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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执黑从来不败[围棋] 16-20

16-20

    第16章 道场打酱油


    周六一早, 双蝉来到行岳道场后,就被安排去下了两盘棋。


    带她过来的老师叫做漆狩,一个很特别的姓氏。


    围棋界有件趣事儿, 这里似乎囊括了全国上下所有的稀少特殊姓氏,赵钱孙李张这类常见的普通姓氏虽然也不少, 但出名的却大多是前者。


    被人误以为, 是不是只有姓氏特殊了,才能学好围棋?


    这一点并没有数据支持。


    全是玄学。


    两人穿过走廊,漆狩给双蝉简单介绍着道场的规则。


    “早晨六点半起来, 先去跑步, 然后吃饭, 七点二十就开始上午的课程了。最近要冲段集训, 上午死活题和循环赛,中午午休,下午也是循环赛, 四点之后就是打谱、复盘、自修, 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继续自己研习,十点上床睡觉。”


    一天几乎12个小时的学习时长, 与普通中学好歹会换换科目醒醒脑子不一样的点在于,这里除了围棋还是围棋。


    可以说,连做梦都是围棋。


    透过门上的小窗户,能看见不同的教室内正在进行着不同的课程。


    漆狩说道:“这里有人四年如一日,围棋这条路上没有偷懒。”


    四年定段赛, 年年参加年年败落,但不舍得离开。


    于是这样的日子,就一日一日地过了四年。


    漆狩看了一眼冷静的小姑娘,没有听到来自她的诧异和抱怨。


    她背着书包走得沉稳, 只是望向教室内的眼神里会难掩激动与好奇。


    “行岳老师让我带你找个人先下两盘棋,结束了以后去找他。”漆狩也没废话,直接道出了目的。


    双蝉:“好的老师。”


    两人到了目的地,这个屋子的门是虚掩着的。


    漆狩推门而入,里面有个男生正在低头自行打谱。


    听到声音后,他拈着棋子的手指一顿。


    抬头后见到是漆狩,微微颔首,放下棋子才站了起来。


    漆狩快走两步到这边,身后双蝉跟上。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平辰潍,这是双蝉。你喊他师兄就行。”


    双蝉:“师兄好!”


    平辰潍:“双蝉你好。”


    漆狩轻轻拉过双蝉,将她按在棋桌对面的座椅上:“你俩,第一盘平辰潍执黑,第二盘双蝉执黑。”


    他略退后一步:“用棋钟,按照定段赛规矩。”


    黑棋贴3又3/4子,每方1小时,用完后有3次30秒的读秒,一旦超时即可判负。


    没有再多说什么,漆狩就在旁边预备等两人下完这两盘棋。


    ·


    双桃正在行岳办公室那里了解具体的细节。


    “道场最近太忙了,对于双蝉的培养计划还有很多需要再商榷的地方,而且孩子得在这里待一阵子我才能更了解她的风格和潜力。”行岳提前解释了一下。


    道场忙疯了已经!


    一是职业定段班的冲刺,二是外接的最后两月集训。


    后者是从各个培训班里送来的学生,不一定非要走职业道路,但想试试,又或者来体验一番定段赛。


    总之,理由会比职业定段班多样,少一些对围棋的破釜沉舟。


    然后就揉吧揉吧形成了一个大班,在这边单独上课。


    也有点为明后年生源做准备的意思。


    毕竟,如果这时学得不错,之后想选道场了也会优先选择此处。


    双桃很理解,她刚才过来也感觉到了,和上次来的时候氛围完全不一样。


    整个道场建筑上空都凝聚着无形的乌云。


    就跟有结界似的,进门那一瞬,她浑身打哆嗦。


    这种感觉只有当年高三那场二模测试才能类比。


    疲惫、但坚持,又接近了目的地,还带着最后努力一把逆天改命的期望。


    很复杂了。


    行岳将自己简单整理好的初版“双蝉补强策略”拿给双桃看。


    双桃接过现被他找了个文件夹夹住的册子,里面是打印和手写批注都兼备的文字。


    能看出来行岳的认真。


    “双蝉目前还是攻杀风格强劲,她的计算力很强大,同时棋感也惊人。”


    围棋下棋要有棋感,这种玄而未明的东西很关键。


    如双蝉,有时候她没怎么计算,但就是知道下一手落子在哪里相对更好。


    围棋的每一步都是一次抉择,有人靠棋感,有人靠计算力。


    对于棋感一般的,他们甚至会对接下来的每一手都进行庞大的计算,而后才从中做出选择。


    为此耗费的时间也颇多。


    日本的七大头衔战里,某些赛事到现在为止都有两日制八小时的时长安排,参赛棋手的偶尔一着棋可能耗用一二小时以上。


    以往不限制用时,更是有着“长考”——日语直译的文字,可以理解为长时间的思考。


    1978年的日本第二届棋圣挑战赛,藤泽秀行在第93手长考近3个小时,将此局部的所有变化算尽,也诞生了史上最著名的杀局之一。[1]


    双蝉得到围棋社历史老师赠予的《发阳论》一书,便记载了此局。


    如今,世界大赛虽然每个比赛各有规则,但基本都是快节奏短时间内完成,少则三小时左右,多的话也就五个小时。


    目前来讲,对局过程里能有个一二十分钟的思考,就算是长考了。


    棋感优越在这方面作用非常大。


    配上计算力深厚的天赋,简直是围棋天选之人。


    双桃没有被行岳这番夸奖蒙蔽头脑,她小心翼翼:“但是……?”


    行岳笑了。


    确实有但是。


    成也直线攻杀,败也直线攻杀。


    行岳:“双蝉青睐直线攻杀,她对效率的追求非常高,也就过于关注局部,路径单一。”


    直线攻杀的目标明确、执行力强,短时间可以快速形成攻击态势。


    却也正因此,导致套路单一,容易被高手化解。


    最关键的是,攻击一旦失败就难以止损,还会影响全局协调性。


    攻杀是没有错的,问题就在于“直线”。


    但直线也是没有错的,问题在于“单一”。


    本就不懂围棋的双桃:“……”


    脑袋晕了。


    简单来说,行岳对双蝉未来一年的目标,是让她从直线攻杀选手成为精准型灵活多变攻杀选手。


    行岳:“她在设陷方面是有这个苗头的,之前的老师应该也有做这方面的训练,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跟着学?但是放心,我会尽力补上。”


    打印出来的文字比较书面,瞧着不太方便理解。


    什么单一路径拓展为多线联合、虚实结合,直线攻杀的含量不要那么高,保留个30%到50%就够了。


    还有什么提升计算深度,训练适合她的改良版直线攻杀套路。


    以及,就针对布局储备较少和转换迟钝的问题进行特训,提升她的中盘绞杀能力以及劫争统治力。


    双桃看得云里雾里。


    其实,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成扬长避短、取长补短。


    每一种风格都有其优劣所在,不存在没有问题的东西,只要对弱点进行补强就行。


    双蝉的优势明显,同时也暴漏出了她的劣势,既然如此明晰那就不需要害怕。


    改就是了。


    双桃也不清楚孩子是在哪里学的围棋。


    问的时候双蝉只道老师不在了。


    看到她那么伤心,双桃也就没继续追问。


    她本想联系之前的那个邻居,一是对方还住在她前夫房子的旁边,双桃想起这个男的就难受恶心;


    二是之前也了解过,实际上邻居他们就是关系很一般不怎么联系的双蝉亲戚。


    双桃都不知道,自己某个地方的亲戚孩子现在多大、上了几年级,怎么可能知道小孩学了什么又跟着谁学的?


    推己及人,她就没去打扰邻居。


    毕竟,当时对方也是在双蝉住院期间,意外事发了以后,帮忙跑前跑后处理她父母后事的。


    人家不想跟不熟的人扯上关系,挺正常。


    书面化的概念文字旁边,是行岳手写的一些琐碎小点。


    有的字迹过于潦草放飞,有的还算能辨认。


    双桃看见了一条:


    跟棋风相克的对手下棋。


    ·


    跟平辰潍的第一盘棋下得很难受。


    双蝉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棉花里,力道打不出去,想收又收不回来。


    攻杀棋手尤其是直线攻杀的,执黑的先手优势可以提高对局的胜率。


    据对当前棋手的公开赛战绩统计,直线攻杀棋手执黑时,会比执白多出5%到7%左右的胜率。


    平辰潍是均衡派治孤型棋手。


    治孤型不完全属于攻杀派,也并非典型的均衡派。


    它别具一格,兼具防守和反击的特点。


    硬要算的话,应当是一种特殊的攻杀型。


    如果说攻杀是“矛”,那么均衡就是“盾”,至于治孤则是“弹簧”。


    平辰潍更擅长在劣势中化险为夷并反获利——这也是治孤的“被动中的主动”反击。


    与他个人的心理素质有关,他逆风抗压,这种棋风和攻守二元性更适合他。


    与此同时,治孤施压,也能迫使对手因焦虑而出错、失误。


    但他在多年的锻炼中,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均衡型治孤。


    围棋的多重战略可以自由组合,哪怕看上去均衡派和治孤型有相反的技巧,可只要融合得好,就能成为新的风格。


    不巧,克制了此时的双蝉。


    她主动制造战斗却遭遇了对方让人厌烦的弹性腾挪,平辰潍利用弃子、转换将攻势消解,再故意暴露弱点来引诱双蝉深入,然后劫争反杀。


    双蝉:“……”


    生气了!


    同时,平辰潍执黑先行紧控布局,以实空平衡来抵消攻击收益。


    对双蝉的打法完全就是,你攻你的,我赢我的。


    他棋力不弱却也不比双蝉太强:


    治孤的实力不足以化解大部分攻杀,均衡的态势也没办法做到全局稀释双蝉的攻击,然而,偏就是这二者的结合,恰好拔高了对局的胜率。


    双蝉好气啊!


    除了棋风相克以外,还在于平辰潍已经高强度训练一年半了,但双蝉没有这样高质量的学棋过程。


    平辰潍不管从紧绷的精神、下意识的落子、熟练的肌肉记忆,还是对自己的弱点分析补强,都比双蝉更圆满。


    ·


    行岳正在跟双桃对话:“就比如这样一个各维度的打分。”


    他随手扯了一张空白的六边形分段图案过来,这也是道场老师定期给学生评价当前棋力构成的道具。


    “六个方向的满分都是五,双蝉天赋能到5,计算力能到3.5……”


    他没有把满分定成九段棋手的高度,而是以定段赛的标准来要求的。


    上次到的时候,双蝉也没跟学生对弈,是道场里的一个老师与她下的棋。


    从那盘棋里,行岳看到了很多。


    她更倾向古典招式,缺乏更有效率的新招式;


    执黑主动性极高,较为依赖先行主动权;


    对时机的把控很强,计算速度和精准度高;


    ……


    优点之外就是相对应的不足。


    行岳正是在不断地数据化双蝉棋力之后,才得出的“下一个九段”结论。


    双桃看到他拿了红笔去给双蝉增加不同维度的能力数字。


    “技战术……”


    “风格缺陷弥补……”


    越说越兴奋,改到最后,红色补足了原本空着的长度,六边形被填满。


    双桃看着这个写上了芝麻大小文字后显得有点密恐的图案。


    “啊,”被塞满了脑子的她说,“我懂,六边形战士。”


    这个梗她还是了解的。


    行岳:“???”


