。


    外乡人都是这样的吗?


    皮肤白得发光,留着不同于纳塔勇士的长发,五官都过分地精致,颀长漂亮……最关键的是,这些特点组合在一起,竟也没有让这人变得“娇弱”,反倒给人一种别样的矫健之美。


    如果说哥哥是正午的烈阳的话,这人就像……


    早上从群山之上升起的晨日。对,库尔奇对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比喻很满意。


    “库尔奇,不要问别人这么冒犯的问题!神之眼是很私人的东西,我教过你多少遍了!”


    正在神游的库尔奇被自家哥哥的声音拉回现实,连忙垂下头道歉。


    阿鹿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瞥了一眼旁边逗完小孩就很安静、似乎还在打量对方那柄剑的漂泊者,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再次承担起解释的职责:“没关系,误会解开了就好。我们确实是从远方来的,我叫阿鹿,他是漂泊者。我们来到纳塔,是为了寻找‘目标’……或者说是,‘意义’。”


    “意义?”红眸青年听完,果然有些疑惑,“不知道具体是指什么?”


    阿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我们也不知道。”


    “啊,没关系!”红眸青年挠了挠头,爽朗道,“纳塔是一片充满奇迹的土地,既然是要寻找‘意义’,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理解为‘价值’,在纳塔,一定会有可以让你们大展身手的地方!”


    阿鹿觉得对面理解的有些偏差,戳了戳漂泊者,想让他解释。


    漂泊者却意料之外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红眸青年的说法。


    红眸青年见状想了想,主动开口道:“既然是远方的客人,又因为我们的失误让你们受惊了。作为赔礼,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可以充当你们的向导,带你们在这附近看看,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纳塔虽然环境艰苦,但也有许多独特的风景和部族文化。”


    漂泊者弯了弯唇:“那就多谢了。”


    青年见状,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他拔出库尔奇插在峭壁上的骨剑,在库尔奇的哀求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收回背后自己的剑鞘里,然后朝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极具感染力,坦荡、热情,又带着战士特有的爽朗与真诚。


    他火红色的眼眸弯起,眼底似群鸟飞过的夏日晴空。


    赤色霞光欲燃。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吧!”青年伸出手,纯粹而轻快,“我是[帕洛特]的达尔,欢迎来到纳塔!”


    第100章


    “跟我来吧, 先带你们看看‘回声之子’,然后回我的部落休息一下。你们看起来需要水和食物。”


    青年简短地介绍完自己,直接抛出了邀请。


    漂泊者看着他那双分外热情的红眸, 点了点头。阿鹿见漂泊者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连忙飞近了些,迟疑着好奇问道:“帕洛特的达尔……你的名字这么长吗?”


    阿鹿好不容易念出自己名字的样子让青年顿了一下,随即失笑道:“[帕洛特]是我的古名,你们叫我达尔就好。”


    “达尔……”阿鹿呢喃道, “我好像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 但忘了是在哪里听过……”


    “是么?”达尔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也许是因为我的名字比较普通。”


    阿鹿闻言只好把疑问吞进了肚子里——毕竟他和漂泊者都是从百年前穿越过来的,又怎么可能听说过, 甚至于见到过后人呢?


    不过, 他确实有一种难以忽视的熟悉感。


    他正想着,对面的达尔视线移了过来:“说起来,这位‘漂泊者’阁下,除了代号,能否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呢?”


    漂泊者很明显地愣了一瞬。


    在场的所有人想被点醒了一般, 阿鹿反应最大,拍了拍自己的头,嚎道:“奇怪!我之前怎么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漂泊者’, 这肯定是代号呀,你的真名呢?”


    漂泊者若有所思地看了达尔一眼, 心想这人确实不一般。


    在之前的旅途中,所有人, 包括神明,都没有表现出对他身份的疑问,连‘漂泊者’这种显然是代号而非名字的称呼问题都视若不见。漂泊者原先并不清楚原因,后来仔细思考了一番,有能力做出此番手笔的,一定是这个世界的‘意志’。


    但面前这青年却能一见面就意识到问题——要么是这青年实力强大到可以忽略世界意志的影响,要么就是,这青年和他有着旅途中注定的关系。


    漂泊者眸色深了深,迎着阳光轻快道:“旧名已经成为过去,此间旅途仓促,没来得及取名。”


    他并不想把原来世界的名字带进这场旅途。


    在场众人都怔了怔。


    达尔最先打破沉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因为在纳塔,无论是英雄,还是普通人,大家都用真名相称,以彰显平等与情谊,所以……”


