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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

    2026.4.05


    江水木


    文学城首发


    ——


    今日清明,冷风簌簌,给肆垵这个无人问津的小镇更添几分寂寥。


    初春的冷风蛮横灌进屋里,在空荡屋中肆意穿行一圈,却发现除了站在客厅中央发呆的少年,再无其它活物。


    待到男生离开,屋内倏然空寂,风才终觉无趣,方悻悻而去。


    江律手上提着个通红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把黄纸,随手塞了几个快坏掉的苹果,推出自己那辆破的不成样子的单车,骑出了破小区的大门。


    绕出七拐八转的小巷子,走过了几家关门的商铺。冷风打在脸上,江律却像没有丝毫反应一样,然后便是极为枯燥的,登车,爬坡。冲到一处下坡时,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如一面旗帜,猎猎作响。


    到了。


    江律随手把他的破车子支在一旁,取下红袋子,沿着墓园的大门往里走。


    门口看门的大爷还在扫地。


    从出生那年起,大爷便待在肆垵这座小镇,如今垂暮之年,他依旧守着这一方孤魂野鬼。他见过来来往往的人,各形各色,却很少能够有让他印象深刻的。


    江律算个意外。葬在这的人是他父母。


    听送葬的人说,江律他妈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四月一那日,那女人失手把他爸杀了,而后拿刀往自己心窝里捅,以命偿命,也跟着去了。


    听说当时整个房间溅的全都是血,触目惊心。更可笑的是,两人除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之外,什么都没给这个命苦的少年留下。


    那大爷遥望着少年远去,那瘦削的背影在某处墓碑前站定,如同一棵木讷的树。


    或许已至父母墓前的人早已察觉到此般目光,但就算察觉也无甚于事。


    毕竟,这种目光叫人太熟悉,就像在看路边一条羊癫疯的狗,不论是否疯过头,都叫人觉得稀奇,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既然是人之常情,就更谈不上多加惺惺作态的表示,早早习以为常才叫真的通人性。


    他只是神情寡淡,垂下眼打量那墓碑刻字。上头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名字,一前一后,却近乎要成为江律前十八年全部噩梦的源头。


    本以为此次前来祭拜,为自己竟将离开这座生养自己十几年的小镇,心中至少会有所触动。但真站在这,却觉得毫无波澜。


    仔细想想,明明距离他们下葬也不过两三天的事情。冷心冷清至此,连滴眼泪也未曾掉,知晓这般情况的人或许都会说一句没良心的不孝子吧。


    男生就这么静静低头瞧着。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缓缓蹲下身,如行尸走肉般烧了几张纸。明明风不大,却能一下吹灭烧给死人的黄纸火星。终于,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消灭,江律才忽然回过神似地,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起身。


    临走前无法抑制地又将视线重新投射至墓碑上,却被口袋中却倏然传来震动打断。


    心悸之余,江律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备注——夏律师。


    这位夏律师原名夏景程,名义上是自己母亲的哥哥,但却无血缘关系。


    听他说,他与自己母亲在福利院相识,结伴长大,算是半个亲人,但却在许寻念出嫁后,失了联系。十年不见,再听见对方的消息便是死讯,悔不当初的情绪如潮水般吞噬了夏景程。这位大律师忙前忙后,亲手操办了两人的葬礼。不知抽了哪门子风,下定了决心要收留江律。


    只是,究竟是问心有愧,还是碍于大人的面子不好再撤回已说出口的承诺,才装模作样不得已而为之,江律却无从得知。


    他的命运向来由不得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快要将他击碎至体无完肤,又怎么可能还敢再抱着上天眷顾的念头,觉得这起码是件好差事呢?


    但总归有一点没错,至少要比什么都没有要强上几分。


    毕竟摸遍祖宗十八代,江律头上的那两位老子除了这位舅舅以外,再没给他留下任何的亲戚。


    有的时候江律也会想,是不是他爹干的龌龊事儿太多,遭报应了,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但更好奇的是怎么报应怎么全遭到他身上了。或许这就叫父债子偿,可他宁愿这辈子都跟那个男人没关系。


    男生垂下眼,眉眼隽然,立于春风料峭中,如同翠竹般挺拔。


    沉默太久,自觉太不礼貌,江律深深呼出一口气,收整好情绪,赶在电话将要挂断前,接起电话,礼貌的冲那头喊了声:“夏叔叔。”


    夏景程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瞬间却有些不知要如何回应。他胡扯几句,却毫无逻辑,江律察觉到什么,只道:“夏律师,你要来看我妈妈吗?”


    “……”夏景程抿了抿唇,眼前尽是坦阔的高速公路:“我还在路上呢,到地方或许天就要黑了......”