    他一想也是:“对,六边形战士!”


    ·


    平辰潍也下得心力交瘁,最后执黑半目胜了双蝉。


    规则要贴目,所以实际上在棋盘里,他领先了8目。


    双蝉眨了眨眼,因频率较低稍有干涩的眼睛重新回归正常,她看着自己输掉的棋,并来不及伤心,也无谓什么感慨。


    只是抬头问对方“复盘吗”。


    而后就是漆狩介入的快速复盘。


    给了两人暂时休息的时间,很快,第二盘棋开始了。


    这次,双蝉执黑先行。


    漆狩见过双蝉在道场的那一盘棋。


    她的战略布局偏老偏弱,开局和局部战术上有时候会有他难以理解的低效率,劫争实力很强,却又损失了这方面的深入发展。


    总之,奇奇怪怪,有着让人不理解的“浪费”。


    但刚才那盘,以及现在,他发现双蝉已经脱胎换骨了。


    很离奇。


    围棋要靠大量的练习和对局才能不断进步,职业棋手签约队伍就是为了能多一些比赛的机会,便是现在的网络围棋之所以那么兴盛,也在于对局繁多、便捷。


    平辰潍是谁?


    那可是行岳的爱徒!


    去年他定段赛败在了最后一轮,因此没能定段,别说平辰潍自己了,便是行岳都哭得不行,为他心痛。


    他的实力在道场顶尖,已经往成型的个人风格去走了,这对于一个尚未定段的棋手来说,是极为难得的!


    行岳总说平辰潍少了一点运气,但凡好那么一点,现在也已经在职业队伍里了。


    围棋不是某个人的必赢项目,一次失误漏算,就可能满盘皆输。


    双蝉执黑,采用高中国流构建起她的外势框架,而后一个大飞压,强化了中腹厚味。


    白棋避其锋芒,二肩高挂,随后走小飞优先获取实地,并选择了肩冲浅消,保留之后切断黑棋联络的可能性。


    平辰潍下得很谨慎。


    但不足40手,双蝉已经顺势封锁了白棋,实现了中腹的铁壁般厚势。


    到了她掌控战场的时候了!


    漆狩看了看平辰潍,男生额角冒汗,眼镜微微下滑,阳光透过玻璃和薄窗帘照射过来,他的手骨都有些透明。


    手臂悬空,他迟迟无法落子。


    再看双蝉,她依旧如上一盘,没有把视线移开棋盘,也不曾将目光放在对手身上一瞬。


    优势在手她不曾喜悦,劣势落后她毫无悲伤。


    面无表情,不冒汗也没有多余动作,像是一个假人雕塑,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这里。


    只这么坐着,就已经给足了对手压迫感。


    漆狩看向了棋局。


    双蝉切断了白棋左上方与中腹的联络,白棋下一手被迫治孤。


    平辰潍趁着黑子外扳,白棋反扳棋子,想要换取外围先手,从而扰乱黑棋节奏。


    结果,双蝉再次断了白棋右边,导致平辰潍形成了两处孤棋,白棋霎时陷入了被动!


    这两招缠绕攻击为她获得了极大的后续利益,外势随后变现。


    平辰潍误判劫材,选择失误,导致转换亏损5目。


    他发觉了这一点,脸上出了懊恼之色。


    双蝉快速落下黑子,一着两用不仅补强了自身断点,又直接威胁到了白棋的大龙。


    平辰潍无奈,只得被迫补棋。


    至此,双蝉已经顺利抢占了全局大场。


    一旁的漆狩眼底是全然的震惊!


    刚才那盘棋的时候,双蝉暴露的缺点在此时不说尽然补足,却也扬长避短了七七八八,她被诟病的全局意识在此盘尽显!


    围棋的布局、中盘、官子,三阶段各有侧重。


    布局讲究的是抢占大场,争取对棋盘全局的控制,道理谁都懂,可做到的寥寥无几。


    中盘的攻防复杂激烈,诸多复杂计算都出自这个阶段。


    官子时因收官不慎被逆风翻盘的也有,但大家公认,收官就是打扫战场的末尾。


    漆狩震撼的一点是,刚才复盘时的问题,她听到了明白了学会了并且在随后的这一局立刻用到并做到了熟稔!


    且,通过与平辰潍的那一局,她敏锐地找到了他的弱点,还在执黑具备先手优势的情况下,牢牢守住了先手!


    这太惊人了!


    不论是平辰潍的误判劫材,还是随后的错觉活棋,两个失误几乎全是双蝉留给他的陷阱。


    然而,不仅是陷阱。


    双蝉在厚势转化为实空时的大局判断力,也无端的厉害!


    她劫争实力太强了,时机抓得太稳,怪不得行岳一直夸她这点大有前景。


    当黑棋的直线攻杀与外势结合起来,主动权就尽落她手,平辰潍被点杀崩盘。


    双蝉按规则贴目之后,终局以8.5目胜。


    平辰潍缓缓舒出一口气。


    “我输了。”他道。


    双蝉缓慢抬头,太阳高升,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亮眼的球,她的方向正好对着,稀疏织造的遮光窗帘也没挡住,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啊,多谢指教。”


    她重复了这句话,一如第一盘结束时那样。


    漆狩离近了两步,挨着桌子,低头去细看盘面。


    对于其中一手的脱先抢占左下一路飞,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新奇。


    复盘时他更是言及:“我以为这里你会扳粘,没想到居然会下出这么精彩的一着。”


    转而看着平辰潍,他道:“这盘棋里,你的疑问手太多了。”


    疑问手,不够妥善的一着棋,虽不至“恶手”、“错着”,也算是失误的一种了。


    平辰潍承认这一点。


    他与双蝉的棋风相克,棋力或许相当,第一盘仗着状态好和先行优势赢了,第二盘也因此输了。


    不,也许不是棋力相当。


    只是各有优点,所以棋盘变化万千,输赢也就慢慢才明晰。


    双蝉求知若渴,仰头望着漆狩,等着继续的复盘。


    她喜欢这里。


    太喜欢了。


    ·


    平辰潍要继续回班上练棋,双蝉则是被漆狩又带去找了行岳。


    那边两人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这边,双蝉已经抱住了双桃。


    “妈妈,我输了一盘棋。”她道。


    小小的人儿就那么平淡地说了出来,双桃误以为她是难过,仔细一瞧,好像并没有这种情绪?


    其实输了赢了都正常,双蝉以前跟师父学棋时,输的次数多了去,师父也不许她撒娇。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见到双桃在这里等着她,她就真的很想扑过来抱住妈妈,说上这么一句。


    也只是说一说。


    双桃摸了摸双蝉的头:“另一局呢?”


    双蝉笑了起来:“赢啦!”


    对比刚才的那句话,这两个字就显得生动无比。


    双桃又摸摸头,问她:“喜欢这里吗?”


    双蝉:“嗯!超级喜欢!仅次于你的那种喜欢!”


    双桃知道,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周六日两天可以在道场这里待着,住宿的话也有空余床位,或者双桃接她出去。


    等到暑假还有夏令营,那时候双蝉想来,行岳举双手欢迎。


    下学期直接寄宿在道场就行。


    双桃有点担心双蝉会不适应,不过也没多说。


    有时候小孩子很独立的,反而大人提起了话题,才让她们想到这一点,结果就哭了。


    “道场可以打电话,妈妈等到明天下午再来接你,你就在这里和小伙伴住一晚上,好吗?”


    双桃蹲在那里给双蝉整理了一下裙子的衣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漂亮的浅蓝色海军蓝V领连衣裙,头发被编成了两根辫子盘在侧边,还戴了双桃给买的樱桃小发卡。


    双蝉乖巧点头:“好的。那妈妈你去哪里呢?”


    双桃:“我在周围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明天晚上带你去吃。顺便看看风景,处理一点事情。”


    尹岩华的公司没准备妥当,工作量却已经有了。


    她可以远程办公,也提前熟悉一下未来的工作。


    双蝉拍拍双桃,温声交待:“你不要乱跑,注意安全,多喝水。”


    双桃果断应下:“好的,听令!”


    ·


    半上午的,双蝉被直接塞到了短期集训班里。


    也就是那个承接了培训班送来冲刺定段赛,但不是孤掷一注走职业围棋的班级。


    她从后面悄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前方正在给同学讲解一场对局的老师注意到了,并没有打断课程,而是继续往下。


    门口那里,漆狩冲老师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双蝉坐在这里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个是三月份应氏杯决赛的棋局之一。


    她第一次听说这场比赛,还是薄凌青到实验小学的演讲。


    双蝉要补的知识点太多了,有时候抓到什么就是什么,双桃在电脑上给她搜到了很多棋局,都没时间看。


    老师带着一起复盘,那正好。


    她连忙轻手地将书包里的笔和本拿出来,里面有一些还是行岳刚才给她的,说是道场内部的专属本子。


    本子每一页都有日期空格,再就是大棋盘和局部格子,还有空白处留着给学员写反思总结,


    另一边,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行岳左右看了看,见漆狩又回来了,连忙拉着他过去细问。


    “怎么样怎么样?你刚才盯了两盘棋,什么感想?”


    双桃在的时候,漆狩也跟行岳简单提了两句,但那只是最后的结论:双蝉很优秀,输一赢一,脑子灵光。


    行岳还没看到棋,这会儿终于有时间了,就让漆狩给他摆摆。


    “她吸收太快了!”漆狩一边随手打开桌子上的棋盒,一边指挥行岳去给自己倒水。


    行岳骂道:“你就趁这会儿了,快摆!”


