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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漂泊者回来之后, 果然被基尼奇秋后算账,按在树屋里养了好几天的伤。


    小商人简直把他当成了易碎品,别说出门, 就连下床走动都被严格限制。一日三餐、汤药换洗, 全由基尼奇一手包办,事无巨细,不容置喙。


    甚至连达尔听说漂泊者受伤,来树屋探望, 都没能说上几句话, 刚问过伤情就被基尼奇以“需要静养”为由,客气地请了出去。看着达尔那张欲言又止、无奈苦笑的脸, 漂泊者只能报以同情的眼神,然后乖乖躺回床上。


    毕竟基尼奇面无表情看着人的时候, 比深渊魔物要恐怖多了。


    他总算有点理解那天他回来的时候, 阿鹿为什么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了。不过,他并不同情那只精灵——那家伙在他被按在床上的第二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野去了,至今不见踪影。


    好不容易捱到伤口结痂,在漂泊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谈判下, 基尼奇检查再三,终于勉强松口,允许他适度活动。漂泊者感觉自己再躺下去就要发霉了,听到基尼奇同意, 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打算出门溜达一趟,去西线话事处了解一下最新的战况, 顺便把阿鹿揪回来。


    *


    巨大的战略地图前,火神玛薇卡正与几位长老低声商议着。见到漂泊者进来, 她抬起眼,金红色的眼眸闪了闪。


    “你的伤怎么样了?”玛薇卡终止了话头,迎上前,目光打量着他的脸色。


    漂泊者站在原地,大方地说:“皮肉伤,好得差不多了。”


    一场伤病确实让漂泊者清瘦了一些,不过基尼奇天天催着喝药喝汤,他的面色比起之前倒是红润了许多,看起来倒更有了些生气。


    玛薇卡见状放下了心。


    漂泊者摆摆手,走到桌子上摆着的地图前,目光落在上面的白线与红线之上:“情况如何?”


    玛薇卡指向地图,回答道:“距离灾厄爆发已经过去十几天了,状况和预想的差不多。”


    她示意漂泊者看向窗外的火焰屏障。


    “维持如此大范围的屏障,对圣火力量的消耗极大,屏障的能量正在衰竭,防御能力确实是在持续下降。不过,深渊那边大概也处于积蓄期,这段时间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从被黑雪污染的关口外区域,零星派来几支魔物潮骚扰和试探。西线防线暂时还能守住。”


    来的时候,漂泊者已经看到了屏障外依旧死寂的黑色荒原和屏障内哨兵战士们紧绷的样子,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更关心其他方向:“其他战线呢?”


    玛薇卡的手指移向地图的其他区域:“北线,靠近烬寂海的方向,深渊活动的迹象也很频繁,阵势不容乐观。目前由各部族的首领们亲自带精锐驻守,情况尚在控制之中,但不能懈怠下来。南边和东边,压力相对小一些,主要交给各部落的年轻战士负责巡逻,清剿出现的小股魔物,总体来说还算稳定,算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漂泊者点了点头,曲起手臂撑着下巴,沉吟片刻,问起了另一件要紧事:“之前我回来得急,没来得及细问——上回那件谕令,您最终没有去执行,天上是什么反应?”


    他说的是那道要求玛薇卡前往沙漠地底剿灭“暴民”的谕令。


    提到这个,玛薇卡顿时觉得眉心又开始突突地跳,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有些不太好:“要是有明确的斥责或者惩罚,反倒好办了。关键是,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高天的消息。那片沙漠坐标附近的地方,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我派了几波人手冒险出去查探,收回来了很多消息,整理过后,发现周边的国家都非常混乱。”


    漂泊者正摩挲着手边温热的茶杯,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非常混乱?”


    “嗯,”地图上,玛薇卡在纳塔疆域之外的那片广袤沙漠区域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神色凝重,“七神彼此之间本就联系不多,纳塔的情况尤为特殊,我们的神明由人而来,更迭相对频繁,与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家伙们更是没什么交情。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去打探,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只知道,除了以稳定著称的璃月情况稍好之外,其他几个国家,或大或小,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灾难和动荡。”


    她顿了顿,看向漂泊者:“之前你从‘黑雪’区域带回情报,说‘黑雪’中蕴含的深渊能量特性,其源头似乎并不完全源自纳塔本地,那时候我就有了猜测。如今看来,这猜测恐怕成真了。”


    漂泊者迎上玛薇卡那双金红色眼眸,斟酌道:“火神大人是怀疑,天上让七神去剿灭的那个所谓‘地下国’,本身就和深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深渊在提瓦特的一个重要据点或力量源泉?”


    玛薇卡沉静地点头,解释道:“根据这几次探查带回的情报,深渊的力量在近几年的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了历史记载的任何时期。能量不会凭空产生,如此大规模的膨胀,必然有其外部来源。”


    “而那道剿灭令来得如此突兀和强硬,高天对此事的容忍度如此之低,紧接着地上就爆发了波及多国的大范围灾厄……这一切的时机都太过巧合。我有理由相信,深渊此次的全面活跃,与那个‘地下国’脱不了干系。高天的谕令,或许正是察觉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才不得不采取的行动,只是这手段很难谈得上是好手段……”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漂泊者表示赞同。目前出现的这种连锁反应,确实像极了某种平衡被打破后引发的接续崩塌。


    玛薇卡顿了顿,将话题拉回了纳塔内部,问起了一件让她颇为在意的事情:“对了,上次侦察任务中,那个刺伤你的年轻战士……你怎么看?”


    她的语气带着探究。


    漂泊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甜的茶水,语气平静:“深渊如今的手段愈发诡谲,不仅能侵蚀土地,还能悄无声息地影响甚至操控心智。实力稍弱或者心志不够坚定的人,很容易中招。那次遇袭,主要责任在我,是我太过轻敌,低估了深渊在我的力量屏障内部渗透的能力。”


    玛薇卡微微蹙了蹙眉。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笑了笑:“不过,对于阿渊本人……我倒觉得他初心不坏。在被控制前以及恢复清醒后,我能感觉到他并没有恶意。”


    玛薇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决定先听完漂泊者的判断:“哦?说说你的依据?”


    “他虽然无法驱动元素力,但观察力敏锐,身手也很不错。在小队深入险境的过程中,我发现,他其实一直在暗中留意周围的队友,好几次都提前发现了没有被察觉的袭击。在面对战斗的时候,他也下意识地挡着魔物偷袭队友,”漂泊者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我觉得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意识,装是装不出来的。”


    玛薇卡的视线落在他胸口受伤的位置,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他或许并非完全被控制,或者……他本身与深渊,就存在着一种我们尚未知晓的联系?”


    漂泊者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绷带下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轻微的痒意不时漫上来。这绷带是基尼奇给他缠上的,手法细致又牢固。想到基尼奇,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才抬头看向玛薇卡,饶有兴趣道:“火神大人似乎对这位年轻人格外关注?是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玛薇卡没有绕圈子,直言道:“他参加过三年前的西线大战。”


    漂泊者眼角微垂,露出些许意外:“三年前?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是的,”玛薇卡肯定道,“当时他受了重伤,昏迷在战场上,是被后勤队伍清理战场时发现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来是哪里有问题。事后我曾派人暗中核查过他的身体和背景,但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话事处的调查档案显示,他确实是土生土长的纳塔人,来自一个早已没落的小聚落。但奇怪的是,部落里所有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印象,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漂泊者想起青年那双微微泛紫的眼眸,沉吟片刻,道:“既然火神大人心存疑虑,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谨慎些总没有错。不如就派人暗中留意他的动向,也不必过度惊扰。若他真与深渊有关,迟早会露出马脚。若跟深渊无关,也不会因猜忌而寒了战士的心。”


    玛薇卡颔首,认可了这个处理方式。她忽然想起一事,难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道:“对了,最近达尔他们那边似乎来了一位外乡的客人,据说实力非常强悍,帮着他们处理了南线不少棘手的麻烦。我觉得如果你有空的话,不妨去见见。”


    “外乡人?”漂泊者来了兴趣,“知道是哪里人吗?”


    玛薇卡耸了耸肩:“不清楚底细。那人带着一个小队,行事低调,但战斗力惊人。我暗中探查过,他们身上没有深渊的气息,相反,对深渊魔物似乎抱有极强的敌意。”


    “真要说起来,跟你刚来纳塔时的情况,倒有几分相似。”


    她半开玩笑道。


    漂泊者听出了玛薇卡的弦外之音。火神大概又起了爱才之心,想让他这个“资深外乡人”去帮忙把关,看看这位新来的外乡人是敌是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笑了笑,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红色绒衣,清透的黑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正好,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就去达尔那里走一趟。”


    *


    漂泊者到达达尔家时,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库尔奇!你小子又偷拿我的剑!说!是不是又跑出去惹是生非了!”这是达尔带着怒气的吼声。


    “哥!我没有!我这次真的是在干正事——”这是库尔奇明显底气不足的争辩。


    漂泊者推开虚掩的木门,就看到达尔正拿着那把朱金色短剑的剑鞘,满院子追打着上蹿下跳的库尔奇。


    库尔奇一身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看起来还有伤,脸上还沾着灰,但表情却笑嘻嘻的,一边躲闪一边还能瞅准机会,抬手精准地按住剑鞘另一头,毫无诚意地讨饶。


    达尔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用力抽回剑鞘,“啪”地一下结结实实拍在库尔奇的后肩上:“还敢狡辩!”


    “嗷——!”


    库尔奇疼得一嗓子嚎了出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哥!你真打啊!”


    “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达尔挤出一个笑。


    “……”


    漂泊者看着眼前这熟悉又有点滑稽的一幕,心情有些微妙。没想到自己铸的剑,温妮莎斩魔的剑,有朝一日还能被用来执行家法。


    库尔奇眼尖地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漂泊者,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哧溜一下躲到了漂泊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声嚷嚷:“哥!有客人!漂泊者大哥来了!你不能打我了嗷!”


    达尔见到漂泊者,这才勉强压下火气,放下了手中的剑鞘。库尔奇见状,拍着胸脯,长长舒了口气。


    达尔看着弟弟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忍无可忍地指着后院:“库尔奇!现在去后院练剑!我不喊停,不准休息!”


    库尔奇自知理亏,也不敢再耍宝,灰溜溜地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木剑,偷偷朝他哥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小跑冲向了后院,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朝漂泊者挥了挥手。


    漂泊者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达尔盯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给漂泊者拉了张椅子:“你的伤刚好,怎么不在屋里多休息几天?基尼奇肯放你出来了?”


    说着,他检查了一下漂泊者的伤口,挑不出什么毛病,才松了口气。


    漂泊者顺势坐下,问道:“听说你最近负责南线?那边情况怎么样?”


    提到正事,达尔的脸色严肃起来。


    “你应该也从火神大人那里听说了。南线的情况,一开始没现在这么稳定,”他叹了口气,“深渊显然早有预谋,南线之前那些曾被污染过的区域,即使已经清理过,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又冒出了新的魔物群落,而且比之前的更难缠。巡逻的战士们大多年轻,缺乏实战经验,而我们这些称得上有点经验的,又要统筹组织,一时间真是焦头烂额。”


    漂泊者闻言抬眸:“但我听火神大人说,南线最近阵势挺稳的,看来是找到应对之法了?”


    达尔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笑容,语气也轻松了些:“是啊,算是运气好。关键时刻,来了个厉害的帮手。”


    说到这个“帮手”时,他笑得有些神秘。


    “是那个外乡人?”漂泊者顺着他的话问。


    “对,”达尔感叹道,“那位……队长,确实厉害。他带着一支小队,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战术配合极其默契,对付魔物很有自己的一套,帮我们解决了不少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我们都习惯叫他‘队长’。”


    漂泊者撑着手看他:“听火神大人说,他暂时住在你这里?方便让我见见吗?”


    达尔闻言站起身:“他就住在后院旁边的客房里。我去问问看他方不方便。”


    “哎,”漂泊者抬手拉住了他的袖子,笑着说,“不用麻烦,我跟你一起过去就好。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总不好叫‘队长’吧。”


    达尔想了想,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个名字:“好像……是叫瑟雷恩?对,瑟雷恩。”


    “瑟雷恩……”漂泊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在舌尖捋顺了发音,才跟着达尔朝屋子深处走去。


    达尔家是典型的纳塔风格,木构棚窗,宽敞通风。据说早些时候,他和库尔奇的父母还在,那时候家里只有前面这一个院子,后来达尔承了古名,又在巡夜者战争里挣了名声,积累了点财富,便把后面这一块也买下来了。


    当然,这些都是漂泊者打听来的。达尔并不经常提起之前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并不算光彩,甚至称得上是艰难。


    达尔带着漂泊者绕过几道门廊,来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达尔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表情,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神色变得郑重了些。他微微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门内没有太多光亮透出,反而隐隐散发出一股如同落雪般的冷冽气息。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中缓缓浮沉飘落。


    漂泊者安静地站在达尔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门板上。


    短暂的寂静后,门内传来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如同大提琴的音色般漂亮而刚厉。


    “请进。”


    达尔回头看了漂泊者一眼,用眼神示意他稍等,然后才伸手推开了房门。


    “队长,打扰了。我有一位朋友,听说了您的事迹,想见见您,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达尔站在门口,语气客气地说道。


    “无妨,请进。”里面的声音依旧平稳。


    达尔这才将房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出通道。


    漂泊者上前一步,视线越过达尔的肩头,投向屋内。


    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借着这微弱的光线,漂泊者看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对着门口,静默地坐在床沿。那人仅仅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稳如山且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几乎在房门被完全推开的瞬间——


    一道冰冷如同刀锋般的视线,猛地从屋内扫过来,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漂泊者!


    漂泊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正脸,只来得及瞥见黑暗中一闪而过的一抹极淡的金色眼影。


    下一秒,一道泛着青蓝色幽光的凄寒剑锋,毫无征兆地打乱了空气中的浮尘,以难以招架的速度,直刺漂泊者面门!剑锋未至,那凛冽的杀意和寒气已经扑面而来!


    漂泊者觉得自己最近好像跟刀剑犯触。


    他脚下微微一动,身形向后滑开了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的袭击。可对方并不打算就此停下,手腕一翻,那锋利的剑刃便侧着斩了过来。


    “队长!住手!”


    达尔大惊失色,反应极快地低吼一声。他眼疾手快地跨前一步,双手死死抓住了那只握着剑柄的手臂!那手臂裹着细甲,蕴含的力量大得惊人,达尔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将其阻住。


    剑尖在距离漂泊者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微微震颤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队长!误会!”达尔喘着气,急声解释,额角渗出冷汗,“这位是我们纳塔的英雄,漂泊者!他不是敌人!”


    手臂的主人视线投了过来,缓缓抬起了下巴。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庞逐渐清晰。


    被称作瑟雷恩的男人有着一双极为悍然冷冽的淡金色眼眸,两刃剑眉横于其上,五官轮廓深刻,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冷酷和漠然。那双眼睛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漂泊者,目光如同寒风。


    “英雄?”他低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的视线在漂泊者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他的胸口位置,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什么东西一般。


    “那么,”瑟雷恩的声音沉静得可怕,一字一顿地问道,“这位‘英雄’,你的身上,为何会缠绕着如此浓郁的深渊气息?”


    此言一出,不仅达尔愣住了,连漂泊者的心都错跳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稍微改动了一下,瑟雷恩是队长之前用的名字


    第112章


    冰冷的剑锋停滞在鼻尖前, 散发着萧索的寒气。漂泊者墨黑的眼中映着一线剑刃,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那双充满审视的淡金色深邃眼眸。


    短暂的静寂在木门前蔓延。


    达尔死死抓着瑟雷恩持剑的手臂,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半晌,漂泊者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剑脊上。


    “我觉得, ”漂泊者开口, 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瑟雷恩没有收回剑,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 一瞬不瞬地审视着他,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他灵魂的本质,让他主动败下阵来。


    漂泊者心中思绪转了一遭,立刻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是那颗被他贴身收着的用以吸纳深渊污染核心的石珠。


    自从发现石珠的特殊用法后,三年来, 它被漂泊者用来净化了很多深渊污染核心,内部已经积累了极其庞大的深渊能量。虽然被他以自身力量层层隔绝,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眼前这个的男人, 却显然嗅到了苗头,隔着衣物和封印都能感觉到深渊的气息。


    现在不是暴露石珠的时候。一旦解释不清, 不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更可能危及他后续的计划。


    几乎瞬间, 漂泊者便有了决断。


    他悄然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力量,探入衣领之中,小心翼翼地引导出石珠内一缕微弱的深渊能量。这缕能量在他精准的控制下,悄无声息地覆在了自己左胸上方那道刚刚结痂不久的剑伤之处。


    “……”


    刚刚愈合的嫩肉被深渊能量瞬间覆盖侵蚀,结好的血痂破裂,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浸湿了内层的衣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漂泊者面不改色,他伸出另一只手,动作自然地解开了猎衣的系带,然后轻轻扯开了内衫的领口,将层层缠绕的绷带撕开。


    一道位于胸口正上的狰狞剑伤暴露在了空气中,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隐隐有极其淡薄的黑紫色能量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污秽气息。


    瑟雷恩的目光微垂,凝滞在那道伤口上。他持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剑尖上传来的压迫感,也随之减弱下来。


    漂泊者笑了笑,指尖微微用力,顺着剑脊向下一按,同时身体借着这股力道向后稍稍一撤。


    瑟雷恩似乎也无意继续僵持,顺势收回了手臂。那柄泛着青蓝色幽光的长剑,“锵”地一声,归入了他腰侧的剑鞘之中。


    “误会,误会……”达尔见状,长长舒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的漂泊者,急声向瑟雷恩解释,“半个月前,漆黑灾厄爆发,火神大人派漂泊者带队深入‘黑雪’区域执行侦察任务,他不慎被深渊魔物所伤,所以才有了这道伤口。他和深渊绝对没有关系!”


    瑟雷恩没有看达尔,目光依旧停留在漂泊者胸前的伤口上。片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抿着唇的漂泊者,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既然受伤,为何不将侵蚀彻底清除?”


    漂泊者吸了口气,扯出一个略带疲惫和无奈的笑容,语气坦然:“伤口离要害太近,深渊能量又极其刁钻难缠,我带队深入,消耗过大,力量尚未完全恢复,所以……暂时只能压制,还做不到根除。”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


    骗你的。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种侵蚀程度的伤口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随时可以轻易净化。


    不过,为了应付眼下这种探查,他可以适当表现得“弱势”一些。


    瑟雷恩抱臂站在原地,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漂泊者一会儿。


    几秒后,瑟雷恩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道路,言简意赅地说道:“进来再说吧。”


    这就是代表着相信了。


    漂泊者微微弯唇,见瑟雷恩看了过来,又连忙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忍着疼痛一般。


    一旁的达尔连忙扶住漂泊者,犹豫地看了瑟雷恩一眼,见漂泊者微微颔首示意无妨,这才小心地搀着他,走进了这间光线昏暗的房间。


    瑟雷恩反手关上门,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蓬质窗帘。


    午后的天光虽然不算明亮,但依旧驱散了不少屋内的阴寒。他动作利落地搬过两把椅子放在桌边,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兀自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陈旧木箱前,开始翻找着什么。


    漂泊者在达尔的搀扶下坐下,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瑟雷恩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光线变亮,也让他能更清楚地打量这个神秘的外乡人。


    这个男人穿着一身风格古典的白紫色甲胄,材质看不出来是什么质地,但纤尘不染,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束起来,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


    单从面容看,他非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近乎精致的俊美,但眉宇间那股沉淀已久的沉郁气质,以及周身经过无数次血火淬炼才有的杀伐果断之气,却冲淡了那份年轻的锐气,让人心生敬畏。


    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优雅与克制,却又在细节处透出不容置疑的强势。刚才即使达尔不出手阻拦,漂泊者也有种直觉,瑟雷恩的那一剑,目的未必真是要取他的性命,更像是一种极度警惕下的威慑和控制。


    这是一个极其谨慎且原则性很强的人。漂泊者心中推测,这人很可能来自某个纪律严明且等级森严的国度,并且身份绝不普通,不知道会不会是高天想要派火神去剿灭的那个国家。


    正当漂泊者暗自分析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喧闹声,突兀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队长……我好难受……”


    “队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队长!为我们报仇!”