    “没事。”漂泊者歪了歪头。


    一行人顺着画满涂鸦的峡谷往前进,达尔尽职尽责地介绍着周遭的景象和风物,倒也算得上专业导游。


    “……这个是依靠燃素运动的岩钻,打造它的人是‘回声之子’部落著名的剑客,这岩钻在取矿方面增益很大——对了,你们可能不知道燃素,这是纳塔特有的元素力形式,能够储存在各种载体里,更快捷地为纳塔战士所用,同时也有强化战士素质的作用。”达尔指着半空中悬空的巨大石钻说道。


    “这么厉害!”阿鹿赞叹道,“既然燃素可以储存的话,那没有元素力的人岂不是也可以借助储备发挥出元素力的战斗力!”


    “说得不错,”达尔竖了个大拇指,“理论上来说可行,但是现在还受限于储存工具。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去见一下那位剑客,她是燃素研究这方面的大专家。”


    阿鹿眼睛亮晶晶的,回头问漂泊者:“我们明天就去见她吧!要是有了这种东西,之后的战斗里我也能帮到你了。”


    漂泊者笑了笑,拍拍阿鹿的脑袋:“暂时用不着你帮我。”


    一旁的库尔奇也对阿鹿的设想产生了神往,但是碍于哥哥在旁边,不敢表现得太过张扬,只好添油加醋:“那位剑客锻剑也是一绝!纳塔她说第二,可没人说第一!大哥哥,我觉得你也需要一把更好的剑……”


    漂泊者听到“剑”这个字眼的时候,下意识朝达尔的腰间看了一眼。


    达尔注意到他的目光,摸了摸腰侧的朱金色短剑:“你是不是对这把剑很感兴趣?”


    漂泊者被发现了也不尴尬,直接问出了心里的想法:“这把剑看起来很特别,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达尔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还是爽快地回答:“这是去年‘归火圣夜巡礼’的优胜奖品之一。嗯……至于来历的话,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位流落到其他国度的穆纳塔战士的遗物,几经辗转,最终被部落找回,作为对勇士的褒奖。”


    他语气中带着对这份荣誉的珍视。


    那么,漂泊者心想,这大概就是温妮莎带回纳塔的了——换句话说,这就是当时他凝炼出的那把短剑。


    这样来看,他和面前这个叫达尔的青年,确实算得上有缘。


    只不过不知道,命运给他们安排了什么剧本。


    他很期待。


    “归火圣夜巡礼?”阿鹿好奇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那是什么?”


    “是我们纳塔最盛大、最重要的节日,同时也是一场对于英雄的试炼,”达尔一边带头往前走,一边解释,“归火圣夜巡礼原先是为了纪念最初的火焰,缅怀所有为守护家园而战死的英魂,同时也是为了给各部族提供展示武力、选拔新一代强者的机会。优胜者将获得无上的荣誉和丰厚的奖励,甚至……有机会得到火神大人的亲自接见和赐福。”


    漂泊者闻言,眸光微动,问道:“原先?”


    “是的,现在的圣夜巡礼,更多的是为了补给圣火和选拔英雄上战场,”红眸青年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选择了进入纳塔,我必须要提前告知你们,纳塔现在的局势,并不平静。”


    说到这个话题,连一直跳脱的库尔奇都沉默下来。


    漂泊者点点头,突然出声:“这里人少也是因为这个吗?”


    达尔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嗯。回声之子盛产战士,部落自身又处于纳塔的门户位置,部族里的战士大多都去驻守两侧的边界了,所以我们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但事实上,这已经算是纳塔几年来最和平的一年了,得益于前几次巡礼选拔出的强者们联合清剿,最近这一段时间还算相对安定,但是……”


    他语气凝重起来,“根据部族首领和战士们的探查,深渊在边境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恐怕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大动作。它们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东西?


    漂泊者似有所觉地抬头。


    达尔非常严肃地看着漂泊者和阿鹿:“纳塔永远欢迎朋友,但作为朋友,我必须严肃地建议你们,如果只是寻找指引,找到后最好尽快离开。接下来的纳塔,可能会非常危险。”


    漂泊者和阿鹿对视了一眼,阿鹿福至心灵地说:“我们不会离开。”


    达尔见状,也不再强求。


    回声之子部落事实上仍然留着一部分居民,不过他们看起来都很忙,或是忙着打制衣物给边界的家人战士们送过去,或是忙着在部落周边巡逻和布置安全设施。见状,达尔便没有带漂泊者和阿鹿去部落里一一拜访,而是带着他们返回位于峡谷另一侧的悬木人部落。


    比起回声之子,悬木人部落要热闹许多。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部落民,有扛着猎物的猎人,有背着水罐的妇女,还有追逐玩耍的孩子。他们纷纷热情地和达尔打招呼,开着玩笑,拍着他的肩膀,而达尔也一一回应,笑容爽朗。看得出来,他在部落里人缘极好,深受尊敬和喜爱。


    “达尔哥哥回来啦!”