    他们是老搭档了,这么多年带出来的职业棋手也有几十个,对小孩子确实做到了掏心掏肺,人家成绩不好,他俩愁得睡不着。


    每次定段赛前后,孩子们睡了,两人睡不着就找个地方摸黑抽烟叹气。


    漆狩:“跟咱们以前带的孩子都不一样,她这大心脏,把我都给吓着了。”


    道场除了技术专项外,还有针对实战模拟的抗压训练。


    双蝉在级位赛上遇到的盘外招,这里是特意作为核心课程设计,来做的三位一体套餐——技术特训、实战模拟、心理抗压。


    此处就是一个完全的社会化赛事模拟场地。


    尤其是五月份到现在,所有的日常课程都以通过定段赛为目标,从赛制还原的积分压力战、读秒特训,到对局中的抗干扰训练,再到模拟定段赛淘汰机制的“复活组”。


    所有人都上紧了这根弦,一刻也松不得。


    待在职业定段班的几十个孩子,成长速度飞快,与培训机构的那些稚童相比,甚至有了“社会气息”。


    老师不会教孩子们如何使用盘外招,但是,他们必须告诉这些要去跟数百人争夺有限名额的棋手们,你们面临的会是多么严峻的战场。


    高考有三短一长选最长,不会就选C,作文套用名人名言,这些种种技巧。


    围棋也是。


    苦背定式、强制记忆20套高频布局、研习围棋常用骗着、题海战术的死活题和官子魔鬼训练……


    不比学校里的内容少。


    这就是为什么,想走职业围棋的,需要暂时放弃学业转而完全沉浸在道场,去拼那么个万一。


    因为你不在道场,你的对手在。


    你第一次参加定段,你的对手或许已经多次了。


    总有比你占优势的人,同时也代表,你总会存在一点优势。


    双蝉那边,老师正在脾气暴躁地说着不太好听的话。


    “你们这个水平,能下出来什么名局?不臭到家就不错了!定段赛定段赛,谁不是最臭的!谁就能定上!”


    十来岁的孩子们低头,噤若寒蝉。


    双蝉面无表情,就这么仰着脖子看前边的老师。


    与她一样抬头的也有,不算多。


    老师一瞪大眼睛与其对手,僵持一两秒,要么也低头了,要么就错开了目光。


    双蝉看看老师,再看看摆在前面还没复盘讲解结束的棋,有种“你看我干嘛呢继续讲课啊好浪费时间别看了别看了快点”的催促感。


    给老师整得都自我怀疑了:“???”


    啊?我演得不好吗?


    压力给得这么不充足吗?


    不是,你怎么还催起我来了?


    ·


    下课后秦玲玲扭头,正想跟自己已经熟悉的朋友说话,就见到了后排空位置多了一个熟人。


    “双蝉?!”她震惊。


    双蝉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秦玲玲已经哒哒哒跑了过来。


    “真是你啊?!”


    她的声音一惊一乍的,比前几天在学校见到的时候,有活力多了。


    双蝉:“嗯。”


    秦玲玲:“啊啊啊啊你怎么来了?见到你我好开心啊!啊啊啊啊啊!”


    确实激动,连话都不会说了。


    双蝉被她抓住了手臂,眨眨眼,问:“你怎么在这里?”


    秦玲玲:“哦我?我在这里参加集训啊!”


    她报了今年的定段赛,原是打算继续在学棋的地方最后冲刺的,结果围棋老师说他们跟行岳道场有合作,如果秦玲玲明年要试着走职业围棋的话,也可以先来这里体验一下。


    最关键的是,道场终究还是比培训机构更专业的。


    这里的师资力量,跟机构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显然,后者是地。


    各地的兴趣班、培训机构,就是道场的人才输送网络。


    从兴趣开始筛选,走得越来越远的,自然而然就会来到道场的门口,推开进去,便是另一个新的世界。


    当前,秦玲玲周一周二在嘉兴正常上学,晚上在教练的一对一指导里下棋。


    等周三的时候,会请半天假,直接来衢州道场,晚上的时候再回嘉兴。


    周五则是下了课就往这边跑,周末待完整的两天。


    看着她数这个时间安排,双蝉没有像是秦玲玲班上其他同学那样,问她这么费事儿干什么,或者关心她累不累啊能不能吃得消啊。


    双蝉只是问:“有达到你想要的进步吗?”


    付出了这么多,不辞辛劳,那么,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有句话叫做,别人只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只有亲人才会关心你累不累。


    可是,谁不知道累呢?


    陪着秦玲玲来往嘉兴衢州的父母也很累,在这段路程奔波的所有人都很累。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秦玲玲已经反复回答了无数次,我喜欢围棋,没有关系,这样做也是很常见的,有的韩国棋手甚至一天要往返四五个小时去学棋,想得到就要先付出啊!


    侯秋意说,秦玲玲的父母很严格。


    她并未见过这两人,但知晓此事,也是从秦玲玲班上传出来的。


    秦玲玲偶尔也会觉得严格,却在这样的成长环境里,形成了属于她的个人性格。


    她有着被管控的懦弱,也有着成长起来的坚持。


    至少她本人,喜欢双蝉的问题所在的关注点。


    像是灵魂共振,在杂乱无章的信息里,有人精准地发觉了她最宝贝的那一点。


    闪闪亮,光彩夺目。


    “达到了!”秦玲玲扬起笑脸,“超出了很多!”


    虽然很辛苦很累,但是我飞起来了。


    真好。


    ·


    道场中午管饭,而且是冲刺阶段的专属营养配餐。


    秦玲玲:“主打一个高蛋白低GI,还不让喝饮料。想喝的话得循环赛连续赢了,才能有一小瓶。”


    牛奶给喝,但牛奶不是饮料。


    得不到的才是饮料!


    她跟双蝉走在一起,两人年纪差个一岁左右,身高倒是差不多。


    双蝉现在也有146cm了,不矮,在班上还能排在后面呢。


    秦玲玲有一米五,差得不远加上二人鞋子不同,看着很是和谐。


    双蝉:“GI是什么?”


    秦玲玲:“不知道,学他们的话说的。就是很多鱼啊牛肉啊还有粗粮,挺好吃的。”


    这里肉蛋奶管够,碳水不是不让吃,只是相对会少一些,而且食物丰富了孩子的选择也多,不会饿到的。


    又不是让孩子减肥,就是想有更均衡营养的饮食。


    负责食堂的人考了营养师证书,现在全方位协助孩子们冲刺定段赛。


    双蝉不晓得这些,排队跟着一起往前走。


    秦玲玲极力推荐:“牛肉超级好吃!你一会儿一定要尝尝!”


    身为前辈,她担当起了给双蝉介绍好东西的职责。


    不让喝饮料也是因为糖分高了对身体不好,加上都是小孩子,家长既然交给了他们,就不能不管。


    但也不是都不能喝,当做奖励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秦玲玲:“我还好,我回去上学了就能买零食饮料,他们这群定段班的,一星期七天都在这里,才是啥啥都买不到呢!”


    凑近了双蝉的耳朵,她小声道:“还有给我钱让我下次帮忙带东西进来的呢!”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让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远离零食,也太丧良心了!


    正是无法拒绝零食诱惑的年纪,当然会想办法去冲破桎梏啦!


    双蝉也小小声:“那你带了吗?”


    秦玲玲:“我跟他约好,到时候陪我下一盘棋,我就带一个。”


    也算是一种体力劳动的等价值(?)交换了。


    双蝉:“还能这样?”


    秦玲玲:“我是不是很聪明?嘿嘿!”


    要是没时间下完,就先约定了,定段赛之后补。


    对方若考上,那就是职业初段,她赚啦!


    没考上什么的……反正现在不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双蝉为她鼓掌:“厉害厉害!”


    ·


    下午,双蝉她们的课表是“定段赛模拟对局”。


    顺便还多了一个从别的班级过来的男生。


    老师介绍这位被“淘汰了”,现在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复活。


    这位老师很幽默:“好的,你得抓紧重生去夺回你的一切了!”


    与上午那位凶巴巴大脸的老师相比,显得温柔了许多。


    双蝉觉得他不应该是老师之中的特例。


    说不准是个笑面虎呢?


    她低头,视线落在了手腕间,啊不太适应。


    中午被秦玲玲提醒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忘记戴道场物资包裹里的那个手环了。


    所有人必备,科技手段监测学员压力,从心率变化到压力值计算,上面的数据简单但非常管用。


    一旦有人各项数据持续性超标,就会被老师带去强制休息——道场甚至备了心理医生!


    这里真的处处为了定段赛,又哪哪儿都不忘记关怀学生生理+心理健康,毫不留情的暴力抗压之外还有坚定的科学研究支撑。


    让人觉得又贴心又难捱的。


    老师指了那个被淘汰降级的男生,来跟双蝉对局。


    秦玲玲作罢,只得继续跟她的搭子一起。


    搭子:“???”


    她小声咋呼起来:“咋的?你还不满?我哪里比她弱了!”


    后面的“她”很显然指的是双蝉。


    秦玲玲已经上过几次课了,当然知道这位搭子的水平。


    闻言,她怜悯地道:“你会知道的。”


    内部循环赛总会循环到的,不出意外,最迟明天就能了。


    ·


    男生虽然已经成为了所属班级里,本周循环赛成绩最末淘汰的10%,但他实力其实并不是最差。


    要不是B班老师太生气,才不会直接让他到这个“打酱油班”。


    ——他们内部都管短期集训叫做打酱油,反正这里的人也定不了段,水平忽上忽下的,没有什么厉害角色。


    这个短期集训班,是独立于他们职业定段班的S班、A班、B班、C班之外的组织。


    如果班里有人水平足够,同样能够在循环赛后进入C班,赢了就继续到B班。


    不过一般也上不去,这个班级同学的训练量和训练难度,跟道场的这群常驻学员相比,差距太大了!


    就算有业5,可是大家也分强弱,拿过市级比赛、省级比赛,乃至于全国青少组赛事的名次……这都是不一样的。


    男生坐在了双蝉对面:“来吧,赢了你再赢了他们,我就能回去C班,然后重回B班了!”


    他就是最近有点懈怠,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下得不对劲,这才落后的。


    老师让他直接来这里,肯定是因为想让他虐菜,找找胜利的感觉,指不定就大起飞了呢?


    否则,好歹也给他扔去C班呢!


    这儿能有什么难度啊?!


    双蝉听完他嘚吧嘚一堆“我是谁啊我青少年锦标赛第二”、“虽然只是个市级不是全国的那场”、“哎我就是来你这里支教的”、“小妹妹你新来的吧哥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围棋”。


    也算她好脾气,话音落了才出声。


    双蝉慢吞吞地问:“如果你赢不了呢?”


    男生乐了:“怎么可能?”