    “……”


    哭泣、呐喊、吵闹,希冀、忧虑、刻骨的仇恨……


    各种混乱的声音和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而这些声音的源头……


    漂泊者抬眸望去——似乎正是来自这个正在翻找东西的外乡人身上。


    漂泊者心中微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达尔。


    达尔正关切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似乎完全没听到任何异常,见他看过来,大概以为他有些不安,还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漂泊者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惊疑。


    只有他能听到?是某种精神感应,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瑟雷恩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直起身,迈着步走到桌边,将一个灰白色石头打磨而成的朴素小瓶,放在了桌面上。


    “咚。”


    石瓶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将漂泊者的思绪拉回。


    漂泊者抬眸望去。


    瑟雷恩拂了拂甲胄下摆,姿态利落地在对面坐下,将石瓶向漂泊者的方向推了推,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是可以清除深渊污染的特效药剂,作为我方才误判的补偿。”


    随着他开口说话,那些来自他身上的混乱声音,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漂泊者的幻觉。


    漂泊者的目光落在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瓶上。


    补偿恐怕算不上,这大概是这位队长更新一轮的试探,漂泊者腹诽道。


    他没有犹豫,伸手拿起石瓶,拔掉用软木塞封住的瓶口,随即倾斜瓶身,一颗只有豆米大小的乳白色药丸便滚落在了他的掌心。


    药丸通体浑圆,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凉香气。漂泊者同样看不出来这枚药丸的原料。


    他抬眼,迎上瑟雷恩那双毫无波澜却暗藏审视的眼睛,唇角弯了弯,随即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极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暖流迅速滑入喉咙,扩散向四肢百骸,胸口的隐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丝。


    瑟雷恩见他如此爽快地将药服下,眼中最后一丝锐利的审视也悄然隐去,周身那种冰冷的戒备感缓和了不少。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漂泊者的态度。


    漂泊者放下空瓶。他面上表情好奇,似乎忘记了刚刚对面的人还跟他刀剑相向,顺势问道:“队长,方便告诉我,这种特效药是哪里来的吗?”


    瑟雷恩顿了顿,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来历,语气平淡地回答:“我的故国。”


    漂泊者隐隐约约又听到了些许噪音,但还未来得及分辨便又消失。他心中已有猜测,但不再追问背景,转而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向:“这药确实有奇效。不知……是否有制作的配方或方法?纳塔如今战事频繁,许多战士都或多或少受到深渊能量的侵蚀,苦不堪言。如果这种药物能够推广开来,对他们而言,毫无疑问是好事。”


    提到深渊作战,瑟雷恩的话难得多了一些。


    “配制这种药品,需要一种特殊的仪器,工艺很复杂。如今那仪器已毁,”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瓶,补充道,“你方才服用的,是最后一瓶。”


    最后一瓶……漂泊者摸了摸下巴。


    他没有再纠结于药物配方,而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各地的战况和深渊魔物的特性方面。


    瑟雷恩显然看出了漂泊者前来拜访,除了“结识”之外,必然带有试探和了解虚实的意图。但他似乎并不介意,或者说,他本身也有意交流。


    一旦话题涉及战争与实战,这个冷漠的男人便展现出了极其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他对于深渊魔物的分类、习性、弱点以及各种战术应对的分析,往往一针见血,让漂泊者和达尔都有些惊讶。


    三人就着当前紧张的局势讨论开来,越谈越深入,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黄昏将至。


    “叩、叩。”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屋内的讨论。


    漂泊者抬眸望去,只见门框边,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苍青色的身影。基尼奇单手扶着门沿,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苍绿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屋内,最终落在漂泊者身上。


    漂泊者见状朝青年眨了眨眼,随即站起身来,向瑟雷恩告辞:“队长,今日受益匪浅。时间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达尔也连忙起身:“漂泊者,小奇,要不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吧。”


    漂泊者闻言顿住脚步,下意识地看向基尼奇,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再回去喝基尼奇那些味道寡淡、专门用于“养伤”的药膳了。


    然而,基尼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家里做了饭。”


    漂泊者脸上期待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只好认命地点点头,朝达尔抱歉地笑了笑:“下次吧,达尔,下次一定尝尝你的手艺。”


    达尔也不太敢拦,收回了目光,接着跟瑟雷恩讨论着刚才的事情。


    两人告别了瑟雷恩和达尔,一前一后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时,看到库尔奇四仰八叉地抱着一棵大树,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漂泊者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离开达尔家一段距离,两人沿着林间小路往回走,今日天气很好,晚风温和,夕光照在人身上,颇为舒服。


    漂泊者心情很好,正想挑些下午与瑟雷恩交谈中有趣和重要的信息跟基尼奇分享,顺便缓和一下气氛,却见走在前面的基尼奇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一只手,径直朝他胸口衣襟探来。


    “喂!”漂泊者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捂住领口,后退半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动不动就要扒别人衣服?”


    基尼奇的手停在半空,苍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没扒过别人的。”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只扒你的。”


    漂泊者:“……”这话怎么怪怪的。


    他还要再拦,却听基尼奇问道:“我给你缠的绷带呢?”


    漂泊者心里一虚,眼神飘忽了一下,支吾道:“……这个,下午不小心弄掉了,哈哈……”


    基尼奇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抬脚就朝着树屋的方向快步走去,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


    “哎!别急啊!你听我解释!”漂泊者连忙追了上去,三两步赶上,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慢下来。


    基尼奇肩膀一沉,灵活地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开来,脸色比刚才更臭了,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回去上药。”


    漂泊者见他这是真的生气了,只好再次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放缓了声音:“好好好,回去上药,肯定上药!但你先听我说完行不行?”


    基尼奇停下脚步,冷冷地转过头来看他:“你的伤口血腥味更重了,你最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漂泊者叹了口气,随即正色道:“瞒不过你了,只不过我这也是情非得已。下午见到那个外乡人,他……感知非常敏锐,似乎察觉到了我身上带着的这个东西。”


    他悄悄给基尼奇看了一眼石珠。反正基尼奇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了,要是暴露了,他们也是共犯。


    “如果不暂时让伤口看起来更严重一些,把那股气息的来源引到伤口上,东西暴露出来,又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你知道的,我讨厌麻烦。”他半真半假地解释着,眼神坦荡地看着基尼奇。


    基尼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周身的冷气似乎消散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显然对于漂泊者这种不惜自伤来解决问题的行为非常不赞同。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重复道:“回去上药。”


    “好好好,上药上药。”漂泊者从善如流,但立刻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连忙扯住准备继续走的基尼奇,“等等!还有一件事!”


    基尼奇不耐烦地看过来。


    “阿鹿那家伙,失踪好几天了,”漂泊者摸了摸下巴,斟酌说道,“我们得去把他揪回来。你知道他可能在哪里吗?”


    他记得当时他回来的时候,基尼奇似乎用某个“山洞”的秘密威胁过阿鹿,想必是知道点什么的。


    基尼奇闻言,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片刻后,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言简意赅地说:“跟我来。”


    *


    “就在这里?”漂泊者看着眼前显得破破烂烂的山洞,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这个洞穴几乎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了起来,入口处还散落着碎石杂叶。这地方大概位于悬木人部落外围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里,看起来荒废已久。


    基尼奇听到漂泊者的话,点了点头,确认无误。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打量着黑黢黢的洞口:“我们悄悄进去看看。”


    基尼奇上前几步,动作利落地清理掉了洞口缠绕的藤蔓,开辟出一个可供人通过的缝隙。随即,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山洞之中。


    洞内光线非常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漂泊者掌心燃起两簇小火苗,一簇留在自己手上,一簇递给了基尼奇。


    橘黄色的微光稍稍驱散了些眼前的黑暗,照亮了洞穴内部的路。这个洞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洞壁倒是很平整,只是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往前走了没多久,前方便出现了几条岔路,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漂泊者正在犹豫该走哪条路,忽然,一阵隐约又杂乱的争吵声,从中间那条通道的深处传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走近了些许。两道声音愈加清晰。


    其中一个声音,他们很熟悉,毫无疑问正是阿鹿。


    而另一个声音,却异常陌生,洪亮、傲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和力量,震得洞壁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你个发光的圆形虫豸!居然敢跟本圣龙这样说话!?”


    ==========作者有话说:==========


    稍稍改动了一下,瑟雷恩是队长原来的名字


    第113章


    圣龙?


    什么圣龙?


    纳塔各部落都有小龙存在, 漂泊者也和这些龙伙伴打过不少交道。除了这些,纳塔的大地上也流传着关于“巨龙”的各种传说,可巨龙族已经是远古时代的事情了, 世远年湮, 古无明文。至于“圣龙”一词,更是闻所未闻。


    ……漂泊者觉得这像是自夸的。


    他脚步放轻,下意识侧耳,想听得更真切些。


    然而, 洞窟深处的对话声却猛地压低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紧接着,那道傲慢的声音终于传来了些许:“……有人来了!”


    漂泊者与基尼奇对视一眼。两人不再隐匿行踪, 迈步踏入了声音传来的那个岔道口。


    岔道口越往里走越宽阔,隐隐又成了一副洞穴的样子, 洞顶高悬, 石壁上散落着一些发着微光的矿质,提供了些许照明。他们刚往里走了没几步,一道圆滚滚的身影就像个被点着的炮仗一样,猛地从洞穴深处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直直朝着走在侧边的漂泊者撞去!


    基尼奇眉头一蹙,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欺身挡过来,手臂一抬,掌心蕴力, 就要将这不分青红皂白撞过来的不明物体挥开。


    “漂泊者!基尼奇!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发光的身影在即将撞上基尼奇手掌的前一瞬,猛地刹住, 发出了风风火火的叫声。


    ——是阿鹿。


    基尼奇闻声立刻反应过来,硬生生地收住了即将拍出的力道。但仓促之间, 手劲未能完全卸去,掌风还是扫中了阿鹿。阿鹿“哎哟”一声,那圆滚滚的光球身体被带得向后翻滚着飞了出去,往墙上撞了过去。


    漂泊者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伸手将飞过来的光球接住。这精灵越长越大,撞进他怀里的力道也不轻,好巧不巧,正撞在他左胸那道刚刚被深渊能量刺激过的伤口上。


    “唔……”


    一阵刺痛传来,漂泊者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倒着提溜住阿鹿的手臂抖了一瞬。


    基尼奇见状,立刻伸手,有些粗鲁地将阿鹿从漂泊者怀里扯了出来。


    阿鹿在空中踉跄了几步,好一会儿才维持住平衡,揉着额头抬眸看来。


    “冒冒失失,”基尼奇冷着一张脸,苍绿色的眼眸盯着阿鹿,语气不怎么友好,“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阿鹿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讪笑道:“……没、没跟谁说话啊。就我自己。”


    漂泊者轻轻按了按胸口,抬眼似笑非笑地瞥向阿鹿。阿鹿接触到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更加古怪。漂泊者看见他朝自己疯狂眨眼。


    “就你自己在说话啊……”漂泊者轻咬着字眼,慢吞吞地重复道。


    他没急着拆穿阿鹿,绕过挡在前面的基尼奇,朝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目光轻飘飘地环视四周。


    里面的洞穴很空旷,除了些嶙峋的怪石和地面堆积的厚厚尘土,似乎并无他物。然而,绕过几根石柱,洞穴尽头的角落里却赫然躺着一堆东西。


    “哇,”漂泊者挑了挑眉,“看我发现了什么。”


    洞穴外侧,阿鹿听见青年泛着回声的声音,身形僵了僵。他面前的基尼奇瞥了他一眼,随即迈步朝洞穴里面迅速走去。


    一行人在那堆东西前停住脚步。


    ——那是一堆财宝。


    数量不算惊人,但种类繁杂,有铸造粗糙的金币,有未经打磨的硕大原矿,还有许多样式古旧的项链,甚至还有一顶金灿灿的黄金王冠……这些东西新旧不一,像是被专门收集起来堆积在此,只不过收集人堆得时候稍微显得有些仓促。


    漂泊者回头,再次看向阿鹿,眼神意味深长。


    阿鹿微微松了口气,跟他对视了几秒,随即连忙指着那堆财宝,语气夸张地说道:“啊!我是发现了这些东西!太兴奋了!所以在自言自语呢!对,自言自语!”


    漂泊者不置可否,慢悠悠地走回阿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几天一直待在这个山洞里?就对着这堆……东西,自言自语?”


    “呃……这个……”阿鹿卡壳了,脸憋得有点红,小声嘀咕道,“原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吗?我、我没注意诶……”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漂泊者懒得再跟他绕圈子。这家伙谎话编得漏洞百出,横竖他也不想说出事实,不如后面再慢慢问。眼下的情况……


    他不再看阿鹿,而是走到那堆财宝前,弯腰随手拨弄了几下。金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币面上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扬起,金币显得更亮了些。


    一旁的基尼奇皱了皱眉:“别碰,脏。”


    “这可不脏,”漂泊者抬高了音量,朝基尼奇眨了眨眼,“这可是——这么多的财宝呢!”


    基尼奇一愣。


    漂泊者弯了弯唇角。在拨弄的过程中,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充满愤怒和焦急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尤其是他触碰财宝的手上。


    那视线几乎要化为实质,却又强忍着不敢发作。


    漂泊者心中了然,大概摸清了这视线主人的脾气。


    他心念一动,站直身体,转向基尼奇,脸上换上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朗声道:“基尼奇,你看,这些财宝被藏在这种隐秘的山洞里,看来是无主之物。既然被我们发现了,按照部落的规矩,应该带回去,交给话事处处理,充公用于部落建设。”


    一旁的阿鹿听见两人的对话,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飞快瞟了一眼某个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拍手附和道:“好啊好啊!漂泊者说得对!就应该充公!”


    几乎在阿鹿话音落下的瞬间,漂泊者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暗处的视线变得更加气急败坏了。


    基尼奇虽然对财宝没什么兴趣,但也觉得漂泊者的处理方式符合规矩。他蹙了蹙眉,没说什么,只是利落地从随身的行囊里抽出一张用来应急的厚实布篷,走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那堆金灿灿的财宝全部扫进布篷里,然后打了个结实的结,轻松地往肩上一扛。


    那堆财宝看起来体积不小,分量显然不轻,但基尼奇背起来却显得毫不费力。


    “不错嘛,”漂泊者走上前,不着调地感叹道,他伸手捏了捏基尼奇扛着包裹的那边肩膀,衣料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漂泊者刻意加重了语气,“这么‘多’的好东西,你都能直接背起来,力气见长啊。”


    他这话,一半是调侃基尼奇,另一半,则是说给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听的。


    基尼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侧头瞥了一眼漂泊者按在他肩上的手,没说话。


    三人各怀心思,走出了山洞。直到离开洞口一段距离,漂泊者才感觉到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的消失。他心中有些讶异,没想到跟阿鹿对话的那个家伙,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财宝被带走都没有现身阻拦。


    他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这所谓的“圣龙”究竟是何方神圣,与阿鹿又谈了些什么。


    “捏够了吗?”


    旁边传来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打断了漂泊者的思绪。


    漂泊者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搭在基尼奇的肩膀上,连忙收回来,脸上扬起笑容,像安抚一只即将炸毛的猫一样,顺手沿着他的脊线轻轻摸了两下:“摸够了,摸够了。”


    说罢,他看基尼奇背着一大包东西,自认为十分体贴地问道:“需要我帮你拿吗?看着挺沉的。”


    基尼奇闻言,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胸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搬得动吗?”


    漂泊者脸上的笑容一滞,伸手象征性地掂了掂那个大包裹的一角,立刻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好脾气地笑道:“咳……还是你来吧,你力气大。”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旁边一直缩着脖子并且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阿鹿,阿鹿见他望过来,连忙眨了眨眼。


    漂泊者回以微笑。


    这家伙似乎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


    迎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一行人回到了树屋。基尼奇将那个沉甸甸的篷布包裹放在客厅角落,漂泊者想了想,拍板决定:“今天太晚了,话事处估计也忙了一天了。这些东西明天再上交吧。”


    他瞥了一眼正望着他的阿鹿,继续道:“基尼奇,你先去歇息吧,阿鹿的事情我来问他。”


    基尼奇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漂泊者先进了房间,动作熟练地给他胸前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用布条包扎完好。做完这一切,他便径自离开了房间,似乎对阿鹿的“供词”并不感兴趣,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房间里只剩下漂泊者和阿鹿。


    夜色渐浓,周遭变得寂静,漂泊者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他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眼神躲闪的阿鹿,开门见山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从刚才在山洞里开始,你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有什么事情,必须得避开基尼奇,单独跟我说吗?”


    阿鹿纠结地绞着手指,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担心别人会突然闯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压低声音,用近乎气音的音量说道:“……的确是有一件事情。”


    “这么神秘,”漂泊者单手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直说吧,别卖关子。”


    阿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答道:“我在那个山洞里……遇见了一个神秘的意识。”


    漂泊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我本来是出去搜集关于深渊污染的情报的,”阿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更低了,“一直以来,我好像都赖在你们身边,东跑跑西逛逛,也没能真正帮上什么大忙。我对力量比较敏感,所以就想多多少少出去探查一番……”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漂泊者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


    阿鹿本想顺势煽情一下,表达一下自己的“成长”和“决心”,看到漂泊者这个表情,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气恼地瞪圆了眼睛:“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漂泊者连忙伸手,揉了揉阿鹿的头,笑着安抚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欣慰,对,欣慰。”


    他顿了顿,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感叹道:“你和基尼奇,好像都长大了啊。”


    一个青年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违和。


    阿鹿被他这表情和语气弄得一阵恶寒,不忍直视地移开眼睛,嘟囔道:“……真搞不懂基尼奇为什么喜欢缠着你……”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我是在外面搜集情报,路过那个山洞的时候,听到里面似乎有些奇怪的动静,又隐约看到一点影子闪了进去,一时好奇,就跟进去查看了。”


    “进去之后,里面很黑,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谁,只看到一道非常模糊的影子极快地闪了过去,然后就听到了一道声音……”阿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那道声音,直接念出了我的名字。”


    “你们大概也听到了那道声音了,就是后来吵架那句。”


    说罢,他确认似的看向漂泊者。


    漂泊者见阿鹿难得露出如此认真的神情,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斟酌着词语说道:“我们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句……那个声音,似乎自称是‘圣龙’?”


    阿鹿一听到“圣龙”两个字,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语气硬邦邦地说道:“圣龙个鬼!那家伙的声音听起来……根本就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而且是那种特别嚣张,特别欠揍,特别……反正、反正一看就是从小没人管教好的小屁孩!”


    他愤愤地挥舞着拳头,显然在山洞里没少受气。


    漂泊者笑着听他吐槽,没有打断。等阿鹿发泄完,他才摸了摸下巴:“之后呢?它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待了那么长时间?”


    阿鹿飞快地抬眼看了漂泊者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担忧、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漂泊者一时没能完全读懂那眼神的含义,就听阿鹿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郑重,甚至带着点稚纯的宣告语气,缓缓说道:


    “它对我说……你会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重量,落在屋内昏黄烛光下的淡淡空气中,激起一阵无形的涟漪,嗡嗡地回响在漂泊者耳边。


    漂泊者一时间有些走神。


    死?