    “达尔,今晚喝酒啊!”


    “哟,带了新朋友?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你们!”


    一路的热闹喧嚣,冲淡了初来乍到的陌生与戒备感。到这里,漂泊者和阿鹿才真正体会到了进入纳塔的感觉。


    达尔的家是一座用粗大原木和坚固岩石搭建的宽敞房屋,门口挂着风干的肉条和驱虫的草药。他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们先坐,休息一下。我去弄点吃的,让你们尝尝我们纳塔的特色美食!”达尔将背后的骨剑靠在门边,示意他们随意,然后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出去了,留下库尔奇和两位客人。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库尔奇低着头,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摆弄着自己衣服上的带子,偶尔露出颇为“垂涎”的眼神,看着门口的骨剑。


    阿鹿无意中瞥见他的眼神,有些无语:“……”


    莹白色的精灵飘到男孩旁边,试图找个话题缓和气氛:“你叫库尔奇对吧?你哥哥达尔很厉害啊,是部落的英雄吗?”


    提到哥哥,库尔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刚才的别扭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那当然!我哥哥可是我们悬木人部落这一代最强的英雄,不对,是纳塔这一代最强的英雄!”


    阿鹿配合着露出惊讶的表情,附和道:“这么厉害啊!”


    “噗嗤。”


    漂泊者看着阿鹿套话,没忍住笑了一声,引来库尔奇奇怪的目光。


    “……他是在认同我说的话,”阿鹿面无表情道,随即又扬起笑容看向库尔奇,“你哥哥说的‘古名’是什么呀?”


    库尔奇闻言果然立刻打起精神,问道:“你是说[帕洛特]吗?”


    “嗯嗯!”


    “[帕洛特]就是‘热情与责任’的意思,是‘悬木人部落’的最厉害的古名之一!”库尔奇挺起胸膛,仿佛拥有这个古名的是他自己,“我们纳塔有六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有属于自己的‘古名’,每当部落中出现被大灵——也就是部族的守护神——认可的强大英雄时,就会被授予‘古名’,得到古名的人,能够在归火圣夜巡礼的深渊作战中,获得二次重生的机会!”


    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解释“古名”的意义——它不仅是荣耀的象征,更据说蕴含着古老的力量和先祖的战斗经验,能极大地增强战士的实力。


    最值得注意的,仍然是古名赋予继承者二次重生的作用。据库尔奇所说,归火圣夜巡礼的优胜者,会在赛后组成队伍,通过圣火传送到深渊内部,与魔物作战,只要能够完成作战任务,哪怕只有一个人活下来,全队也都能复生。


    “这种机制应当是人为创造出来的吧。”漂泊者出声问道,语气不带多少疑问。


    听到现在,漂泊者差不多也懂了,归火圣夜巡礼,名义上是一种节日盛会,实际上,则是纳塔特有的一种对抗深渊的手段。纳塔部落崇尚英雄和战斗,设计者便构造了这样一个平台,让战士们之间对战生成圣火,抵御深渊的渗透,选拔出优胜者之后,圣火又为这些未来的希望提供二次重生的机会,并帮助他们绞杀深渊。


    不知道是谁设计出的这种制度,如此精密,又如此合乎纳塔的特点。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要见见这位设计者……


    “确实不是天然的,”库尔奇似乎对这些英雄的事迹颇为了解,“这可是伟大的初代火神大人设计出来的!”


    漂泊者蹙了蹙眉:“初代火神?”


    怎么神还会迭代?


    “嘿嘿,”库尔奇听懂了漂泊者的言外之意,“这也是我们纳塔不同于其他地区的特色。”


    “在我们纳塔,所有人都有成为神的机会!大家通过归火圣夜巡礼公平竞争,博得信服力,锻炼能力,最优秀的优胜者将获得成神的机会——这是初代火神构造这种机制的代价,同时也是馈赠!”