    第17章 碾压挺好的


    两人对弈分先。


    也就是男生抓了一把白子, 让双蝉来猜单双数。


    跟小区里老大爷一样,是一种“前辈”的姿态。


    不过,人家虽然棋力不高却好歹能仗着一个年龄大的优势, 哪怕结果被双蝉打了个落花流水,事后算起来, 还是依然能够从年龄上占个抓白子的高度。


    但男生, 也就是杨悟,抓白子纯粹自认比她棋力高太多。


    本也没太大问题,勉强能算作多吃了两碗饭的前辈。


    就是他的态度太不以为然了。


    于是显得骄傲自负, 神情里的不耐烦是让旁边路过的老师见到就直接给了他一巴掌的嫌弃。


    “好好比!什么态度!”老师不复刚才的温柔, 厉声喝道。


    双蝉把自己抓起来的一颗黑子默默放在棋盘上。


    杨悟“嘶”了一声, 抖着被拍到的肩膀:“好疼……我知道了。”


    双蝉抬头看了看老师。


    啊, 我就说,不可能是特例。


    老师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视察班级。


    杨悟放开了手:“嘿, 7个, 你执黑。”


    棋盒也不必交换了,双蝉将黑子收回放进盒中, 对面的男生则是把白子放好。


    “请指教!”


    “请指教!”


    坐着的微微颔首,一个郑重一个轻浮。


    双蝉还有点怀念上午跟平辰潍的对弈,她从那两盘棋里学到了很多,有些新感悟还没来得及在第二盘里用上。


    平辰潍:还想打得我多惨?


    况且,第二盘的感悟经过一上午和一顿饭的消化, 目前也在心里梳理清楚了。


    定段班下来的人,跟平辰潍差不多的水平吧?


    不知道擅长什么?


    那……


    黑1落在星位,棋子轻轻的一声“哒”,敲定了双蝉对这一局的规划。


    布局刚开始, 杨悟就急吼吼地飞快落子。


    双蝉依然不快不慢地落子、按棋钟,迷你中国流的黑5拆边之后,她就暂时看见对手的一个毛病——


    快棋。


    虽然早期棋盘空荡荡、依赖定式不必过多思考,对弈双方的情绪也比较平稳,但“急吼吼”,还是可以从“轻松”里分出来的。


    围棋有快慢棋,甚至有专门的快棋比赛,在时间的限制下,“快速”的氛围蔓延全场,让对弈双方和看客们都精神紧绷,从而提高竞技压力,形成新的刺激。


    快棋的失误也多,漏算错着后的每一个悔恨,是经验教训也是无尽遗憾。


    杨悟喜欢快棋,憋不住,挨不动,容易急躁还经常导致局部失误。


    老师教训了很多次,从来记不清。


    这段时间或许是临近定段赛了,他个人变得越来越浮躁,心态情绪显露在了棋盘上,实力下降了许多。


    接连输棋又让他更着急生气,恶性循环了以后,便是现在这般了。


    双蝉用迷你中国流,他以三连星应对,试图模仿宇宙流布局。


    不到20手,双蝉已经大致了解他了。


    能对付,比平辰潍差远了。


    开搞。


    仙鹤指执黑飞来棋盘之上,凌空俯视她的领地。


    ——马上就全是了。


    黑棋故意让白棋形成大模样,而后看着他急躁扩张,白棋五路镇头扩中腹,无视边角实空,棋形刹那薄如蝉翼。


    妖刀定式变招一出,这一着让双蝉来了兴致。


    杨悟还为自己这犀利一手而嘚瑟,殊不知已然漏洞百出了!


    黑子肩冲白棋中腹,白子急躁冲断。


    双蝉顺势弃子。


    不等杨悟自得,却见黑棋外势已成。


    接下来,是双蝉为他预先设计的死亡陷阱:


    黑脱先抢占棋盘右上大场,放任白棋在左边打入,隔一手后,白38子贪婪深入黑阵,结果被黑子连续的尖顶逼向中腹孤棋;


    铁壁合围,黑子门吃封锁白棋退路,此时,白棋大龙仅剩一眼。


    杨悟睁大了眼睛:“你……”


    这道声音消失在喉咙里,是急促发出来的嘶哑。


    黑子点杀白棋眼位,大龙被屠之后更是继续连环追杀,这一局部的白棋直接气紧崩溃!


    杨悟抓住棋子的手一个用力,抬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脑袋。


    樱桃发夹很精致,红色的果子在黑发的衬托下,像是探出来的两只眼睛,叩开了以后,就是血色深池。


    被自己的幻想吓得哆嗦,杨悟打了个寒颤。


    但也因此,他回过神来。


    大龙被图,棋形崩溃,杨悟慌了。


    白60子强行扑劫,却因仅能找到无关痛痒的单官劫,导致黑61消劫后,白棋反而再次损失20目。


    杨悟:“?!!”


    为什么!!!


    为什么!!!


    随后又犯了跟平辰潍一样的毛病:


    错觉活棋,误以为局部能做两眼。


    于是连环失误,被黑子一着破眼,白棋大龙瞬间死亡。


    如此一来,杨悟心理彻底崩盘!


    白子开始无理冲断,被黑子粘住。


    不久后的胜负手里,黑子一石三鸟,补强自身、威胁白棋残子、搜刮右下角。


    救无可救。


    再不必救。


    杨悟不再落子,目眦欲裂,手指放在棋盒中,眼睛紧紧地盯着棋盘,诞生了他对弈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长考。


    快棋手的长考,是死亡的预兆。


    他突然想起自己文绉绉憋出来的这句话。


    当时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哦,好像是他赢了挑战棋短暂进入A班,分明是值得鼓励夸赞的事情,结果复盘的时候老师骂他错漏过多,让他落子前多多思考。


    他臭屁地说出了这句话。


    本意是想说,等到我长考了,那就是我要输了,还下什么下?


    真难受。


    杨悟想着。


    “我输了。”


    颓丧地低下头,杨悟将两颗白子置于棋盘一角。


    双蝉淡淡地道:“多谢指教。”


    杨悟一下子炸毛了:“你在嘲笑我?!”


    双蝉不明所以。


    啊?这不是围棋礼仪吗?


    这一声对自尊的强调,比较大,导致教室里其他人也朝着这边看来。


    然后被老师骂:“很好看吗?等到定段赛了旁边有人掉个鞋是不是也要扭头去看?说了心思要在棋盘上,做到了吗?”


    不像上午的那位大脸老师,要他的话,这段估计是骂骂咧咧抑扬顿挫的,措辞也会更狠一点。


    孩子们脸皮薄,闷不做声地默默回过头。


    停在那里说完了全班的学员们,老师这才走了过来,站在双蝉这一桌。


    他率先冷漠地盯着杨悟:“你刚才说了什么,再重复一遍。”


    语调很平静,但其中的威压很强。


    杨悟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可他也不是故意的,这小妹妹吭哧就干掉了他两条大龙,下棋狠得要命,看看棋盘上这残局都成什么样了!


    他委屈!


    他就是、就是刚才太敏感了!


    又不是真的这样想的!


    杨悟低着头,不敢跟老师对视,也不敢说话。


    他死皮赖脸却也知晓轻重,尤其是这样侮辱人的话,等脑子回来了,分得清楚双蝉确实不是这样的意思。


    老师:“没听见?不让我再说一遍。”


    双蝉正在快速眨眼。


    她下棋的状态弊端也不小,暂缓眨眼频率了以后,等回过神就会发现眼睛有点难受,挺酸的。


    有时候下着下着,也会快速眨动几下,缓一缓。


    听老师这么说,她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了对面依然低着头的男生。


    杨悟憋了很久,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个世纪,才轻声地将刚才那句重复了出来。


    “我、我说……你在嘲笑我……”


    双蝉没有出声。


    周围的同学也没有关注这里。


    可他就是突然特别难堪。


    人的自尊心来得莫名其妙,嬉皮笑脸的时候什么都行,真正难过了,柔软脆弱得像是果冻,一晃就碎。


    老师:“所以,你现在觉得这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他在趁机教育杨悟。


    杨悟的毛病,全道场的老师都知晓,业余5段偏上的实力,快棋手,冒失急躁缺乏计算深度,多无理手,好快速展开抢占大场,但防守意识薄弱。


    双蝉天克他。


    就她这中盘绞杀能力,扔两个杨悟在这里都打不过。


    不能再多了,三个杨悟会自行内讧,棋子还没落下就都遍体鳞伤要送去急救了。


    经过一中午的情报交流,这位老师早就知晓新来的双蝉到底擅长什么、缺什么。


    这是成为道场老师的必备能力。


    安排杨悟跟双蝉打这一盘,他就是故意的。


    苦口婆心教孩子没用,打成一片也没用,带孩子教孩子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又要长满了心眼的事。


    说再多都是废话,只有亲身经历了、窘迫了,才会学会一点什么。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老师嘛,不就是干这个的?


    否则谭希也不至于感慨出,上辈子杀人这辈子教书了。


    哪个老师没有过这般感慨呢?


    杨悟:“……对不起,我错了,是我误会了你。”


    他爽快向双蝉道歉,只是语气里带着哭腔,不知道是对什么的委屈,又或者是什么难受。


    双蝉没追问。


    老师也没抓着这点不放。


    他看了一眼棋钟:“你的快棋有优势,用完了时间对方要读秒,压力给到了她,你可以从容自得地下,问题是你能撑到这个时候吗?”


    时间是宝贵的,也是决胜因素之一。


    关于时间的盘外招也有许多,道场内甚至有不同类型的针对性训练。


    杨悟:“不能。”


    况且,黑棋下得也不慢,虽然不至于他这么快,余留的时间也不少,完全不会落到要读秒。


    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投子了。


    老师:“复盘。”


    这一复盘就了不得了。


    一开始,老师也没当回事,虽然知道双蝉的水平是几个老师公认的厉害,却到底没真的见过。


    漆狩提起的那一句“吸收力极强”和“灵活机动”,原以为只是夸张描述,现在一瞧,完全是真实写照!


    老师:“黑17开始就已经准备给你挖坑了,你就这么往下?!”


    杨悟大惊:“什么?!”


    这么早的吗?


    双蝉抱着双桃给留下的粉色桃子图案的保温杯,正在喝水。


    “嗯,”她面对着两人的目光,淡定道,“他下棋太快了,错漏肯定不断。”


    这是她的预测。


    快棋手嘛,遇到的多了。


    师父掏钱让她对弈,路边十个里九个半都是。


    杨悟:“可是我看我这里走得很好啊……你瞧我这一着二路夹!”


    他说的是妖刀定式变招,就是那手让双蝉觉得好玩又错漏百出的棋。


    老师都不想说什么了:“无理手无理手,你这辈子就跟无理手过去吧!”


