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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第201章 中韩英才对抗结束


    双蝉下完这盘棋后非常地累, 但格外满足。


    虽然不是与苏孝琳的一子解双征和四劫循环这样经典的棋形,也足以称得上精彩。


    林寅成的棋真的很厉害,哪怕他现在不是巅峰了, 又或者说,他的棋其实是比巅峰期厉害的, 因为现在的围棋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模样了。


    双蝉在手谈之间感受到了林寅成的棋道, 这种已成型并如高楼大厦般伫立着的厚实棋道,充满了个人特征,是他对外展示的独属于他的围棋, 也是他思想的外在交流。


    唐萦同样有他的棋道, 可是, 不一样。


    曾经的世界第一人, 在役棋手之中的顶尖再顶尖,林寅成立于云巅,山河皆为棋盘。


    双蝉抬头, 比比划划地表达着她对这盘棋的喜爱。


    “下得很过瘾, 新的一年有这样的棋作为开年赛事棋局,比我吃到了薄荷巧克力冰淇淋都要开心!你的围棋真的超级好, 我好喜欢你,我的心都要飞起来了!简直做梦一样!太好啦太好啦!”


    一连串的话里掺杂着中文韩语英文,她不管不顾地,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吓得对面本来因输棋而沉闷的林寅成都呆住了。


    他的脾气说不上好, 对小孩子总有两分耐心,但臭脸难免吓人,棋童即使喜欢他,也很少会这么热烈地在赢棋之后对他表白。


    小孩子很会观察大人脸色, 当对面坐着一个大冰块的时候,笑容还没挤到脸上就已经冻得哆嗦了。


    双蝉不在乎这些,她从棋里知道这个人不坏。


    不坏就可以了。


    林寅成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谢谢。”


    在双蝉渴望期待的眼神里,他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回复的敷衍,于是沉默地想了想。


    “你的棋,灵巧克制,很好的发展方向。”


    他没有绞尽脑汁去思考那些赞美的话,这对他来讲太过困难,不过他觉得,这个小孩子应当会更乐意听见这些内容。


    “但有时候也可以激进一些。”林寅成现给双蝉复盘摆棋,“这里,拆二过于稳健,挂角或者深入侵消更适合。”


    面对着不同的对手要给出不同的策略,林寅成很善于将棋局搅乱,对他这样的棋手,一开始选择将局面导入漫长格局,或许是个错误。


    这盘棋里,双蝉过于稳健的序盘布局,相对她拿到黑棋这个先行优势来讲,等同放弃了对局面的主导权。


    再者,林寅成坦白:“我的年纪在这里,你应该在最初就拖我进复杂计算。”


    消耗他的脑力体力,阻止他构建理想阵型,积极求战以破坏他的大模样,这些都是很主动的激进下法。


    双蝉点点头:“但我没有把握,我侵入的棋子可能会成为被你攻击的目标。”


    激进伴随着风险,拆二的稳健在于她可以把握布局,一旦侵入打入,后续或许要去治孤。


    林寅成同样是治孤高手,他知道如何治孤,自然明白如何阻止她的治孤。


    林寅成叹气:“所以你太克制了。”


    但也不得不如此,毕竟,他是这般厉害的一位棋手,任谁面对着他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除非双蝉莽撞地去拼一把。


    显然,她想要赢,不是林寅成现有撑满风格的激进赢法,而是更符合她本人行为的冷静判断。


    双蝉垂眸看向棋盘,她发现,若是去年的自己,兴许她会跟林寅成说的一般,激进、强硬,但现在她不会了。


    她在几十盘赛场对弈、几百上千盘私下训练中,认识到了何为围棋,迈步在自己的棋路上,她丢掉了一些东西,也获得了一些东西。


    这盘棋她下得有好有坏,总体来说,是很好的。


    林寅成喜欢刺激,他从不吝啬这份偏好,所以他的棋总是那么精彩。


    外面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松了一口气。


    “没发脾气就好。”


    “吓死了,我待会儿还得请他来题字。”


    “双蝉好可爱,她在跟九段聊天吗?可以听懂吗?”


    唐萦:“她学韩语了?”


    呼萍:“好像是会一点点,队内刀伽彧她们几个都会点儿,日语韩语这么好学,简单。”


    又不冲着考试,唠几句而已,难度不高。


    唐萦羡慕了:“小孩子脑子是好使哦!”


    那边的双蝉已经大大方方询问林寅成能不能跟他约棋了。


    林寅成:“你要留在韩国?”


    双蝉:“不啊,网棋!”


    她的账号早就可以进网络围棋里的韩国服务器了,在这儿下棋就是,很方便的。


    林寅成:“我今年五月之后会去中国打围甲联赛,到时候你可以……你有职业队伍吗?”


    他当了许多年的外援,今年依旧接了这份工作,本想说双蝉可以让教练给她尽量排在能撞上自己的台次,话到嘴边,发觉她还是个小孩儿,中国围甲又多少年都没有过女子棋手了,就拐了个弯,问了本质问题。


    双蝉点头:“昂!我有哦!今年会参加围甲的!”


    林寅成惊讶后赞叹:“那很好,比赛见。”


    双蝉:“网棋嘞?”


    她竟然还没被带偏,林寅成终于笑了起来:“可以,答应你。”


    双蝉:“好耶!”


    感恩韩国棋协的馈赠,免费的一对一面棋还顺便给了她约棋的机会,真好!


    至于后面的网棋要不要掏钱,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林寅成下棋的档期是要抢的,掏钱都是赚的。


    双蝉美滋滋离开赛场,见到呼萍在等着她后,噔噔噔就跑过去抱住了她。


    呼萍:“这么开心?”


    双蝉:“约了棋!”


    呼萍承认:“确实该开心。”


    唐萦乐呵呵的:“最大赢家,双蝉!”


    双蝉:“对哒!”


    她喜欢这个形容词!


    ·


    【木野狐之战:2015年第一个中韩新锐对抗赛之中韩英才战第一日两盘棋已收枰,唐萦九段胜张铉诚二段,双蝉五段胜林寅成九段。明日上午进行第三盘英才对抗,双蝉五段即将对战张铉诚二段。#期待最强对抗最强##双蝉赛高##世界棋坛见识我蝉姐威力吧#】


    【话题里的趋向已经完全表达出了博主的偏爱】


    【废话,不爱双蝉难道爱张铉诚吗】


    【自行车这人最强初段的时候我蝉姐二段,现在他二段了我蝉姐五段了,啧啧啧,怎么啥都赶不上啊】


    【zxc还比双蝉早半年定段,话说回来韩国升段不是很容易的吗怎么他升段这么慢】


    【不算慢吧,他11月就二段了,不到一年,很快的了】


    【zxc主要是新锐赛事里比较靠前,实际上在国手战的成绩一般,拿不到冠军就跳升不了段位,要慢慢打积分的】


    【初段赢九段,自行车的名头不就是踩着赵知延河成民出来的吗?林寅成那一盘他也差点赢了,结果又被老林逆转翻盘,能赢九段的初段都是怪物】


    【遗憾我蝉姐升段太快,不然也是初段赢九段,啧,二段赢九段看上去就是没有初段的威力大】


    【还给你们嫌弃上了】


    【明天对决,我认为蝉姐能赢,赌一根辣条】


    新锐棋手的年纪逐渐向零零后倾斜,原因就是双蝉、张铉诚这类的怪物零零后蹦跶了出来,但数量并不算多,棋桌上还是九零后的天下。


    张铉诚年初定段后不久就拿了英才战冠军,今年又蝉联了,属于韩国零零后第一人。


    他2001年生人,过俩月等生日到了也才14岁,目前还是13岁,就比双蝉大两岁。


    韩国的定段规则比较复杂,张铉诚参加的是一二月份的入段赛,比双蝉早五个月定段。


    后来攒够了积分升段,星锐战前成为了二段。


    就这个速度来说,压根就不慢。


    奈何他对比的是双蝉,一个57天的最速二段,同时也是旷古烁今的4个月零13天的最速五段,更是历史唯一的11岁五段。


    参照物过于可怕,衬得张铉诚都不过如此了。


    人比人,确实比不起。


    双蝉能逆转赢了林寅成,令原本期待着“最强vs最强”的新锐零零后一战的人们,一边倒地全都涌向了前者。


    正如论坛里所言:


    我原来还想说围棋没有一定,张铉诚未必不能赢双蝉,但现在一看,算了,张铉诚你还是骑着自行车赶紧跑吧!


    鉴于他的名字首字母缩写的联想是“自行车”这个词组,向来嘴贱的网友们甚至用其代称张铉诚,想必未来也无法离开这个词汇了。


    热热闹闹的,第二日的最后一盘英才战对局,顺利开局。


    ·


    双蝉对于分先这个规则没什么执着的,就是早期的某些比赛里,有人仗着自己的年纪大、段位高,直勾勾地盯着她想要借猜先抓子来给她压力,不过对方的结果一般不多好就是了。


    跟戎天籁他们下棋的时候,对方还会让她抓子,他们来猜。


    和谐友爱的分先就是一场快乐的交流活动,不过,大多数对局里,双蝉都是猜先的那个。


    跟张铉诚这一盘,她终于能仗着自己的段位去抓子了!


    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没什么深刻意义,主要就是双蝉意识到这点了以后,续着昨天赢棋约棋的快乐,她莫名觉得很high。


    职业五段真好呀,喜欢!


    她欢快地抓子,看着张铉诚猜对之后,将黑子棋盒移交给他。


    张铉诚在她的欢快下顿感奇怪,但也没问,利索地与她交换棋盒,又主动调整了棋钟的位置。


    双蝉:“嗯哼~”


    张铉诚:“请指教!”


    双蝉:“请指教!”


    呼萍在外面看得心都要化了:“看多了双蝉跟你们这群老家伙的对弈,这会儿瞧见同龄人,画面一下子就拉回了少儿频道。”


    13岁和11岁,年纪相仿,女生比男生发育得要早,双蝉的个头并不矮,两人面对面而坐,镜头拍摄出来的效果极好。


    完全就是朝气蓬勃的围棋未来。


    唐萦不满:“我也很年轻的好吗?”


    34岁怎啦?也是十点钟的太阳啊!


    呼萍:“你有点数,谢谢。”


    唐萦:“……”


    张铉诚很紧张,远比他前几日接连参与英才战要紧张。


    他明明刚拿到冠军,是新锐棋手里的最强,但此时坐在双蝉面前,他拈起棋子的一瞬间,心态有点绷不住。


    骄傲的张铉诚,初段赢九段的张铉诚,最强初段的张铉诚,不知为何,心中多了一丝慌乱。


    他的脑子里不合实际地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自己——下手。


    就如刚才的分先过程一般,双蝉是上手,他是下手。


    围棋分先的猜先环节,依据的要么是上手,要么是长者。头衔战例外,统一由头衔持有者作为抓子的一方。


    “上手”对应着“下手”,就是下克上里的上下。


    上手被认为是赢棋概率高的人,下手被认为是较大可能会输棋的、棋力水平较低的那一方。


    表现在段位里,是双蝉五段,张铉诚二段。


    表现在胜率里,是不败双蝉,莽撞张铉诚。


    张铉诚知道双蝉的名气,与段位一同被人夸赞的还有参赛期间从未有败局——业余、职业,皆如此。


    他不一样,围棋有输赢太正常了,他的胜率对半开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她是上手,我是下手,对吗?


    张铉诚眼前一恍惚,又迅速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这不太妙,他在长对方志气灭自己威风,对局一开始便在心态方面落了下风。


    双蝉不知道对面的棋手这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很认真地在下棋,并未抬头去看演小品一般的张铉诚。


    墨非虞鸣晨这些教练没有随队,不过好在唐萦也能充当半个教练。


    昨天晚上他抽空跟她下了一盘,指导了对战张铉诚的注意事项。


    据唐萦所说,张铉诚这个棋手的棋很讲究实利,他没什么固定的套路,就是乱打乱战,棋局如何他就如何。


    林寅成有撑满的追求极致之举,张铉诚没有这些,但他在搅乱对局方面很擅长。


    不过,这也是双刃剑。


    棋局混乱可不单单是对手会出错,围棋又不认人,全看个人的实力。


    双蝉这盘棋下得很激进,与昨日对战林寅成截然不同的策略,布局阶段她就用大飞压把张铉诚的黑棋压在三线,从而构筑着属于白棋的厚势。


    张铉诚巧妙地扭断以寻求转换,直到局部定式演进里,双蝉给出了一手看似过分的“靠”。


    这好像是个失误。


    张铉诚立刻分断反击。


    但,这步过分的落子,其实在双蝉的计算之内。


    眼睁睁看着张铉诚如她所料地导入乱战,就此掀起了中腹的战斗,双蝉明白唐萦提及的那些话究竟是何意义了。


    确实很好战,确实爱乱战。


    张铉诚抢到了先手机会后,凭借已有的实地和先机开始进攻尚未安定的白棋。


    接连几手精准的飞攻、点,都是强手,刺得白棋生疼。


    双蝉并未单纯逃跑,而是以跳、尖这类貌似本手的着法,明面上补强,实际积蓄力量并将黑棋的攻击子力推向中央。


    于是,当黑棋大龙为了攻击而深入白棋势力范围后,注意到黑棋的连接出现了些许薄味,双蝉立刻弃残子不顾,利索且尖锐地点入了黑大龙眼位要害!