    说着说着,库尔奇的眼神也流露出炽热的向往:“我也好想快点长大,能像火神大人和哥哥一样,参加巡礼,获得古名,上战场对抗深渊!保护我们的家园!”他挥舞着拳头,尽管没有元素力,也没有强健的体魄,但那股向往成为英雄的愿望却无比真挚和强烈。


    漂泊者露出一个笑:“我相信你。”


    这倒不是假话。这个年纪的小孩,能了解这么多东西,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库尔奇闻言怔了怔,整张脸猛地变红,嗫嚅道:“谢,谢谢你!”


    *


    另一边。


    达尔离开屋子,熟门熟路地穿过由巨大悬木枝干交错形成的天然廊桥,向着部落中心最热闹的集市走去。


    纳塔灼热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翠绿树叶,在栈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不远处来来往往的或熟悉或陌生的部落民众,轻轻地叹了口气。


    “达尔!今天这么早收队?”一个正在处理巨大兽腿肉的壮汉摊主看到他,热情地招呼道,顺手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看起来最新鲜的肉递过来,“喏,看到你过来,我就知道要买我家的肉——这是刚到的上好后腿,给你留着呢!”


    “谢了,巴顿大叔,”达尔笑着接过,从腰间皮袋里数出相应的摩拉递过去,“有朋友来拜访,我得好好招待一下。”


    “朋友?”壮汉摊主奇道,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地问道,“是哪种朋友?”


    达尔无奈地看着摊主。


    摊主“哈哈”大笑:“是哪个部落的啊?”


    “不是纳塔人,是外乡来旅游的朋友。”


    一言既出,周遭静了静。


    “外乡人到这里?多不安全啊!”旁边一个卖火山薯和野菜的老妇人插话道,满是皱纹的脸上沉默了一阵,随即露出慈祥的笑容,“既然远道而来,那得多准备点,库尔奇也正在长身体。来,这些野菜嫩得很,算阿婆送你们的。”


    说着便塞过来一大把翠绿欲滴的野菜。


    达尔连忙道谢,又买了一些看起来饱满甜糯的火山薯。


    他在这片集市上人缘极好,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人打招呼,或是送上一点小东西。有战士拍着他的肩膀询问最近的巡逻情况,也有年轻的姑娘红着脸趁着周遭人没注意,偷偷笑着塞给他一串用彩色鸟羽编织的精巧手链。达尔一一应对,爽朗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他的目光在扫过集市边缘那些空置的摊位,或是看到巡逻队成员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正当他采购得差不多,准备返回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


    “达尔。”


    他转身,看到一位身形依旧魁梧、但鬓角已染上霜白的男人。那男人身上盔甲尚未卸下,正站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眉头紧锁,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首领,”达尔收敛了笑容,快步走上前,“您找我?”


    男人深吸了一口手中的卷烟,吐出浓浓的烟雾,目光扫过喧嚣的集市,最终落到达尔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刚才西边的巡逻队传回消息,那边峡谷附近又发现了新的深渊侵蚀痕迹,比上次的范围扩大了近一倍,而且……燃素反应很异常。”


    达尔的心猛地一沉。西边的峡谷是距离悬木人部落相对较近的一处险地,也是通往部落腹地的屏障之一。深渊侵蚀的扩大,意味着防线正在被压缩,危险离家园更近了。


    他扫了一眼周遭祥和的集市景象,低声问道:“……火神大人知道了吗?”


    “刚刚已经派小队去上报了。”


    “能确定是什么类型的侵蚀吗?有没有发现活化魔物?”达尔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初步判断只是对土地的侵蚀类型,但侵蚀速度太快了,不太正常,”首领重重地磕了磕烟斗,灰烬簌簌落下,“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那边暂时没有发现大规模的魔物聚集,但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达尔,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男人浑浊的眼睛看向天边的烈阳,阴翳不散。


    达尔沉默了片刻,看着首领眉宇间深刻的忧虑,想安慰几句,却发现任何言语在严峻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挺直了脊背,沉声道:“首领,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会守住防线。”


    首领看着他,眼中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他拍了拍达尔的肩膀:“好孩子,纳塔有你们这样的少年英雄,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未来的希望,只是,未来的日子里,可能要苦了你们了。”


    达尔摇了摇头,笑了笑:“战士谈什么苦不苦的,首领只管告诉我需要做什么就好了。”


    首领叹了口气,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达尔,我确实有个请求。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仅仅是深渊的威胁,更是人手不足。各部族的战士都在超负荷运转,伤亡和疲惫正在不断消耗我们的力量。你今天早上去了‘回声之子’巡逻,应该也深有体会,那里的守卫力量比起往年已经薄弱了不少。”