    无理手并不尽然是贬义。


    就字面意思来说,无理、没有道理,是一种不合乎寻常围棋棋理的落子,经不起推敲,棋路往往存在致命缺陷。[1]


    与之对应的有“正手”、“正解”、“强手”、“妙手”等等。[1]


    用这个是为了投机取巧,但常常落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悲惨境地。


    只是,有时候也可以得到这份“巧”。


    不巧的是,双蝉棋力远胜他,于是这也导致杨悟自作孽了。


    老师研究着中盘这个部分,双蝉诱敌深入的动作,以及杨悟喜不自胜地入套,然后接连被打入陷阱,只觉得两眼一黑。


    他预料到了,杨悟之后肯定会急。


    一急,便是失误。


    事实也确实如此。


    老师的音调不由自主地提高:“你跟她开劫?还无理开劫?她直线攻杀这么明显了,你还跟她开劫?!”


    你疯了吗?


    劫争,直线攻杀棋手的最爱。


    杨悟此举不亚于自寻死路。


    他:“……”


    别骂了,别骂了老师。


    老师:“压强不压弱,教你的都吃狗肚子里去了?为劫而劫,你是真能行啊!这么执拗啊?说多少次了,止损止损,逮着你半条命就在那儿硬拼,人家铁板一块,你撞了也是白撞!”


    问题太大了!


    性格即命运,这一点在杨悟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白棋完全就是黑棋的猎物,从一开始就是。


    双蝉则是在思考老师刚才给她的复盘。


    黑17要是改成高位拆边,那么效率就能再次提升,还有那两手门吃,尖顶后跳封,或许更好。


    尤其是劫争这部分,要是先保留再去找本身劫,白棋就会被逼付出更大的代价了。


    她官子的时候也是,精准收束还是没太能做到。


    老师:“你对他的心理状态把握很准,预设他会贪心打入,确实,他这么做了。”


    但万一没有呢?


    对方临时刹住车冷静下来了呢?


    老师:“那你这个策略,会导致你的外势落空。”


    所以要加强控盘,凭借厚势自然成空。


    在他手上的黑白子反落,一二三快速过完假设,收起来后再进入下一个分析。


    他给双蝉带来了新的路径,布局开放性、劫争精细化、优势控盘,三个方向都大有可为。


    双蝉听着听着,眼睛就缓慢睁大,嘴角也逐渐有了期待的微笑。


    虽然很安静地坐在那里,说话也轻声细语的,给老师的情绪价值却非常充足。


    她整个人都在“求道”。


    老师只是小小地批评了她一下:“不要对对手这么狠嘛,即使碾压……”


    算了,我即使个什么劲儿啊!


    留对方一丝宽容,万一人家就这么翻盘了呢?


    双蝉还在等待他说完:“嗯?”


    老师:“……碾压挺好的,保持住。”


    双蝉乖巧应下:“记住了。”


    第18章 快节奏安排


    杨悟还寻思着一口气打回他原本的班级呢, 拉倒吧,第一局就被砍趴下了,半点儿活气都无。


    但也来不及忧伤, 马上就要第二轮了。


    高压训练,时间不容浪费。


    与其伤痛不如把教训记下, 以后更正了为好。


    问题是, 能做到吗?


    老师最后给二人加了新的作业:“杨悟今天多加50道复杂对杀,晚上开启长考模式,每步大于三分钟, 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你了!”


    杨悟悲痛:“不要哇——”


    会死的会死的我会死的!


    他的悲鸣无人在意, 今天回不去B班也上不去C班, 晚上还要归这里的老师管。


    转而看向双蝉:“你等我给你找找合适的题。”


    她的问题不算多, 主要目的在于精进,刚才提到的三个方向正是这段时间可以去设计的内容。


    双蝉:“好的老师。”


    想了想,老师又冒出一句:“挺好的, 教学案例了。”


    双蝉不解:“???”


    指的是她跟杨悟的这局对弈。


    甭看刚才老师在说黑棋预测万一失误了怎么办、某几手如何如何会更好, 但就整个局面的走势来讲,哪怕是他亲自下, 也不一定会这样优秀。


    道场的几个班级,师资力量各不相同。


    最厉害的是S班,不仅行岳亲自带,配的其余两位老师更是职业棋手出身,一个三段, 一个五段。


    助理还是在役的职业棋手,较为稳定的有三个人,职业初段一个,二段两个。


    A班虽然跟S班的老师有重叠, 实际在课程难度和进度上有些许不同。


    对比差异最大的应该是B班及其以下,老师仅是业余段位水平,职业棋手也会来代课,但不算多。


    比如此时跟双蝉说话这位,他是业余5段,道场内还有一个业7,也是唯一的一位业7。


    围棋业余段位能考到的最高级别就是5段,在此之上的6段、7段,都是参加省级、全国级业余赛事后,取得了前几名的好成绩,方能获得的“荣誉段位”。


    它是实力的象征,却不单单是仅有实力就能达成的。


    有些职业棋手,因为没有比赛可打,甚至会放弃职业段位,转而成为业余棋手,去参加这些赛事。


    故而,围棋的业余段位比赛,并不一定多么容易。


    还有熟练穿插在全国不同的业余赛事里,靠拿奖金来覆盖自己的开销和生活费的人,只是真能赚到钱的不算多。


    毕竟,这些比赛的奖金额度不高,食宿方面也是开销。


    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成为业7,足见这位老师的厉害了。


    离谱的是,行岳居然能拉他来教学生?!


    也是一种能耐哦。


    之前去考核道场的时候,双桃反复听到行岳、北京道场当地老师所说的“师资力量”,便体现在这里。


    北京的高手多,缺钱的、没有比赛的在役棋手,去当老师当老师助理的也多。


    譬如当前的就业环境,北上广简历筛选一堆985,起步211,随便提起来就是国外常青藤;


    换去二三线城市,可挑选的就没这么多了。


    这也是为什么,围棋的发展以北京和浙江两地为核心。


    ·


    接下来的三轮比赛,双蝉陆续打哭了两人、一人崩溃,就此坐实了自己衢州哭神之实力。


    但目前来说,酱油班给她的外号是“大屠龙刀”。


    问就是全被屠龙了,杀得贼狠!


    还有人伸出双手挣扎怒吼:“双蝉我是你同学不是你仇人!”


    要不要这样啊!


    双蝉笑的:“sorry。”


    毫无歉意,甚至音调还是刚在这里跟他们学来的奇奇怪怪。


    秦玲玲拉着她:“我们开了个赌局,赌你什么时候能进S班。我受命前来询问,你一周来这里几次?”


    赌的是零食,在这个严峻的道场环境里,这东西比钱都管用。


    双蝉脑回路偏离:“……你们不是都可以回家吗?为什么零食会管用?”


    秦玲玲:“因为我们把ABC三班的人都拉进来了,马上就会多出S班的。”


    双蝉:“???”


    她震撼后退一步,细细审视这位不声不响就干了大票的女士。


    “这才多会儿?”双蝉不由得问出了口。


    秦玲玲挥手:“嗐,杨悟那大嘴巴子,下午跑步的时候他就给说出去了,还有刚才吃晚饭,我去跟死活题玩耍遇见了几个人,这不就都知道了吗?”


    死活题是一只大金毛,今年两岁了,道场新养的狗。


    原是不远处一家邻居的狗下的崽儿,行岳这边配了心理医生来当教练后,对方说有宠物来释放压力,会对孩子们更好。


    于是他就拎着礼物上门,带了一只回来。


    效果确实不错,现在“跟死活题玩十分钟”都能成每天的训练奖励了。


    原本孩子们都很讨厌的每日跑步、一周一次爬山,如今也成为了最热门的活动。


    因为金毛会跟着一起跑,它还变速跑,致力于让每一个人都能摸到自己的脑袋。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狗狗教练的业务太繁忙了,行岳在思考要不要再加一只,或者来个萨摩耶?


    上课期间金毛会被带走到另一个院子里,睡觉吃饭,避免影响孩子们。


    等到休息了,它会直接跑出来,也就成为了道场里随机刷新的“热情死活题”。


    有时候大家还会玩“谁第一个被死活题拱住,今天就加练一小时”的游戏。


    枯燥的围棋生活顿时有趣了起来。


    秦玲玲也喜欢狗。


    谁不喜欢暖烘烘的热情小鸡毛呢!


    她跟那个带零食换下棋的S班学生相熟,还是跟金毛一起玩耍的缘故呢!


    双蝉刚才被叫去老师办公室,与秦玲玲分开了,此时一听就也想找狗子玩。


    秦玲玲拉着她去找狗,顺便继续追问:“你一周来这里几次?”


    她的记性不错,话题被岔开这么久了都没忘。


    双蝉:“周五过来周日走,但下周末我要去参加一场比赛。”


    秦玲玲若有所思:“这样啊……那得按次来算了。”


    双蝉一门心思扑在狗上,没听清楚她的话:“啊?”


    秦玲玲:“没事,不用管。走走走我带你去!死活题超可爱的!一点都没有死活题烦人。”


    前一个指的是狗,后一个指的是围棋作业。


    作业做多了,也是会厌烦的。


    “那你们怎么分得清到底是死活题还是死活题啊?”


    “它小名叫阿四,你喊阿四小四它都认。”


    “这样啊,好聪明!我上次来道场都没有见到!”


    “你什么时候来的?它月初被带走了不在道场。”


    “那应该就是这个时候。”


    ·


    行岳让双蝉去酱油班而不是直接放到B班,等她挑战棋升去S班,是有专门考量的。


    C班属于预备班,这里的学员常年维持在15-20人之间,多的时候能到30个。


    实力在业2到业5之间。


    平常,一个季度会进行一批劝退,如果想坚持的可以再继续,只是如果最后的评级还是上不去,最好放弃这条路。


    B班是基础班,以基础定式、官子精度、简单死活题为课程内容,这里的人员上上下下,好的能进A了就是有前途的,掉去C的一般就要再看了。


    从B升去A再到S,是一种激励制度。


    放在公立学校,分班教学会被人骂,在这里却是稀松常见。


    因为孩子的水平差异太大,扔同一个班里反而会导致落后的越发落后。


    双蝉很难被准确地塞到A或者S。


    她缺乏一些B、C两班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对经典对局的复盘解析也几乎毫无储备,而这些是A班不教的。


    更别说冲刺阶段的A班和S班了。


    一天过后,听着其余两位老师对双蝉的总结,行岳发现自己的这个决定确实没做错。


    “那就辛苦你们了。”他道。


    大脸且脾气暴躁的老师:“她能挑战吗?”


    道场的学员们可以在规则之下得到“跳级挑战权”,胜利了就能直升到S班。


    一般挑战S班的都是A班的学生,极少数也会有其他班级的能够成功。


    行岳无语了:“她跟平辰潍已经下过了。”


    输一赢一,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大脸老师:“哦对,所以能挑战吗?她这一赢不就直接进S班了吗?”