    白棋的屠龙起点,就此展开。


    唐萦惊呆了:“好敏锐的弃子。”


    白棋步步紧逼,利用先前构筑的外势将中央的黑大龙完全包裹,堵住了黑棋所有的突围和做眼手段,直让张铉诚痛苦得现场给了自己两巴掌。


    沉浸于围棋的双蝉没有抬头,她根本没听见外界的动静,专注在棋盘上,等待着对面的落子。


    绝境中,张铉诚想要用强硬手段突围,然而,毫无作用。


    在双蝉一早就构建好的完美算路面前,这些冲击不仅没有达成张铉诚的意图,反而促使了黑棋的死亡,令其自身的气变得更紧。


    局面很乱,这场对杀是白棋对黑棋的围剿,也是黑棋反抗无果的鲁莽冲撞突围。


    极大的压力中,张铉诚漏算了一个紧气手筋。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双蝉顺畅地收下了这份馈赠。


    黑棋中央大龙被屠,实地差距迅速拉大,大到这盘棋刚开始没多久就已经结束了。


    第94手,巨龙被擒杀,黑棋回天乏术。


    张铉诚梗着脖子绝望认输。


    他坐在这里,眼神呆滞,对外界的声响毫无反应,满脑子都是“我怎么能下得这么烂”。


    裁判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双蝉刚抬起头,就见到对面的棋手未语泪先流。


    她眨眨眼,有点意犹未尽。


    啊,刚用了一点昨天学到的新知识,结束得好快。


    第202章 嘚瑟唐萦


    双蝉对张铉诚这盘棋, 结束得太快了,时间方面不足两个小时就算了,手数也这么地少。


    呼萍:“就、这么的?”


    唐萦耸耸肩:“没办法, 厉害呗。”


    他不知道韩国媒体的镜头正对准了他在拍,表情给得非常放松。


    不过, 就算韩国人听不懂, 也能从他的语气和动作里感受到挑衅感。


    回头再配个字幕,到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遗憾的是,此时, 现场, 仅呼萍能get到唐萦话语和表情里满满配合后堪称嚣张的嘚瑟。


    她想说在外人地盘呢, 低调点儿。


    但转念一想, 竞技项目呢,低调什么低调,我们崽都这么高调地屠龙不过百手赢了张铉诚, 还不兴稍稍嘚瑟一些吗?


    当然可以哇!


    呼萍立刻鼓掌:“是, 你说得很对!”


    两人就这样抖了起来,非常“人”字形的“民”式抱胸翘脚站立, 一种独属于中国人的嚣张站姿。


    摄像机:“……”


    我是拍还是继续拍呢?


    要不要转个镜头呢?


    这看上去不是很妙啊!


    再怎么围棋大同,说到底还是两个国家,双蝉和唐萦来这里下了三盘棋就赢了三盘棋,林寅成还好,但是, 张铉诚刚打出来的零零后最强的名片,这么地,夸嚓,给撕碎了。


    这多让人绝望啊!


    日本围棋衰落了以后, 中韩围棋争锋,韩国棋手虽然厚度一直一般,可他们的锐度是真的强。


    奉正烜之后是李载沅,李载沅之后是林寅成,三人直接开启了围棋的韩风时代。


    尤其是李载沅,霸占世界第一长达15年,巅峰期一人阻断中日诸多顶尖高手。


    但林寅成已至退役边缘,下一代韩国围棋一哥却尚未真正定下。


    他们未曾断代的锐度,正在岌岌可危。


    被棋迷反复讨论衡量成绩的玄智勤、文石珪、甘宇成,肩负成为“下一个奉李林”的重担,却始终无法以足够的冠军来确认扛把子的地位。


    缺乏新任领头羊,LG杯多年被中国棋手连续性垄断,诸多赛事赞助商退出,韩国的围棋过得并不怎么好。


    他们太急迫了,最强初段也好、最强95后也好,这样的名头不过是为了造星。


    娱乐业发达的他们深知,围棋明星才是推动行业发展的关键。


    张铉诚蝉联英才战冠军,而英才战就是为了选才而举办的,他是一个很好的招牌。


    结果,不过百手,被双蝉屠龙胜。


    我们刚诞生的连续两届冠军的新锐小将,就这么地,给你中国棋手做了垫脚石?!


    这找谁说理去!


    围棋输赢都正常,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会赢,可是,我们要的就是你赢啊张铉诚!


    他输给唐萦还能说是二段对前辈九段的训练不足,输给双蝉尤其是如此惨烈地败给她,就真的很让棋院生气了。


    哭泣的张铉诚抬起他朦胧的视线,注意到那位棋院人士时一愣,在模糊间仍旧能分辨出对方的怒气。


    他更想哭了。


    双蝉摸出兜里的棒棒糖:“喏。”


    张铉诚愣住。


    双蝉又递过去一包纸,她有点心疼,老贵了这纸,但要是只抽一张给他好像有点小气……


    决定装一把大气中国人的双蝉忍痛给出了她的一整包联名小黄人手帕纸:“喏。”


    张铉诚还是第一次在赛场被人给棒棒糖。


    是棒棒糖吧?看上去是的。


    他莫名其妙地接过糖,再接过那包纸,然后才想起来说上一句谢谢。


    刚抽自己两巴掌的右脸变红了,懊恼之际他挺用力的,痕迹浮现出来后就有点吓人。


    双蝉没有参与到这个环节,还以为张铉诚下着棋突然过敏了,就是挺神奇的,过敏还带有专门的图案诶……


    贴心阿蝉并没有询问此事,小小年纪的她就已经很会照顾大人脆弱的内心了。


    虽然张铉诚还要再过四年才能算得上大人。


    ·


    下午的安排是跟棋迷的指导棋。


    来这里的棋童也是很幸福,昨天才与四强的另外三人进行过多面打指导棋,今天又能来一次。


    这群小孩最初不认识双蝉,在那里交头接耳“她是谁”,紧跟着就被“刚赢了张铉诚二段”给震得一安静。


    双蝉再介绍自己是五段,所有人都“哇——”地赞叹。


    好虚荣,好爽,好想再来一遍。


    双蝉笑眯眯地站在前面,脑子里跳脱地想着。


    结束后,主持人让他们四人挑选出不错或印象深刻的棋手,被选出来的人可以得到签名题字的棋扇。


    想要林寅成棋扇的人最多,张铉诚次之。


    双蝉和唐萦在这里是陌生又被排挤的外国棋手,他们多面打的那两列分外安静,衬得旁边那堆举着手叽叽喳喳的棋童更热闹了。


    唐萦随意点了两个棋童,扭头的时候,发现双蝉正在认真回看长桌上的棋盘。


    没有人赢她,他们的围棋很一般,相对较好的也只是业余等级罢了,这里没有棋院院生。


    有一个女孩笑得很可爱,见双蝉来到自己跟前,仰头冲她绽放了大大的笑容。


    双蝉歪头:“你想要吗?”


    女孩:“可以吗?”


    双蝉:“当然!”


    内定一个,再来一个棋局不错的,最后又挑了一位看上去很腼腆内向没什么信心的瑟缩孩子。


    尤其是后者,她看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棋扇,眼睛都忘记眨了。


    双蝉:“加油呀!要坚持下围棋哦!”


    瑟缩的女孩肩膀微微打开,她鼻子一皱就想哭,到底忍住了,哽咽了一声,紧紧抱住了那柄不在意料之中的棋扇。


    双蝉顺便从兜里掏了牛奶糖给她。


    唐萦在喊她,双蝉脆生生应了后,小跑着往前走。


    小孩子打开棋扇后见到上面的“烂柯”,翻过去又是两列小字和一个不算大的签名。


    她不认识汉字,尽管她的身份证上有汉字。


    方方正正的,她伸手触碰着墨水的痕迹,只觉得分外好看。


    四人签名的唯一棋扇被送给了一个双蝉不认识的棋童,但据她观察,这人应该是跟赛事方有关系。


    不过也与她无关了,对抗赛完美结束,她忙完了所有要做的事情。


    “明天去看开幕式吗?”双蝉牵着呼萍的手,“也在这里吗?”


    那倒没有,韩国女子联赛的开幕式在首尔进行,双蝉要收拾东西转去首尔。


    她加入的队伍也是首尔(一堆赞助冠名)队。


    呼萍:“你跟队内的棋手和教练认认人,我们看完开幕式就走。”


    韩国首届围棋女子联赛,一共7支队伍,她们虽然比中国女子围甲晚两年才举办,但规模倒是还不错。


    每支队伍一个教练、三个台次外加一个替补,里面有四队都请了外援。


    凑巧,全是中国棋手。


    双蝉刀伽彧尾星雨之外,还有一个台湾的璩品昀。


    双蝉:“我以后是不是每周都要来韩国啊?”


    这是韩国女子棋手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联赛,赛程方面非常紧凑,每周周五到周日开战,比拼14轮后开启季后赛以争夺排名。


    常规赛、季后赛、总决赛,三个不同阶段有着逐渐缩小的晋级名额,要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快速结束,压力也不小。


    呼萍:“看样子似的,不过还得看队伍安排。当然,你自己的赛事也很重要,撞期的话得有取舍。”


    固定好的女联赛程摆明了不会更改,若是棋手要去参加别的比赛,就只能二选一了。


    除非另外的赛事主动调整以适应棋手时间,这一点倒是没什么问题,很多比赛都会这样做。


    主要还是看双蝉自己了,一二三月她要忙的比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天元、倡棋杯、新人王、LG杯新锐、黄龙士……间隙里还要参加一些活动,行程就这么地饱和了起来。


    等到了首尔将这些大概情况跟韩国队伍教练一说,对方脑子都宕机了。


    余莲珠也诧异:“你有这么多比赛可以参与的吗?我记得你们的天元赛似乎有不小的门槛?”


    韩国也有天元赛,与这场比赛相关的衍生赛事,还有一场中韩围棋天元对抗赛。


    这些赛事里,除了新人王都有着高高的门槛,特别是天元赛和倡棋杯这两个老牌大赛,从报名到预选赛的流程都很严格。


    上百个棋手在预选赛里反复比拼以争抢本赛名额,能进入本赛的就已经是佼佼者了。


    余莲珠以为,双蝉不一定能过这么多的预选赛。


    但她想错了。


    双蝉有的,从来都是直通赛事本赛的种子选手的名额。


    “因为我厉害得已经跨过这些门槛了呀!”她骄傲地说出事实,“我实力很强的!”


    真的很强,强到现在完全不必占用国家队女子棋手单列的选拔名额,而是靠着她的最新等级分36名,满足天元赛本选赛前39名的等级分排名要求,顺利成为了种子棋手。


    她参加天元赛本赛环节,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至于三月份的倡棋杯,先不说二月份再次更新的等级分排名会不会前进到直通名额之内,哪怕是去抢预选赛的门票,双蝉也不惮这份竞争压力。


    比赛而已,她有信心。


    首尔队的教练看着这位千辛万苦求来的外援,感慨万千。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核对你的赛程来进行部署的。”她说,“欢迎你的加入,双蝉棋手。”


    双蝉与之握手:“你好教练,双蝉报到!”


    ·


    从韩国回来后,双蝉把她满满的行李箱交给了屈悠等人。


    屈悠欢呼一声就去刨她让双蝉代购的产品。


    双蝉抱着杯子咕嘟嘟灌水:“东西好多,还是领队帮我找的,有的没找到,你们自己核对吧!”


    去国外总是要买买买的,这会儿日韩的风都大,吃的穿的用的广告满天飞,屈悠几人也没忍住,给了双蝉一张清单,让她有时间了在机场或者商场帮忙代购。


    杨岫筠蹲下一件件核对,顺便计算:“阿蝉,小票呢?”


    双蝉提醒:“在夹层里面。”


    杨岫筠:“ok。”


    她要算一下价格让大家各自AA,给了双蝉的钱如果不够的话,还得再补给孩子。


    刀伽彧的左手托着脸颊,好奇询问:“买这么多化妆品?我也没见你们化妆啊!”


    屈悠:“不知道啊,我舍友说这个那个多好多好的,我一听就想要。正巧拿了奖金,买来试试。”


    杨岫筠:“英才战好玩吗?”


    说起这个,双蝉就来劲了:“好玩!”


    她说自己跟林寅成下棋,又说起跟张铉诚的屠龙速胜。


    席晴照突然一乐,接腔:“看到了,国外视频转内销,现在我们聊天用的就是唐萦九段的表情包。”


    双蝉疑惑:“啊?”