    这个字眼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如果说全息游戏也能算是一种人生的话,他大概经历过太多的危险,见证过太多的消亡,以至于现在面对这个字眼,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那个一直在他背后若隐若现,并且推动他不断介入各种事件的神秘存在,已经向他展露了“终点”所在,可其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至今未能窥得全貌。他毕竟是外来者,死亡,或许也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


    这突然冒出来并且跟阿鹿接触的“圣龙”,又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被既定好的轨迹,终究是令人不舒服的,但他还是不得不往下走。


    “这话你可不能在基尼奇面前说,”漂泊者很快回过神,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听到是什么无趣的事情一样,“要不然,我敢保证,先‘死’的肯定是你。那家伙生起气来,我可拦不住。”


    阿鹿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等等!”他猛地反应过来,提高了音量,“你、你不在意它说的话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漂泊者。


    漂泊者摊了摊手,语气平静地分析道:“首先,我肯定有一天会死。毕竟我不是神明,无法避开所有意外,也无法抗拒自然的衰老规律。死亡也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其次,它只说我会死,既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也没有给出任何证据。空口无凭,未必是真话。或许只是它为了吓唬你,或者达成某种目的而编造的谎言。”


    阿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才反应过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急切地看着漂泊者:“它说的是真的!”


    漂泊者挑了挑眉,示意他给出理由。


    阿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什么惊天秘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它……它手上有烟谜主那段神谕的后半章!”


    烟谜主?神谕后半章?


    漂泊者闻言,反应了好一阵,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相关的信息。


    那时候,他刚刚来到纳塔不久,为了参加归火圣夜巡礼,将那件从渊下宫得来的信物,交给了当时巡礼的一位负责人。之后便再无音讯,他几乎都快忘了这茬。没想到,这条线索的后续,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


    漂泊者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这样在出人意料之处衔接上的环环相扣的“剧情”,倒真的越来越像他记忆中的游戏设定了。


    “后半章说了什么?”漂泊者心里稍稍来了点兴趣,换了个姿势坐在椅子上。


    阿鹿有些紧张:“后半章并不是文字记载,而是一组图画。它给我看了。那组图画所预示的结局……就是它所说的那样。”


    漂泊者垂眸,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就是让你如此笃定的原因?一组不知真假的图画?”


    “我本来也是不相信的!”阿鹿急忙辩解,“我让它向我证明这段神谕的真实性。但神谕本身就是预言未来的东西,很难用眼前的事情来证明。后来,它被我问得不耐烦了,就……就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阿鹿顿了顿,纠正道:“不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神’。”


    神?除了火神,纳塔还有别的神吗?漂泊者想道。


    ……不对。


    他忽然抬眸,余光瞥向房间角落,那里原本堆放着的财宝包裹,不知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正对着财宝原本位置的房间窗户,不知何时被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夜晚寒冷的山风正呼呼地灌进来,吹动了窗帘。


    漂泊者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他一把捞过搭在椅背上的绒衣披在身上,对还有些懵的阿鹿快速说道:“阿鹿,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我跟出去看看!”


    阿鹿也看到了空荡荡的角落和敞开的窗户,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漂泊者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单手一撑窗沿,便要跃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了点什么,回头看向屋内一脸担忧的阿鹿,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散漫笑容,压低声音道:


    “哦,对了。基尼奇要是问起来我去哪儿了……记得保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融入了窗外无边的黑暗里。


    *


    那道黑影的速度极快,如同鬼魅般在夜色中穿梭。它似乎对纳塔部落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那些僻静的小径和起伏的屋顶,视线受阻,方向又不确定,常人根本无法追上去。


    但漂泊者显然不是常人。


    他紧盯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黑影,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空中不断点过,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在高低错落的树冠与古朴的棚木屋顶之间纵跃如飞。


    夜风呼啸着灌入耳中,吹起他束在脑后的黑发,暗红的绒衣在月光下显得更亮,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周围的景物在高速移动中飞速倒退,灯火通明的部落聚居区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茂密、光线也越发昏暗的原始森林。


    最终,那道黑影一头扎进了一片被浓重夜雾笼罩的密林,几个闪烁后,便彻底消失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漂泊者紧随其后,绕过盘根错节的藤蔓,在一棵巨树横枝上稳住身形,缓缓吐出一口气。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和远处翼龙偶尔发出的凄厉啼鸣。浓白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淌,遮蔽了月光,也吞噬了大部分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气息,令人有些不适。


    漂泊者抱臂靠在了粗糙的树干上:“别躲了。我在那些财宝上都附着了我的印记,你带着它们跑得再远,我也能顺着感应找到你。”


    话音落下,四周依旧一片死寂。但漂泊者敏锐地感知到,前方不远处,一簇茂密的草丛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瞬,叶片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原来在这里。


    漂泊者眼神一凛,并指如剑,朝着那处猛地一划!一道凝练至极的力量瞬间破开浓雾,精准地缠绕过去,封锁了所有退路!


    “哗啦啦——!”


    枯叶被气流掀起,纷纷而飞。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枝叶被剧烈搅动的声响散了出来,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气急败坏的惊呼!


    “喂——!”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落在了厚厚的落叶层上。


    漂泊者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拨开挡路的潮湿枝桠,踩着绵软湿滑的腐叶,一步步走了过去。


    ·


    库胡勒·阿乔这几天真是觉得自己倒了血霉!


    他好不容易在自己的封印巢穴附近挖了个小洞,让自己的意识能出去透透气,结果刚感应到一丝空间波动,出来看了一眼,就撞见一只看起来傻乎乎的精灵。


    他一时兴起,想捉弄一下这个闯进他底盘的冒犯者,便现出部分真身,故作高深地丢了个预言出去。没想到这小精灵不仅没被吓跑,反而缠上他了,天天追着他问东问西,问得他头都大了!


    好不容易编了个理由,准备把这麻烦精送走,眼看就要成功了,结果半路又杀出两个不速之客!


    这俩货色不仅二话不说抢走了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宝贝财宝,现在居然还一路追着他到了这片破林子!更可气的是,这个长头发的家伙,手段还这么诡异,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把他给捆了起来!


    要不是他的力量还在封印当中,他定要教这家伙付出代价!


    他憋了一肚子火,准备破口大骂,把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族脏话全喷出来,却见那个罪魁祸首拨开迷蒙的雾气,缓步走到了他面前。


    月光艰难地穿透迷雾,勾勒出青年修长挺拔的身影。他微微俯身,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黑眸,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居高临下地朝他投来一瞥。


    “……”


    阿乔到了嘴边的怒骂,不知怎的,突然卡住了。


    这一瞬间,青年的身影,与他记忆深处那个遥远而模糊的身影,诡异地重叠了一瞬。虽然两个人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但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还是顿时泄了大半,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噎得他难受。


    他憋了半天,才色厉内荏地挤出一句:“你……你追着本圣龙干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语调听起来一点儿气势都没有!


    为了挽回颜面,他赶紧龇了龇牙,试图做出凶狠的表情,可惜被捆得像条待宰的咸鱼,这表情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那青年似乎觉得很有趣,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明幌幌的笑容。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些,伸手指了指散落在他周围、在落叶中依旧闪着微光的金银珠宝。


    “你抢了我们要上交给话事处的公共财物,我当然是来追赃的。顺便……”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把你这个小偷押回去,接受审判。”


    阿乔听着他这轻飘飘的语气,一阵恶寒,恼怒地扭动身体:“汝之臭虫!离吾远点!再说了,这明明是本领主的东西!是你们这群强盗从吾的地盘上抢走的!”


    青年从善如流地直起身,离远了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领主?圣龙?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干汝屁事!”阿乔气得用尾巴拍打地面,溅起不少烂树叶,“快把吾放开!”


    青年摸着下巴想了想,慢吞吞地下了结论:“放开是不能放开的,毕竟你跑得挺快。不过……”


    他话锋一转,自以为体贴地说道:“我可以帮你翻个身,老是脸朝下趴着,不舒服吧?”


    于是,在阿乔“喂!你别动我!”的抗议声中,青年手脚麻利地把他从面朝地的狼狈姿势,折腾成了背朝地。视野天旋地转了一番,最后定格时,他看到的是青年倒过来的、带着笑意的脸。


    青年一边摆弄他,一边还啧啧称奇地感叹:“你这身体构造挺别致啊,像素块一样的……嗯,很有特色。”


    阿乔心里鄙夷极了。没见识的乡巴佬!连像素龙都没见过!


    但说是这样说,如今龙落平阳被虫欺,他现在还被捆着,只好暂时拉下脸面,试图谈判:“喂,你放开吾,吾可以……可以分给你一部分财宝!怎么样?”


    阿乔咬着牙,决定忍痛割爱。


    “财宝?”青年笑呵呵的声音传来,似乎有点兴趣。


    阿乔心中一喜,以为有戏,却听那人接着说道:“听起来不错,但是……”


    青年拖长了音,在阿乔期待的目光中,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想要。”


    “……”阿乔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他彻底没脾气了,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自暴自弃地问:“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开吾?”


    青年绕到他侧面,他的视野终于恢复了正常。然后,青年用一种听起来极为平淡的语气问道:“听阿鹿说,你预言……我会死?”


    阿乔愣了愣,龙眼珠转了转,随即,一股带着些许恶意的情绪涌了上来。


    “原来,就是你啊……”他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吟唱挽歌般的沙哑而诡异的语调说道,“死?呵呵……汝不仅会死,还会死得……极其凄惨!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哈哈哈——!”


    他故意发出夸张而沙哑的笑声。笑声在寂静的密林中回荡,惊起了一片鸟。


    群鸟似乎很讨厌有人半夜扰鸟清梦,振翅的幅度大了些,落叶随之落下一大片,直直将阿乔埋了起来。


    “……”


    阿乔笑不出来了。


    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他眼前的落叶拨开,青年那张昳丽的脸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预想中的恐惧或者愤怒并没有出现在青年脸上,对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他因为激动而微微翘起的像素尾巴尖。


    阿乔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将尾巴缩了回来,鳞片都差点炸起来。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青年,对方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啧,无趣。”阿乔悻悻地收起伪装出的癫狂,小声嘟囔道。


    “这世界上无趣的事情多了去了,”青年黑曜石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既然你说我会死,证据呢?空口无凭,我可不信。”


    “证据?”阿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尽管被捆着,但还是很吃力地昂起头,“本领主凭什么要给一个渺小如虫豸般的凡人证明?”


    青年不为所动,语气平淡:“你如果能拿出让我信服的证据,证明你的预言是真的,我就放了你。如何?”


    阿乔的尾巴瞬间竖了起来,像素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真的?”


    “当然。”青年点头,语气笃定。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还上赶着求证自己会死?


    库胡勒·阿乔活了几千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怪胎。不过,他向来“宽宏大量”,既然对方都主动提出这种请求了,他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答应。


    于是,像素龙脸上露出了仿佛吃了大亏般的纠结神色,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半晌,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哼!既然汝向我提出了这个愿望,本圣龙就勉为其难地带汝去看看吧!”


    *


    漂泊者跟着这只自称“库胡勒·阿乔”的像素龙,在迷雾弥漫的原始丛林中穿行。


    阿乔虽然被捆着,但似乎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一边指挥方向,一边往前飞,速度竟然不慢。四周的景物越来越荒僻,空气中那种压抑感也越来越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阿乔停了下来,用脑袋示意了一下山坳底部那个被无数藤蔓和扭曲树根掩盖的黑黢黢的洞口。


    “喏,就是这条通道,”阿乔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穿过它,你就能见到‘祂’。有什么想问的,自己去问吧。至于祂回不回答,就看你的运气和……祂的心情了。”


    漂泊者顿住脚步,没有立刻进去:“祂?祂是什么来历?谁都可以向祂提问吗?”


    “吾怎么知道祂什么来历!”阿乔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反正这地方,知道的活物没几个,除了吾,大概也就你们人类那几个顶尖的家伙可能晓得。祂脾气古怪得很,问祂问题,答不答全看心情!”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不过,祂说的话,从来没出过错,所以你要确认预言的话,问祂是再好不过的了。”


    漂泊者点了点头。


    这个洞口里面大概就是阿鹿所见到的“神明”了。


    “所以我会死的预言,也是你从祂那里听来的吗?”漂泊者轻飘飘地瞥了像素龙一眼。


    “当然不是!”阿乔气急败坏地驳斥道,“那是吾的能力!再说了,你的命运早就写在你的脸上了,这哪里需要祂再来验证?”


    命运吗?


    漂泊者敛下神色,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洞口,又转向阿乔,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万一我迷路了,或者……遇到什么危险呢?”


    阿乔一看到他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连连摆尾:“不去不去!吾才不想进去!谁知道里面是什么鬼样子!吾可不想提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霉!”


    漂泊者状似苦恼地摸了摸下巴:“那你要是趁我进去的时候跑了怎么办?我上哪儿找你去?”


    “……”阿乔简直要被这人的多疑气笑了,“吾库胡勒·阿乔向来一言九鼎!说在这里等你,就在这儿等你!绝不会逃跑!”


    漂泊者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黑眸仿佛能看穿一切。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阿乔脸上探去!


    “喂!汝干什么!”阿乔吓了一跳,警告性地吼道,下意识地想躲,但他还被捆着,行动不便。


    眼看着那双手已经到了眼前,阿乔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家伙果然不是好东西!不过本圣龙即使被打,也要保持威严!


    “咔嚓”一声轻响。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阿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青年手指微勾,上面挂着一只眼熟的黑色眼镜。他扬了扬那只眼镜,笑道:“这东西是墨镜吧?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这玩意儿。为了防止你‘不小心’迷路或者忘记承诺,这个就先放在我这儿当个信物吧!”


    “你!”阿乔气得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漂泊者,闷声闷气地吼道,“随便你!快滚进去!问完了赶紧出来还我!”


    漂泊者看着他那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情颇好地哼着小调,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条幽深黑暗的通道。


    第114章


    刚一踏入通道, 一股明显的空间扭曲感便包裹了全身,如同踏入了粘稠的液体一般,浑身无法使上力气。漂泊者立刻收敛了笑意, 眼神变得专注, 一步一步谨慎地向前探索。


    通道内部似乎并不是直线,蜿蜒曲折,终点不知道通向哪里。四周的岩壁打磨得非常光滑,上面刻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图案, 不知何时所起, 亦不知何人所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渐渐被一种暗红色的微光所取代。通道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最终,所有形状和感观彻底消失。漂泊者只觉得脚下一空,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他来不及稳住身形,便被猛地吸入了一片全新的空间。


    这个世界似乎总是存在这样意外的小空间,而每一次来到这些地方,漂泊者的体验都不算很好。如果这是游戏,漂泊者觉得他不会给出很好的评价。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只看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云彩低低地悬浮在触手可及的天际,缓慢地飘荡着,将整个世界渲染成一种不祥的色调。


    漂泊者落在了一处巨大而古老的圆形祭坛中央。祭坛由漆黑的巨石砌成,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仿佛随时会坍塌一样。


    周遭极静,死寂得可怕。没有风, 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模糊。只有那片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幕, 如同舞台的背景板,冰冷地凝视着闯入者。


    漂泊者环视了一圈,祭坛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些残破的石柱和断裂的浮雕。


    他的视线投向祭坛边缘,那里有一道同样残破不堪的阶梯,向下延伸着坠落。他想了想,迈开脚步,沿着布满裂隙和青苔的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台阶两旁是残缺的石雕栏杆,上面雕刻的花纹早已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出一些扭曲的轮廓。漂泊者伸出手想拂去上面的灰尘,伸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最终谨慎地收了回来。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踩在祭坛底部裂纹遍布的地面上,静了静。


    下一秒,异变突然发生!


    一圈无比细微的能量涟漪,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紧接着,这涟漪迅速变得剧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震荡扩大,越过断井残垣,一圈一圈,疯狂地扩散至整片废弃世界的每个角落!


    “嗡——!”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暗红色的云彩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打散,天空开始扭曲,瞬息之间便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能量在其中迅速碰撞交叠,涟漪逐渐变得混乱稀碎,暗红色的漩涡不断增多,最终布满整片天空。


    漂泊者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力量似乎也被吸走了,他微微蹙了蹙眉,稳住身形,凝神戒备。


    下一秒,那无数漩涡的中心骤然静止!随即,天空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裂开了无数道狰狞的缝隙!


    “呲啦——!”


    如同血肉被强横撕裂般的声音密集地响了起来。


    那些裂缝之中,一只只巨大而诡谲的血红色眼睛,缓缓生长了出来,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幕,瞳孔僵直地转动着,齐刷刷地盯向了祭坛底部的漂泊者!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轰然压下!


    “异世的旅人。”


    这道声音,无比的神圣空灵,却又无限近乎淫靡,裹挟着堕落的气息,如同来自九霄云外般遥远,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不容拒绝地降临。


    “来到此地,所为何事?”


    这威压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存在,包括纳塔的火神玛薇卡。


    漂泊者站在原地,周身气血微微翻涌。隐约间,他从这位神明散发的气息中,感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感……似乎在纳塔圣火燃烧时,他也曾捕捉到过类似的一缕气息。


    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位神明,恐怕早已洞悉了他的来意。这位神明的层次,与提瓦特大陆的七神截然不同,祂身上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绝对、更加不容置疑的意志烙印。


    祂是属于……天上的存在。


    面对这样的神明,原先准备好的问题似乎显得多余了。


    漂泊者心里念头一转,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抬起头,迎向那漫天冰冷的注视,声音平静地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初临此世时,曾有一位自称‘世界意志’的神明告知,我必须完成一项指定的‘任务’,方能在此界存留。不知……您与祂,是否相识?”


    天际上,那无数只血红色的眼睛瞳孔微微凝缩,视线更加凝聚,仿佛要将漂泊者从里到外彻底看穿。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波澜:


    “汝既已心有答案,何必多此一问?”


    漂泊者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漫天诡眼的注视下,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轻慢:“好吧。我只是好奇,既然诸位拥有如此伟力,为何不亲自施为,定要假借我这般‘异世旅人’之手,来完成这项……‘任务’?”


    一只最为巨大的血红色眼睛,猝不及防地在漂泊者眼前极近的距离炸开!瞳孔深处,倒映出漂泊者渺小的身影。


    “异世的旅人,”那眼睛的声音十分冷漠,“这是对等的‘交易’,缘由,你没有必要知晓。”


    漂泊者迎着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注视,语气渐渐变得锐利:“既然是平等的交易,那您……或者说您所代表的意志,又为何要提前‘规划’好我的死亡呢?”


    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滞!


    瞬息之间,毫无征兆的狂暴飓风凭空生成,席卷整个废墟!破碎的石块被卷上天空,暗红色的云彩疯狂涌动!


    这片世界的主人,似乎因为这直指核心的质问而有了些许情绪。


    漂泊者曲臂挡住狂风,几块碎石划了过来,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色的痕迹。


    “此非‘规划’,”那巨大的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极端的热意,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叹息,“此乃命运所昭示的……预言。”


    漂泊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站直身体,黑眸静了下来,完全没有了笑意:“我不喜欢预言,更不喜欢……被所谓的‘命运’安排。”


    “不管你信不信,命运始终存在……就在你的身边。”


    巨大的眼睛忽然开始消散,化作如同灰烬般的漫天尘埃,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漂泊者的肩头和发梢,如同一场凄艳的花雨。


    “汝所竭力规避者,该发生之事,终将发生。”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充斥天地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过后般迅速退去。漫天血眼悄然闭合,狂暴的飓风平息,暗红色的天空恢复了死寂的平静。


    那位神明,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眠,只留下满地红尘和一片废墟。


    漂泊者站在原地。他低头垂眸,看着掌心接住的几粒暗红色尘埃,指尖微微捻动。


    半晌,他轻轻嗤笑一声,抬手抹掉脸颊的血痕,拂去身上的红尘,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离开了这片诡异的祭坛空间。


    *


    漂泊者从那个幽深的通道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洞口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那只像素龙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漂泊者对此并不意外,他此刻的心思也根本不在那条溜走的龙身上。


    通道内的时间流速显然与外界不同,他与那位神明的对话看似短暂,外界却已东方既白,晨曦微露了。


    他吹了会儿冷风,身体内的燥意渐渐冷却下来,便加快脚步,趁着天色尚未大亮,部落中行人稀少,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树屋。


    他动作轻盈地翻过窗沿,落入屋内。一眼便看到阿鹿蜷缩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正强打着精神等他回来,显然一夜未眠。


    翻入窗沿的声音不大,却还是把阿鹿惊醒了。见到漂泊者安然归来,阿鹿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地朝他身后张望,压低声音问道:“……那家伙呢?”