    “好。”江律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那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江律挂断电话,手机垂在身侧,清明的风凉,他被冻得双手发麻,却毫无所觉。


    他低声轻笑:“妈,你跟我爸一样,也都挺窝囊的。”


    ——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向破旧落败的小区大门。门口正站着个样貌极好的男生,就是相比于同龄人讲,实在瘦的过分。


    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个头不高,手上起满了茧子,站在春风之中,衣着朴素,面容憔悴,是那种很典型的忙碌操劳的小镇妇女形象。


    她叫邱雁枫,是江律的班主任。当初江律母亲下葬的时候,也曾强烈反对过将他们葬到一起。可夫妻合葬本就是天经地义,没人去听邱雁枫一面之词。夏景程作为操办葬礼的人,自然要费尽口舌说服对方。此番过程艰险,叫夏景程苦不堪言。


    江律正一言不发的站着。


    他比女人还要再高一个头,带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天蓝色的铝合拉杆行李箱,以及一个黑色的背包。书包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几处边角被磨破了,就这样,也仍旧在使用。


    夏景程早就见过这场面。但此刻,当他彻底意识到许新寻念真就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下生活了大半辈子时,心仍旧一揪一揪的疼。


    等车一停,他们就下了车。


    那女人和夏景程交谈两句,就转身走了,并未过多寒暄。估计是忙着去学校。临走前,她最后一次叮嘱江律:“去到临江记得给我发消息,有事就打电话。”


    江律点头:“好。”


    目送女人骑上小电驴离去的背影,夏母又重新转回身,抓起少年的手。江律很少有被人这么亲昵的对待,跟着一愣,也回望过去。


    都说人如其名,她也不例外。


    她叫蓝菡,人也跟耀眼美丽的玫瑰一般,虽被冻得微颤,却仍不失气质,此时此刻穿着一身竹青的旗袍,披着针织外褂,娉婷袅袅。那张美丽脸上满是满目心疼之色。


    江律感受到握住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又听见她招呼着夏景程:“快快,快把孩子东西带进后备箱,我说让你开快点,你看孩子在这等这么久了,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蓝阿姨,我也没有等很久。”江律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虽然不常有表情的他笑起来也不甚熟练,甚是有些僵硬。


    但这一切的确真心。江律对面前的这个女人第一印象很好。


    或许是因为对方和许寻念不一样,她足够温柔,足够漂亮,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知书达理的气质,能完全满足自己对母亲的所有期盼。


    “你就是太懂事了点。”江律听见对方小声嘀咕,眸见难掩心疼之色,抓着行李箱指尖微颤,却没话可讲。


    他一直就这样寡言少语,不善言辞,也活该接不住人的好。


    夏景程帮他们打开后排的车门,蓝菡牵着江律的手,坐进后座。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车里非常干净,皮革柔软,江律掩下自己眼底的情绪,安静听蓝菡讲话。


    对方上下打量他,满是欣赏:“你看看小律,多安静听话,长的也好,哪里跟夏执言一样,整天活蹦乱跳,没个正形。”可嘴上虽说不讨喜的话,却在提到这个名字时,不由自主扬起笑容。


    江律低了低头,压制住心中那股酸涩,尽力使自己像个没情感的机器人,只能剩下“这位家里的原住民原来叫夏执言”这一个想法。


    “啊,对了。”蓝菡想起什么:“借读手续也已经给你办好了,跟执言一个学校,你觉得怎么样?”


    寄人篱下,江律自然不会说不。他认真的点了点头,应:“我都可以的。”


    “至于分班,我听景程说还挺麻烦。”蓝菡道:“言言在火箭b班,也是正常的高考班啦。虽然小律你又是为了竞赛才去五中借读,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以防万一,高考还是要准备的。”


    夏景程也道:“我看过小律的成绩单,在这种条件下能考出这个分数来,真的很不容易。底子是好的,好好补一补,很快就能追上。走高考也能,好学校也没跑……不过他们说可能要有什么摸底考试,虽然是走个过场的事。但还是要重视些。”


    “重视是一回事,也别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蓝菡打断他:“你们教学进度不一样,很多东西都没准备,就算没考好,我和你夏叔叔也是能理解的。别担心。”


    他们一人一句接续不停,江律耳朵边嗡嗡作响。他对这样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忙不迭点头,显得乖巧又不知所措。


    这副样子让夏景程和蓝菡皆是心里一软。看看,这才是天使。哪像他们家那混小子……


    正这么想着,车载音响奏起手机铃声,夏景程接起。


    那头充斥着吵闹的人流声,少年的声音干净:“喂,爸妈?你们哪去了?”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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