    韩国对英才战的拍摄剪辑并没有多么注意给张铉诚留面子,他边下棋边扇自己两巴掌的过程被完整放了出来。


    对局结束摄像机及时调整了方向,试图捕捉与双蝉同为中国棋手的唐萦九段对这盘棋是何看法。


    于是就拍到了他跟呼萍的对答。


    加了韩语字幕和配音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唐萦的嘚瑟了。


    很多棋迷原只是想看看这个小小的中韩新锐对抗赛什么结果,未料,居然有这么大的乐子可以瞧!


    众人当时就兴奋了起来。


    他们迅速把这段视频搬运回国内,致力于让大家第一时间得知张铉诚下棋下到扇自己、唐萦现场挑衅韩国棋手。


    贱兮兮的唐萦耸肩“没办法、厉害呗”,就这么地成为了gif,被棋迷铺在贴吧、论坛、微博、人人网等平台,让三十多岁的“无人问津”二冠王唐萦,火了一把。


    双蝉凑过去看席晴照给她展示的手机界面:“哈哈哈哈哈哈!”


    好小只的唐萦,但耸肩抖腿好明显啊!


    尾星雨锐评:“我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都怕他被现场围攻了。”


    席晴照:“要么说还得老一辈呢,胆子就是大!”


    刀伽彧:“哎哎哎,说谁老一辈呢?”


    席晴照这才发现误伤了:“我嘴贱,错了错了,是见多识广的年轻前辈!”


    刀伽彧骄矜地哼哼:“这还差不多。”


    圣清琢打趣:“刀刀也是越来越年轻了。”


    确实,氛围轻松愉悦,大家的关系拉近,连以前客气疏离的刀伽彧都爱开玩笑了。


    双蝉看了一下时间,猛地蹦跶起来。


    席晴照被吓了一跳:“干嘛呢?”


    双蝉着急忙慌收拾东西:“我跟老师约好了要补课,还有四十分钟,我过去也得二十多分钟。不聊了我先走了!”


    屈悠真觉得她疯了:“你不能明天再补吗?你刚回来哎!”


    双蝉:“离得这么近,首尔到北京比北京到衢州快多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前者能直飞,后者还得飞机转火车,全程高铁的话时间就更多了。


    她背上书包飞快地跑了出去,留下一句:“晚上见!”


    屈悠:“我好羡慕她的精力。”


    人出去没五分钟,门口就冒出来一颗脑袋。


    扒着门框的戎天籁问:“双蝉呢?”


    戈笑彗:“补课去了,有事?”


    戎天籁:“啊,擂台赛还有最后两轮,我问问她这两天有时间没,赶紧把这个给比完了,拿了奖金出去搓一顿。”


    去韩国之前,双蝉为青队立下了汗马功劳——硬刚蓝队到第九人,把蓝队第五人对战青队第八人的节奏拉到了即将展开的蓝队第九人对战青队第八人。


    简单来说就是,她一个人赢了蓝队的五、六、七、八这四位棋手,一穿四了直接。


    戎天籁提及的“最后两轮”非常具备个人色彩,默认双蝉可以再穿俩。


    戈笑彗:“那得等等了,她晚上才回来。”


    戎天籁:“ok,我晚上再来。”


    第203章 理光杯个人半决赛


    双蝉补完课回来的路上, 遇见了左丘兰。


    她去野狐那边敲定今年的女子团体名单,比队伍的其他意向棋手都要早地签好了名字。


    没想到下了公交车,就在站点瞧见了双蝉。


    双蝉:“咦, 左姐姐!”


    左丘兰快走两步跟上:“你怎么在外面呀?”


    双蝉这般那般地与她说了自己中午回来下午补课的操作。


    左丘兰:“好忙!”


    她没忍住,喜笑颜开地告知了双蝉自己跟队伍签约的好消息。


    双蝉立即鼓掌:“好棒!太厉害啦!哇, 那明年就可以在围甲赛场见到你啦!”


    左丘兰:“还得看能不能拿到前二呢……”


    双蝉:“肯定可以的!”


    她接得超快, 笃定的模样让左丘兰也随着去畅想那一日的到来。


    左丘兰:“对了,你是不是今年要去韩国的女联?”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拐了个弯又遇见了国家队的其他人, 按照惯例, 双蝉被投喂了一包新鲜的爆米花。


    “好吃。”她点点头, 看向期待的谢瑰, “巧克力味道的,超级好吃!”


    谢瑰:“是吧,我就说巧克力的好吃。”


    他打了图曜一拳:“你个没品的!”


    居然说巧克力爆米花不好吃!


    图曜翻了个白眼:“齁甜齁甜的, 吃不下。”


    左丘兰也觉得挺好吃的, 不过确实很甜。


    四人汇合,开始讨人厌地并排走, 占据了空荡荡的人行道。


    图曜想起来自行车店老板给他发来的消息,跟双蝉说她送去保养的车子弄好了,这两天有空记得去取。


    要拆开零件做个彻底的清洗和维护,双蝉懒得自己弄,干脆掏钱送去了店里。


    双蝉:“嗯嗯嗯!我明天就去!”


    图曜:“居然不是今天去?”


    糟糕, 双蝉有拖延症了!


    双蝉:“晚上要下棋!”


    听过她今日行程的左丘兰:“……”


    妹妹你消停会儿吧,我都觉得累了。


    谢瑰好奇:“跟谁下?队内的还是外面的?”


    图曜总觉得这个问题里藏着谢瑰对双蝉朋友圈范畴的羡慕,听听,还内的外的, 嗨呀,有点酸。


    双蝉晃晃辫子:“网棋哦,跟米持多幸。”


    谢瑰一听就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他的棋风也偏轻灵,最近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精进,研究了不少米持多幸的棋。


    谢瑰:“我能观战吗?你能帮我约他的棋吗?”


    双蝉看了看他:“他的棋不要钱,但要一换一。”


    左丘兰举手表示确实如此。


    图曜瞬间理解到位:“你们女队是不是都跟他下过?!”


    左丘兰腼腆一笑:“是的,最少两天一盘。有时候米持老师不想盯着电脑屏幕,还是别人代他来落的子。”


    对着屏幕有点烦,米持多幸看久了心情不好,便让助手在实物棋盘、网络棋盘之间当个中间人,代替落子。


    图曜:“一换一是怎么换?”


    双蝉解释:“他跟我们下棋,我们的对局数量积累起来,跟满尾下。哦对,复盘另算,要复盘的话就多算一盘。”


    米持多幸可不做亏本买卖,复盘细致的话不比下一局省事。


    他不缺钱,就是太缺给满尾千绘准备的对手了。


    跟双蝉几人轮番下了网棋以后,察觉到她们各自的实力几何,米持多幸果断圈定了她们作为满尾千绘的陪练。


    双蝉左丘兰等人省了钱还能约到米持多幸,米持多幸则是省了去找高水平棋手的时间还能给满尾千绘讲解未来对手的棋,双方都认为自己赚麻了!


    谢瑰难以置信:“天大的好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双蝉:“因为我们其实也才刚开始两周。”


    内部消化还不够呢,谁要分给你们,哼哼!


    米持多幸觉得女队九人的水平高低不同,恰好适合现在在恢复的满尾千绘,故而并未单纯追求棋手的段位。


    但如果双蝉这边来问的话,想必他不会介意多上一场高段位对局。


    一路走到棋院,谢瑰都在缠着双蝉,恳求她兼职一下掮客,帮他约一盘。


    谢瑰:“好歹我是个九段世冠,水平在这里的,我保证,到时候也好好跟满尾千绘下。”


    2013年首届梦百合杯冠军,底气很足。


    站在台阶前,拿乔的双蝉看了看他,终于松了口:“也不是不行。”


    图曜举手:“我也要!”


    双蝉一副“好说好说”的表情,但话里是:“我要是约到了,你们也跟我朋友下一盘,免费的,还要带复盘。”


    出卖劳动力而已,谢瑰表示完全没问题:“跟谁?”


    双蝉:“古凝安,她在杭州棋院。我问问她是下网棋,还是以后有时间了下面棋。”


    谢瑰不认识古凝安,不过,他其实在前不久的冬训临时队里见过古凝安,只是对不上名字和相貌罢了。


    简单问了情况后,知道是去年七月份的新初段,还是个12岁小姑娘,他更没压力了。


    这届新初段里就冒出来个这么厉害的双蝉,别人没出名,估计是个正常水平的小棋手,到时候按他接指导棋的方式就行了。


    “可以,完全没问题,我配合她的需求。”谢瑰一口应下。


    图曜也紧随其后。


    左丘兰调侃:“嘴脸啊。”


    谢瑰捂着心口演戏:“没办法,阿蝉是垄断地位,我等卑微棋手只能要什么给什么。”


    古凝安不缺约棋的钱,她想约棋的话,谁约不到呢?


    但双蝉这么贴心,她得知消息的时候都要哭出来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啊啊啊啊阿蝉阿蝉我爱你!我最最最最最爱你了!”


    语音里,古凝安的尖叫声差点掀翻天花板。


    双蝉:“么么么我也最爱你啦!”


    背景音里还有何青雪的打趣:“谁惹我们小霸王哭啦?”


    小霸王骄傲宣称今天夜宵加餐,古老板买单!


    孟迩闷闷的声音在笑,一群人嚷着谢谢古老板。


    枯燥围棋间隙里透出来的光,照亮了生长在此处的花朵,打眼一瞧,寒风料峭时节,春日已悄然来到。


    双蝉在这边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古老板对着收音孔,气喘吁吁地笑:“我给你定外卖呀!”


    双蝉说:“今天的外卖就算了,安安我们抽空去吃西湖醋鱼吧!”


    她一直没吃到这条被双桃评价死得太冤的鱼,后来,有了那么多好吃的,她就给忘记了。


    这会儿灵感突至,“西湖醋鱼”四个大字水灵灵地飘到了脑海里。


    古凝安满口应下:“好呀!那我在杭州等你!”


    双蝉:“好!”


    ·


    睡一觉醒来又是美好的一天!


    双蝉头顶冒着烟地从外面跑回来,食堂里美美吃上一顿饱饱的早餐,又是第一个坐在训练室。


    做了半个多小时的死活题,这才听见外面传来了声响,是隔壁国少队小训练室的门被打开了。


    戚歆之悄悄站在门口玻璃处,发现不出意外的,还是双蝉。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缩了回去。


    冬天起床真的好难,好在北京有暖气,离开被窝倒没有在家里那么煎熬,只是太困了,看见窗户外面黑咕隆咚的,会更困。


    教练总说他们这群小孩的精力旺盛,戚歆之只想说,不是每个人都是双蝉啊!


    再者,他在玩闹上确实会旺盛一点,在认真学习这方面,完全不旺盛啊!


    但是没办法,他说了不作数。


    训练室新换了灯管,比以前旧旧的那批要亮堂多了,墙壁边摆放着的花有点蔫儿,戚歆之走过去伸手捏了捏,直接拎着花瓶出门丢垃圾。


    洗完花瓶后回来,他透过门上的玻璃见到双蝉没有坐着,而是站在桌子之间的小过道上弯腰拉伸。


    拉伸完就又坐了回去,继续埋头学习。


    羽绒服被她搭在了身边的空椅子上,一人一条桌子,深褐色的棋盘落着几颗残子,她偶尔会摆出题目推演一番。


    戚歆之拎着花瓶回去了。


    白天抽空定几束花吧,没有花确实空荡荡的。


    ·


    中午十二点半,双蝉坐在了战火再燃的二楼,开始了她的理光杯个人赛第二轮。


    距离第一轮已经过去了20天,这还是她第一次参与一二轮间隔如此久远的比赛。


    挺神奇的,但也正常,因为赛事安排随着棋手走,元旦到现在的三周时间内,龙星战、名人战对抗赛、名人战挑战赛、百灵杯决赛、中韩英才对抗,这一些赛事里都有理光杯第二轮32强棋手的身影,时间只能一推再推了。


    也只有双蝉最倒霉,是这群人里才结束比赛的棋手。


    外面观战的左丘兰等人:


    “哎,这次有几个世冠在?”


    “十个吧,我记得是十个。”


    “我数数?”


    “数啥啊这么累,找找弈城的新闻,他们肯定数过了。”


    围棋资讯里早就数过了,理光杯个人赛第二轮一共10个世界冠军,非常凑巧,跟上次的威孚房开杯一样。


    双蝉右手边挨着的就是新鲜出炉的百灵杯冠军但昶,他对面也是熟人——著名神经刀选手段夏。


    “你昨天才回来?”她对面的卓杞问道。


    双蝉:“昂!中午回来的。”


    下午去补课晚上跟米持多幸下棋,今天一上午在训练和备赛。


    卓杞一边检查棋具一边问:“累吗?”


    双蝉振臂展示力量:“不累!”