    “跑了。”漂泊者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脱下带着夜露寒气的绒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跑了?”阿鹿有些惊讶,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漂泊者眉宇间那抹沉郁,这在他脸上是极少见的神情。阿鹿小心翼翼地凑近些,担忧地问道:“漂泊者,你……怎么了?在里面遇到什么了吗?”


    漂泊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阿鹿接着问道:“……那个预言……”


    “假的,”漂泊者道,“不必相信。”


    阿鹿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漂泊者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是基尼奇。


    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利落的苍青色猎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晨曦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很亮,直直地看了过来。


    “早。”基尼奇的声音淡淡。


    “早啊,”漂泊者自然地回应,刻意让语气轻松了些,“你怎么起这么早?”


    基尼奇没有回答他的寒暄。他似乎犹豫着想要说什么,最终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抬眸直视着漂泊者,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漂泊者,我要加入前线巡逻队。”


    漂泊者脸上的笑容没变,一夜的奔波让他有些不太清醒,他下意识地重复道:“……你说什么?加入什么?”


    “我要加入前线。”


    基尼奇再次重复,这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漂泊者看着他。


    一旁的阿鹿惊得跳了起来:“基尼奇!为什么忽然要上前线啊?多危险啊!”


    基尼奇没说话,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漂泊者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带着夜露和寒气的外衣,随即敛下眼眸,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参加过上次巡夜者战争的同期,都已经编入战斗序列,奔赴各处防线了。我不能……再继续留在部落里了。”


    “可是你才刚成年没多久!前线那么乱,前一阵子的黑雪你又不是没见过……”阿鹿急急地想要劝阻。


    漂泊者抬手,打断了阿鹿的话。


    他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基尼奇,仿佛要透过那层冷静的外表,看进他的心底:“你真的想清楚了?要上前线?那不是训练场,是真的会死人的地方。”


    基尼奇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汝所竭力规避者,该发生之事,终将发生。”


    那道冰冷的神谕,再次在漂泊者耳边响起。


    他看着基尼奇年轻的脸庞,心中有些复杂。


    要阻止他吗?要将他永远庇护在树屋里吗?可那样真的是对他好吗?神明口中所谓的“命运”,难道会因为他的规避而改变轨迹吗?


    漂泊者忽然扯动嘴角。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十分平静,“想去就去吧。”


    话音一落,房间里的基尼奇和阿鹿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漂泊者没有解释,他径直站起身,走向房门,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轻飘飘道:“南线最近来了一位很厉害的‘队长’,我跟他交过手,经验丰富,实力强悍,名不虚传。”


    他推开门,冬日里灰蒙蒙的天光涌了进来。他回头,露出一个笑。


    “你去找他,从今天起,你就跟着他学习吧。”


    第115章


    “你就这样放他走了?”


    火神玛薇卡的头依旧低垂着, 专注于面前堆积如山的各战线战报,手中的羽毛笔在泛黄的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都提出来了, 还能怎么办?”


    塌椅上的青年没个正形地半躺半靠着, 椅子随着他轻微的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认命般的絮叨:“瑟雷恩用的是长剑,路子大开大合, 而且技巧颇多, 我见过他出手,也跟他来过几招, 确实很厉害。”


    “基尼奇的战斗风格,不知道是不是看我打架看的, 野路子居多, 瑟雷恩能帮他好好改一下。而且,他们两个人都是力度型的战士,我并不是这一路的,教不了他太多东西,基尼奇跟着瑟雷恩肯定能学到适合自己的真东西。”


    “再说了, 南线那边现在战事相对缓和,他去那边,既能历练,危险性也小些, 算是提前适应一下战场的氛围,总不能一直把他养在家里当乖孩子……”


    玛薇卡听着他这番长篇大论, 心里觉得他像是为自己“放行”找足理由的解释。


    刚好批阅到一份来自南线的紧急战报,玛薇卡看了一阵, 唇角弯了弯,直接将那张皮纸举了起来,朝向漂泊者的方向:“喏,你自己看看。”


    皮纸上是用一种略显潦草的特殊纳塔文字写就的密报,字迹密密麻麻。


    漂泊者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念出声:“人敌……数……队率奇尼基……基尼奇?”


    他念得磕磕绊绊,名字都差点念反。


    玛薇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放下羽毛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是‘基尼奇率队歼灭数十潜敌’,”她耐心解释道,“前线密报有特殊的书写规范和加密文字,你不认识也很正常。”


    漂泊者闻言,又凑近了些,仔细对着那几个扭曲的字符看了看,虽然还是看不懂,但隐约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问道:“这是……达尔的字迹?”


    “是,”玛薇卡点头,将批阅好的战报放到一旁,“现在南线实在缺人手,尤其是能处理文书、心思缜密的,所以只好暂时让达尔把军报整理和撰写这一块也兼管起来了。”


    解释完毕,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看向漂泊者:“怎么样,漂泊者,你口中那个还需要庇护的‘孩子’,现在也是能独当一面、率队歼敌的小英雄了。”


    漂泊者心情确实有些复杂,像是看着自家精心呵护的幼苗突然长成了能经历风雨的大树,欣慰之余,又难免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他迎着火神揶揄的目光,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应和道:“是啊……他确实进步了很多,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最近更是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玛薇卡瞥了他一眼,她将手边又一份批好的军报堆叠整齐,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打算让他上战场吧?不然的话,以基尼奇的能力和心性,早该在更前线的地方崭露头角了,何至于等到现在,才从相对安稳的南线开始?”


    漂泊者被她直接戳破心思,倒也没有尴尬,只是坦诚地点了点头。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用手撑着头,语气懒洋洋道:“那孩子小时候过得不太好,你也是知道的。再说了,他又是我从巡夜者战争的战场上捡回来的……我总想着,至少在我身边,能让他过得安稳些,不必再沾染那些血腥和杀戮。”


    玛薇卡被他话语里那份困意染得也有些慵懒,忍不住跟着伸了个懒腰,火焰般的长发如瀑般流泻:“早知道你存的是这个心思,当年我就该态度再坚决一点,直接把基尼奇从你手里抢过来培养。说不定现在,纳塔又能多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了。”


    她开了个玩笑,随即想起什么,正色问道:“说起来,这些年过去了,基尼奇身上的那个‘古名’,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帐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移了过来,有些刺眼,漂泊者眯了眯眼,挪了个位置,摇头道:“没动静,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过这回事。要我说,会不会是当年大灵的检验本身出了什么差错?”


    玛薇卡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大灵的感应不会出错。基尼奇身上确实存在着古老的传承印记,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她微微蹙眉,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像这样直到成年后许久,传承力量都丝毫没有显现迹象的情况,我也从未见过。或许,是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契机还未到来么?”


    漂泊者笑了笑,正要就这个“契机”再说些什么,营帐门口的厚重帘子忽然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掀了起来。


    “呼——”


    一阵冬日的冷风立刻寻隙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下一秒,那风就被拦腰截断,寒意尚未扩散,便被帐内温暖的气息驱散。


    身姿挺拔的青年踏了进来。他穿着暗色轻甲,苍绿色的眼眸沉淀了几分血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帐内,在落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塌椅和上面那个懒散的身影时,目光微微一顿。


    “刚说着你你就来了,”玛薇卡看清来人,脸上露出笑容,朝他招招手,顺手拿起旁边温着的小壶,倒了一杯热茶,“你来得巧,你老师也在。”


    基尼奇几步走上前,接过玛薇卡递来的热茶,低声道了谢,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然后,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纠正道:“不是老师。”


    “……”


    塌椅上的漂泊者闻言,立刻支棱了起来:“你这家伙,怎么,几天没见,连老师都不认了?”


    基尼奇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苍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漂泊者不甘示弱地回看。


    玛薇卡适时地打圆场,将话题引回正事:“行了,小奇,你这个时间点从前线回来,是南线有什么情况吗?”


    基尼奇这才收回落在漂泊者身上的视线,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油布包裹,递了过去:“这是巡逻队今天清晨,在外河边缘区域发现的。队长觉得异常,让我立刻送回来。”


    玛薇卡接过那个小包裹,入手一阵冰凉。她解开系绳,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冰块中心,冻结着一小片异样的物体。


    “这是瑟雷恩队长用元素力瞬间冻结起来的,”基尼奇解释道,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块冰块,让它转动了一个角度,“队长说,里面的东西似乎很不稳定,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完好地保存下来。”


    隔着清澈的冰层,火神玛薇卡的目光凝注在冰块中心那抹不祥的漆黑上,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眉宇间染上一抹凝重。


    一旁的漂泊者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凑上前,几乎是扒着基尼奇的肩膀,探头仔细看去。当看清那冰封之物的具体形态的时候,他微微眯了眯眼,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黑雪?”


    玛薇卡抬起头,看向基尼奇,语气严肃:“确定是在外河旁边发现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就在外河靠近峡谷入口的那一段河滩,”基尼奇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开些许空间,好让玛薇卡和漂泊者都能看清,“巡逻队里的老战士对深渊气息感应敏锐,察觉到了微弱的异常能量波动,搜寻过后,在一片背风的岩石下发现了这个。发现时,只有这一小片。”


    “只有这一片?”漂泊者追问道。


    “找到的时候,目视范围内,只有这一片。”基尼奇确认道。


    玛薇卡沉默了片刻,营帐内的空气忽然沉闷下来。她想了想,立刻站起身,一把抓过挂在旁边的厚实斗篷披上,语气决断:“情况不明,我必须亲自去一趟现场,观察具体情况。”


    话音未落,她已经脚步匆匆,掀开帐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凛冽的寒风之中。


    营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漂泊者和基尼奇两人。


    漂泊者把撑着基尼奇肩膀的手收了回来,摩挲着下巴,盯着桌上那块封印着黑雪的冰块,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深渊的力量……竟然已经能影响到相对安稳的南线了?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


    漂泊者静静地想着事情。基尼奇站在一旁,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漂泊者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眸见这人还杵在原地,不由得疑惑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跟玛薇卡说?她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基尼奇没回答,反而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拿起刚才那个茶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才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冷淡语调说道:“没有。”


    “行吧。”漂泊者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不尴不尬,下意识挠了挠头。


    他的思绪还缠绕在黑雪的事情上,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意识在对眼前的人感叹道:“看来……安稳日子过不了太久了。南线出现黑雪,这绝对不是偶然事件,深渊那边,恐怕又在酝酿什么新的阴谋了。可是……”


    他话锋一转,有些困惑,“深渊目前展现出的力量,应该还没办法将‘黑雪’直接投射到南方才对,现在也远远没到再次发动“黑雪”的合理时机……这样的话,它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呢……”


    他像是在问基尼奇,又像是在问自己。


    基尼奇安静地等他说完,才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你?”漂泊者忽然被转移话题,有些迷茫地抬起头,“问你什么?”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基尼奇指的是什么。


    基尼奇端着那杯茶,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就这样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漂泊者,不再说话。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帐外寒风刮过营帐帆布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声音。


    漂泊者看着基尼奇那双苍绿色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他顺着对方可能期待的方向,试探性地问道:“呃……你这些天,在南线过得怎么样?那边比部落里冷多了吧?营帐里睡得还习惯吗?瑟雷恩队长……对你照顾吗?”


    基尼奇的脸色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消散了不少。


    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然后才一一回答道:“还行。冷,习惯了。睡得好。队长很严格,但教得仔细。”


    回答完毕,他顿了顿,然后像是极其不经意地,吐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七天。”


    漂泊者没听清:“什么七天?”


    基尼奇将手上那只沾了些许尘土和霜痕的黑色手套慢条斯理地褪了下来,露出骨节分明、带着些许细小伤痕的手指。


    “我七天没有回去,你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这家伙不是自己主动要求去南线历练的吗?现在又来怪他不去看自己?而且最近不是这家伙自己选择的不回家吗?!漂泊者内心疯狂腹诽,但看着基尼奇那副“我很有理”的样子,顿觉青春期的人真难办。


    他这一阵子,一方面在反复琢磨那位未知神明所说的关于“命运”的箴言,另一方面,也确实在纠结自己对基尼奇的培养方式到底是对是错。


    基尼奇自己提出了要出去,他便顺水推舟,说服自己这是孩子成长的必要一步。结果现在倒好,这家伙反而来“兴师问罪”了。


    养孩子果然很麻烦。漂泊者内心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见基尼奇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大有不给个说法就不罢休的架势,漂泊者摸了摸鼻子,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台阶,建议道:“那个……要不,今天晚上回家吃饭?”


    基尼奇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我晚上还有巡逻任务。”


    “……”漂泊者表情一僵。


    找茬吗?


    见漂泊者一脸吃瘪的菜色,基尼奇才像是终于满意了,纡尊降贵般地补充道:“明晚。明晚我轮休,可以回家。”


    漂泊者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连忙应道:“好!那就明晚!我和阿鹿在家里等你!”


    基尼奇没再说什么,将杯中剩余的茶水饮尽,重新戴好手套,朝着玛薇卡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也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话事处营帐,想必是立刻赶回南线去了。


    漂泊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摇了摇头,有些失笑。


    他在继续待在温暖的营帐里等玛薇卡回来讨论局势,和出门透透气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还是出去走走,顺便看看部落里的情况。


    刚掀开帐帘走到外面,冷风一吹,他还没完全适应外面的光线,就差点和一位急匆匆赶来的长老撞上。


    那位长老见到漂泊者,明显愣了一下:“……漂泊者大人。”打过招呼后,他便焦急地探头往营帐里面张望。


    “火神大人刚有急事出去了,不在里面,”漂泊者善意地提醒道,看着长老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问道,“是部落里出了什么事情吗?看您很着急的样子。”


    长老闻言,脸上露出了更加纠结和为难的神色。


    他看了看漂泊者,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营帐入口。也许是想到了火神与漂泊者之间的友谊和漂泊者本身在部落中的威望,他最终还是斟酌着词语,压低声音说道:“漂泊者大人,是后营那边,出了一些事情。”


    他的语气有些难以启齿,甚至带着几分羞愧。


    漂泊者注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心知恐怕不是小事,笑着安抚道:“长老大人别急,您直接带我去后营看看吧。”


    *


    后营位于部落聚居区的边缘,靠近山壁,这里搭建的营帐不如前线指挥所那般规整,更多的是功能性的仓库工坊和伤员休养所。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食物的气息,在这里忙碌的,大多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在前线战斗的战士。有的是天生体质稍逊,更多的是在以往战斗中负伤、留下残疾或隐疾,退下来负责后勤保障工作的。


    漂泊者跟着长老穿过略显杂乱的环境,来到一处较大的营帐前,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和低声的交谈。


    漂泊者率先掀帘进去,只见里面躺着几个身上带伤的战士,医疗兵正在为他们处理伤口。气氛有些沉闷和怪异。


    长老叹了口气,低声对漂泊者解释道:“就是这群小子,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几句话不合,就动起手来了,下手还没个轻重……唉!”


    漂泊者目光扫过那些伤员,眉头微蹙。


    纳塔战士们血气方刚,偶尔有些摩擦口角并不稀奇,但通常点到即止,绝不会真正伤及同伴。尤其是在后勤这样需要团结协作的地方,出现这种见血的斗殴,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顺着落到其中一张床铺上,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漂泊者有些惊讶:“是他?”


    躺在那里,额头缠着渗血纱布、嘴角淤青的青年,正是之前曾与他一起外出执行侦查任务,后来被深渊力量短暂操控过的那个年轻战士。


    他应该是叫做“渊”。


    漂泊者一边回忆着之前的事情,一边仔细地看了一阵。


    他脸上留着可怖的疤痕,不知道是何时印上去的。漂泊者记得在侦查任务之前,他脸上还没有这样的疤痕。


    而且,以渊所展现出的战斗素养和意志力,就算之前犯过错,按常理也不该被分配到纯粹的后勤部门。难道是因为那次被操控的事件,让他受到了怀疑或排挤?


    如果是这样的原因,那这件事情漂泊者认为自己也有错。毕竟当时回来之后,他只跟火神解释了不是渊的错,便忙于后来一系列的事情,没有再继续关注这个小战士的情况。


    漂泊者一边暗自琢磨,一边走上前,仔细查看渊身上的伤势。


    越看,他的表情越是凝重。


    这些伤口,尤其是几处关节的淤伤,角度刁钻,发力狠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争执斗殴能造成的,这分明是下了死手,是真正以击倒甚至重创对方为目的的攻击。


    这确实不是军营里应该出现的斗殴事件。


    他嘱咐了一旁照顾的人几句,随即示意长老将刚才参与斗殴还能站的起来的战士们全部叫到旁边一个空闲的营帐里。


    这些年轻战士很快就跟了进来,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站在墙边,不敢看漂泊者的眼睛。


    漂泊者平静地扫视过每一个人,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在倒是知道安静了?刚才动手的时候,对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怎么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战士们不敢说话。


    漂泊者叹了口气,挨个询问事情经过,但得到的回答都含糊其辞,只说是“口角”“看他不顺眼”。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理由。


    纳塔的战士向来坦荡,不会有这种所有人都扭捏含糊的情况。


    漂泊者一时间想不出来原因,教育过后,只好暂时做出了处罚,让所有参与斗殴的人,养好伤之后,未来一个月,承担部落里的杂役,并且扣除相应的配给,以儆效尤。


    小战士们没有什么异议,纷纷面露愧色,低着头鱼贯而出。


    就在人群快要走完时,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战士,犹豫再三,磨磨蹭蹭地留了下来。


    漂泊者挑了挑眉,看向那个小战士:“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小战士瑟缩了一瞬,随即咬了咬牙,走到漂泊者面前,声音带着些迷茫和恐惧:“漂泊者大人……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您说,我是不是变坏了,不配当战士了?”


    漂泊者迎着他清棱棱的目光:“知过能改,便还有成为优秀战士的资格,便有可能成为纳塔的英雄。无论是前线还是后勤,所有人都可以成纳塔的英雄。”


    小战士似乎从他的话里得到了些勇气,犹豫了一阵,终于道:“漂泊者大人,我觉得很奇怪,我一看到渊……尤其是看到他的那双眼睛,就好像、好像着了魔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想……只想打他……后营里,好像、好像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我绝对不是在推脱责任,只是……”


    说完这些,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朝着漂泊者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逃也似的跑开了。


    漂泊者站在原地,看着那年轻战士消失的背影,琢磨着他的话。


    一看到眼睛就失控吗?


    他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念头,立刻转身,对陪同的长老严肃吩咐道:“长老,立刻将渊转移到条件更好的疗养所,派专人单独看护和照顾。同时,以部落的名义给予他抚慰,告诉他,让他安心养伤,短时间内不需要再返回前线或后勤工作。”


    “在我跟火神大人调查完毕之前,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渊。”


    长老虽然有些不解,但见漂泊者神色凝重,立刻点头应下:“是,我马上安排!”