    行岳:“她六月下旬到七月比赛开始之前,都要跟今年参加定段赛的人循环赛,不止是学生,她也是老师。”


    正在喝水的两人愣住:“你这种安排啊?”


    行岳:“她缺大量对局,平辰潍他们也缺这么一个同龄高手。”


    很巧妙的一点在于,双蝉没有段位,不是职业棋手,所以她给道场学生的压力,不会比他特意请来的职业棋手如薄凌青、栾琛他们,那么地大。


    尽管反复教导孩子段位不代表一切,然而面对着已经定段的前辈们,平辰潍他们心里终究还是会觉得差了一点什么。


    说着段位不代表一切,实则它真的产生着影响。


    另一边,晚自修之前。


    平辰潍正被几个同学围着问双蝉。


    “新来的一个,给杨悟打哭了。”


    “没哭吧,你怎么老瞎编?”


    “得了吧他背地里哭呢,被人看见了。”


    一开始,平辰潍还不晓得说的是双蝉,后来听见她名字了,这才抬头。


    嗯?什么赌局?


    好友在旁边坐着,插话进去,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平辰潍上午被喊出去两个多小时,是不是为这事儿?


    平辰潍:“嗯,跟她下了两盘。”


    其他人也不聊了,扭头看着他。


    好友连忙问:“实力怎么样?能进A班吗?你赢了多少?”


    他问的是两盘棋各赢了多少目。


    平辰潍:“赢一输一,她很强。”


    “嘶——”


    “什么?她还赢了一盘?!”


    “完蛋了今年的名额得有她一个了!”


    “幸好我们跟女子组是分开算的,哎,单绮玉,你对手来了咯!”


    被起哄的女生翻了个白眼:“就你操心。”


    平辰潍淡定开口:“她应该不参加今年的定段赛。”


    这一点消息他还是知道的。


    好友:“为什么啊?”


    平辰潍的表情古怪起来:“没有拿到段位。”


    众人:“???”


    能打得赢你,但是拿不到段位?


    骗人的噻?


    ·


    今天的晚自修是噪音里的抗干扰。


    整堂课不是“修”,是老师搬了音响过来,同时间播放了三个电影、七首歌还有菜场叫喊。


    那叫一个魔音穿耳。


    暴力抗压训练之一,噪音课。


    噪音之下可能让学生对弈、做死活题、做官子题,又或者复盘赛事棋局。


    反正能玩出花儿来。


    双蝉觉得很好玩。


    她正在做官子题。


    围棋经典名著《官子谱》,是明朝过百龄所著,清代由陶式玉编撰刻印,是现代围棋的开山始祖。


    它不仅有着大量的古代棋谱,还详细解释了官子的含义,对收官进行了透彻的解析论述,从而正式确立了“官子”这一称呼。


    与《玄玄棋经》一样,在整个围棋历史发展中,都是极有价值的书籍。


    双蝉在看,但没看完。


    古代收官与现代收官技巧有所不同,也有相通之处,她要学的太多了!


    攻杀棋手的劣势大多在收官阶段,所以老师直接按照难易程度各抽了几份,把官子题给了她。


    双蝉欣喜若狂。


    陷入其中便不觉时光流逝,耳畔也没有了噪音,早就忽略外界影响,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班上的同学也从一开始的哀怨到逐渐的适应,音响还在被虐待,室内的声音依然杂乱无章,只是大家都已经不再注意它了。


    老师的脚步混在里面,又消失离开。


    夜晚的室外静悄悄的,玻璃窗透出来了光亮,人影静止不动,那是里面的人在埋首苦学。


    一日都是围棋,睁开眼睛全是围棋。


    周末还要在围棋里,泡得真疲惫啊!


    可是,哪怕如此了,晚自修结束后,大家依然没有离开。


    秦玲玲拉着双蝉要去赶一个好位置。


    她的围棋搭子正在喊着:“我先过去占位子啊你俩快点!”


    双蝉的脑子尚未恢复到生活节奏里,就被拽了起来。


    “什么?要去哪儿?”她手里还拿着纸笔。


    秦玲玲:“夜间特训,魔鬼教练的补课,S班以外的人都会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她拉着双蝉往外跑,路上遇见了很多也在奔跑的人。


    等到了地方,发现前面已经有人在了。


    门口的桌子上摆着高高的死活题,还泛着油墨的臭味。


    看上去像是刚印刷出来的。


    魔鬼教练是双蝉认识的人,有点熟悉。


    是漆狩。


    秦玲玲已经拿了两份题,塞给双蝉一份,继续拉着她往里面走了。


    “这里这里!”搭子欢快但小声地举手示意。


    漆狩就倚靠在讲台上,浑身气势惊人。


    双蝉一路都在被动接受信息,等坐在这个大教室里,才反应过来。


    “加练?”她问。


    秦玲玲:“对,所以想升班的人都会来。”


    但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学这一节课要熬夜,明天不会被允许晚起,依然得跟着正常作息活动。


    魔鬼二字在老师的风格,也在熬夜的难受。


    人都进来了,漆狩走过去关上门。


    上午接双蝉的时候,他看上去很好说话。


    这会儿像是一个庞大的黑影,不苟言笑之际威压瘆人。


    与白天的两个老师都不一样。


    他不必说话也不用刻意去演,自带一种让孩子惧怕的气质。


    “好了,上课。”漆狩冷冷地道。


    秦玲玲打了个哆嗦。


    啊,虽然老师很厉害,但我真的到死都适应不了。


    双桃还担心双蝉适应不了,但这里的快节奏根本不容后者思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围棋围棋围棋,全是围棋。


    但双蝉很喜欢。


    刚才跑过来的心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双蝉将她手里没有放下的笔调整好了角度,低头看向新的题。


    珍贵的书籍资料,她笑了起来。


    好喜欢这里,像是挖不尽的宝库,处处可见宝藏!


    天啊,如果师父在,她得有多开心?!


    第19章 我来挑战啦


    上午那会儿, 双蝉去班级的时候,双桃就拐道去了宿舍把行李放在了分给她的床位上。


    这里住宿条件蛮好的,四人间上下铺, 因为都是十岁多的小孩子,护栏也做得比较敦实。


    带双桃来的生活老师说, 还是这三年新换的床呢!


    “以前是铁架子床, 后来换的。”她将床褥被子和三件套递给了双桃。


    这个就要买了,不贵,道场提供的成本价, 加上差价辛苦费也赚不了二十块钱。


    生活老师:“最近一直在加新学生, 所以我每天都会拆两三套出来晒晒太阳, 床单这些都是洗过又塞回去的, 所以有点皱。”


    看得出来,不那么平整了已经。


    还隐约有着茶香味儿,可能是洗衣粉留下的味道。


    双桃笑着道谢。


    生活老师人挺好的, 也是周边的邻居, 在这里干了七八年,对道场已经有感情了。


    她喜欢跟孩子们玩, 有时候还从家里带些自己做的鱼干卤肉等小零食,偷偷摸摸分给大家。


    行岳这里虽然也很严肃,但却有着掩盖不住的温馨。


    不仅在于整个道场的建筑、绿化,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


    就算最近全道场都在执行暴力抗压训练,孩子们的情绪也濒临崩溃, 可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老师是全心为了他们。


    一种构建起来的全然信任,很难得。


    双桃给孩子收拾好,留了两套衣服让双蝉明天换一下。


    临走前写了小纸条贴在她的床位栏杆上。


    主要是叮嘱衣服不用洗, 明天带走就可以,多出来的一套是以防万一弄脏了,到时候没的换就不妙了。


    故而,等晚上跟着秦玲玲嘻嘻哈哈跑回来,双蝉并没有觉得这个宿舍陌生难捱。


    跟家里一样,有着妈妈的味道。


    她裹着被子,怀里抱着一只双桃给她买的粉色小兔子,甜甜地睡了过去。


    ·


    晚上,挂念着孩子但埋首工作的双桃一直没等到双蝉的电话。


    等她回过神来,疲惫地伸着懒腰,一瞧已经快要一点了。


    尹岩华那里是真的不把人当人,还没上班呢就一堆麻烦事儿,累得要死。


    双桃:“遭了老罪。”


    但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她离开职场太久,偶尔接的零碎小活数量太少,导致工作能力下降了许多。


    否则也不至于看资料到现在。


    不过,很开心。


    从一开始的生疏到逐渐进入状态,再看着自己找回了曾经的一丝丝熟稔,虽然进度或许是在蜗牛爬行,双桃依然倍儿有成就感!


    “当年不该放弃的……”她有点后悔。


    当时工作太忙又遇到了流产,还有空降来的脑残领导在那里步步紧逼,身体不太好外加渣男一直在说他可以养她,意动之下双桃就辞职了。


    想着想着就骂了出来:“狗东西!”


    啊啊啊啊啊前科!


    真是满满的黑历史!


    骂完又觉得有点累。


    往事不可追,罢了罢了,又没有后悔药可买。


    歪头一看,这个时间段孩子肯定睡着了。


    双桃有点小骄傲:“还挺坚强。”


    生活老师那里有电话,一个是她自己的手机,一个是道场内部的固定电话。


    学棋的孩子不被允许带有任何手机、平板、电脑等电子产品,这东西太容易勾引他们跑神了。


    是以,如果想联系家长,要跟老师申请电话。


    每周的固定时间,也会有家长打来找孩子聊两句问问近况。


    双蝉想找妈妈,当然是找得到的。


    她可是一遍就背下了双桃手机号的!


    超棒!


    孩子对寄宿没有不适应,反而是双桃,有些辗转难眠。


    “唉,明天下午才能见到她啊。”


    真久。


    ·


    次日清晨,起床铃伴随着生活老师的敲门,唤醒了这群疲惫的孩子。


    双蝉还是跟吐司一样咔哒坐起,扭头看看,旁边两人一个在不耐烦翻身,一个在咕哝着坐起又躺下然后再坐起。


    好的,是煎蛋和回锅肉。


    等到吐司爬下去洗漱完回来,看见俩人还在上面。


    “起床洗漱啦!”双蝉拍拍楼梯,“快点快点起来啦!”


    煎蛋悲鸣:“我想睡觉!”


    回锅肉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俩人发癫,吓了吐司一跳。


    但她俩并不是对双蝉表示不满,而是纯粹发泄早起的怨气。


    晚起也有晚起的技巧,只要能在五分钟内解决所有,那就不会晚。


    双蝉换好衣服给自己扎头发的空档,就见这两人已经快要准备妥当了。


    煎蛋在穿鞋,回锅肉在给自己随手绑马尾。


    “好快!”她震惊,并且赞叹。


    煎蛋:“嘿嘿,小意思。”


    回锅肉:“走,该跑步了。”


    双蝉的速度不慢,很正常不赶张的那种,毕竟她的时间还很充裕。


    出了门就看见了秦玲玲,对方见到她以后就笑着跑了过来。


    “走,跟死活题跑步去!”秦玲玲说道。


    双蝉还没跟大金毛一起跑过步呢,昨天撸狗很快乐,今天不知道会怎样!