    卓杞点点头:“很好。”


    不累的结果就是双蝉顺利晋级16强,卓杞止步第二轮,隔壁桌子的段夏扫了一眼这边的棋盘,都乐了。


    “你下棋走神了?这下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卓杞不服,瞥了右手边的棋盘:“就跟你不瞎似的,你看看你自己的棋。”


    俩人就这么地在赛场杠了起来。


    双蝉下完棋有点热,本来穿着一个毛线马甲,干脆也给脱了下来。


    棋院内的暖气过于充足,连二楼对局室超大厅的地界都这么热,火气旺的棋手仅穿了一件衬衫。


    但昶欣赏着吵起来的卓杞和段夏,眼里全是不解,纳闷斜对角坐着的俩人怎么就能吵这么热闹。


    双蝉无聊,扭头看旁边的对局。


    但昶:“我给你讲讲?”


    双蝉:“好呀!”


    闲着也是闲着,交叉复盘就当现场摆棋了,回去后都能少练一盘。


    20日、21日、22日连续三轮,理光杯8强战结束,半决赛四人名单终于诞生。


    双蝉位于赛场下半区,对手是八段棋手蔺萩嵘。


    另一组是世界冠军的对决,由邸寄松对战新科百灵杯冠军但昶。


    别人不知道如何,反正他们四个挺轻松的。


    蔺萩嵘还去买了酸奶给双蝉:“加热的,不过我摸了一下也不怎么热。”


    敞开口的电饭锅里存着热水,里面整整齐齐地立着袋装酸奶和纯牛奶,加热效果寥寥。


    双蝉:“谢谢哥!”


    邸寄松:“下完棋我带你去买糖葫芦。”


    双蝉咬开了酸奶斜口:“嗯?对我这么好?”


    邸寄松:“对你好还有错?我不是一直对你很好吗?”


    双蝉才不信,这人的笑容里都带着别有意图。


    她道:“老实交待!”


    邸寄松告饶:“我听玫瑰花说你是米持多幸对局名额的全权代理人。”


    谢瑰,围棋外号晚来香,“晚”是针对他大后期选手的风格,“香”则是完全出于名字的衍生。


    但大家一般喊他玫瑰花,有时候也会直接用“鬼”代称。


    当然,他输棋的时候,一群愤怒的棋迷会骂他是鬼子,这个词汇杀伤力极强,谢瑰觉得这群人真是有病。


    谢瑰和图曜获得了美味名额,显摆之际被邸寄松听到了。


    邸寄松决定来讨好双蝉。


    想下棋的人自然对米持多幸的独特棋风倍感兴趣,奈何他退役了以后基本找不到人,约棋总不能跑去日本吧,那也太累了。


    现在终于有了双蝉这么个“掮客”,被收个中间税也没什么的,哪怕不为指导棋而是集邮各种棋风,米持多幸这种诡道妖刀的轻灵诡异风格,错过就太可惜了!


    双蝉:“你这样就会显得我从中获取好处了。”


    刚问过谢瑰和图曜两人,三天后再问其他人,哇,米持多幸得何等没脑子才会想不到她在这个环节里的小九九哦!


    邸寄松请教:“怎么做会合适一点呢?”


    双蝉讨价还价:“我是冒着风险去做这件事的,所以不管我做不做得成,你都答应我,欠我两盘棋。”


    风险在于米持多幸可能会生气,不过双蝉没打算隐瞒他。


    算上兵圣杯之后的那一盘,这段时间她和满尾千绘的网棋也下了有四盘,确实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恢复,计算量都跟上了。


    邸寄松他们想约棋的话,米持多幸大概不会拒绝。


    他对满尾千绘的真心教导是不作假的,积累一些欠局数量以待后期利用,挺划算。


    邸寄松应下:“可以。”


    蔺萩嵘:“那我也要。”


    但昶犹豫着:“我也凑个热闹?”


    哇,米持多幸耶,集邮棋风首选批次!


    ·


    23日中午十二点,理光杯个人赛半决赛在中国棋院二楼继续进行。


    双蝉执白对蔺萩嵘执黑。


    黑棋在攻击过程里有些过急的着法,中盘激战中频繁借助攻击获利,在蔺萩嵘的攻击下,双蝉的白棋一度岌岌可危。


    但她最擅在貌似绝境的局面寻找生机。


    面对着白棋于局部制造出的一个劫争,蔺萩嵘最初并没有在意。


    直到,这个一开始价值不大的劫,愈演愈烈,伴随着双方不断投入的劫材,价值被无限放大,竟关系到了黑棋右上角本身的死活。


    蔺萩嵘一个挺直坐好,眉头紧蹙。


    坏消息,白棋劫胜不仅能救回她的残子,还可以一举掏活黑角,黑棋的攻击将彻底的、完全的失败。


    又一个坏消息来袭,他的黑棋,劫材不够了。


    万般无奈,蔺萩嵘痛苦地让步提劫,允许白棋活棋。


    劫争威胁解除了一部分,然,这一退让同时意味着他刚才的攻击竹篮打水一场空,白棋大龙安然活出,双蝉拿到了优势。


    蔺萩嵘叹了一口气。


    对面的双蝉目光紧盯着棋盘,不为外界所动。


    白棋实地领先,但棋局尚未结束,黑棋仍有一道厚势存在。


    蔺萩嵘意欲借厚势围剿中腹挽回败局,白棋一着浅消,精准打入黑棋中腹潜力核心,极大限度地压缩了黑空。


    蔺萩嵘想要吃掉这手孤棋,却发现根本无法阻断它与白棋的联络。


    吃不住的。


    不仅吃不住它,所有的攻击都会被消去,厚势无法转化成实地,势也变得薄了。


    一道非常清晰的妙手。


    双蝉凭借它,让白棋的优势从“可观的领先”来到了“难以动摇的胜势”。


    蔺萩嵘心情沮丧之下,官子再度出现了小失误,反观白棋稳健又准确,他的实空在不断缩水。


    行至212手,蔺萩嵘判断自己无法争胜,爽快停钟认负。


    至此,双蝉漂亮地获得了理光杯个人赛决赛的门票。


    隔壁早已结束的对局里,但昶输给了邸寄松。


    决赛放在了四月份,到时候会有央视的直播解说,是一场非常重要的对局。


    决赛棋手之一的邸寄松看着身边的双蝉,突然觉得好奇妙。


    不用时光荏苒,也不必追忆往昔,就在前不久,那个一年多以前的日子里,他还在商旅杯给她下指导棋。


    那一届商旅杯的新锐团体赛,原该是他作为话题焦点,却被全胜的双蝉抢走了所有的话题度。


    彼时,他未曾料到,不过是一年多而已,指导棋对象就这么地成为了与他争抢冠军的强劲对手。


    真神奇。他想着。


    双蝉笑眯眯伸手:“四月决赛我会赢哦!”


    邸寄松与之交握:“那可不由你,我会尽全力的。”


    第204章 累了出去玩


    网友们算了双蝉七天下了六盘棋, 从去韩国参加英才对抗,到刚刚结束的理光杯决赛名额,密集的节奏里甚至还有一日是来回奔波的。


    恐怖如斯!


    戎天籁想约她下青蓝擂台赛的棋, 瞅了一眼贴吧,再看看日历, 顿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谢瑰见他一脸严肃, 问:“便秘了?”


    戎天籁:“……”


    你这个嘴不会说话要不就缝上吧?


    谢瑰才不管他,以前是觉得这个人不好接触,双蝉来了以后发现戎天籁挺正常的, 人淡定又好惹, 只会毛茸茸地看着你, 那就无须在意他的表情。


    吃人的表情也无所谓。


    谢瑰把他的平板放在了戎天籁跟前:“给我复盘。”


    理直气壮, 臭不要脸。


    给路过的尤晓畅都吓die了。


    戎天籁似笑非笑:“我欠你的?”


    谢瑰:“我欠你的。”


    这话真是让戎天籁没法接,他定定地看了谢瑰两眼,最终无奈答应:“复复复!今天我的饭你报销。”


    谢瑰:“好嘞!”


    尤晓畅叹为观止:“这样就可以了?!”


    听到话音的戎天籁皱眉抬头:“什么?”


    尤晓畅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什么没什么, 您继续, 我纯纯路过。”


    他抱着一米长的膨化玉米棒,跌跌撞撞跑去找薄凌青。


    薄凌青对着镜子在扒拉他的头发, 估算着下次理发的时间。


    是这几天就去还是扛一扛,等二月再去?十元快剪太丑了还是去那家七十块钱的吧但是真的太贵了。


    进了正月就不好剪头发了,否则被妈妈知道又要骂他了。


    正月理发死舅舅这种迷信到底何时可以被丢下?


    尤晓畅一个大棒子就戳到了他脑门上。


    薄凌青:“你是不是有病?”


    尤晓畅:“吃呗,给你带的,我多贴心。”


    薄凌青看着被折断了的玉米棒:“其心可诛, 这么上火的东西配上这么上火的暖气,新时代下毒技巧。”


    尤晓畅伤心了:“我刚去女队那里,她们也这么说的。”


    路边看见有人在寒风中卖这个,他就买了一兜, 刚去小训练室送了一半。


    双蝉好奇地拿着一根在啃,被刀伽彧提醒太上火了,最多只能吃一半。


    干巴巴的,黏口腔,不太健康。


    偶尔吃一次还行,但也不能过量。


    薄凌青敬谢不敏,赶走了尤晓畅。


    尤晓畅把其余的几根玉米棒,以及从女队那里收到的零食放在了这边的置物架上,自己再扒拉出来一个看上去能吃的沙琪玛。


    他走了以后,有人路过停下,挑选了一样开吃。


    如是再三,一天过后这边的零食就差不多清了一半。


    晚上屈悠来这儿找人,看见在她们那儿放了一个月都懒得吃的没意思零食快消灭干净了,乐得呲着大牙在笑。


    果不其然啊,尾姐说得确实很对,不爱吃的就扔男队这边,他们无聊了什么都吃得下。


    好吃的就算了,好东西要留给自己。


    ·


    双蝉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她看着对面的虞鸣晨,问教练能不能请半天假。


    虞鸣晨紧促的眉心还留有痕迹,闻言,诧异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双蝉的手指还在她的棋盒里搅动着,莹润的白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觉得学棋效率降低了,坐在这里有点抗拒。”她坦诚,“我想去外面玩。”


    早上的感觉还行,中午吃完饭坐在这里,心神不宁的,学不进去也看不进去,好不容易捱过了跟虞鸣晨的指导课,接下来是自习,她不想继续在这里了。


    不是在棋院里跑步,也不是在周围骑行,她单纯想找一个没怎么去过的地方,走路、发呆,什么都好。


    这样的行为统一可以归类成“玩”,没找借口,双蝉就这么地说了出来。


    虞鸣晨:“半天够吗?”


    双蝉:“应该够,我会带上手机的!”


    棋手的课程安排比较自由,戈笑彗尾星雨有时候会回江苏,圣清琢也时不时溜达回北京队那边,杨岫筠等人也是。


    而且她们大部分都在上学,有事了还得去学校。


    双蝉这种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队内训练室的,不是没有,但确实挺少。


    放她一个人在外面有点担心,虞鸣晨让她尽量找个人一起去。


    席晴照正好听见,就毛遂自荐了。


    虞鸣晨点头应许:“注意安全,有事联系我。”


    席晴照:“好的教练!放心吧教练!绝对安全地把双蝉带回来!”


    左丘兰揉揉脑袋:“我不去了,我困了,我决定去楼上睡一觉。”


    刀伽彧外出,尾星雨回校,圣清琢她们几个此时也不在。


    席晴照带着双蝉回宿舍拿东西换衣服,背上漂亮小包就手牵手往外走。


    “你想去哪儿?想玩什么?”席晴照问。


    双蝉:“不知道耶!有什么好玩的吗?”


    席晴照:“你想去人多的地方,还是没有人的地方?”


    双蝉都可以,不挑。


    席晴照:“故宫颐和园北海公园香山什刹海都有冰雪活动,植物园还可以领郁金香花球,不知道这个活动截止了没。要不去国博看展览?”


    来北京这么久,双蝉去过的景点屈指可数。


    席晴照翻看着手机,指尖在风里慢慢变红。


    “你要是想看音乐剧舞剧话剧的也行,去看电影逛街?哇,长时间不去玩,这么一看,好玩的还挺多。”她再也不嫌北京无聊了。


    双蝉蹦蹦跳跳的:“植物园!去完植物园再去看电影!”


    冬季的植物园有雪景,是区别于夏天的美。


    席晴照:“行!走,找地铁去!”


    双蝉:“好耶!”


    植物园很好逛,就是化身十万个为什么的双蝉给不懂植物的席晴照带来了困扰。


    她哪里知道这是什么草啊!昆虫也不知道啊!


    双蝉好失望:“姐姐也不知道的吗?”


    席晴照捂着她的眼睛:“姐姐是个废物好吗?”