    漂泊者正要迈步离开,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伸手从口袋里拿了一个小瓶出来:“对了,麻烦长老您等他醒来之后,把这瓶药给他,可以祛疤。”


    说罢,他将药瓶递给长老,便匆匆离开后营,快步返回话事处。


    刚走到话事处营帐附近,就恰巧遇到了从南线匆匆赶回的玛薇卡。她的斗篷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脸色比离开时更加严肃。


    漂泊者立刻迎了上去,将自己刚才在后营的见闻以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玛薇卡。


    玛薇卡听完,那双火焰般的眸子微微闪动,她点了点头,同意了漂泊者关于安置渊的决定:“你的处理很妥当。在查明原因之前,隔离和保护是必要的。”


    “只不过关于渊,之前我其实有过调查,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深渊的气息,这件事情可能还比较棘手。”


    “就暂且将他隔离开吧,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准备,”她语气有些沉重,“外河边的黑雪,我已经仔细探查过。那片区域残留的深渊力量很微弱,但很诡异,不像是大规模入侵的前兆,反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标记’,或者说是某种信息的传递。”


    “我已经将那块冰封的‘黑雪’紧急送往‘烟谜主’那里了,希望他们能解读出其中隐藏的信息。等烟谜主那边有了结果,我会立刻与你探讨。”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很多章,等我修完发出来


    第116章


    第二天, 天光尚未大亮,只是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纳塔部落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寒意中, 漂泊者却已经精神抖擞地起了床。


    他站在窗边, 对着窗外朦胧的天色,慢条斯理地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


    “天气不错。”


    他自言自语地赞了一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阿鹿还没醒, 漂泊者想了想, 没有叫醒他,便自顾自地迈出了树屋。外面还有些冷, 漂泊者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脑子清醒了些, 便开始规划今天的事情。


    “黑雪”的事情尚无定论, 渊的调查也还没开始,今天的事情便不算很多。


    他先是沿着部落外围的巡逻路线慢悠悠地走了一圈,遇到几队正在交接的哨兵,便停下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随口问几句夜里的情况。


    荒野的空地上,有几支年轻战士的队伍正在组织晨练,他恰巧遇见了,便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 指点了几招实用的格斗技巧。


    这些年轻战士大概还没有真正上过前线,招式还有些古板, 不过里面有一些人已经获得了神之眼,漂泊者便顺便纠正了一下他们元素力运转时候产生的细微偏差。


    漂泊者在部落里的名气不小, 又经常和火神来往,这群战士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他,对于这样的指导,自然是非常喜闻乐见的。


    “手腕再沉三分!对,就这样!”


    “你这火球搓得有些太大了,华而不实,浪费力气!缩小点,速度提上来!”


    “脚步!注意脚步!下盘不稳,我扫一脚你就要倒的……”


    他一边示范,一边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讲解,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心中因未知命运而产生的阴霾,也被这蓬勃的生气驱散了不少。


    巡视完部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漂泊者便晃悠着回到了树屋。屋内,阿鹿还蜷缩在床上,睡得正香。


    漂泊者弯了弯唇角,毫不客气地走上前,伸出手指,弹了弹光团的额头。


    “起床了!”


    光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凝聚成人形。阿鹿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抱怨:“漂泊者……天还没亮透呢……你这么早叫我干嘛……”


    “冬天哪来的亮透的天?我都绕部落一圈了,”漂泊者把他从毯子上提溜起来,“交给你个重要任务,去把库尔奇那小子叫过来,就说今天家里改善伙食,让他过来帮忙。”


    一听到“改善伙食”,阿鹿瞬间清醒了起来,睡意全无,嗖地一下窜起来,“太好了!我这就去!——对了,要叫达尔吗?”


    “达尔应该还在西线,走不开。放心,基尼奇会叫他的。”漂泊者解释道。


    阿鹿愣了愣:“基尼奇要回来吗?”


    “对,”漂泊者拉开抽屉,拿了些工具出来,“他晚上回家。”


    阿鹿点了点头,然后朝外边飞去了。


    打发走了阿鹿,漂泊者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信步走出了门,朝着部落中心那个最热闹的集市走去。


    即使是清晨,集市也早已经人声鼎沸。


    纳塔人起得早,摊贩们早已支起棚子,摆满了各种新鲜的食材。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各色食材的气味以及各种香料混合的奇异香气。


    “漂泊者大人!早啊!”


    漂泊者掂量着摩拉,听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回头笑了笑:“早。”


    漂泊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路走过去,不断有摊主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漂泊者大人,这是今天刚挖出来的火山薯,来几个吧!”


    漂泊者在招呼声中听到这句话,来了兴趣,绕过人群,捻起一条红薯打量了一阵。纳塔的红薯跟他原来世界的不太一样,这里的红薯长得分外大,也十分清甜,唯一的缺点就是产量小。


    眼下这个红薯摊已经挤了几个人在挑着,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卖完。


    他蹲下身,半开玩笑地说:“老伯伯,现在到处都有可能有魔物,这红薯挖起来不容易吧?”


    红薯摊的老伯笑了笑:“这有什么。我巴不得遇到魔物,还能扛着锄头上去跟它来几招呢。”


    一旁的客人们都被逗笑了。


    漂泊者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即也加入了挑食材的队伍。他记得基尼奇似乎还挺喜欢这火山薯的,不过当时是达尔做的菜,不知道达尔今天回不回来。


    挑过红薯,他继续往前走,脸上带着笑,不时停下来,熟练地翻看食材。


    “大姐,这鱼给我挑两条大的,对,就那两条!诶,这是什么菇啊,炖汤的啊,行,也来一点吧……”


    他一边采购,一边也留意着集市上的氛围。


    虽然依旧热闹,但仔细看去,依旧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仔细采购过食材,现在来看,集市里的种类似乎不如以往丰富,价格也隐隐有所上涨。


    一些摊主在交谈中,也会不自觉地问他前线的事情。人们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纳塔人特有的爽朗笑容,但眉宇间却或多或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紧迫感。还有一些以前熟识的摊主,漂泊者今天并没有看见。


    深渊战争的影响不止是在前线。


    漂泊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但脸上并未表露分毫。他依旧笑容满面地采购完毕,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回到树屋时,库尔奇已经被阿鹿连拉带拽地“请”了过来,正坐在桌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强撑着精神听阿鹿兴奋地描述着今天即将到来的大餐。这两个家伙在这方面倒是出奇地一致。


    看到漂泊者回来,库尔奇立刻跳起来帮忙接过食材。


    “漂泊者大哥!今天要吃大餐吗?”库尔奇眼睛发亮,“我哥来吗?我好久没见到我哥了。”


    “不确定你哥来不来,”漂泊者把食材放下,笑道,“你想你哥了?”


    “不想,一点也不想,”库尔奇苦哈哈道,“反正他回来了也只会训我。”


    “你哥是为你好,”漂泊者迈步进了厨房,库尔奇跟了进去,“达尔要是今天没空回来的话,你去帮忙送点菜去吧。”


    库尔奇欣然同意:“好啊好啊!咱们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今天达尔不在,我们只能自己摸索着做了,”漂泊者神秘地笑了笑,挽起袖子,“库尔奇,你刀工好,负责切配。阿鹿,你……你就负责递东西和试吃吧。”


    “好嘞!”库尔奇摩拳擦掌。


    三人立刻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起来。


    库尔奇虽然战斗上一窍不通,但切菜的刀法上确实有一套,切出的肉片薄如蝉翼,蔬菜丝也均匀细长。


    漂泊者之前的伙食都是基尼奇负责,基尼奇走后,就变成了话事处负责。他想了想,从采购的食材里拿出几样看起来颇为奇特的东西,和库尔奇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两个没怎么做过饭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进行烹饪创新。


    阿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阻止又不敢,只能捂着鼻子,表情复杂。


    当基尼奇结束一天的巡逻任务,推开家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惨烈景象。


    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盘子,只是那些菜肴的卖相……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基尼奇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桌“杰作”,苍绿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库尔奇端着一盘看起来相对正常的炒时蔬从厨房出来,一看到基尼奇,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一抖,盘子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地开口:“呀!基、基尼奇!你回来啦!快、快看!这是我们今天做的……呃……‘深蓝星菇汤’!那个是……是‘黄金脆皮鱼’!”


    他指着那盘焦黄的死鱼说道。


    基尼奇的视线落在那盘“黄金脆皮鱼”上,静默了两秒,然后抬手指着它,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你管这个叫‘鱼’?”


    库尔奇:“……”


    阿鹿默默捂住了脸。


    漂泊者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点面粉,看到基尼奇,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回来啦?我们刚做了两个菜呢!”


    基尼奇看着他,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虚张声势地看了一眼基尼奇的身后:“……达尔回来吗?”


    库尔奇竖起了耳朵。


    “他要处理文书,”基尼奇看着库尔奇,淡淡道,“回不来。”


    库尔奇有些失望:“……好吧。”


    基尼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身上的装备卸下放好,然后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一片狼藉和那些奇奇怪怪的“实验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要做什么?”漂泊者凑过去,好奇地问。


    基尼奇瞥了他一眼,开始熟练地清洗厨具,语气依旧冷淡:“做饭。你出去等着。”


    漂泊者非但没出去,反而又凑近了些,脸上扬起讨好的笑:“我跟你学学?”


    基尼奇动作顿了顿,没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话:“给我打下手。”


    “成!”漂泊者立刻应下。


    在南线担任小队长后,基尼奇做事显然更加雷厉风行了。他扫了一眼剩余的食材,便开始了动作。


    漂泊者站在一旁,学倒是没学到什么,反正有些馋。


    没过多久,诱人的香气便从厨房里弥漫开来,彻底盖过了之前那些“实验品”的古怪味道。


    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汤羹端上桌时,原本那张惨不忍睹的餐桌已经焕然一新。


    同样的食材,做出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基尼奇做的菜虽然都是纳塔常见的菜式,但却十分吊人食欲。


    “……好厉害!”库尔奇和阿鹿同时发出惊叹,眼睛都直了。


    三人一精灵围坐在桌旁,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漂泊者主动给每人都盛了饭,库尔奇和阿鹿早已迫不及待,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基尼奇的手艺。基尼奇没理两个家伙的恭维,只是静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吃到一半,库尔奇忽然神秘兮兮地钻到桌子底下,吭哧吭哧地拖出来一个小木箱。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几瓶用陶罐密封的好酒!


    “哇!库尔奇!你从哪里搞来的?”阿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库尔奇得意地眨眨眼,压低声音说:“嘿嘿,从我哥床底下翻出来的!他藏得可严实了!肯定是他的私藏宝贝!我们来尝尝吧!”


    漂泊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爽朗笑道:“你这家伙!达尔要是知道了,你又要挨打了!”


    基尼奇皱了皱眉,出言制止:“库尔奇,未经允许,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而且,巡逻期间饮酒,违反军纪。”


    库尔奇嘟起嘴,小声反抗:“就喝一点点嘛……今天高兴……而且我哥又不在……”


    漂泊者看着库尔奇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丰盛的菜肴和气氛正好的众人,忽然想到了那道阴魂不散的神谕。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了。


    他收回思绪,摆了摆手,笑道:“算了算了,今天破例!就喝一点,庆祝小奇回家吃饭!不过说好了,就只能喝一点!”


    基尼奇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出言反对。


    “耶!漂泊者大哥最好啦!”库尔奇立刻欢呼起来,忙不迭地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小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这顿饭吃得更加快活,库尔奇酒量浅,几杯下肚,脸就红得像熟透的果子,话也多了起来,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述达尔以前的“英勇事迹”和自己的远大志向。


    阿鹿也喝得晕乎乎的,一边抱着酒瓶傻笑,一边吐槽。


    漂泊者看着他们闹腾,脸上一直带着笑意。达尔的酒似乎格外烈,喝完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多日来的疲惫和疑虑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酒足饭饱,库尔奇站起来,打着酒嗝说:“我得给我哥送饭去了。他今晚值班,说不定还没吃呢!”


    漂泊者看他还清醒,便没有阻拦,帮他挑了几样达尔喜欢的菜,仔细打包好,塞到他手里:“路上小心点,别摔了。阿鹿,你跟着他。”


    漂泊者凝了些许力量,注入到阿鹿体内,护着两人。


    “好。”阿鹿清醒了些许。


    “放心吧!”库尔奇抱着饭盒,把阿鹿揽过来,“我可是纳塔的战士!”


    “小战士,赶紧去吧!”漂泊者把这俩家伙送出了门。


    等他再回到客厅时,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基尼奇还坐在桌边,没有动,似乎在等他。碗筷已经收拾到了一边,桌子也擦干净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漂泊者忙活了一天,也觉得有些酒意上涌,脑袋晕乎乎的,便用手撑着头,靠在桌边休息。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基尼奇,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在暖光下显得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像两潭湖水。


    他又随口问了些南线的日常,比如巡逻累不累,瑟雷恩队长训练严不严,和队友相处得怎么样之类的。基尼奇都一一简短地回答了,语气平静。


    问着问着,漂泊者感觉眼皮有些沉重,酒劲彻底上来了,意识有些模糊。就在这时,他听到基尼奇忽然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漂泊者。”


    漂泊者迷茫地抬起头,眼睛有些失神,努力聚焦视线看向他:“嗯?怎么了?”


    基尼奇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抿紧了,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漂泊者虽然醉意朦胧,但敏锐的直觉还是让他捕捉到了基尼奇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和异常。他强打起精神,凑近了些,追问道:“是不是……在南线遇到什么麻烦了?有人欺负你了?还是任务太危险了?”


    基尼奇咽回了本来差点吐出口的话,但又被他缠得没法,偏过头,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随口道,声音有些闷:“没什么。就是……跟队里的一些人,有点融不进去。”


    漂泊者闻言,稍微清醒了些,认真了起来:“融不进去?为什么?是他们排挤你?”


    他知道基尼奇性子冷,不擅交际,难免担心他的相处


    基尼奇垂下眼眸,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们说……我太过冷漠,做什么事情都像在权衡利弊,计算代价,不像个……纳塔人。”


    漂泊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用手撑着头,侧过脸看着基尼奇,昏黄的烛光在他含笑的眼底跳跃,像落入了星辰:“谁规定的纳塔人必须是什么样子的?热情似火,直来直往,就是唯一的模板吗?”


    他语气轻松,带着不以为然的调侃。


    基尼奇没有回答。他事实上并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想要面前的人看着他。


    就像这样。


    他的视线落在漂泊者侧脸线条上,那几缕不听话垂落下来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让他有些烦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赌气般的口吻,低声反问:“那你觉得……凡事衡量代价,是对的吗?”


    漂泊者眯了眯眼,像是被酒意和灯光熏得有些慵懒。


    他就着撑头的姿势,用另一只手端起桌上还剩个底儿的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缓缓咽下,才慢悠悠地开口:“交朋友相处,哪有绝对的对错。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方式和缘分。没必要为了迎合所有人而改变自己,委曲求全。跟自己觉得舒服的、喜欢的人呆在一起,不就好了?”


    他的声音因酒意而有些低哑。


    基尼奇听着他的话,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得有些突兀:“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想要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基尼奇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喝多了,在南线军营里跟那群战士混久了,居然会问出这种……近乎直白的话。


    漂泊者似乎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歪着头,看着基尼奇,脸上露出一个带着醉意的笑容,拖长了语调:“我啊……我是漂泊者啊……”


    他顿了顿,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才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道:“漂泊者……怎么会喜欢上别人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基尼奇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凉。他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抿了抿唇,垂下眼眸,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了。


    他正兀自出神,却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


    他缓缓抬起头。


    只见漂泊者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个姿势,凑近了些,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怔忪的倒影。


    漂泊者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道:“骗你的。”


    “漂泊者……也会有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啊。”


    基尼奇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许。他望着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眸,一时忘了反应。


    半晌,他才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猛地别开眼,霍然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地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漂泊者难得有些微醺,望着烛火,有些微微出神。他又想起了神谕的事情,不由得上了些许情绪。他还想说什么,比如“一起收拾”,比如再逗基尼奇几句,却忽然感觉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他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哎?!”漂泊者惊呼一声,酒醒了大半,下意识地搂住了基尼奇的脖子,哭笑不得地抗议,“喂!基尼奇!放我下来!我又不是阿鹿,你别像抱他那样抱我!”


    基尼奇抿着唇,不说话,抱着他,脚步沉稳地朝着卧室走去。


    漂泊者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有些自暴自弃,干脆懒懒地缩了起来。


    算了,反正都喝醉了。身为老师的面子反正本来就没有多少。他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故意朝着基尼奇的颈侧,带着酒气地轻轻哈了一口气。


    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


    基尼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漂泊者得逞般地眨了眨眼,带着醉意的笑容懒懒的:“听到没有?放我下来。”


    基尼奇与他对视了两秒,苍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然后,他移开视线,目视前方,用听不出情绪的、平淡的语气回了两个字:“没听见。”


    “……”


    第117章


    厨房里水声哗啦。


    基尼奇挽着袖子, 动作放得极轻,仔细地清洗着碗碟上的油渍。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 却无法浇灭他心中那份乱糟糟的烦闷。


    刚才饭桌上, 漂泊者那句带着醉意、似真似假的话,还有那双映着烛火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骗你的。”


    “漂泊者……也会有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啊。”


    想要留在身边的人……是谁?是阿鹿?是库尔奇?是达尔?还是部落里的其他人?亦或是,也包括……他?


    ……只是想要留在身边吗?


    不够。他不只想要这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激起了层层涟漪,让他心烦意乱。


    他用力搓洗着手中的盘子, 仿佛要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一并洗刷干净。漂泊者对他很好,好得几乎有些纵容, 可这种好, 大部分是出于责任,是出于对“捡来的孩子”的怜悯与同情。如果换了其他人,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漂泊者用那种带着笑意的眼神望着他时,当他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时, 一种陌生的滚烫情绪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让他既渴望靠近,又害怕沉溺。


    “……”


    碗筷终于洗净,沥干, 归置整齐。


    基尼奇吹灭了灶台上最后一盏摇曳的油灯,厨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 试图平复心绪,决定去看看漂泊者睡得是否安稳。


    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借着朦胧的月光,基尼奇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床榻——然而,下一瞬,他的眼神猛地一滞。


    只见床榻边,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如同鬼魅般匍匐在沉睡的漂泊者身上!那黑影轮廓扭曲,周身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让基尼奇瞬间警惕起来的熟悉气息。


    ——是深渊的能量波动!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战斗的本能已经驱使基尼奇做出了反应!


    他手腕一抖,苍绿色的钩锁瞬息而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缠向那道黑影!同时,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电,疾扑上前,另一只手已迅捷无比地探向床上的漂泊者,想要将他从危险中揽出来!


    钩锁触及黑影的瞬间,那黑影似乎有所察觉,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基尼奇清晰地看到了一双闪烁着诡谲紫黑色光芒的眼睛。那眼神冰冷而空洞,带着极致的恶意和懵懂。


    “唔……”


    沉睡中的漂泊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睁开眼。


    基尼奇心中一沉,手臂用力,已将漂泊者连同裹着的被子一起揽入怀中,同时借力向后疾退数步,与那黑影拉开距离。他紧紧抱着怀中温热的身躯,感受到漂泊者平稳的心跳,这才稍稍安心,但目光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死死锁定在对面那道黑影上。


    那黑影一击未中,似乎也并不恋战。它站在原地,与基尼奇无声地对视了短短一瞬,那双紫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它身形一晃,如同融化的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窜出了敞开的窗户,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怎么了……基尼奇?”怀里的漂泊者似乎彻底醒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未退的酒意,含糊不清地问道,还试图抬头看向窗外。


    基尼奇立刻伸手,用掌心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挡住了他的视线,另一只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没什么,一只野猫跳进来了,已经赶跑了。你继续睡吧。”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基尼奇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漂泊者咕哝了一声,竟真的信了,脑袋在他颈窝处移了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沉睡去。


    基尼奇一动不动地抱着他,直到确认他完全睡熟,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他站在床边,凝视着漂泊者沉睡的侧脸。


    深渊的气息……为什么冲着漂泊者来?


    基尼奇心有疑虑,不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身形一闪,已如一片落叶般融入窗外无边的黑暗,朝着那道深渊气息残留的方向疾追而去。


    *


    夜色越发深了,寒风凛冽,溅起无边黑暗。


    基尼奇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钩锁在夜空中不断甩出、收回,带着他在部落外围的岩壁和巨树之间高速移动。他紧紧追踪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渊气息,心中飞速分析着对方的逃跑路线。


    对方似乎对这片地形有着足够的了解,但移动方式却有些诡异,时快时慢,轨迹飘忽,就好像有两个人在同时控制着那副躯体一样。


    基尼奇收回思绪,一路向南,穿过寂静的部落边缘,越过一片荒芜的砾石滩,前方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


    ——那东西的目的地是南线外围的那片河谷地。


    基尼奇微微蹙了蹙眉。这片河谷地正是今天清晨,巡逻队发现那片诡异黑雪的地方。


    对方在这里停了下来。


    基尼奇在一个较高的土丘上稳住身形,居高临下地望向河谷。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河面上,反射出破碎的粼粼波光,微微照亮了河滩上那个静立不动的黑影。


    他皱紧眉头,苍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声音谨慎而冷静,清晰地传了下去:“你是纳塔人。为什么身上会有深渊的力量?”