    道场养一只亲人的宠物确实很不错,早晨的跑步都成为了游戏场。


    以前还会要求排好队伍,现在也无所谓了。


    反正这群人零零散散的绕着道场跑圈,拉长了距离依旧都在一块儿。


    金毛咧着嘴甩尾巴,看见人了就叫。


    “ou!wuwang!”


    精神奕奕的。


    不得不说,这叫声里满满的少年气,比这群十来岁的小孩儿都多。


    破案了,大金毛其实是体育生。


    很快,带着五分钟后,这群孩子也精神了起来。


    双蝉看着狗子从自己身边跑过,扭着屁股回头,等她上来了就甩着耳朵把脑袋蹭到她手下。


    感受到摸摸了,听着前面有人在喊“死活题”,金毛嚎一嗓子就撒丫子跑了过去。


    金毛有个特可爱的性征在于,走路跑步爱扭屁股。


    于是瞧着背影就超级活泼且妖娆。


    秦玲玲喘着粗气:“老师太鸡贼了,居然养狗!我觉得我们学校也应该养狗!”


    啊啊啊我也要摸到那蓬松大尾巴!


    加油跑啊秦玲玲!


    小学不跑步,但是会做操。


    道场这边强制跑步和爬山,是因为围棋很耗费体力。


    是的,围棋虽然是一个看上去很休闲、省事、轻松的项目,实则,非常消耗整个人的健康和精神。


    自从棋类项目加入了竞技运动里,不少人都笑这怎么能算?坐在那里还能是奥运那些追求人类极限的竞技运动?


    搞笑了吧!


    就像是那群说着“你们在学校学习有什么好累的”大人们一样,总是单一且不听辩解地自以为然。


    体力运动与脑力运动相比,后者不仅会导致身体疲惫,还会因为脑子的过度使用,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缓和。


    身体健康乃至于壮硕,可以支撑棋手完成更多的棋、维持更久的高效思考。


    围棋棋手的多巴胺分泌量、肾上腺素水平、基础代谢、葡萄糖消耗等等与脑力的关联,是纳入了相关研究的。


    再者,不为了这些,小孩子长身体呢,也需要多多锻炼才行。


    就当上体育课了。


    行岳在场边观察着。


    看着看着,他就来了灵感。


    “哎你说,再多养一只边牧怎么样?”


    能牧羊的边牧,这不是更适合陪着他们一起跑步爬山吗?


    到时候要是谁下棋老输,惩罚就是跟狗一起跑步。


    旁边的老师:“……”


    你思维是真的跳跃啊!


    正在欢快实现狗生价值的小鸡毛还不知道人心险恶。


    好好的岗位啊,就这么地,要不保了!


    ·


    周日的课程跟昨天差不多,如果放在以前还能给出来让孩子们玩,现在就只剩下一个晚上的短暂休息时间了。


    白天全是课。


    双蝉刚坐那儿没多久,就见老师把交上去的作业又发了回来。


    “啊啊啊我又错了好多。”


    “死活死活死活谁管管我的死活啊?”


    “完蛋了又要抄题了!”


    行岳这里很少体罚,以前会打手板,现在少见了,最多就是连续性的犯错以后才会如此。


    大多是罚两圈跑步,或者抄10遍、100遍的。


    主要是看他们害怕什么,如果讨厌跑步的那就罚跑步,不爱抄题的就罚抄题。


    抄完题还会加练同类型的作业。


    双蝉看了看自己的那叠死活题,最上面是两个漂亮的红色字——优秀。


    她笑了起来。


    真好,全对!


    昨天老师给了太多的资料,本来只打算给一些的,后来越给越多。


    大概是看着双蝉的目光过于渴望,没收住吧!


    也导致现在,她的桌子上有着厚如小山的册子、本子,还有书。


    早自习是脑力巅峰,这个时间段老师会根据个人的特点布置内容,但也会鼓励他们去做漆狩留下的作业。


    魔鬼特训名不虚传,双蝉昨天快熬干了。


    他的复杂对杀题太难写,课上只给二十分钟的时间,还要求写出所有分支变化,讲了两道就下课了,余下的八道题就是次日的自我检测。


    双蝉昨天解了四道。


    秦玲玲就做出来了一道,她太容易漏算关键路径了,反复验证也就导致了时间翻倍,花费了近一个小时。


    简单一点的,双蝉大概15分钟能做完;


    复杂些的就会有浮动了,昨天最长的一题花费了差不多40分钟。


    今天要把余下的四道给写了。


    双蝉低头,快速扫描着题目去识别核心对杀点,气数、眼位、劫争,她的优势在于算力可以覆盖5条左右的主要变化路径,这部分也是最耗费时间的。


    漆狩这次给的题都是连环劫杀相关,主要是想让学员们集中攻坚同类题,已经很照顾他们了。


    同类题可以减少思维的损耗,虽然可能题目本身的难度就够耗费脑子了。


    算是一点,来自老师的不明说的贴心吧!


    秦玲玲写得快死了。


    她以前觉得自己考上业5挺厉害的,没想到实力太虚了,虚得她发慌。


    这都啥啊!这都啥啊!为什么双蝉那么快啊!


    啊啊啊她做符号标记也做得那么快吗?


    挺快的,快到来看班级的老师都停在了她身边。


    计算力强大的人太强悍了!


    与其他人要大量试错才能得出答案不同,双蝉哪怕面对复杂题目依然有着跨分支同步计算的能力,还能瞬间排除80%的无效分支。


    对秦玲玲他们来说最容易被纠结的“假生路”,在双蝉这里就是第一时间被略过的。


    旁边同学初步计算要用十分钟,双蝉最多三分钟。


    时间一下子就拉开了。


    老师默默离开。


    双蝉则是越写越兴奋。


    她把题目场景代入了昨天跟平辰潍还有杨悟的三盘对局里,习题与实战相结合,一下子就悟到了。


    对局太少,记性太好,脑子里疯狂回忆着平辰潍执黑的那一盘,双蝉觉得其实她也不是不能执白杀回去。


    啊,想跟他下棋!


    好想好想啊!


    忍不住想报仇了!


    ·


    “阿嚏——”


    平辰潍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风太冷了?那把窗户给关上?”老师问。


    这可不能感冒发烧啊,现在生病就太耽误事儿了!


    平辰潍:“没有,就是突然觉得有点从背后冒出来的冷意。”


    S班一天有6局对弈,比其他班都要多,每日还有200道死活题,忙得很,累到了就会导致免疫力降低,这可不是小事儿。


    看了看通风的窗户,老师还是觉得是它的问题。


    于是他就过去麻溜给关上了。


    一屋子的宝贝疙瘩呢!


    可不能被小小的通风给影响了!


    平辰潍也没在意,他继续跟同学对局。


    直到下午。


    午休结束后双蝉来到了S班的门口,在老师的殷切介绍下,大家知道了她是来踢馆的。


    老师在一旁看好戏:“有同学趁着周日交流日想来跟我们班的同学交流围棋,有没有愿意接受这个挑战的?”


    想要获得对S班和A班的挑战权限,得在自己的班级内部循环赛里拿到名次,挑战棋的规则下最终赢了,就能升班。


    双蝉昨天半上午和下午,加上今天的上午,不巧,已经把酱油班的人都杀了个哭爹喊娘。


    于是她快乐地飞来了。


    “不认识,新来的那个?”


    “哦哦哦就是赢了阿平的那个?”


    “平哥,她什么棋力?我能打吗?”


    室内交头接耳了起来。


    双蝉看向老师:“我能选人吗?”


    老师:“当然可以。”


    双蝉唰地一下就朝着前排靠窗的位置看了过去:“他,平辰潍。”


    平辰潍放在桌子上的手指,颤了颤。


    望着双蝉那战意十足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早晨自己会打了那么大个哆嗦。


    敢情是杀神复仇来了。


    平辰潍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他真的不想跟双蝉打。


    不是怕输,是因为棋风相克打起来太难受了!


    行岳挑他昨天去跟双蝉下棋,是觉得他天克她,能让双蝉认识到自己存在诸多问题,同时也可以让漆狩看见双蝉暴露出来的短处。


    但,克,是相互的。


    他均衡治孤能克制双蝉,未必她直线攻杀不能克制他啊!


    就双蝉第一轮下得难受吗?


    他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一着治孤失败全局瓦解,整盘下来也很心累的好不好?!


    尤其是第二轮的时候,双蝉已经教过他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的天才。


    “好。”平辰潍冷静地答应下来。


    不想归不想,这只是个人感受。


    理智告诉他,一定要打。


    没什么好拒绝的,这一辈子要下的棋太多了,好下的不好下的都在未来等着他,难道定段赛还要嫌弃对手棋风吗?难道以后参加世界大赛还要避而不战吗?


    双蝉已经一溜烟地坐在了他的对面,速度快到让老师咋舌。


    “我有了新的感悟!”双蝉迫不及待地跟平辰潍分享。


    她高高的马尾在脑后甩着,被随意夹在上面的樱桃也不再如放在侧边那么夺目了。


    通身洋溢着愉悦,有着一种草木发芽的跃跃欲试。


    两人其实只是昨天刚刚见面,吃饭和跑步的时候也见过,但连话都没有说,似乎没那么熟悉。


    却也不必在意什么话不话的。


    她积极地与平辰潍分享,是一种与侯秋意不同的熟稔——棋盘上的交流默不作声,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手谈之名,在乎与一个人的思维碰撞,那是远比言语更真切坦白的对答。


    双蝉的眼睛里是对手,是把平辰潍当做了“围棋对手之一”的期待,所以她主动地来挑战了。


    这是找他最快的方式。


    平辰潍也没有追问。


    不必用话语用文字来探听答案。


    棋子会携着万千信息,自然成风,讲述着一切。


    他道:“那,请指教。”


    让我看看你的感悟,你的进步,还有你按捺不住的欣喜,究竟是什么。


    双蝉抓了子,让他猜先。


    注意着这边的其他人暗自吸气。


    咦,怎么是她抓子?


    平辰潍淡定拈出黑子,两颗,双数。


    双蝉反手将掌心的白子展开:“两颗,你猜对了。”


    两人第三次对弈,平辰潍执黑,双蝉执白。


    一切好像回到了昨天上午。


    第20章 韧性攻杀雏形


    双蝉更难打了。


    这是平辰潍在中盘刚开始就感受到的。


    相比昨天, 她真的进化了很多。


    或许不是进步,几乎可以算作进化了!