    双蝉拍拍废物姐姐:“我学了以后给你讲。”


    也凑巧,她们秉持欣赏风景的心态往前走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跟爸妈一起的小孩哥,他对这边的植物说得头头是道。


    双蝉抓着席晴照蹭个解说,小孩哥的爸妈本来听孩子嘚吧嘚有点累,眼见冒出来两个听众,顿时退位让贤。


    小孩哥成功收获了两位即时给出情绪价值的听众,自豪满足得兴奋劲儿又飚高了不少。


    双蝉:“你连这个都认识?哇,好厉害!”


    席晴照:“聪明,太聪明了,这俩长得这么像都能分辨出来?你是天才吧!”


    天才骄傲挥手,表示不值一提。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双蝉一路听一路看一路记,发现植物的世界也好可爱。


    席晴照请小孩哥喝水,家长本意想拒绝,但没拒成功。


    分别了以后,席晴照带着双蝉找了风景不错的地方,两人给彼此拍了不少的照片。


    双蝉的手捂着屏幕挡太阳光,随便翻了翻,说等回去了以后要筛选一下,到时候发给妈妈。


    席晴照:“你跟妈妈感情好好哦。”


    双蝉:“是呀!妈妈是妈妈哦!”


    转战商场去看电影的时候,席晴照纠结要看《博物馆奇妙夜3》还是试毒昨日刚上映的《霍比特人:五军之战》,那边松手的双蝉已经排队参与了一个小活动。


    席晴照:“或者阿蝉你想看《熊出没》和《喜羊羊》吗?哦这俩是预告啊……咦,阿蝉?”


    她看岔了宣传海报,俩动画片要等到月底才上映。


    但人不见了。


    席晴照前一秒担心下一秒就瞧见了她,没好气地跑了两步过去。


    “我以为你丢了!”


    熊孩子双蝉扬起笑脸,转移了话题:“嘿嘿!看,可以换爆米花!”


    这边空地立着一个架子,旁边的易拉宝宣传上写着做引体向上可以换爆米花和可乐。


    五个就能拿到爆米花,十个的话能拿一桶爆米花+两杯可乐。


    双蝉:“刚好适合看电影吃!”


    来商场看电影的人不少,有的还在等排片时间,搁这边聚集凑热闹的很多,尝试的人倒是没几个,双蝉前面就排了四五个人。


    一个男的才上去,胳膊抖了抖就掉了下来,压根没给自己拉上去。


    “不行不行,起不来。”


    “哟,虚得你啊。”


    席晴照正在对双蝉:“可以可以,你争取做十个。”


    听到这话的路人:“……”


    压榨小孩子呀?


    让席晴照做引体向上不如要了她的命,但双蝉的话,双蝉还真可以。


    拳击馆练体能的时候,她学过这个,做得挺好的。


    见到这边还要一会儿,席晴照就站在这里定了电影票,再跑去取了票,忙完回来之后差不多就轮到了双蝉。


    “一!”


    “二!”


    “……”


    “我去,八个了八个了!”


    “体力不够了,荡上去的算吗?”


    “算!必须算!”


    一群人赞叹看着双蝉这么个小孩,没想到她竟然能真的连拉十个。


    “自重小所以好拉?”


    “那她力气还小呢你怎么不说?”


    “现在小孩子力气都很大的。”


    泄力的双蝉松手掉下来被席晴照抱住,后者欢呼:“感谢阿蝉的恩赐!我们的爆米花和可乐就位啦!”


    这种靠本事换来的吃食,好爽啊!拍照拍照!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将奖品给她们,还夸双蝉真厉害。


    双蝉:“谢谢姐姐!”


    席晴照抱着大桶爆米花,闻着喷香喷香的:“好日子啊真是好日子。”


    双蝉要找地方洗手,席晴照说爆米花还附赠了湿巾。


    “我也带了,但是我想洗手。”双蝉道。


    湿巾到底没水流洗得干净,她刚才摸了那个架子,现在忍不住想洗手。


    席晴照:“那等进去了就可以,里面有卫生间。”


    双蝉:“好!”


    她问要看什么,席晴照说看霍比特人吧。


    “网上有人说难看,有人说还行,我记得前面两部还行,主要是精灵王非常美丽,我决定高低尝尝咸淡。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个刚上映,排片多,不用等。”


    话刚说完,那边就让检票了。


    席晴照:“go!”


    ·


    出门玩一趟回来就格外地开心,上午的烦恼不值一提,甚至被问起的时候,双蝉还“啊?有吗?”的故意反问。


    左丘兰笑了笑:“没有了呀,看来玩得很开心了。”


    双蝉:“是哒!”


    她还捡了地上的落叶,有一两片很完整,一片被虫蛀了但是带点艺术感。


    双蝉解释:“做成干叶子就可以在上面写字,很好看的。”


    左丘兰:“是不是得买相框那种?可以放进去珍藏着。”


    双蝉点点头:“我淘宝一下。”


    出去洗枣回来的席晴照:“淘宝什么?又买啥了?哦对,过年快递停运,你要买东西的话记得看时间。”


    她递过那个筐:“吃。”


    新买的青红枣,脆脆的,双蝉很爱吃。


    就是席晴照洗得太多了,一大盆,感觉能吃到撑。


    嘎嘣嘎嘣,小训练室响起了一阵treetree的咬合声音。


    左丘兰看着枣核:“以前还学过《核舟记》。”


    席晴照:“应该不是这个核吧?”


    双蝉:“《核舟记》是什么?”


    《核舟记》存在于八年级的语文书内,目前她还没学到这篇。


    再就是,这篇文章第一句“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离她来的地界还隔着宋元两朝呢。


    但双蝉见过核雕,牧遥行有这种东西,不稀奇的玩意儿,她收到后当玩具给双蝉了。


    现今这种雕刻件也有卖的,贵的便宜的都有,席晴照以前去看过展览。


    左丘兰搜了图片给双蝉看。


    双蝉:“哦哦。”


    这种啊,她见过的,木匣子里好几个,最大的是个两层高的大船,还有桨可以动,特别有趣。


    “确实不是这个核,”她低头瞅瞅新啃出来的枣核,“太小了。”


    席晴照感慨:“真好,又是成为妹妹榜样的好学姐姐的一天。”


    谁能比她俩有文采啊,吃个枣都能吃上语文课。


    尽职尽责的大姐姐哎嘿!


    第205章 天元赛启动


    “胳膊有点疼, ”双蝉叼着袋装牛奶,跟问她的薄凌青说道,“昨天去看电影啦!做了引体向上, 就有点疼。”


    只能说,人类突破极限不是那么容易的,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 当时挺爽的,一觉睡醒就完犊子了,双蝉发现自己的胳膊快废了。


    不只是胳膊, 后背也疼。


    她动了动肩胛骨, 啊, 酸爽。


    薄凌青伸手接过了她的餐盘:“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看。”


    双蝉巴巴地跟上去:“应该是肌肉拉伤, 我之前打完拳就会这样,能忍。我不吃荷包蛋,今天想吃茶叶蛋。”


    薄凌青:“我去给你拿。”


    双蝉乖乖坐下。


    等薄凌青再回来的时候, 她手边多了一个装着茶叶蛋的塑料袋。


    “师兄你怎么起这么早啊?”双蝉边喝奶边问。


    她没去跑步, 干脆晚了半个小时才起,直接来食堂吃饭了。


    薄凌青很少会在这个点儿出现在这里, 这不正常。


    他道:“马上天元赛了,我临阵磨枪。给我吧,我给你剥。”


    双蝉将茶叶蛋给他,再甜甜地感谢:“师兄最好了!师兄剥的茶叶蛋都茶味儿十足倍儿好吃!”


    可爱得不行,薄凌青忍不住笑:“在北京没白待这么久, 儿化音够利索的。”


    双蝉早饭吃得很多,一袋奶、一个茶叶蛋、一碗南瓜粥,再来一个鸡腿、一份土豆丝和花卷包子,半道又听见师傅在喊麻球好了, 立刻跑去要了仨麻球。


    “给!师兄!”


    俩是她自己吃的,另一个给薄凌青。


    薄凌青笑纳了。


    他说起尤晓畅前两天在外面发现了一个卖驴肉火烧的小摊,味道不错,尤晓畅也没拉肚子,今天晚上回来给双蝉带一份。


    双蝉:“好呀好呀好呀!你要出去吗?”


    薄凌青点点头:“别人约了棋,去赚个外快。”


    双蝉:“好厉害!”


    生活所需罢了,比赛奖金又少又难拿,他去年的棋说好也不多好,毕竟一个冠军都没拿到,这方面来看的话,说差劲也行。


    公开赛事里下了五十多盘棋赢了三十多,不去约指导棋,连开销都搞不定。


    薄凌青有存款,但没有进账的话他会很烦躁,间隙去给小孩子下盘棋而已,棋手正常谋生手段。


    双蝉吃饭认真,他坐在对面,不知不觉也多吃了一点。


    ·


    天元赛本选赛前一天,双蝉叉腰站在走道里看着黑板上更新的最新分组排名,哈哈大笑。


    “哦吼吼吼吼——”


    “崽啊,反派的笑声是hiahiahia,来,跟我学。”


    “滚,你才反派,她是正方。”


    “甲组第一,服了,我自闭了。”


    “输给双蝉你无需自卑。”


    周围人挤挤攘攘,发表着各自的看法。


    去年入队时认为双蝉年岁太小,还对她以及女队成员不满的那群棋手,这会儿什么都没说。


    也许依然有人不喜欢她,但在能被人听见的地方,他们再不敢说出不好的话。


    尾星雨把双蝉抱了起来:“掂掂第一的重量。”


    双蝉抱着她的脖子:“嘿嘿!”


    循环赛第一轮的战绩,她全胜,靠着积分扶摇直上,顺利成为甲组第一。


    算上大赛成绩的话,原是不够的,但这一轮排名只看循环赛积分,不看其他,内部11轮全胜就是22分,她是唯一的全胜棋手。


    这样的排布是墨非故意的。


    “加国际赛国内赛的排名是另外的东西,跟这个不一样。”墨非道,“目的就不一样。”


    他将原本的成绩作为起点,又完全摒除外界赛事影响,只算内部循环赛的胜败,目的就是让所有人看看自己在国家队半年都做到了什么程度。


    说是循环赛,其实也是内部第一轮检测。


    三组人数不同,循环次数按照最少的甲组来安排,确保第一轮至少所有人都不重复对局。


    甲组里,双蝉之外的十一人,每个人都有一场对她失败的棋局。


    也因此,甲组的其他人无有不佩服她的。


    都手下败将了,还能怎么的?


    三呼双蝉万岁再去好好练棋就是了。


    办公室里几个教练对着这个结果啧啧称奇。


    走道的声响传来,听着一句又一句的“双蝉厉害啊”、“棋圣请赐教”,老董差点把他喝进去的水给喷出来。


    “太活泼了这群小孩儿,”他笑着道,“让老虞出去吓吓他们。”


    只需要虞鸣晨的一个露面,这群棋手会立马缩得跟鹌鹑似的。


    被点名的虞鸣晨:“???”


    你怎么不去?


    老董没这个威力。


    老董探头出去搂了一眼,见到双蝉不晓得坐在谁的肩膀,高高的,抬手就能碰到天花板。


    双蝉如愿拿到了甲组第一,但女队其他人就不一定都如愿了。


    跳组往前进的话要么是组别第一,要么是三轮挑战全部成功,几个人都没做到。


    尾星雨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名字上:“下次努力。”


    乙组第十,她的成绩非常一般。


    大部分都是这半个月输掉的四盘棋拖的后腿,她一月份的状态太差了。


    别看双蝉做起来轻轻松松,放其他人身上,进步两字重若千钧。


    左丘兰很高兴能见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丙组第三的位置上,11轮胜7输4,与人并列第三。


    兴许这有点弱,组内人数多,她或许是凑巧没遇到分来这里的高段位棋手。


    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是吗?


    而且,她认为自己这阶段的棋,真的很好。


    她的围棋,有在慢慢变好。


    ·


    1月26日,第29届“同里杯”中国围棋天元赛在中国棋院开战。


    早于本赛的是本选赛,也叫淘汰赛,32名棋手在此争夺进入本赛的真正门票。


    双蝉也要参加。


    圣清琢:“比赛加油。”


    她没过网络上的预选赛,连参加本选赛的资格都没有。


    天元赛作为实打实的三大头衔战之一,赛程的复杂度与它的地位相当。


    参赛者都是职业棋手,12月中旬网络报名,23日到27日四轮网络选拔赛从146名棋手里决出8名优胜者,再来参加一月份的线下本选赛。


    过了本选赛,才是本赛。


    故而,网络选拔+本选赛,相当于赛事里的预赛环节。


    只是跟着主办方换了个名字而已。


    圣清琢她们当然报名了,遗憾的是没有过关,女队这边就一个直通本选赛的双蝉,再一个拿到本选赛名额的刀伽彧。


    赛场上,双蝉看着来当服务员的邬语山:“你为什么不用比赛?”