    河滩上的黑影沉默着,如同一支枯树一般,静静扎根在河滩上,对他的质问毫无反应。


    基尼奇耐着性子,继续追问,语气微微加重:“你刚才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交出来。”


    对面依旧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基尼奇知道问不出什么了,眼神一凛,不再多言。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同捕食的猎豹,从土丘上疾扑而下!手中的钩锁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黑影的肩胛要害!


    就在钩锁锋利的尖端即将触及黑影身体的刹那,那黑影却忽然如同鬼魅般变得一阵模糊,竟凭空消失在了原地。钩锁穿透了残影,深深扎进了后方的沙地之中。


    ……能够操控空间的能力。


    果然是深渊,而且不是简单的魔物。


    基尼奇心中一沉,想也不想,立刻腰腹发力,硬生生扭转身形,同时猛地收回钩锁,向侧后方急退!


    几乎在他退开的同一时间,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一团粘稠蠕动着的漆黑能量球轰然砸落!沙地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坑洞,冒出滋滋的白烟!


    白烟在月色下氤氲开来,沙尘的味道蔓延至整片河滩。


    基尼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方的对手,但是事到如今,如果回去搬救兵,肯定是来不及了。


    只能暂时拖住他,等火神像做出反应,就会有人来增援。


    基尼奇看了一眼手中的钩锁,不愿让其被深渊力量污染损伤,索性反手将钩锁扣回腰间,同时“锵”的一声,抽出了背负在身后那柄沉重的大剑!


    剑身映着冷月寒光,基尼奇双手持剑,望着对方的动向。


    他调整呼吸,将元素力缓缓灌注剑身,剑刃隐隐泛起苍翠的光晕。下一刻,他再次发动攻势,步伐沉稳,剑势却凌厉无匹,大开大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黑影劈斩而去!


    “铛!铛!铛!”


    交鸣之声在寂静的河谷中不断爆响。


    黑影似乎并不擅长正面硬接招式,身形飘忽,不断闪避格挡,但偶尔甩出的能量球,却蕴含着惊人的腐蚀力和破坏力,基尼奇被干扰着无法再进一步。


    一时间,两人僵持着无法结束战斗,一旁的沙地上不断留下新的焦痕和坑洞。


    几个回合下来,基尼奇虽未落下风,却也无法轻易拿下对方。


    一次激烈的对撞后,基尼奇抓住一个破绽,双手握剑,一记沉沉的下劈袭了过去。黑影似乎避无可避,竟抬起一只缠绕着黑气的手,直接抓向了锋利的剑刃!


    “嗤——!”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火花四溅,大剑竟被那只手死死钳住,难以寸进!


    基尼奇咬了咬牙,全力下压,却发现剑身如同陷入了泥沼,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就在此时,他脚下的沙地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数道如同触手般的浓郁黑雾猛地钻出,闪电般缠绕上他的脚踝和手腕!


    一股巨大的束缚力传来,基尼奇来不及避开便被完全缚住。


    “呃!”


    基尼奇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重重地摔倒在地,大剑也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沙地里。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那些黑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越缠越紧,将他牢牢禁锢在地上。


    他抬起头,咬牙看向依旧静静站在原地的黑影,刚想开口,一股黑雾便忽然窜起,死死封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他。


    它的手臂微微抬起,又放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不协调。


    基尼奇微微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蛊惑意味的阴沉声音,在寂静的河谷中响起,清晰地传入基尼奇和那黑影的耳中:“渊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


    渊?


    基尼奇想起这个名字来了。


    那被称作“渊”的黑影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温吞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他……他是无辜的……没、没必要伤害他……”


    “无辜?”那道诡谲的声音发出嗤笑,“他可是你仇人养大的,怎么能算无辜呢?你忘了在渊下宫的时候,他是怎么对你的吗?他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力量,踩着你的肩膀,成了人人敬仰的英雄。”


    “而你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流落街头,到了纳塔也要受人欺凌!那毁天灭地的力量,本该是你的!你不恨吗?!”


    “恨?”渊的身影颤抖得更加厉害,双手抱住了头,“可他……他当时……”


    “当时?当时他明明可以轻易躲开你那软绵绵的一剑!可他偏偏要硬挨一下!为什么呢?就是为了演一出苦肉计,好让你被所有人唾弃,被赶出军队!他最后还假惺惺地来看你,不就是想看看你有多狼狈,好嘲笑你吗?!”


    那声音慢慢变得尖利,充满了煽动性。


    “不对!不是这样的!”渊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你胡说!”


    一个小药瓶忽然从黑影身上掉了出来,基尼奇看着那个药瓶,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渊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捡,下一秒,药瓶却忽然自燃,焚烧起来,化为灰烬。


    渊顿在了原地。


    “事到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吗!”那声音陡然变得凶狠无比!


    一阵冰冷的河风吹过,卷起腥湿的沙土。渊僵立在沙地之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是这样吗?真的吗……”


    那道声音似乎满意于他的反应,语气又放缓了下来,带着诱惑:“好了,别挣扎了。现在,你已经拿到了那颗渊珠,那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如果你不信我说的,为什么不自己看看呢?”


    “好孩子,亲眼去看看吧。”


    渊像是被操纵的木偶,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了一颗珠子。那珠子在惨白的月光下,散发出不祥的暗紫色幽光,内部仿佛有粘稠的黑色液体在缓缓流动。


    果然,黑影从漂泊者身上拿走的就是这东西。基尼奇认得这颗珠子,这是漂泊者用来净化深渊力量的石珠。


    石珠原本应该是透明的,但这三年来,漂泊者用它不断吸收各地的污染核心,早已被浸染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里面蕴含的,是极其庞大的深渊能量。


    “对,就是它,”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来,吃下去吧。吃下去,你就能看到真相,看到你被夺走的一切!你不想获得力量吗?不想让那些看不起你、欺负你的人,都付出代价吗?”


    “我……我……”渊的眼神变得迷茫而混乱,握着珠子的手剧烈颤抖。


    “吃下去!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拿回了这股力量,整个纳塔,还有谁敢小瞧你?!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蛊惑的声音步步紧逼。


    渊缓缓颤抖着手,要将珠子送向嘴边。


    刹那间,基尼奇迅速用元素力削断了黑雾的束缚,缠绕他手脚的黑雾随之崩散!他身形迅速闪去,目标直指渊手中那颗危险的珠子!


    他不能让这家伙吞下那东西!


    “呃!”渊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手一抖,那颗暗紫色的珠子脱手而出,朝着沙地坠落!


    然而,珠子并未落地。一道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它,使其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一声带着无尽失望和冰冷杀意的轻轻的叹息,在河谷中幽幽响起:


    “阿渊……我本来不想逼你的。可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那颗悬浮的珠子为中心,一股恐怖至极的深渊能量轰然爆发!狂暴的能量冲击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一时间河水倒卷,沙石漫天!


    基尼奇还来不及阻止,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直直地抛飞出去,重重地砸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


    基尼奇呛了一口水,从河中挣扎着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渍,咳出呛入的河水。当他看清岸上的景象时,心里猛地一沉!


    月光消失了。


    天空开始缓缓飘落漆黑的雪花,脚下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粘稠,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河岸边的土壤迅速失去水分,龟裂开来,所有的植物都在瞬间枯萎,迅速腐败,化为齑粉。


    整个世界仿佛在顷刻间被拖入了深渊。


    那道黑影正静静地站在河滩上,缓缓转过头,垂眸看向河中狼狈的基尼奇。


    诡谲光芒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里的最后一丝迷茫和挣扎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漠然和戏谑。


    “小家伙,”它开口了,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残忍的笑意,“你险些坏了我的好事。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基尼奇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和手臂传来的剧痛,从冰冷的河水中一步步走上岸。


    他站直身体,尽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却依然无动于衷地看向对方。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冷地回敬:


    “颠倒黑白,大言不惭。”


    “呵。”黑影轻笑一声,似乎被他的倔强逗乐了。


    它随意地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更加浓郁的黑暗能量迅速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根闪烁着不祥紫光的尖刺。


    “咻——!”


    尖刺撕裂空气,刺破寒风,朝着基尼奇的心脏暴射而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


    基尼奇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侧方闪避!


    “嗤啦!”尖刺擦着他的肋侧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将他身后的岩石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反应不错。”


    黑影点评道,它像是在点评一场滑稽的表演一样,带着玩笑般的轻松。


    它再次抬手,这一次是数十道更加细小的能量尖刺,悬滞过后,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几乎覆盖了基尼奇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基尼奇咬紧牙关,单手持剑,凝聚起元素力。密集的撞击声不断响起,他勉强挡下了大部分攻击,但依旧有几道能量穿透了剑幕,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苍青色的衣袍。基尼奇重重地喘着气,克制住身体内四处流窜的深渊污染。


    “只有这点水平吗?”黑影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三年过去了,纳塔培养出来的所谓新血,还是和以前一样废物啊。”


    它似乎彻底失去了戏耍的耐心,手中再次凝聚起一股更加令人心悸的庞大能量。


    那能量缓缓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扭曲鬼爪,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朝着已然伤痕累累的基尼奇当头抓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蓬勃浩瀚的生命能量,如同沉睡的种子般骤然破土,猛地从基尼奇体内爆发开来!璀璨的苍翠色光芒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黑暗与寒意!


    光芒在他手中凝聚,与他紧握的大剑融为一体!


    基尼奇愣了一瞬,随即福至心灵,顺着体内那股新生的汹涌澎湃的力量,将残存的全部意志与元素力灌注其中,双手握剑,朝着那遮天蔽日的黑暗鬼爪,逆斩而上!


    天地苍白了一瞬。


    苍翠的剑光与漆黑的鬼爪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一圈一圈炸开,将地面的黑雪与污秽一扫而空,连浑浊的河水都被短暂地排开!


    光芒散尽。


    基尼奇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全身。他持剑的右臂不自然地颤抖着,抬眸望着远处的黑影。


    “哦?在这个时候获得了古名的传承吗?”黑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讶,但随即又化为了更深的讥诮,“真是寒酸呐。”


    基尼奇强忍着剧痛,极其艰难地将那柄大剑再次提了起来。染血的剑尖颤抖着,却依然直直地指向了远处的黑影。


    黑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么,”它忽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淡,“今天就暂且放你一马。小家伙,我们战场上见。”


    话音未落,笼罩河谷的浓郁黑雾如同潮水般退去,天空的黑雪骤然停止,污浊的河水也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黑影的身影随之淡化,不见了踪影。


    几乎在黑影消失的下一秒——


    “嗡!”


    一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如同白色的潮汐,瞬间席卷过整个河谷!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深渊气息都被彻底湮灭,连河滩上那些被腐蚀的痕迹,表面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基尼奇缓缓抬起了头。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走近。


    ——是瑟雷恩。


    他扫了一眼狼藉的战场和单膝跪地、浑身是伤的基尼奇,沉声道:“抱歉,追踪另一股气息,来晚了。”


    基尼奇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出一口淤血。


    “感觉怎么样?”瑟雷恩问道。


    基尼奇尝试动了一下,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还好。”


    他看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队长,先去追查它吧,我没事。”


    瑟雷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他迅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好。火神马上就到,你待在此地,不要移动。”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朝着深渊气息最后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瑟雷恩刚离开不到片刻,几道急促的破空声便由远及近。


    “基尼奇!”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基尼奇!你怎么样?!”还没来得及束起头发的漂泊者连忙跑了过来,蹲下身,元素力立刻探出,检查着他的伤势。


    玛薇卡在一旁蹙着眉,达尔也一脸焦急地围了上来。


    基尼奇感受着体内属于另一个人的力量,抬起眼,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众人。


    “先回去吧,”玛薇卡拍了拍漂泊者的肩,然后看向基尼奇,“还能站起来吗?”


    基尼奇抿了抿苍白的唇,看着漂泊者:“……不能。”


    漂泊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蹲下身,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基尼奇面前:“上来上来,我背你回去!”


    基尼奇看着眼前的背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不再强撑,将全身的重量,连同那难以忍受的剧痛和深深的疲惫,都彻底交付了出去,缓缓伏在了漂泊者的背上。


    脸颊贴上熟悉的体温,基尼奇缓缓闭上眼,呼吸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火神和达尔走在前面,讨论着刚才的异动,漂泊者背着基尼奇缓缓往前进。


    “漂泊者。”基尼奇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漂泊者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听到背后的声音,立刻紧张地侧过头,连声问道,“是不是哪里特别疼?忍一忍,我们马上回去找巫师!”


    基尼奇微微抬起头,将那只伤得最重的手臂伸到了漂泊者的眼前。


    “……我好疼。”他看着漂泊者瞬间变得更加紧张的脸色,低声说道。


    漂泊者看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臂,腾出一只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好凑近了些,对着那狰狞的伤口,像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气。


    “坚持住,”他的声音放得极柔,絮絮叨叨地安抚道,“有我在呢。我们马上就能到家了。都怪我,今晚不敢松懈下来的……你放心,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今晚那东西,我帮你揍回去。对,我带了点药,你先吃几颗,巫师已经在等着了……”


    基尼奇悄悄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暖的织物里。


    “……嗯。”


    第118章


    漂泊者走得很稳。


    尽管背着一个人, 他的脚步依旧没什么大变化,十分平缓规律。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微腥, 拂过他的脸颊, 吹动他散在脑后的黑发。月光不算明亮,朦朦胧胧地洒下来,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不远处达尔正在和玛薇卡低声交谈, 有种不真实的静谧感。


    基尼奇伏在漂泊者背上, 呼吸绵长。他浸在漂泊者干净的气味里,恍惚间, 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那段几乎要遗忘的时间。


    ……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绚烂而灼目的花海。那是纳塔少有的一段和平的日子。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肆意怒放, 色彩浓烈得像宿醉中重叠笼罩的梦境一般。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阳光的暖意。


    基尼奇静静地站在原地, 垂眸看着自己的小手。


    “这些花好看吗?”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清泉,淌过花田,浸满了香气。


    基尼奇蹙着眉思考了片刻, 点头:“好看。”


    “那小奇想守护好这些花吗?”女人问道。


    基尼奇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但还是诚实道:“当然。”


    女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她微微俯身,摘下一朵带着露珠的蓝色小花, 别在他柔软的鬓边,指尖温暖, 一如花海中的阳光。


    基尼奇仰着头,努力想看清她的脸, 却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


    等他终于能够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女人却不见了踪影。基尼奇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有些紧张地朝前方跑去,却被层层叠叠的花茎绊倒,摔在了泥土之上。


    他撑着地,努力想要站起来。


    下一秒,一阵狂风刮过,花瓣纷纷而落,基尼奇连忙去接,却被滚荡的温度吓了一大跳。


    “这是……”


    基尼奇喃喃道。


    温暖的阳光和花香骤然褪去,铺天盖地的火焰烧了过来,只烧得天地昏暗。


    那些漂亮而柔弱的花朵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瞬间便在烈焰中化作了灰烬,基尼奇听见远方有人在哭喊、嘶吼。


    所有人都在奔跑,踩着那些零落的花瓣。


    基尼奇拉住一个人,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跑?”


    那人却露出了一个凶狠的微笑,基尼奇一怔,下意识松开了手。


    视野一黑,一个弥漫着劣质酒气和霉味的木屋呈现在眼前。木屋低矮,昏暗,一个轮廓被阴影吞噬的男人,正对着布满裂痕的桌子狂灌着浑浊的酒液。


    地上散落着空酒罐和碎裂的陶片。


    基尼奇站在碎片当中,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道哑哑的声音:“……你是谁?”


    基尼奇回头,看见墙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身体。小孩苍绿色的眼睛微微红着,打量着眼前的人。


    “你是来救我的吗?”


    基尼奇愣了愣:“我……”


    下一秒,小孩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基尼奇转身一看,那个酗酒的男人已经转过身面朝着他们,一张因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踉跄着站起身,挥舞着拳头,咆哮着听不懂的醉话,朝着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砸来!


    冰冷的恐惧瞬间缠紧了心脏。基尼奇有些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不适接住男人的重拳,虎口一阵发麻。


    “你不能打他……”


    话还没说完,基尼奇眼前视野猛地一旋转,便发现自己卧在了木屋潮湿的角落里。


    面前是刚才拿着酒瓶的男人,他正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原来这是自己。基尼奇想。


    雨点般落下的殴打和不堪入耳的咒骂一齐袭来,基尼奇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抱着头,蜷缩起身体,承受着皮肤上传来的剧痛。


    骨头仿佛要碎裂的恐惧,还有那弥漫不散的令人作呕的酒臭,彻底驱走了鼻腔内最后残余的花香。


    漫长的春夏秋冬,漫长的昏暗的白昼,与漫长的刺目的黑夜。


    直到有一天,男人不再回家,基尼奇缩在角落里很久,饥饿让他第一次敢擅自走出家门。他伤痕累累地站在大地之上,才发觉阳光是那么的温暖。


    远处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基尼奇愣愣地摸了摸,小花蹭了蹭他的手。


    在一处山崖的下面,基尼奇发现了那个男人的尸/体。他呆在崖边,没什么感觉,他花了足足一天一夜,将男人扛回了家。


    等他再回过神去看家门口的小花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花早已经谢了。


    他对着花的尸/体哭了很久,他将花跟那个男人葬在了一起。


    部落里的人来来往往,大家似乎在忙着什么事情,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接了商人的委托,去一处很远很远的地方送信。


    在途中,他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对他说:“那边不能去啊,那边有魔物啊。”


    “可我要填饱肚子呀。”


    基尼奇不知道魔物是什么,他只知道饿肚子会很难受,夜里会睡不着,白天干活会没力气。


    老人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吧。”


    基尼奇看着他:“为什么要跟我一起?”


    老人笑了。


    于是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两个人走到了委托地,遇到了魔物潮,两个人又变成了一个人。


    基尼奇躲在岩石后面,老人不让他出声,他就没有出声,直到徘徊的魔物离去,基尼奇才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他踩着泛着腥味的泥土,弯腰采了一朵红色的花,放在了老人旁边。


    “你死了吗?”基尼奇看着老人的眼睛。


    老人早已经没有了气息。基尼奇不知道要说什么,没人教过他。他只好像小时候一样,弯腰抬头,在老人交叠的掌心上蹭了蹭。


    “我走啦。”基尼奇发心上染了血,他对老人说道。


    此后有很久,基尼奇都没有再见过红色的花。部落越来越动荡,基尼奇渐渐学到了一些东西,懂得了一些作为“人”应该要有的知识。


    他开始每年都去老人死去的地方祭奠。直到有一年,他再次找到了一朵红色的花。


    “谢谢你,”基尼奇把红花放在老人的墓前,这里是一处简单的土丘,“对不起。”


    他站了很久,准备离开,却发现怎么都走不出这一片区域。


    周遭的天空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死寂灰白。


    他遇见了很多灵魂,有些人塞给他一些东西,有些人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渐渐知道了这里是一个叫做“夜神之国”的地方。


    基尼奇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人大概不太一样,他开始想办法离开这片地方。


    他独自一人,茫然地行走在嶙峋的黑曜石之间,四周是亡魂永恒的呓语。然后,他看到了一道刺目的光柱在天幕上爆开。


    基尼奇用尽力气赶了上去,躲在石头后面,看见了一个黑发黑眼的青年。青年身上的气质很干净,走在这片死亡之地,不疾不徐,似乎是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慌乱。


    基尼奇悄悄地跟着青年。青年闪过一处山头的时候,却让他丢了痕迹,他着急地追了上去,连平日里的谨慎都顾不得了。


    他一路向前冲,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基尼奇闻见淡淡的香气,很舒服,暖洋洋的,像是小时候那片花田上的阳光。他抬起头,望进一双如同黑曜石一般清亮的眼眸。


    基尼奇愣了愣。


    基尼奇从小到大见过不少黑色,可黑色……也能这样漂亮吗?