    达尔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在回声之子区域巡逻时的场景。他确实感到巡逻队的规模和频率都比记忆中小了不少,连那位外乡人都察觉到了,他又怎么会没注意到。


    首领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所以,我以首领的身份,也是作为一个战士请求你,除了战斗,请在部族里多花些心思,培养更多的后进力量。及时发现那些有潜力的孩子,把他们尽快带起来。纳塔的未来,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老骨头,和你们少数几个顶尖的战士扛着。”


    男人这番话说得分外沉重,大概真是到了人手不足的时刻。


    只是没想到,一向以繁荣热闹著称的悬木人,今天也会面临这样的危机。那么,其他五大部落,甚至于话事处,一定也摆脱不了这种境地。


    达尔郑重地点头,应承下来:“我明白了,首领。我会留意的。”


    告别了首领,达尔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心情也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深渊异动、人手不足、培养后辈……一连串的问题,如今都涌了上来,纳塔的局势,确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下意识地扫视着部落里那些奔跑嬉戏的少年,评估着他们的潜质,但大多都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


    要让他们上战场,也太过残忍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脑海——那位刚刚来到部落的外乡人,自称漂泊者的旅者。


    他清晰地记得双剑交击时,对方那沉稳的身手与称得上是四两拨千斤的剑法,以及那精纯而强大的火元素力。


    “如果……如果能争取到他的帮助……”达尔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在这个用人之际,任何强大的助力都弥足珍贵。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并非邪恶之徒,甚至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值得信赖的气质。不知为何,第一眼看到他时,达尔就觉得很熟悉。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对方是外乡人,有自己的旅途和目标,会愿意卷入纳塔与深渊的纷争吗?自己又该如何开口?贸然请求,会不会显得太过唐突和功利?而且,将无辜之人卷入战争,是正确的吗?


    达尔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先招待好客人再说。他加快了脚步,回到小屋推开木门时,他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爽朗的笑容。


    甫一进门,达尔恰好听到弟弟最后几句话,不由得笑骂一句:“又在吹牛。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对抗深渊不是儿戏,需要的是训练、配合和冷静的头脑,不是一腔热血往前冲。今天的事情还没长记性吗?”


    库尔奇吐了吐舌头,敷衍地“嗯嗯”了两声,显然没太听进去。


    达尔摇摇头,看着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皱了皱眉:“家里有客人,你还穿成这样,是想让我帮你换衣服吗?还有你偷拿我骨剑的事情……”


    库尔奇闻言,连忙躲进内室去了。


    漂泊者嘴角弯了弯:“小朋友有志向没什么不好的。”


    达尔放下菜,看着内室里的身影,语气缓和下来,笑着说道:“有志向确实是好的,可这家伙老是想着逞英雄,之前有一次,手上没武器,还敢冲到魔物跟前。身为哥哥,实在不能不担心,让你们见笑了。”


    “不说这个了,今天让你们尝尝悬木人最好的烤肉!”达尔准备好菜品,走到室外的厨房里,熟练地开始在屋子中央的火塘生火做饭。很快,浓郁的肉香夹杂着辛辣香料的气息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一顿饭吃得倒是分外和谐。阿鹿一碰到美食,话匣子就打开了,把之前在商人们嘴里听到的故事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多亏了他和库尔奇,屋里虽然只有四个人,气氛却一直都保持着热烈的程度。


    漂泊者一边吃一边观察,得到了许多信息。这一家人大概是兄弟俩相依为命,达尔虽说是战士,看上去心思却很细腻,把弟弟照顾得很好。


    一顿饭接近尾声,漂泊者终于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达尔,如果我们想要见到火神的话,需要什么流程?”


    达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沉吟了片刻:“目前情势特殊,火神大人非常繁忙,要统筹各方力量应对深渊威胁,寻常方法确实难以见到。”


    阿鹿插话道:“我们听库尔奇说,归火圣夜巡礼的优胜者有资格见到火神大人?”


    达尔有些犹豫,随即坦诚道:“在之前的归火圣夜巡礼中,火神大人经常出现,作为裁判或者是致辞者。但现在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成为归火圣夜巡礼的优胜者,获得那份至高荣誉,确实是普通人乃至所有战士,能够见到火神大人、并获得其指引的最优途径。”


    “但是,”他话锋一转,摇了摇头,“巡礼通常只允许纳塔各部族的正式成员参加。外乡人,恐怕没有办法参加。”


    漂泊者安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那连绵起伏如同匍匐巨兽般的火山轮廓,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深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我觉得,可以试试。”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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