    邬语山:“哥哥的等级分要是还得来本选赛的话,那中国围棋可能就称霸宇宙了。”


    他等级分第一,直通本赛。


    本选赛和本赛的区别就是,两者的种子棋手标准不一样。


    双蝉作为依靠等级分参赛的23位棋手之一,只符合本选赛种子棋手的标准。


    邬语山不一样,他是上届天元赛四强,更是等级分第一,这两者任一都可以直接进本赛。


    双蝉星锐战里的外卡其实就是跟本赛种子棋手并列的规格,当时首轮轮空,那场首轮也可以当做是本选赛。


    双蝉:“可恶,我还是太弱了!”


    她对面的棋手打了个嗝:“别逗了妹妹,你要是弱的话,那中国围棋早就称霸宇宙了。”


    邬语山:“剽窃我。”


    他看向图曜:“当面剽窃我。”


    图曜理直气壮:“是的!”


    邬语山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曝出志愿者现场殴打参赛棋手的丑闻吧?


    他就是下棋烦躁了,出来干点别的散散心。


    本赛直通名额一共16人,4个给上届天元前四,4个给报名的等级分前四,再分给2014世界冠亚军的四位,余下的国内赛冠军仅剩下4个位置了。


    于是国内赛就需要论资排辈看重量。


    双蝉确实拿到了全国赛女子组、兵圣杯、建桥杯冠军,但女子赛事一向被剔除在外。


    至于威孚房开杯、星锐战,前者够不上其他冠军棋手的规格,后者作为新锐赛事也不够格。


    她的冠军不少,管用的却寥寥。


    支沛若的2014年LG杯冠军、名人战冠军,任一都符合“世界大赛冠军”、“国内赛冠军”的标准,放这两条规则里都是居于前列的。


    尤晓畅也凭借2014年LG杯亚军,拿到了本赛的门票。


    靠着国内赛冠军直通本赛的,是去年的理光杯个人冠军满宇七段,衢州烂柯杯冠军蒲灵灵四段,倡棋杯冠军原泓轩五段,全国个人赛冠军谢瑰九段。


    当然,余下的报名者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国内赛冠军,他们与双蝉一样,只能坐在场中来比这一趟本选赛。


    冠军?


    这属实不算什么。


    场中最多的,就是冠军。


    跟薄凌青一样从网络选拔里出来的八人之一图曜:“来吧,妹妹,杀一盘。”


    邬语山添完了这个桌子的水,被其他人故意喊走,笑骂对方就缺这口水了是吗。


    “举报了,志愿者恶意攻击,影响我赛前情绪。”


    “哎513,你能给我煮个泡面吗?”


    邬语山:“我敢煮你敢吃吗?”


    赛场吃泡面也是疯了。


    “嘿嘿,你煮,你现在就去煮!”


    全是熟人,32人16台桌子,台次与台次挨着,氛围要比四强决赛什么的,轻松太多。


    比赛开始后,挨着双蝉的那一台棋手,还有抽空往她这个棋盘瞥两眼的。


    ·


    本选赛双蝉执黑中盘屠龙击败图曜,双方不到两个半小时就结束了对局,胜出晋级本赛。


    另一位女子棋手刀伽彧以1又1/4子胜侯阑松六段,顺利晋级。


    明日上午九点半,同里杯天元赛开幕式及本赛第一轮在棋院二楼继续进行。


    2015年开年第一场头衔战就此打响,决赛胜出者将获得挑战天元头衔持有者的资格。


    许多人在猜,奇迹双蝉是否可以延续她去年的辉煌。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太好了。


    墨非对双蝉有信心,他看着蹦跑出去的双蝉,眼里是无尽的期待。


    “这将会是改写围棋格局的一年。”


    第206章 天元赛本赛


    赛场设置在棋院的话, 很好的一点是,比完赛以后的大部分时间,参赛棋手可以找朋友、教练做日常训练。


    对双蝉而言, 更好的一点是,她是甲组第一这件事, 终于对外界宣扬开来啦!


    大部分棋手是提前一天到的北京, 次日直接参加本选赛,棋院训练室那层楼一般不会过来,除非有朋友在这里。


    但本选赛结束后, 他们傍晚闲着也是闲着, 就会摸到楼上寻亲访友。


    “双蝉的名字这么高啊?”


    “你不说的话我还以为这是国少队的排名, 原来是你们全队的啊!”


    “是不是证明她是你们49人里的第一?”


    薄凌青:“厉害吗?”


    丹景曜点点头:“厉害。”


    他跟双蝉的关系一般, 但都是同个道场出来的,天然带着“母校”情感,自觉是比其他人亲近些的。


    另一边的何青雪已经蹲地上咔咔拍照了。


    仰视视角拍起来比较嚣张, 他觉得这样更有冲击力。


    双蝉晃悠着走过来, 受到了一群人的注视。


    她停下脚步,警惕地护紧了怀里的零食:“不许打劫!”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地是我开, 打打打打打劫!”


    “那叫此路是我开吧?”


    还有配合她开始演戏的。


    卓杞是真的没想到,才几天不见,双蝉的名字居然就这么蹿升到第一位了!


    上次来这儿还是上次,不是,就几天前啊, 理光杯32强的时候,几天来着?


    他算数挺好的,但突然算不明白了。


    钦方戳戳他:“发什么呆呢?”


    卓杞一副痴呆状:“沐浴在棋神的光芒下,灵魂出窍呢!”


    钦方:“???”


    好险, 终于给卓杞算明白了——在一周前。


    理光杯32强是20号,今天是26号,就这么几天的功夫,这边的队内成绩公示焕然一新,双蝉压在了所有人脑袋上。


    像是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名为双蝉。


    卓杞恍惚道:“方啊,我现在觉得去年十月份发布会说双蝉要当主力,挺有预见性的嘿。”


    四个月,她一次又一次地夯实了成为主力队员的价值。


    当初媒体和棋迷讨论的“衢州队显眼包”言论,骂他们新队作妖、不好好下棋一天净想着出风头,全被打碎了。


    谁说这是瞎胡搞啊,这分明是提前就看清楚了双蝉的实力好不好!


    佛老不愧是佛老,恐怖如斯!


    钦方:“对哦。”


    等围甲开始了,他们队伍还能装波大的。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一眼,而后“啪”地击掌,嘿嘿笑出了声,一股不需要存在的心有灵犀。


    甲组第一。


    看到这个排名的人很多,他们对此引发的联想也各有不同,赢一盘棋可能是幸运,连赢11场,谁还能说只是幸运呢?


    ·


    上午九点半,媒体齐聚棋院二楼,等待着天元赛本赛的开幕式。


    晚报杯时作为双蝉领队的钱江晚报记者庄熠,在现场随机采访,没想到逮住的第一个棋手就提及了双蝉。


    铁佑:“目标?”


    他眼睛一转,振臂一呼:“终结双蝉连胜!吾辈义不容辞!”


    庄熠愣住,反应过来后差点笑喷。


    怎么有人的天元赛目标不是决赛冠军,也不是打败天元头衔持有者,而是终结双蝉的连胜啊?


    屈文赴嫌弃死了,捂着脸往旁边走:“不认识哈,匿了匿了。”


    铁佑半是夸张半是真心:“双蝉太猛了,前两天直通理光杯决赛,去年一场不败,我还输给了她一条格外惨烈的大龙。今年我的目标就是她了。”


    庄熠:“你非常认可她的棋力是吗?”


    这倒是真的,铁佑承认:“我们第一呢!”


    庄熠来了兴致:“什么第一?你们内部循环赛的吗?”


    铁佑利索点头。


    人们对于国家队内部的神秘情况总是充满探索欲的,有关成绩排名这一点,更是如此。


    庄熠想问是什么循环赛,结果被铁佑以“不知道教练让不让说”给拒绝了。


    庄熠也没道德绑架,就说感谢你的告知。


    放铁佑走了以后,她快速去搜了一下关于棋手连胜的纪录。


    这些都很好找,贴吧论坛又或者弈城网等与围棋有关的地方,总有相关报道总结的。


    她看到了。


    深扒数据的人拎出来的是李载沅当年成为初段后的42连胜,不过是韩国国内赛,不包括世界大赛的成绩,于是被棋迷评价“含金量不足”,他引以为傲的还得是后来巅峰期某一阶段的25连胜,过半都是世界大赛;


    再就是林寅成的40连胜,同样是韩国国内赛,之后他成为了世界冠军,连续30连胜后再接了一个27连胜,方方面面都是强悍。


    除此之外,米持多幸当年在日本围棋巅峰期连胜31轮,尽管也全是日本的赛事,但鉴于那时的六超世界一流格局,他这连胜纪录可圈可点。


    其他的中日棋手也有十几连胜的,但在次数上未曾突破20大关。


    至于这两年来,由于中国棋手“一冠群”的庞大,戎天籁等人互为对手,竞争激烈,国内棋手两位数的连胜成为了难上加难的挑战。


    双蝉,自她成为职业棋手后的新初段赛开始,2014年共计43场对局,2015年至今7场对局,一共50场对局全部获得了胜利。


    庄熠:“嘶——”


    等等,岂不是说,我们阿蝉连胜新纪录有了?


    但也有问题。


    庄熠搜索到的“双蝉连胜”帖子,大家吵出来了五百层楼,原因就在于她前期的赛事质量不高,加上里面一半多都是女子赛事,别说综合性赛事了,完全就是限制赛里的限制赛,所以很多人认为这个纪录不能跟米持多幸他们相比。


    甚至说,这个纪录只是喜欢双蝉的棋迷挽尊用的,真就什么垃圾比赛都算进去了,这么怕她以后拿不到冠军是吗?


    【那怎么?是把螃蟹杯的5轮单独挑出来混着理光杯的5轮算她个10连胜是吗?】


    【米持多幸当年不也是算进了日本的小虾米赛事吗?】


    【李载沅初段42连胜你们怎么不说他这个纪录不算了?】


    【他们说了,说这个太弱了,只承认后面的25连胜】


    【李载沅跳起来给你们个大逼斗,凭什么不算,人家初段打初段打高段连胜,凭什么不算?】


    【笑死了,还跟我说起来双蝉女子赛事比重过高了?男子初段是比女子五段厉害到哪里?靠着一根吊就比女五段含金量高是吗?金还精啊?女子棋手不是职业棋手是吗?你让棋院过来说“哎呀我们女子棋手不算职业的”】


    【我寻思着11岁新初段升五段拿50连胜,我们溺爱一把怎么了?夸一夸怎么了?邀请你们了吗就进来唱衰?】


    【我认为,11岁这个年纪的话,她就是去打业余棋手都该给我算进去】


    【哎您猜怎么着?里面还真的有两场业余棋手的棋】


    庄熠戳开了楼中楼,发现提及业余棋手的两场,都是女子赛事,对手还都是宁析这个倒霉蛋。


    双蝉的话题度太高了,不论从哪个角度探讨,都有一群人认可、一群人不服,然后就会吵起来。


    一开始就是棋迷自娱自乐统计的,前面的几十楼都在庆祝双蝉拿下50连胜这个整数,夸夸她厉害,期待她今年再创辉煌。


    50嘛,这种整齐的数字,哪个中国人忍得住呢?


    有楼层开玩笑叫她“不败双蝉”,跟捅了马蜂窝似的,立即冒出来了言论,说这个连胜太水了,乐啥呢一群没脑子的货,还不败,连世界大赛都没参与过,有什么资格说不败?


    这批人一进来就挑剔谩骂,又说50连胜也比不上李载沅初段时候的42连胜,起码人家面对的都是男子棋手。


    认为她偷了空,男子棋手每一盘棋都面临着不确定的强大对手,是正儿八经的综合性赛事,然而,双蝉的棋局里一半都是女子棋手,天然就比男子棋手要轻松,还扬言自己业5都能打穿兵圣杯、建桥杯。


    话题一扯到男女棋手的性别上面,就又是一轮新的争吵。


    从职业赛事的含金量到惯有的棋迷看不起女子棋手水平,原还有点理性讨论的内容,瞬间歪到了情绪输出。


    庄熠看得无语了。


    什么玩意儿啊!我以为是个严肃的讨论帖,原来又是神经帖啊!


    啊呸,不看了。


    闹心。


    摄像:“姐,干活了嘿姐!”


    被这么一喊,庄熠才从烦躁的状态里出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搜资料看劈叉了。”


    上网就是有这点不好,想找A但深陷进了Z,回头一瞧,已经背离初衷十万八千里了。


    帖子还在继续垒高楼,庄熠不再去关注。


    铁佑提及“终结连胜”时,他也并不知晓双蝉具体多少连胜,只是玩笑中将她的辉煌成绩放在了明面上。


    他是在表达认可和倾诉双蝉当前面临着的压力,言论说不上是否合适,但初心不带鄙夷。


    庄熠原以为能当个稿子主题,没想到居然翻看到了这些。


    果然啊,棋迷们什么都能吵起来。


    管是什么比赛呢,她全胜,那就是全胜。


    又怎样?


    庄熠远远地瞧见了双蝉,立刻跟一群记者跑了过去。


    “哎哎哎双蝉能接一下采访吗?”