    青年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那笑容很干净,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笑容,只觉得如梦似幻,下意识便充满了警惕,后退了一步,心里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那光芒吸引的悸动。


    他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拿出了一贯的应对方法。


    “你想不想,跟我做个交易?”


    ……


    灰白的死寂褪去,眼前是纳塔炽热的阳光和巨大的树木。话事处的一位长老,将他带到了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树屋前。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长老温和地说。


    他抬起头,看到树屋门口,倚着门框站着的,正是那个在夜神之国的青年。


    青年脸上的笑容依旧,朝他挥了挥手。见他走过来,青年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他那时还有些枯黄的头发。


    “这里瞧着怎么样?”青年笑着问。


    他抿紧了嘴唇,忽然想起那个大发慈心的老人。他握了握拳,苍绿色的眼睛里瞬间满是戒备和疏离,半晌才低声问:“……你做了什么?”


    青年似乎被他的直接问愣了,随即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半开着玩笑的表情:“我啊?我当然是做了天大的好事。来,叫声‘爹’听听?”


    他闻言,立刻嗤笑一声,别开脸:“你才多大。”


    “我可比你大。”


    “我不喜欢我爹。”


    青年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逗你了。先进去好好休息吧,反正,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吗?基尼奇冷着眼看着青年。


    画面再次流转,变成了树屋前的空地。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跳跃的光斑。青年手持一柄木剑,正在一招一式地教他最基本的剑术。青年的动作潇洒流畅,带着一种漂亮的随性,而他则学得一丝不苟,尽管汗水浸湿了额发,手臂酸麻,也不喊累。


    “手腕要稳,对,就这样……脚步跟上,腰腹发力……”青年一边纠正他的动作,一边讲解要领,语气难得认真。


    练剑间歇,青年会递给他水囊,然后随意地坐在树根上,跟他讲一些今天发现的部落里的趣事,或是在外面世界闯荡时的奇闻。


    那时,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明亮。


    然而,最后一个画面,却定格在青年整装待发,站在树下,对他露出那个熟悉却仿佛隔着一层雾的笑容,轻松地说:


    “基尼奇,我要走了。”


    “……”


    基尼奇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树屋熟悉的木质屋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隐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他怔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


    梦中的场景依旧清晰,尤其是最后那句“我要走了”,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他掀开身上柔软的毯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挡风帘。


    外面晨光熹微,漂泊者正和火神玛薇卡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漂泊者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打扮,红色的猎衣衬得他身形挺拔,束起的长发显得干净利落。


    “……既然深渊摆明了要开辟新战场,火神大人您就坐镇圣火竞技场统筹全局,西线那边,我带人去,也未尝不可。”漂泊者的声音传来,语气平静。


    玛薇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行,现在情况复杂,各个战线都有可能出事,圣火竞技场的确是最便于支援的地方。西线有你坐镇,我也能放心些……”


    她话未说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赤着脚的基尼奇。


    “诶,小奇,你醒了?”玛薇卡脸上露出笑容。


    基尼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落在漂泊者身上。


    漂泊者见他醒了,便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基尼奇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


    一旁的玛薇卡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便开口问道:“小奇,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袭击你的是什么人?”


    基尼奇沉默了一下,苍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言简意赅地回答:“是之前前线的一个战士,叫做渊。他应该是深渊安插在纳塔内部的傀儡。”


    他略去了关于那颗诡异珠子的具体细节,只说了渊的袭击和其使用的深渊力量。


    玛薇卡听完,跟漂泊者对视了一眼。


    两人对这个结果有一些预料。果然从一开始,黑雪便只是深渊掩人耳目的手段,渊才是它的核心目的。


    玛薇卡思考了一阵,神色凝重:“这件事情,漂泊者之前就有所察觉,也做了一些防备,只是没想到深渊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渊隐藏得这么深,而且竟然能操控如此精纯的深渊力量,他在部落里活动了这么久,必然有所图谋,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你这次受伤不轻,先好好休息,养伤要紧。”


    她轻轻拍了拍基尼奇的肩膀,又叮嘱了漂泊者几句关于西线防务的事情,便转身匆匆离开了,显然还有要事处理。


    玛薇卡一走,漂泊者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上下打量着基尼奇:“你伤得这么重,真感觉还好?不要逞强啊。”


    基尼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要去西线?”


    漂泊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嗯,西线吃紧,需要人过去。放心,我……”


    他话没说完,目光下移,看到了基尼奇踩在冰冷地面上的双脚,语气带上了习惯性的啰嗦:“你怎么连鞋子都不穿就下来了?地上这么凉,伤还没好,再冻着了怎么办?快回去躺着。”


    说着,他伸手就想把基尼奇推回屋里。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基尼奇的手臂,却被对方反手一把握住了手腕。


    基尼奇的手很凉,指尖还带着伤后的虚弱颤抖,但握着他的力道却不容拒绝。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漂泊者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却没能成功。


    “我不想让你去前线。”基尼奇的声音很淡,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执拗。


    漂泊者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讲道理:“现在部落里人手紧缺,深渊又有了新的动作,西线压力最大,肯定需要有人顶上去的。我……”


    “你的那颗珠子,”基尼奇打断了他,目光紧锁着他的眼睛,“被渊拿走了。”


    漂泊者怔了怔,又像是有些懊恼,摆了摆手:“我已经发现了——拿走了就拿走了吧,本来就是用来应急的东西。”


    “只是没想到,渊居然就是当年在渊下宫遇到的那个少年……深渊真是好手段,把他改头换面送进纳塔,除了做卧底,想必还有拿回珠子的目的。这次被它反向算计了一道,是我的疏忽。”


    他说着说着,有些自责。


    “你又有什么错?”基尼奇淡淡地追问。


    “我没能保管好那颗珠子啊,”漂泊者理所当然地说,“早知道这东西会引来这么多麻烦,当初在净化完夜神之国的污染后,就该用全部力量把它彻底摧毁掉,以绝后患。”


    “可你不也用那颗珠子,救了不少被深渊侵蚀的战士吗?”基尼奇的声音依旧平静。


    漂泊者愣住,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基尼奇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半晌,才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你说得对。”


    基尼奇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移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知道,”漂泊者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依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语气轻松了些许,“咱们小奇现在可是能独当一面了,在战场上还能觉醒古名传承,称得上是大英雄了。”


    基尼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达尔的呼喊声:“漂泊者!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过来清点一下!”


    漂泊者应了一声,转头对基尼奇道:“达尔叫我了,我过去一趟,你赶紧回床上躺着,别着凉了。”


    他轻轻挣了挣手腕。


    这次,基尼奇松开了手。


    漂泊者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着达尔的方向快步走去。


    基尼奇站在原地,没有动,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鲜红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子的拐角。


    他收回视线,缓缓地垂下眼眸,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握住对方手腕时的微凉触感。


    他凝视着掌心,苍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院子另一侧,达尔正守着一堆打包好的行囊和武器。见到漂泊者过来,他笑着迎上前:“都清点好了,这是清单。还有一些应急的药品和干粮,我也让人额外多准备了一份。”


    “谢了,达尔,还是你考虑周到。”漂泊者接过清单,粗略扫了一眼,拍了拍达尔的肩膀。


    达尔摆摆手,又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本用厚实皮纸装订的书册,郑重地递给漂泊者:“给,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漂泊者接过书。书的封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用纳塔的文字写着几个字。他翻开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行军布阵、营地管理、伤员救护、物资调配各方面的知识和经验,笔迹工整,还配有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我以前跟着首领学的,还有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记下的一些心得,”达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第一次单独带大队人马,又是去西线那种地方,多看看总没坏处。里面有些法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可能上不了台面,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有用。”


    “太厉害了,达尔!”漂泊者竖了个大拇指,一边翻看着,“……谢谢,多亏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达尔笑了笑,随即又补充道,“你要是还想学更精深的,等瑟雷恩队长回来,可以去请教他。他带兵很有一套,经验非常丰富——不过他现在去追查那个深渊人了,估计得过两天才能回来。”


    “好,我记下了。”漂泊者将书册收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基尼奇伤势和部落近期安排的话。


    漂泊者无意识间又出了神,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跟达尔聊着深渊活动的情况。


    达尔听着漂泊者回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漂泊者,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


    漂泊者一怔,随即脸上习惯性地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爽朗:“没有啊?我挺好的,前线都是你们在顶着,我能有什么压力?”


    达尔皱着眉,打量着他:“这样吗……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是不是要上前线了,心里没底?还是有什么别的心事?”


    漂泊者闻言,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用力拍了拍达尔的肩膀:“你想多了!我能有什么心事?可能确实是因为第一次带队,心里有点紧张,怕做不好……”


    达尔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疑虑消散了大半,他松了口气,笑道:“紧张是正常的,我第一次带队的时候,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放心吧,以你的本事,肯定没问题的!不过上了战场,一定要万事小心!”


    漂泊者点了点头:“好。”


    送走了达尔,漂泊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他独自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很明显吗?不至于吧。


    自从见到那位神明,听到那句箴言之后,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一切,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某个不可控的糟糕方向滑落。


    阿鹿见到那条龙,基尼奇决定去前线,“黑雪”事件,他恰巧的松懈和渊迅速的背叛,基尼奇的受伤,西线突如其来的压力……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随即弯腰清点物资。


    ……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第119章


    近来, 西线关口外那片被“黑雪”污染过的区域,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巡逻的战士们发现,原本只是零星游荡的低阶魔物, 开始频繁而有规模地在此地聚集。但它们并不往前进攻, 只是不断地在关口徘徊骚扰。


    空气中弥漫的深渊气息时浓时淡,潮汐般起伏不定,搅得人心惶惶。


    火神大人离开西线,返回圣火竞技场坐镇中枢后, 留守的战士们心中难免有些没底。毕竟, 西线直面深渊,这种压力不是谁都能轻易承受的。


    好在, 新上任的西线指挥官很快用行动证明了实力。这位指挥官名声很大,据说在三年前的那场灾厄中, 他独自一人解决了巡夜者战场上的深渊污染。


    他刚一上任, 便以非常手段,亲自率领一支精锐小队,深入黑雪区域,以近乎碾压的姿态,剿灭了一波规模不小的魔物潮。其战斗时展现出的冷静、果决以及对战局的精准把控, 与火神大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西线军心因此逐渐稳定下来,防线继续稳固。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空气中还带着冬夜寒凉留下的湿意。


    玻尔带着一支十人小队,踏上沾满露水的焦黑土地, 开始了关口外的例行巡逻与侦查。作为新上任的小队队长,玻尔对待这些例行的工作极为谨慎专注, 没有丝毫懈怠。毕竟和他同期的那位,已经成为西线的指挥官了,他当然也不能落在后面。


    “两人一组,扇形散开,间隔三十步,注意保持联络。”


    “所有人重点检查东北方向那片乱石滩和西南侧的干涸河床,那里是魔物最喜欢的藏身点。”


    “一旦发现魔物,迅速联络队员。我会立马赶过去。”


    玻尔压低声音,清晰地下达指令。战士们无声地点头,迅速而有序地分散开来。玻尔自己则带着一名年轻战士,沿着一条被魔物爪印踩踏出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晨雾浓郁,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被黑雪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地面已经无法再长出任何植被。“黑雪”灾变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这片区域的腐蚀性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但空气中却依然还有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玻尔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旁边的小战士用剑鞘拨开碍事的碎石,检查地面是否有新的足迹或能量残留。


    “队长,这边!”不远处,一名战士压低声音招呼道。玻尔检查完这片土地,站起身,立刻带着同伴靠了过去。


    只见在一处岩石的背阴面,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闪烁着紫光的鳞片,旁边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液体。


    “是魔物的蜕皮和分泌物,”玻尔用剑尖小心地挑起一片鳞片,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纹路,“看样子是中阶魔物。记录位置,通知后方,这一带可能有魔物活动迹象,加强警戒。”


    “是!”年轻战士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皮囊,包起鳞片,熟练地进行标记。


    整个巡逻过程进行得紧张而有序。战士们这段时间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工作,配合早已默契无比,效率很高。


    约莫一个时辰后,预定区域基本巡查完毕,并未发现大规模魔物聚集的迹象,只有一些零星的痕迹,情况似乎比预想中要平静一些。


    玻尔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小队集合,准备返回关口。


    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气氛比来时稍微轻松了些。


    毕竟,顺利完成一次没有遭遇正面战斗的巡逻,总归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快到关口时,玻尔的小队正好遇到另一支刚结束夜巡、准备换岗休息的小队。两支队伍擦肩而过,互相点头致意。


    玻尔跟另一个小队长打了个招呼。


    “……兄弟,辛苦了一晚上,一会儿交完班,去回声之子的酒馆喝一杯怎么样?”换岗队伍里,一个性格活泼的年轻战士悄悄跟旁边的人提议道,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


    “好啊好啊!听说酒馆最近好酒不少!”


    “算我一个!这鬼天气,冻死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春——”


    “——早晚会好起来的!——我也要去,走走走,赶紧交班,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几个年轻战士立刻热烈地响应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会儿要点什么下酒菜,气氛活跃起来。


    玻尔听着他们充满活力的交谈,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上,能听到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也算是一种慰藉。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松懈之间——


    玻尔身侧不远处,一个刚才还在笑着附和去喝酒的战士,脸上轻松的表情骤然大变!他痛苦地挣扎了一瞬,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狂乱,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紫黑色幽光!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身形如同鬼魅般暴起,手中利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玻尔的脖颈!


    这一击又快又狠,完全是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队长小心!”


    玻尔听到了这句提醒,电光火石之间,身为精锐战士的战斗本能被激发到了极致。尽管看不见身后的情况,他仍感受到了剑锋带来的寒风,便猛地向侧后方拧身闪避。


    剑锋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胛骨划过,冰冷的刃口割裂了皮甲,带起一抹血花!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拿下他!”


    几乎在玻尔遇袭的同时,另一名小队长已经收起了愕然的神色,迅速下达了命令。


    他身边另外几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已然反应过来,数道身影扑了上去,把那名战士死死地按倒在地上,手中的剑也“哐当”一声被踢飞出去。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刚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关口,瞬间弥漫开一股凝重的肃杀之气。所有战士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同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玻尔捂着肩膀上渗血的伤口,脸色不太好看。他快步走到被制伏的战士面前,蹲下身,沉声问道:“西伊,为什么袭击我?”


    被按在地上的战士名叫西伊,是个平时性格有些内向的年轻人,他不怎么跟同期说话,但训练刻苦,待人温和,玻尔对他印象很好,便记住了他的名字。


    此刻,西伊挣扎着抬起沾满尘土的脸,脸上一片茫然和痛苦。


    他使劲眨了眨眼,看着围拢过来面带怒容的同伴们,又看了看玻尔肩膀上那道明显的伤口,嘶哑着声音道:“……你们把我按在地上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提议去喝酒的那个活泼战士又惊又怒,指着他道:“西伊!你还装傻?!刚才明明是你突然跳起来,拿剑要砍队长!我们都看见了!”


    “我?砍队长?”


    西伊猛地瞪大了眼睛,半晌,他脸上血色尽褪,拼命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怎么会对队长动手?我刚才明明……明明……”


    他努力回想,眼神却越来越迷茫和恐惧,“我刚刚……是要做什么来着?我……我记不清了……只感觉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然后……然后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助而痛苦的呜咽。


    玻尔看着西伊那副模样,却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心猛地往下一沉。


    “……各位不要声张,”玻尔沉声对其他战士道,“先松开西伊吧,可能不是他的问题。”


    所有战士皆看向了他。


    玻尔一字一顿道:“深渊可能又有动作了。”


    *


    西线指挥营帐内,气氛凝重。玻尔简单包扎了肩上的伤口,坐在案前,向漂泊者详细汇报了早上关口发生的事件。


    漂泊者听完,沉吟片刻,问道:“西伊身上确实没有任何深渊污染的气息吗?”


    “没有,”玻尔肯定道,“烟谜主的战士检查过,我不放心,又带他去火神像前检验了一遍,没有任何污染的痕迹。”


    “这倒是奇怪了,”漂泊者微微蹙了蹙眉,“之前我也遇见过类似的情况,那位被控制的人虽然特殊,但当时还表现得尚且正常,事情过后,他身上也是有深渊痕迹的。”


    “您是说……渊?”玻尔抬头试探道。


    “是他,”漂泊者点点头,不欲多言,便话锋一转,“玻尔,以你的经验来看,除却深渊污染,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突然出现这种记忆中断和行为失控,并且事后毫无印象的状况?”


    玻尔早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便直接回答道:“没有污染痕迹,却出现了类似被控制的行为,部落里之前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漂泊者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


    能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在人群中控制一个优秀的战士,他在游历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如果不是外力的话,那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抬起头看向玻尔:“玻尔,纳塔的地脉,它的主要功用是什么?”


    玻尔被问得一怔。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每个纳塔人都知道,于是他想也没想便回答:“地脉是纳塔的根基,它流淌在大地深处,储存着纳塔千百年来沉淀的历史、记忆,以及部落先民们的精神意志和战斗经验……”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历史,记忆……历史记忆!”他猛地抬眸,看向漂泊者,“队、队长……您是说……难道是地脉出问题了?!”


    “我不确定,”漂泊者摇摇头,“我也希望不是这个原因。但现在来看,只有地脉本身出现了异常,才有可能悄无声息地影响到与之共鸣的纳塔人的心智和行为。”


    玻尔僵着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漂泊者站起身,语速飞快:“玻尔,麻烦你去营里传告一声,今天关外所有巡逻任务全部取消,所有在岗战士编队至少三人,务必不要单独行动。”


    “另外,你亲自带一队最优秀的战士,去守住关口,监视黑雪区域的任何异动,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派人到话事处向我汇报。我现在立刻去圣火竞技场,与火神大人讨论这件事情。”


    “是!队长!”


    玻尔深知事态严重,没有丝毫耽搁,立刻领命,转身快步冲出营帐。


    看着玻尔离去时的背影,漂泊者站在原地,微微叹了口气。


    *


    圣火竞技场。


    玛薇卡听完了漂泊者带来的紧急军情,没有多问,立刻动身。为了确认地脉的情况,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悬木人部落世代守护的圣地。寒风之中,巨大的黑曜石柱立在部落正中,微微闪烁着光芒。


    玛薇卡示意话事处的人到周遭戒备,只留下漂泊者。


    做好准备仪式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缓缓按在冰凉的黑曜石柱表面,闭上双眼,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火神力量。金红色的光芒如同流水般注入石柱,试图与深处那浩瀚而古老的意识建立连接。


    漂泊者站在一旁,注意着石柱的情况。如果深渊已经对地脉下手,日后的战局已经可想而知会非常艰难。他希望他的推断是错误的。


    一时间,周遭寂静无比,只余下风声。


    半晌,玛薇卡猛地睁开双眼。她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漂泊者问道:“怎么样?”


    玛薇卡握紧拳头,吹了一会儿风才冷静道:“我与地脉的联系被阻断了。”


    漂泊者闭了闭眼,“啧”了一声。


    ……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是深渊污染了地脉?”他问道。


    “极有可能,”玛薇卡脸色平静得有些异常,她看着微微闪烁的黑曜石柱,“只有深渊这种层级的力量从根源上进行侵蚀,才有可能干扰甚至污染整个纳塔的地脉。”


    “如果不加以阻止,‘记忆错乱’‘行为失控’的案例,很快就会像瘟疫一样,在纳塔全境爆发。届时,无需深渊大军压境,我们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


    玛薇卡揉了揉眉心。


    漂泊者觉得玛薇卡的状态不太好,张口安慰道:“话是这么说——但深渊想从精神和传承上彻底瓦解纳塔,应当没有这么容易。”


    玛薇卡听出了漂泊者的安慰之意,勉强笑道:“你说得对。只是如今看来,恐怕从几百年前,甚至更早,深渊就已经开始布局,它的目标一开始可能就是地脉,前面的都是幌子。”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况且还没到那个时候,”漂泊者拍了拍玛薇卡的肩膀,“我们尽全力去做就好了。”


    玛薇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果断下令:“漂泊者,你立刻以我的名义,紧急传讯六大部落的首领和所有在前线的主要将领,让他们以最快速度赶到话事处!我们有大事要商议!”