    按照他的习惯,平辰潍执黑稳健开局, 选择了向小目+迷你中国流的保守布局,优先巩固边角实空。


    双蝉这边的白子则是高中国流, 白10五路扩张后, 暗搓搓引诱黑棋打入。


    平辰潍默默选择小飞守角,试图避开复杂定式。


    双蝉正在思考要怎么想用她新学到的东西,来做一点好玩的。


    下棋下棋!喜欢下棋!


    更喜欢打败对方!


    喜欢狠狠打败对方的白子开始构建劫材库, 试图为后续劫争储备劫材。


    被盯上的黑子则是脱先, 跑去抢占大场, 肩冲五路以浅消白棋中腹, 想要避免过早地陷入对杀的泥泞里。


    就他这计算深度,还是拉倒吧!


    都不够给她端一盘菜的。


    平辰潍深知双蝉的恐怖实力,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算力弱点, 所以他一直以来走得非常稳健避战。


    这反而导致了, 他在其他方面有所忽略。


    未曾察觉到白棋的劫争意图,当白子二路夹以后, 黑子应劫,白子提劫留余味,随后黑棋误判安全,脱先抢占左下大场。


    从而放任了白棋的右下劫争发酵。


    至此,白棋已经预设了3处劫争点——


    左上万年劫, 右下弹性劫,中腹潜在劫。


    遗憾的是,黑棋对此暂无防范。


    一个漂亮的布局陷阱就此出现!


    老师站在这里,皱了皱眉头。


    不是对双蝉的不满, 而是惊奇,或者说惊喜!


    道场里多了她一个的消息已经席卷了教练组,这群老师们没有没看过她那两日三场棋谱的,都对她的实力有了初步认知。


    这份进步的速度,太可怕了!


    昨天是谁给她讲了什么课来着?不是说直线攻杀吗?


    居然开始设计连环劫了!


    一场劫争风暴呼啸来袭——


    白棋的第一波攻势来自右下角扑劫(劫争A),黑子被迫应劫,待白58提劫以后,调用了左上万年劫作为劫材,黑59消劫亏损,随后白60紧跟着提回了A。


    效果显著,右下角黑棋损失达12目。


    平辰潍最不想要的战斗序幕直接被拉开。


    那颗低下的黑色脑袋,樱桃发夹可以算是正面对着平辰潍了。


    若是杨悟在这里,估计一瞬间就能回想起昨天被打到稀碎的棋局。


    这俩红彤彤的果子图案,昨天睡觉都在他梦里出现,凶猛化身红眼睛怪物,直取他狗命!


    太吓悟了!他都ptsd了!


    幸好平辰潍没有。


    毕竟他昨天第二局虽然输了,却没输得那样惨。


    白棋的第二波攻势很快到来,中腹制造弹性劫逼迫黑棋补棋,同时重启劫争A,待黑子劫材枯竭,白直接提净右下劫。


    至此,黑棋大龙出现薄味——也就是棋形连接松散,存在危险,容易被对方攻击和吃掉。


    围棋的术语中,有一种形容词叫做“味道”。


    其实指的就是棋形的完整性、安全性。


    厚味指的是厚实的棋形,可以为后续的行棋提供坚实支撑和保护;[1]


    薄味则是相反的意思,连接松散、容易被借力,支撑力不足。[1]


    “味道很坏”,就是在说这一块的棋形断点多、薄弱、形状不佳。


    大龙是一块尚未获得安定的棋形,本就是对方的潜在攻击目标,此时出现薄味,谁都看得出来双蝉的意图。


    她想屠龙!


    所有人都有了这样的认知。


    酱油班的“大屠龙刀”外号尚未传至S班,但也不必等到他们口口相传,双蝉来两次估计就能自动诞生了。


    栾琛喜欢屠龙。


    攻杀棋手都抵挡不住屠龙的刺激。


    双蝉能屠自然也屠。


    但平辰潍也不是吃素的。


    黑棋止损转换,弃右下残子,抢占左上方超级大场,目差追至落后5目;


    待一路点在右上角造劫后,平辰潍试图以攻代守。


    双蝉的白子贪吃黑棋右上2子,使得未能及时补强中腹,给黑子留下了喘息。


    她不是神,至少现在不是,所以过程里也会出现选择方面的小失误。


    但也不算什么失误。


    平辰潍二路托试应手,白114选择外扳,下一手黑子落于一路夹造出双活,逆转了局部死活。


    待黑子反冲断白棋联络,反杀3子,目差就此扳平!


    双蝉陷入了思考。


    室内静悄悄的,无人说话,只有灰尘在空中翻涌,于阳光处闪烁着。


    所有人关注着她。


    她动了!


    白子再次主动开劫,利用中腹弹性劫作为劫材,重启了右下角劫争A。


    这次,黑棋因劫材不足被迫消劫,白子顺利提劫后,黑棋劫材直接耗尽。


    仿佛是一个总攻信号,随后,双蝉又调用了左上万年劫为劫材,但黑子无应手。


    双蝉快乐提回右下劫,黑棋劫材枯竭,右下角直接沦陷。


    周围的人默默倒吸冷气。


    白棋劫材库也太丰厚了?


    啊?怎么弄的!


    劫争风暴已至!


    颤抖吧平辰潍!


    单绮玉摇摇脑袋。


    啊呸,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都是小孩子,正是喜欢看动画的年纪。


    中二少年们脑子里蹦跶出来了画面:


    双蝉叉腰呼哈哈仰天大笑,龙卷风一样的攻击从她脚下盘旋而起,直冲平辰潍的面门飞去!


    这一场对局,所有人都在围着看。


    平辰潍危乎!


    黑棋右下至中腹的大龙眼位被破,30子仅剩1气。


    一连串的连环劫,消耗掉了黑棋的资源,并直接威胁到了黑棋的大龙!


    这一次惨烈的劫争风暴中,黑棋绝望挣扎着,他造眼、她点杀破眼;他冲断、她冷静粘住。


    黑棋大龙全灭这一刻,两者的目差已经拉开来到了40目以上。


    平辰潍坐在那里,像是一滩沉默的小土堆。


    灰败的,没有植物的,光秃秃的。


    好友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捂着心口暗呼“我的妈耶”,被吓得仿佛是自己被吃了大龙。


    这还搞什么。


    一条这么大的大龙都没了,还能怎么继续?!


    劫争风暴席卷棋盘,迂回绞杀璀璨落地。


    一场调动了全局资源的连环劫,效率高成本小,网络状攻击目不暇接,劫材库丰沛到令人瞠目结舌。


    这一盘棋,劫争不再限于局部,而是着眼全局资源调度的终极展示场。


    双蝉看着黑棋投子,获得了她执白的胜利。


    不足28h的时间,进化版的直线攻杀。


    她再度发挥了自己的劫争优势,更是增添了几分“韧性攻杀”。


    治孤流在复杂劫争面前的脆弱性,让平辰潍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被击穿均衡流防线。


    围棋世界,胜负终局,不进则退。


    不仅是这份天赋,还在于她的飞快成长。


    她的进攻路线已经悄然转向了灵活多变,连环劫杀+迂回包抄,配上攻杀实力,太可怕了。


    而他,还是昨天的他。


    双蝉在揉眼睛,平辰潍抬头,看向这位未来或许会在世界大赛里不断相遇的对手。


    他点点头:“多谢指教。”


    双蝉:“多谢指教!”


    ·


    双蝉放学离开,秦玲玲要再等到晚上八点才回去,于是就没一起走。


    双桃问她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双蝉蹦蹦跳跳的:“特别开心!妈妈妈妈我好想你呀!我在这里见到了同学!而且还有一只大金毛,哇,狗狗真的好大好胖但是好可爱!它好喜欢我的!不过它好像也喜欢所有人……”


    很正常,金毛的世界里全是好人。


    但没有一只好狗。


    分享信息的内容颠三倒四的,完全没有她下棋时的章法。


    但也正因此,显示了她在双桃身边的放松。


    人走了,传说还在道场里。


    秦玲玲那边还在为了他们破产的赌局而悲痛。


    “说好的不怎么在所以没有办法挑战呢?谁家刚进道场就挑战S班啊?”


    “我咬牙赌了半个月,怎么就猜一天……”


    “准确来算是两天。”


    “就你数学好行了吧?”


    大家的围棋多多少少都有点各方面的弱点,特别是官子,这部分薄弱导致总吃亏,只能落在B班和C班的,不在少数。


    谁进来的时候不是硬啃官子啊?


    漆狩的魔鬼特训里,侧重点就是这个。


    但双蝉,她也是这方面有点弱,可大家的弱好像也存在差异,毕竟,如果走不到官子那谁管你弱了什么呢?


    秦玲玲呢喃:“你的围棋我的围棋好像不一样……”


    怎么办,她赌的是双蝉来两次!


    就这还是靠着她对双蝉的信任!


    怎么一次就做到了!


    有人发出疑惑:“诶,她在S班赢了三盘,那下周还来我们这里吗?”


    除了平辰潍还有其他两局,全是类似的招数。


    哪怕后者有所准备,面对着强大的实力,也宛如深海中被百米海浪拍打的小船,摇晃到直接掀了船。


    行岳那边也在思考此事。


    他看着今天新鲜出炉的三盘棋,终于弄懂了为什么双蝉能够在小小年纪达成这般水平。


    “就这份吸收能力,她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行岳深深感叹。


    别人一个知识点消化完毕要十天,她一个小时就做到了。


    这么学下来,怎么不快呢?


    只要对局越来越多,她就能成长得越来越强大。


    道场里没有平庸者,全是走在普通人之前的围棋天才。


    只是越扎堆就越会发现,天才与天才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漆狩喟叹:“这三盘可以当做劫争教材了。”


    行岳:“明天拿去给他们讲。”


    他很开心。


    如果双蝉这样的人能够在道场里待一年,不知道她能成长到什么程度?


    也不知道,有她的带领,孩子们在向她看齐的道路上可以比原本的距离多走多少?


    行岳想给老婆打电话了。


    但现在还没到时间。


    所以他只能跟漆狩分享此刻的想法。


    “你说,她之前的老师得有多精心多厉害,才能带出来这么好一个双蝉?”


    论实力论心态,这些不是简单教学就能做到的。


    当了老师以后才明白,就如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顺利找到璞玉并恰好琢以雕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行岳:“必定是耗费了全部心力吧!”


    她应该是一个很好的老师,若能请来道场就好了。


    漆狩摇摇头:“肯定很费工夫。”


    花长得这么好,栽花养花的人有多精心,一看便知。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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