    “这次的比赛目标是什么?”


    “双蝉双蝉!”


    ·


    开幕式前被记者围堵,好不容易跑脱了,坐在座位上的双蝉大喘气脱外套。


    “好热!”她扯着领子在扇风,“我天,人好多!”


    这么多媒体吗?棋协好有钱哦!


    “同里杯”,这个杯赛名字与江苏同里是脱不开的关系,苏州确实挺有围棋氛围的,一个穹窿山兵圣杯女子赛事,一个同里杯天元头衔战,今年还有预计的中韩新锐对抗,可谓极其支持围棋的发展。


    同里镇的党委书记也出席了本次的开幕式。


    刀伽彧按着双蝉的扇子:“别扇了,慢慢降温,一会儿还要比赛呢。”


    冬天扇扇子固然做作装比,但话又说回来了,在充斥着暖气的室内,这只是一种活命手段。


    棋手的棋扇,是真的工具扇。


    双蝉:“热。”


    刀伽彧:“那扇得慢点儿。”


    双蝉:“好诶!”


    台上说着从总结去年围棋到祝福天元赛圆满完赛的致辞,台下早早来此充当观众的参赛棋手们萎靡不振,逐渐发呆到眼神虚焦。


    双蝉终于不热了,撸了袖子在挠痒起来的胳膊。


    又换了一个领导,提及了本次参赛的棋手都很厉害,有男女世界冠军十个人。


    好像必定要凑个十全十美似的,连双蝉的兵圣杯世界冠军都算上了。


    双蝉听见“邬语山、邸寄松……双蝉等十位围棋赛事世界冠军”这话,脖子伸得跟狐獴似的。


    啊,什么?世界冠军,我吗?


    刀伽彧笑着看她。


    双蝉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职业公开赛事里50连胜了,也不曾计算这些。


    因为这50盘太渺小了,放在她的围棋里只是构成的一小部分,前方更有无数多的“50盘”,没有心神去关注。


    什么女子赛事不作数?


    棋院说了,作数的。


    兵圣杯在天元赛本赛种子选手里排在靠后的位置,在此时就是靠前的位置。


    衡量的尺度不同罢了,赛事与赛事的含金量固然有差异,但赢就是赢,这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


    几个围棋网站都有直播第一轮本赛的对局,32强16台次,显然不可能直播全部的台次。


    但它们有志一同的,在重点对局里纷纷首选了双蝉和刀伽彧所在的两台。


    “双蝉五段执白对栾琛五段执黑。”


    “刀伽彧七段执黑对任绥六段执白。”


    赛场里,栾琛看着双蝉,抿嘴一笑。


    双蝉:“怎么啦?”


    栾琛:“好像还是第一次跟你下棋。”


    嘉实小的那一盘,是双蝉来这里的第一盘棋,当时栾琛让了五颗子。


    就此,掀起了双蝉风暴。


    好像新年伊始,人总是会格外怀念前些年的时光,栾琛伸出手比划着双蝉的身高,说那个时候她好像比现在要矮一些。


    双蝉开心地说她长高啦:“刚量的身高,我156.4cm了哦!”


    之前见面还不到一米五呢,现在都要一米六了,刀伽彧说双蝉继续发育的话可能会比她都要高。


    队内个头最矮的杨岫筠特别羡慕,因为她现在只比双蝉高两厘米。


    不过她出门都说自己一米六的。


    栾琛比了个赞:“喜欢这种小数点都带上的感觉!”


    他也这样!他一定要强调自己177.3cm这个0.3的!


    否则别人会以为他是虚假的177,毕竟,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一米七七,要么是一米七四的谎报,要么是一米七七直接报一米八。


    栾琛就不,他还不到18他还能长,眼见着可以靠实力上一米八,怎么能让自己的真实就此被抹杀!


    双蝉分享她的儿童钙片和补剂:“我妈妈给我买的,据说很好用,你要不要……”


    栾琛:“我记记,等回去就搜。”


    隔壁桌的默默竖起耳朵,谨慎记下。


    嗯,我也想要长高。


    其实该比的不是身高,而是段位。


    第一次相见是栾琛四段,去年全国赛再遇时就已经是栾琛五段了,不过那会儿他俩的比赛分不到一起。


    而现在,赛场相遇的两人,已经成为了双蝉五段对战栾琛五段。


    她用一年多走完了栾琛四年的路。


    栾琛并不弱,他本人也是十足的天才。


    13岁幸运地以最后一名定段,16岁四段,17岁不到就五段,虽然有赖于2012年改革的围棋制度和段位赛的分组积分加成,但,这也是他的实力显现。


    零几年的中韩新人王对抗赛若是持续至今,栾琛去年说不定可以靠着他的新人王冠军试试直升七段的渠道——


    双边对抗赛里夺冠,可以直升七段。


    遗憾的是他生不逢时,韩国的新人王战数次取消重办、更改杯赛赞助商,赛事协调不出来,双边对抗再减一。


    中日、中韩早先这种比赛比较多,现在被棋协承认的就余下了天元对抗赛、阿含·桐山杯对抗赛这两个。


    中国围棋的厚度极为可怕,在围棋池子里一抓,不重样的天才比比皆是。


    栾琛当然也是其一。


    他就是有点倒霉,国家队选拔的时候没进,但去年的成绩还不错,新人王冠军、龙星战四强、中信银行杯四强,还有一些不值一提的大赛16强。


    最新的等级分排名里,他在31的位次,比薄凌青高出不少。


    2014年是栾琛勤奋的一年,他对2015年充满期待。


    尽管开年第一大赛就遇见了双蝉。


    “来吧,请指教!”栾琛颔首。


    双蝉:“请指教!”


    天元赛是双蝉迄今为止的比赛里,给的规则时间最多的赛事。


    单方2小时45分钟,保留5次1分钟读秒,中午十二点可以封盘去休息。


    昨天她跟图曜没用到封盘,屠龙胜就结束了对局。


    没想到,今天居然又没用到。


    栾琛下棋飞快,执黑先行后带快了节奏,两人你一手我一手就这么地下成了快棋。


    12点的时候在场其余对局都暂停封盘休息了,一个个棋手陆续离开。


    栾琛抬头看了两眼,再看向了双蝉干咳两声,本意想问要不要直接下完,然而对面的人根本没动静。


    她沉浸在棋中,委婉又浅显的呼唤是无用的。


    昨天的时候,图曜是直接把手在棋盘上方挥了挥,才引起了双蝉的注意。


    喊不动就算了,栾琛看着都下到小官子的对局,干脆地放弃了与双蝉商量封盘的想法。


    反正他本意也是想问要不然就不休息了,结果达成便无须在意过程。


    双蝉对这盘棋很有热情,她发现栾琛的布局很新,定式变化大,快刀带起来的节奏让她落入了对方的陷阱,打劫转换后强捞实空去追杀黑棋大龙,奈何在这个过程里导致自身棋形出现了毛病,最后只得放黑龙出走。


    栾琛苟延残喘,抓住机会再度挑起劫争。


    就这么地,你来我往,双方激战200余手,在栾琛的故意、双蝉的忘怀里,放弃了停钟吃饭休息,继续在赛场里按照原本节奏对弈。


    当收完了最后一个单官,二人的剩余时间竟各自还有一个多小时。


    双蝉比栾琛少了27分钟,她这盘棋快归快,却比栾琛稳一点。


    陪着他们的裁判:“……”


    这个对局不算长,但我怎么觉得就这么长呢?!


    九点半开始的,现在才十二点半,拢共三个小时,放其他比赛里也很正常。


    之所以觉得长,是因为别家棋手都吃饭去了,原本噼里啪啦接连落子的赛场蓦地就剩下了这么一台,裁判感到孤单而已。


    这跟别班小朋友都放学了唯独自己班拖堂了,有什么区别?


    双蝉掏出眼药水面无表情扒拉开下眼皮往眼睑里滴,对面的栾琛疲惫在等裁判点目。


    裁判:“白棋胜3/4子。”


    栾琛瘪了嘴:“嘤。”


    下一秒被双蝉塞了棒棒糖,还是橘子味儿的。


    他含糊地道:“挺好吃。”


    双蝉:“饿了,吃饭去吧?”


    栾琛一想:“行!走走走!食堂还有烧茄子吗?我想吃那种烧了第二顿的,第一顿的不好吃。”


    双蝉:“剩菜呐?”


    栾琛:“别人没吃过的剩菜也不是不行。”


    两人嘀嘀咕咕地一路离开,友爱得像是刚结束一场训练棋。


    留下裁判将这盘棋录入总结,解说的直播间里,发着“双蝉晋级顺利”的弹幕还在蹭蹭冒出。


    【我也喜欢吃第二顿的烧茄子】


    【诶?不给个真人的镜头吗?】


    【好平静的结束,栾琛不撒泼了吗】


    【所以栾琛以前输棋了会撒泼的吗】


    【会的兄弟会的,他还会跳起来咋呼,跟峨眉山的猴子一样】


    两人下棋快得令人咋舌,隔壁还在布局的时候这边就啪啪地到了80手,棋迷都看呆了。


    看点这不就来了吗?


    涌进这个直播对局的人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双蝉和栾琛能快成什么样子。


    果然啊,没让他们失望。


    【好的,9台那边继续回来下了】


    【妈耶,这边都下完了,那边才刚93手】


    【所以栾琛和双蝉是俩快刀】


    【这个锅阿蝉不背,是栾琛执黑带起来的节奏】


    【话说回来我们阿蝉好像有时候下棋也飞快的】


    【那是因为她计算快啊,被调侃计算机的超级蝉】


    【漂亮,274手跟93手,谁能想到这是用了同样长度的时间】


    最终的棋局就在直播间界面摆放着,原本该散了的观众不仅没走,反而就这么地聊了下去。


    直到休息结束,越来越多的棋手回到赛场,唯有这边的一台空旷无比。


    【我发现了,12点的时候15台孤立双蝉栾琛这一台,现在是他俩孤立其他15台】


    【1v15吗,那很有勇气了】


    【所以栾琛吃到他的剩菜烧茄子了吗】


    栾琛没有吃到,他在食堂吃西红柿鸡蛋盖浇饭。


    吃着吃着,他才反应过来:“呜呜呜我输棋了我止步本赛了呜呜呜——”


    去年止步本选赛,今年止步本赛,也不能说没有进步,但谁乐意这么一咪咪的进步啊!


    不拿放大镜都看不见的好不好!


    去年还是自己打进来的,今年完全就是靠等级分保送的啊!


    栾琛悲伤了:“原来我在天元赛里只能走一局。”


    对面茫然的双蝉:“啊?”


    这么慢半拍的吗哥哥?


    第207章 该稳就稳


    按照惯例, 大赛前两轮总是冷门频出的,10个世界冠军去了四个,只余双蝉和她的五个世冠朋友们。


    戎天籁闭上眼睛, 不愿意相信自己被淘汰的事实。


    “我可能在做梦。”


    第一轮都没过啊啊啊啊啊啊!


    他这盘棋怎么下得这么渣啊啊啊啊!


    谢瑰路过,谢瑰轻佻打响指, 谢瑰邪魅一笑。


    “嗨, 棋渣!”


    戎天籁抓狂:“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一个关系近的朋友路过:“哟呵,这谁?这不是我们首轮淘汰的戎歌王吗?哦吼吼吼~”


    戎天籁由静至动,零秒起步上前锁喉:“你再给我犯贱?”


    朋友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艰难求生:“错了错了, 饶命吧大王!”


    栾琛啃着他的饼夹菜, 吃得非常没有形象:“这干啥呢?角斗场吗?”


    双蝉也在啃:“不知道, 绕着走吧, 别撞到我的饼夹菜了。”


    栾琛一路点评:“有暖气真好,杭州冷死了!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夏天38冬天体感零下38, 过了高温就是湿冷, 我觉得南方比北方难待。前两天杭州下雨,我差点被冻死。”


    他山西的, 在家里的时候真没遭过这份罪。


    道场那三年和杭州这几年,太难受了。


    就这,丹景曜还说杭州根本不冷,从来就这样,哪儿这么夸张了。


    怎么可能!一二月的杭州冷死了, 下个雨就是double浸入骨髓的冷,栾琛都快冻哭了。


    栾琛:你根本不懂四季分明的快乐!


    双蝉觉得还行吧:“我妈妈说杭州不冷呀,衢州也不冷。”


    栾琛看向她:“北京和杭州的秋天,你喜欢哪个?”


    早晚温度会降低的北京九月十月和逼近四十摄氏度的杭州九月十月吗?


    那很好选了。


    双蝉乖乖认可他的话:“四季分明真好呀!”


    她问栾琛:“师兄你明天就走吗?”


    栾琛:“不走, 我在北京待几天,然后回家看看我捏捏。”


    双蝉听到了不认识的词汇:“捏捏是什么?”