    *


    半个时辰后,西线话事处的议事厅内,纳塔六大部落的首领,以及驻守各条战线的主要将领,齐聚一堂。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和难以掩饰的忧虑。火神玛薇卡倒是已经平静下来,站在主位上翻看着古籍,漂泊者静立其侧。


    人到齐了,玛薇卡合上古籍,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将地脉的灾难清晰地告知了在场的每一位首领和将领。


    消息立刻在议事厅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这些情绪可以预见地在每个人脸上交织。毕竟地脉对于纳塔人而言,不仅仅是力量的源泉,更是精神的图腾,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血脉。地脉若被污染,纳塔可能就不再是纳塔。


    待众人稍微消化了这个可怕的消息后,玛薇卡才继续说道:“诸位,情况危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立刻拿出应对之策。我们对抗深渊,目前最大的困境,依旧是人口不足,精锐战士折损严重。几百年的动荡与战争,纳塔来不及休养生息,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喘息之机,需要培养出足以应对未来更大危机的、新一代的战士。”


    几位首领纷纷点头,烟谜主的首领道:“火神大人所言极是。各部族近年来都在加紧训练年轻一代,但成长需要时间……”


    回声之子的首领接过话头,直言不讳道:“深渊显然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其他首领沉默不语,显然也都是这个看法。


    “正是如此,”玛薇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凝重的面孔,“所以,我有一个……或许并不成熟,但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玛薇卡的声音中第一次显露出了犹疑的意味。


    漂泊者也没听说过火神的计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她。


    玛薇卡深吸一口气。


    “火神的权柄,蕴含着一项古老而禁忌的能力,”她扬了扬手中的古籍,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它能够以巨大的代价,暂时封锁住被污染的地脉,阻止其负面影响继续扩散。同时,它可以将我们这一代人的意志、经验、力量以及对未来的希望,如同种子一般,封存起来,跨越漫长的时间长河,传递给后世的纳塔战士,凝聚起足以彻底摧毁深渊的力量。”


    “同时,作为种子的我们,需要将自身奉献给圣火,以确保力量稳定传续。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放弃肉身,放弃此间一切,寄身于圣火之中,等待命定之日的到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彻底摧毁深渊?我们能做到吗?”


    “将希望……寄托于后世?!”


    “这……这太冒险了!不确定性太大了!我们怎么知道后面的小子们出息还是窝囊?”


    “封锁地脉?那我们的历史,我们的传承怎么办?”


    议事厅内顿时炸开了锅,将领们议论纷纷,争论激烈。这个计划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沉重。


    玛薇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她等议论声稍歇,才用更加坚定的语气说道:“诸位,我理解你们的担忧。这个方案的确充满了不确定性,风险极大。但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议事厅沉默下来。


    “深渊的触手已经伸向了地脉,若不加以阻止,纳塔将从内部瓦解,历史与荣耀同样会荡然无存。”玛薇卡看着众人道。


    “我们……我们可以战斗到底!我们不怕深渊!”有年轻的将领不接受玛薇卡的方案,提议道。


    “我知道诸位都有血战的决心,我也有,但遗憾的是,光有决心并不能根除祸害纳塔子民的深渊力量,”玛薇卡温和地看向那位将领,“我们必须承认,目前我们的力量,远远不能与深渊抗衡。”


    血淋淋的遮羞布被掀开,真相露出来,刺地众人目眩神迷。


    玛薇卡平静道:“如果继续保持现状,我们最终只有一个同样的结局,或是苟延残喘,被深渊不断侵蚀,最终消亡,或是最终引爆地脉与深渊同归于尽——那样做,固然能重创深渊,但我们纳塔千百年的文明积淀,也将随之灰飞烟灭——我们难道要亲手葬送祖先的荣光,让纳塔的历史在我们这一代彻底成为绝响吗?”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绝望的事实也是事实,必须要面对,必须接受自己的无能,寻求新的出路。玛薇卡一开始并不想把话说得如此清楚,她不想打击纳塔的士气,不想看到战士们泄气,但如今危在旦夕,她只能不计代价地实施最终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在接任火神权柄知识的那天起,就存在于她的脑海之中,经过了辗转反侧的深思熟虑。


    这是唯一可能导向成功的计划。


    玛薇卡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她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部落首领和将领,声音清晰而有力:“纳塔的历史与文化,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们战斗的意义所在!绝不能让传承和荣耀在我们这一代断绝!所以,我在此询问诸位,你们可愿意,将我们这一代人的性命,与纳塔的未来,一同交托到那些尚未出生、但必将继承我们意志的未来战士们手中?”


    “你们,可愿意相信后世?”


    议事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首领们都身经百战,他们对于纳塔的现状最为了解,知道玛薇卡说出这番话,必定有其依据。


    每个人都在挣扎、权衡。


    最终,悬木人的老首领缓缓站起身,走上前,他已经有些苍老,脊梁却依旧挺直。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所有首领和将领都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地看向火神玛薇卡。


    无需言语,行动已然表明了态度。为了纳塔的延续,他们愿意赌上一切,包括此间的一切,包括生命与希望。


    会议结束,首领和将领们怀着沉重而决然的心情,匆匆离去。他们需要立刻返回各自部落和防线,为即将到来的关乎种族存亡的行动做准备。


    议事厅内,只剩下玛薇卡和漂泊者。


    漂泊者看着玛薇卡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火神大人,据我所知……火神的权柄,似乎并没有‘将意志寄托后世’这种能力。”


    玛薇卡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没有否认:“是的,漂泊者,你说得对。纯粹的火神权柄,确实没有这个能力。”


    “那您为何……”漂泊者眼中露出不解。


    玛薇卡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纳塔广袤而苍凉的土地:“虽然火神权柄本身没有这个能力,但我可以拿它,与‘天上’的那些存在,做一个交易。”


    “交易?”漂泊者心中一震,若有所思。


    “以我全部的权柄以及我的性命为代价,”玛薇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向祂们换取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够跨越五百年的时光,带着英雄们的馈赠,亲自前往后世,去帮助未来的纳塔英雄们,彻底铲除深渊这个毒瘤的机会。这样的筹码,祂们不会不同意的。”


    漂泊者彻底愣住了。他本以为玛薇卡只是想要将其他人的力量传递到后世,没想到,玛薇卡的计划,竟然疯狂到了如此地步。她不仅要牺牲现在,还要押上自己,去搏一个渺茫的未来。


    玛薇卡看着漂泊者,忽然道:“漂泊者,你要加入我们的旅途吗?”


    漂泊者回过神,半晌,他摇了摇头:“火神大人,我并不是一个冒险的人。”


    “你也认为这样的计划太过冒险吗?”玛薇卡道。


    漂泊者一开始并没有料到玛薇卡的后招会是将希望寄托到他人身上。凭心而论,漂泊者并不喜欢依靠他人,他从来就不喜欢命运被他人所掌控的感觉,所以,当听到这个计划的一瞬间,他只感觉天马行空。


    “恕我直言,风险太大,”漂泊者如实道,“而且,如果您也参与这个计划,如今的世界要怎么自处呢?”


    玛薇卡轻笑道:“权柄会封锁地脉和重创深渊,此间世界,自然有下一位有为的火神来领导,五百年的时间,足够纳塔休养生息,面对未来的决战。”


    她看起来毫不担心未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


    漂泊者无言以对。


    “而且,”玛薇卡压低了声音,“我不认为你是个讨厌冒险的人,漂泊者。”


    漂泊者怔了怔,望着那双火红如永不落山的太阳一般的眼眸。


    “也许你自己也不太了解自己。”玛薇卡笑道。


    “我了解……”漂泊者下意识否认道。


    “参与巡夜者战争,主动深入‘黑雪’巡逻,主动坐镇西线……乃至培养基尼奇,”玛薇卡看着他,“在我眼里,漂泊者,只要有足够的理由,你是愿意付出一切的人。”


    第120章


    在实施计划之前, 玛薇卡打算调动全部力量,搭上火神的权柄,给予深渊重创, 让它重新陷入沉睡, 直到她从圣火中归来。六大部落接收到消息后,纷纷开始为这一场决战做准备。


    战争的消息很快在规模不小的年轻战士之间流传开来。


    虽然前线压力巨大,但这个消息无疑给后方所有紧绷的神经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后方的这群年轻战士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跟深渊打仗,建立功勋, 早日结束这漫长的噩梦, 故而对决战的消息喜闻乐见。他们并不知道玛薇卡的真实计划,只以为火神大人终于要将深渊打得落花流水了, 一时间训练都热情刻苦了不少。


    然而,决策层的气氛却远没有这般“乐观”。在敲定了基本方略后, 火神玛薇卡开始着手进行一些必要的人员调整, 为后续计划铺路,也为了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漂泊者便肩负着其中一项重要的协调任务,动身前往相对安稳的南线。


    他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与南线指挥官瑟雷恩商议,将西线受伤的队长玻尔暂时调至南线休养并协助工作;二是从南线选拔一位合适的将领,前往西线接替玻尔的职责。


    考虑到玻尔与基尼奇同辈相熟, 且南线战事压力相对较小,更适合养伤,玛薇卡特意嘱咐漂泊者带上基尼奇一同前往,让基尼奇接手玻尔的转线事务。


    此刻, 漂泊者站在南线的训练场外围,等着基尼奇下操。


    他最终还是拒绝了玛薇卡的邀请, 毕竟此世还有许多他尚不能舍弃和需要干预的事物。玛薇卡对于他的拒绝感觉良好,打笑着说要推举漂泊者成为新火神。


    这当然是玩笑话。


    漂泊者正想着事情, 肩膀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抬眸一看,刚结束训练的青年下颌还结着汗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回神,刚想唠叨基尼奇伤还没好全就跑到南线,对面的人便朝他伸出了手:“水。”


    漂泊者只好咽下话,任劳任怨地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了过去,还不忘嘱托道:“慢点喝,有点烫。”


    基尼奇咕咚咕咚咽了几大口。


    漂泊者盯着他起伏的喉结,琢磨着这家伙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两人知道彼此身负任务,没有过多寒暄,一起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穿过丘陵地带,南线军营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与西线一望无际的焦土和无处不在的腐败气息不同,南线的营地依峡谷而建,由于并非主战场,起步也晚,营地布局并不大,却井然有序。虽然同样充满了军事化的严谨,但空气中少了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死亡阴影,多了几分属于纳塔腹地的稳定生气。


    漂泊者第一次见到完整的南线营地,基尼奇非常体贴地跟他介绍每个地方的用处。


    营寨的栅栏高大结实,看得出来是加固过的。巡哨的战士们一队接一队,步伐稳健,眼神锐利。这里甚至也布局了训练场,传来的呼喝声整齐划一。不少参与训练的年轻战士脸上都带着汗水和疲色,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隐隐透着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突破的锐气。


    南线的指挥官在把这里当成真正的战场来打磨。


    “队长来了之后,南线气象变了一番,”基尼奇在一旁低声解释道,“他推行了新的训练体系,刚开始大家都叫苦不迭,私下里没少抱怨强度太大,不适合纳塔战士的习惯。但现在,南线新练出来的战士,确实比之前要强。”


    漂泊者微微点头。关于瑟雷恩的作风,他早就从达尔不时传来的夹杂着牢骚的军报中有所耳闻。


    瑟雷恩不仅个人战力超群,在练兵和整饬防务上也确实有一套。他执着于锤炼新人,高强度的训练虽然严酷,却也真的在短时间内催生出了一批素质过硬的中坚力量,甚至已经有年轻战士被抽调补充到其他压力更大的战线。这对纳塔现状来说,非常有益。如果不是这样,话事处的长老们大概也不会同意一个外乡人来培养南线战士。


    两人已经来到了大帐附近。还未通报,帐帘一掀,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正是达尔。


    达尔看起来比在西线时稍微清减了些,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他先笑着用力拍了拍基尼奇的肩膀,然后转向漂泊者,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增伤口,这才松了口气般,也拍了拍漂泊者的肩头:“看样子,你还挺适应西线那边的日子。”


    漂泊者轻松点头道:“我都还好。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也差不多,不过是训练往死里训,军务堆成山,总体来说还行,”达尔摸了摸鼻子,露出个无奈的表情,“要是库尔奇那小子不整天闹腾,我就更舒坦了。”


    提到库尔奇,漂泊者也不禁失笑。


    库尔奇的事他也有听说。那家伙不知怎么瞒过了达尔,偷偷跑来了南线,据说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直接去找瑟雷恩递了“投名状”。


    瑟雷恩大约也是看中了他那股机灵劲和不错的底子,竟然真的将他收编进了南线部队。为此,达尔气得不轻,却又拿这个越来越有“主见”的弟弟没办法。


    “你们俩还没调理好吗?”漂泊者打趣道。


    达尔朝基尼奇那边撇了撇嘴。


    “那混世魔王现在被编在小奇的队里,”他指了指基尼奇,“有基尼奇看着,我倒也省心不少。最近事情多,等过了这一阵……看我怎么收拾他。”


    漂泊者心下明白,达尔这“过了这一阵”,恐怕指的就是即将到来的大战之后了。战事一起,谁还顾得上这些事情。不过,将库尔奇放在相对安全、又有基尼奇照看的南线队伍里,确实是目前最妥当的安排。至少,不必时刻担心他在最危险的前线出事。


    “好了,叙旧的话稍后再说。”漂泊者收敛笑意,正色问道,“瑟雷恩队长在帐中吗?”


    “队长这个时间,通常都在亲自盯着那几个重点小队做对抗演练,差不多该结束了,”达尔瞥了一眼天色,回答道,侧身让开,“外面冷,先进去等吧,他应该很快就到。”


    几人走进瑟雷恩的营帐。


    帐内布置极为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冷硬。一张宽大的行军桌,几把椅子,一个堆放卷宗和地图的架子,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


    桌上摊开着数张巨大的纳塔周边地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勾画得密密麻麻,山川地势、兵力部署、疑似魔物活动区域、前线支援补给线路等等,一目了然。


    几人没等多久,帐帘便再次被掀开,一股室外的寒气灌入,一个高大的身影随之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瑟雷恩。


    他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深色劲装,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一双淡金色的眼眸如同冬日凝固的阳光,缺乏温度,扫过帐内几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他对众人微一颔首,声音平稳无波:“久等。”


    “我们也是刚到。”漂泊者客气道。


    简单的寒暄过后,漂泊者没有多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传达了玛薇卡关于暂时调动玻尔至南线休养,以及请瑟雷恩从南线推荐一位人选前往西线接替的指令。


    关于即将到来的大战,瑟雷恩显然已经得知了风声。他的面色并无太多变化,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漂泊者身上:“那位队长的事情,我已有所耳闻。西线凶险,他受伤需要休养,情理之中。南线目前尚算平稳,我会根据他的情况,安排合适的职务,既能发挥作用,也不至于影响伤势恢复。”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对于接纳一位伤员并无异议。毕竟,在人才紧缺的纳塔,一位经验丰富的西线队长,即便是负伤状态,其经验和能力也是宝贵的财富。南线的军务体系日益繁杂,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协助梳理。


    漂泊者刚想松一口气,对面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关于火神大人决定在此时发动全面决战,我有些异议。”


    ……果然来了。


    漂泊者心中暗叹。


    他早就想到,以瑟雷恩的眼光和性格,绝不会对如此重大的战略决策毫无看法。


    一旁,达尔察觉到端倪,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了漂泊者一个“爱莫能助,你自己搞定”的眼神。漂泊者对瑟雷恩的固执和敏锐也有了解,一旦他认定的事情,极难被说服。基尼奇安静地坐在漂泊者身边,目光在漂泊者和瑟雷恩之间悄悄移动。


    漂泊者面色不变,做了个请的手势:“队长请讲。”


    瑟雷恩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线黑雪区域重重一点,又划过代表纳塔各防线兵力分布的标记,语气冷静:“根据我抵达纳塔后所了解到的战局,以及近期各线反馈的情报,深渊势力在经历了之前的挫败后,一直在重新积聚力量,反观纳塔——”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连年征战,各部落尖锐战力损耗严重,兵员补充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新训练的战士虽有一股锐气,但缺乏实战磨砺,尤其缺乏应对大规模和高强度深渊战役的经验。此刻主动寻求决战,并非最佳时机,甚至可以说……有些仓促。”


    他顿了顿,淡金色的眼眸紧紧锁定漂泊者:“你们的火神大人,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英雄和统帅。她不是鲁莽之人,现在却如此一反常态,急切地要在这个时间点发动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西线,或者说纳塔,是出了什么我们尚不知晓的重大变故吗?”


    “是什么,迫使她不得不做出这个看似有些冒险的决定?”


    问题有些尖锐。


    漂泊者微微顿了顿。


    地脉遭受污染,这消息被火神和话事处列为最高机密,仅限极少数核心首领和将领知晓。瑟雷恩虽是强力外援,战功卓著,但毕竟并非纳塔本土出身,在这种动摇军心根本的绝密情报上,玛薇卡和首领们经过商议,最终决定暂不向他透露详情。


    这既是出于对全局稳定的考虑,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必要的缓冲保密手段。


    ……只是如今漂泊者来南线,却必须要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不会引起进一步怀疑的解释了。


    漂泊者看着瑟雷恩,脸上露出凝重却又理所当然的表情,缓缓道:“队长洞察力令人佩服。”


    “……夜神大人近期在观测深渊动向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深渊的力量似乎在酝酿某种我们尚未完全弄清楚的异动。火神大人已经与诸位首领研判过这种迹象,认为若继续拖延下去,待深渊完成其布局,局势恐怕会更加不利,失去先机。因此,火神大人才决意趁其尚未完全恢复,主动出击,以求一举奠定胜局,也好让纳塔人民早日脱离战火,回归正常生活。”


    ……这番说辞,实在是太官话了。漂泊者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说服力。


    一旁的基尼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动眉毛。他静静瞥了漂泊者一眼,见对方面色如常,便也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瑟雷恩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冷冽的金眸静静地注视着漂泊者,仿佛在衡量他的话语。


    营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达尔放下茶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几息之后,瑟雷恩的目光微微错开,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至少不打算在明面上继续深究。


    他换了一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位即将调来南线的玻尔队长,他的伤势如何?”


    漂泊者早已打好腹稿,回答得滴水不漏:“玻尔在例行巡逻中,遭遇了小股高阶魔物的伏击,缠斗时被其特有的腐蚀性能量所伤。巫医已经进行过治疗,伤势本身不算太重,但那种腐蚀能量颇为麻烦,需要静养和特殊的药物调理才能彻底拔除。”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火神大人也是考虑到西线环境恶劣,不利于养伤,且战事将起,才希望他能到相对安稳的南线,一边休养,一边也能协助处理军务。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领队和战术执行者,相信能对南线的防务梳理有所帮助。”


    瑟雷恩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并非医疗官,对具体伤势并无深究的兴趣,漂泊者的解释听起来还算合理。


    “既然是军务方面的人才,南线在这方面尚且薄弱,那便接着处理军务吧。”瑟雷恩淡淡道,他看向基尼奇,“基尼奇,玻尔队长到来后,他的职务安排以及与军务处的对接,由你负责。你与他相熟,便于沟通。达尔从旁指导。”


    “是,队长。”基尼奇立刻应道。


    达尔也点了点头:“明白。”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漂泊者心中微松,正想询问关于西线接替人选的事情,瑟雷恩却已经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关于西线代理队长的人选,”瑟雷恩走回桌后,“我已经有了考量。”


    漂泊者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瑟雷恩需要时间斟酌。毕竟纳塔人才不足,要从南线抽走一位能独当一面应付西线险恶环境的将领,并非易事。却没想到对方效率如此之高。


    瑟雷恩抬眼,用他那一贯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这位战士,战斗风格悍勇,应变能力不错,最重要的是,他对于接手西线玻尔队长的事务,也许有着超出常人的执念和了解。”


    他稍作停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他叫玻尔曼。”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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