    栾琛字正腔圆:“奶奶。”


    双蝉:“哦哦哦。”


    这个词汇按理说不该陌生,但双蝉两世都不曾得到过这份亲情。


    奶奶啊,她想着,我没有奶奶。不对,我好像有过。


    她作为王双蝉的时候有过。


    小老太太养大了三子两女,她亲生父亲是第二个儿子,蠢笨、无能、不受宠,于是分家都得不到什么。


    后来有了她和她哥哥,但据说中间还有个姐姐的,没长成,夭折了。


    她奶奶待在大儿子家,两进的院子,是青山县里不算富贵但也略有薄产的人户了。


    自从她哥哥进了书塾要考童生,她奶奶偶尔会让人送来点东西,米面吃食、粗布麻衣,东西算不上好,能吃能用就是了。


    双蝉很少见这位老人,偶尔见面,对方也是高高在上地眯着眼睛看她。


    常听的话是夸她哥哥乃王家出息的未来,对她则是一脸的嫌弃厌恶与冷漠。


    带她哥哥去找牧遥行看能不能入了贵人法眼的主意,就是这奶奶出的。


    她说,女娃命硬,这都没死,还得了机缘。


    两岁的小女孩在烈日中出现于水边,被牧遥行撞见,伸手捞了起来,阻止了她爬向水岸的路径。


    牧遥行苍白着脸打量了这不知事的小孩一会儿,不知道脑子里在想自己那个嫁人一年后流产没出生的孩子,还是数年来她那位婆婆数落无所出的难听言语。


    她转身,抱着双蝉离开了岸边,一身昂贵衫裙沾上了脏污的泥土草屑。


    双蝉不是香喷喷的小孩子,出了汗,摔了泥,满是难闻的味道。


    走了很久很久,牧遥行才与来寻她的婢女婆子碰见,后者顿时松了一口气,喊着夫人、娘子的,涌了上来。


    过了半晌,焦急寻找孩子的亲生母亲终于谨慎地踏进了高门大院,抱紧懵懂无知的双蝉,卑微地向牧遥行道谢。


    双蝉手里抓着棋子,扬起干净的小脸,一字一字地说着拜别的话语。


    她不知道牧遥行初见就救过她的命,也不清楚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初,就是穿破千难万险的。


    她只记得与师父初见的那天,还以为仙女下凡了。


    晚上,家里爆发了一阵争吵,刚起了第一句就被“不要耽误诚哥儿读书……”给摁下。


    双蝉坐在她哥哥的窗户外面,听背后传来的背诵声,好奇地盯着寻了光亮过来的蚊虫,伸手啪嗒一下就是一蓬血。


    屋子里的男生还在背那一句“故天将降大任于……”,反反复复,一篇文章来不到尽头。


    双蝉看着手里的蚊虫残骸,无聊地接着“必先kuao其心志,劳其筋骨”,她不理解这些拗口的话,纯粹在学她哥哥的发音。


    男孩念错了字,她便也跟着念错了。


    没人认真地教她说话,也没人期盼她喊爹娘哥哥,说话早晚无所谓,说什么也无所谓。


    只有今天抱着她走的陌生人,拿出过果子糕点,诱使她喊了一句“居士”。


    居士是什么?不该是娘子吗?


    双蝉不懂,但她吃到了很甜的吃食。


    她看向了堂屋那边,居士送她的那包甜甜的吃食,还能给我吃吗?


    她没有吃到。


    双蝉期待了好几天,终于,她明白了,原来再吃不到那日甜甜的吃食。


    这辈子可能都吃不到了。


    牧遥行后来以为她喜欢吃蜜煎香药莲子糕和乳糖真雪,厨下每逢做这两样,双蝉都会多食一些。


    那天有好几样果子,只不过她仅吃到了这两样而已。


    打包送出的三四种,被担心坏掉的父母着急忙慌地一早就送给了旁人,换来了一分对她哥哥的青睐。


    青山县不缺糖,但都是浆状的沙糖,也不流行这般精美的食物,一看就跟这穷乡僻壤不一样。


    她也有过胜似奶奶的亲情。


    是跟着牧遥行过来的妈妈,慈眉善目,会做有趣好看的灯笼,还带着她去弄蝶,也会接送她往来牧遥行的院子。


    不过双蝉喊她嬷嬷,嬷嬷跟牧遥行喊她双娘。


    亲情不会因为血缘关系必定产生,但她长大的过程,从来不缺丰富的情感。


    栾琛说起他的奶奶,双蝉不觉得他在显摆,也没有觉得尴尬和遗憾这个亲人位置的缺失。


    牧遥行补足了她的一切,也教会了她天地不仁和一线生机的道理。


    “碗托还是现吃比较好,我给你带牛肉和烤馍吧,我奶奶做的麻花和莲藕丸子,好吃得不行,我到时候给你带。”


    栾琛说起吃的就停不下来了。


    双蝉咽下她最后一口蘸满了菜汁的饼,尽量说得清楚:“哇,我等着你!”


    栾琛:“放心。”


    ·


    休息一天,29日第二轮再战。


    双蝉与她隔壁台次的胜者成为了对手,执白对李巍三段。


    虽然都在国家队,但她跟李巍的关系远不如与薄凌青南恬等人亲近,不过昨天抽空看了看李巍的棋,稍微有点了解。


    相反,李巍对双蝉则是非常的熟悉。


    序盘阶段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出了大雪崩定式,黑棋率先动手攻击了白棋,几个回合下来,局部竟然留下了一个劫争。


    李巍困扰地看着棋盘,懊恼自己不该这么好战。


    太激动了,也太敏感了,怕双蝉抢到优势又怕她稳住了阵脚,没想到反而让自己吃了亏。


    白轻黑重,这个劫争白棋劫材多、损失有限,但黑棋若劫败,左下的一块棋就会损失巨大。


    这意味着他的布局策略已然落空,局势开始朝着白棋倾斜。


    直播间里解说对当前局势的评价也如李巍所想,他这盘棋下得太不好了。


    “看他怎么做吧。”解说道,“现在没什么好的办法,搅乱局面试试呗。”


    李巍确实在下一手开始搅和起来,他主动扑入劫中,意图在乱战里寻找胜机。


    双蝉沉稳寻找劫材,步步为营,丝毫没有给他可乘之机。


    黑棋为了打赢这个劫,不得不耗尽他本就为数不多的劫材。


    解说叹了一口气:“终于消劫了。黑棋提掉了白棋六颗子,棋筋连通,乍一看战果斐然,但你们看上方边路。”


    白棋被提了六子,与此同时,黑棋的边路四子也被双蝉提走。


    就吃子的数量来看,黑棋占优。


    然而围棋从来不是吃子的游戏。


    【为什么这里好多地方都不吃子啊】


    【老师说这里该吃掉的】


    【你吃子不如拿去围空啊,是进来小学生了吗】


    【不要怀疑我们蝉妹好吗】


    解说特意提了上方边路被提掉的四颗黑子,是因为这里远比那六颗子的价值要高。


    白棋得到了15目以上的实空,破坏掉了黑棋在这里的潜力,至此,白棋全局铁厚。


    最关键的是,他夸赞:“双蝉在全局上的掌控,厉害。”


    李巍在中腹的攻防里没捞着什么好处,反而因为心态的崩塌导致出现了两次大勺子,局势一落再落,双方差距疯狂拉大。


    双蝉在确立优势后立刻更改策略,下得简明至极。


    放在英才对抗里的林寅成来看,她有点太谨慎了,别说撑满,顶多就是捞了半勺。


    但在墨非来看:“太棒了我们双蝉!”


    她放弃了冒着风险以捞尽便宜的刺激,将优势安全地导向终点,没有给李巍任何翻盘的机会。


    暴力棋风撞上稳健控盘,李巍这盘棋输得半点都不冤。


    但棋迷不理解。


    【双蝉怎么下得这么缩手缩脚的】


    【好怂啊,不像她了】


    【这还怂???该吃到的都吃了,该带走的都带了,你说她怂?】


    【他们只想看屠龙】


    【我去,你们知道这盘棋的功力有多厚吗?我老师都开始戳我聊天框骂我了】


    【没有130巨空就是怂啊?这盘棋她从布局控到结尾,你们是瞎了吗】


    昨天的双蝉用同等暴力回击栾琛,今日的双蝉就用掌控来围堵李巍。


    李巍不得不按照双蝉给他的剧本去走,后半盘下得艰难至极,甚至在后悔中午封盘太早了,要是现在能暂停打断状态就好了。


    这盘棋的对杀过程依旧激烈,但所有人都可以看出,黑棋不过是在白棋的大手下负隅顽抗罢了。


    太稳了,双蝉这盘棋下得,稳如泰山。


    她踩在调整棋风的路上,灵活地变化着,以适应不同的对局和对手。


    墨非很喜欢这盘棋。


    他在这一轮结束后就拿到了棋谱,欣赏着平板上的截图,胸腔内溢满了无法言说的激动。


    “你教的她都学进去了,你知道这有多爽吗?”他抓住虞鸣晨就开始犯贱,“她是我学生!我主带的!”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职位,还有什么能比亲自带出来了一个棋手并且看着她奔跑在围棋这条路上更令人振奋的呢?


    尤其是,双蝉几乎是在他眼皮子下一点一滴成长起来的。


    从道场到国家队,墨非见证了她成为职业棋手的一路。


    虞鸣晨:“现在女队教练是我。”


    墨非:“呸!我开会都打包票了,她必九段!必拿世界冠军!她成绩负责人是我!”


    虞鸣晨不满地“啧”了一声。


    墨非不跟他计较,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继续美滋滋欣赏这盘棋。


    棋迷们不懂得这盘棋的妙处,但是他懂:“比夏天吃了冰西瓜都爽。”


    该冲就冲,该稳就稳,落在终点的是胜利,回首望去,更是处处满分的答卷落笔。


    墨非:“我对她今年拿冠军的信心,更足了。”


    1月31日下午,天元赛第三轮8强战在中国棋院收枰,双蝉五段、咎春九段、邸寄松九段、巧星二段晋级半决赛。


    上届天元赛冠军游琨尧止步八强,惜败咎春。


    半决赛将于2月2日上午九点半进行,由双蝉对战咎春,邸寄松对战巧星。


    第208章 天元赛半决赛


    “棋手下棋总是会出现问题手, 不在于他们实力的不足,而是他们太想赢了。


    想赢就会出现波动,想赢就会控制不了自己, 想赢就会露出破绽。


    一旦上头,什么冷静啊镇定啊就全都忘了, 只剩下了莽撞。”


    虞鸣晨拿着双蝉新鲜出炉的这盘棋, 给国少队的人讲课。


    “学学她。”


    三个字,重若千钧。


    能走到此处的全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不用多剖析, 他们自然可以看懂双蝉vs李巍这盘棋里的她有多强大。


    双蝉的控盘之外是控己, 不说登峰造极, 起码在这一局里炉火纯青。


    围棋充满了意外, 或许只是撞见了这样的对手,恰逢自己状态极佳,才达成了这样的对局。


    花无百日红, 可花开了, 不就够了吗?


    戚歆之听着虞鸣晨解析双蝉落子的思路,他在想如果对面的是我, 我会怎么下?


    我可能会在这里冲一个,也可能想不到这场劫争要怎么打,还可能……不,我可能已经放弃了。


    双蝉在后半盘的速度飞快,往往李巍愁思许久落下, 她不足十秒就继而落子,完完全全压迫着李巍,告诉他“你所有的算路都在我的算路之中”。


    他的棋活在她预设的轨道里,每一步, 都被双蝉早早地看穿。


    灭顶的压力,无望的前路,紧促的时间,被吞吃的地盘,摇摇欲坠的城墙,还有那黑云欲摧看不到尽头的连绵雷云。


    是个人,都要被打趴。


    太令人毛骨悚然了,戚歆之打了个哆嗦。


    前期序盘还有定式可以走,随着场面的复杂化加上局势的动态不一,棋手的计算量愈发增大,除了某些局部能比较怡然,哪怕是占据优势的一方,也可能会因落子过快导致出现漏勺。


    以前一盘棋能下好几日,打卦暂停回去召集门生以寻求解法从而逆袭,并不少见。


    有限的时间里,速度也是实力的证明,一如稳稳本手到最后的双蝉。


    李巍出了赛场直接崩溃,下午的饭都没吃,据说回去自闭了。


    ·


    晚上,双蝉在训练室摆了两盘棋,一盘是咎春在去年衢州烂柯杯冠军赛里的,一盘是刚结束的邸寄松与卫楚七段的。


    巧的是,这两盘涉及到的棋手她都认识且见过面。


    2013年六个世冠被打包直进国家队,冠军效用时间截止到第二年,咎春是2013年12月的三星杯冠军,他自然也在。


    只不过,他今年在国家队的时间不算多,经常外出。


    鉴于薄凌青尤晓畅对咎春本人有意见,两人若有若无地干涉了双蝉在这方面的社交活动,况且,双蝉的朋友太多了,国家队里的世冠和九段也太多了,她跟咎春的接触相比南恬邸寄松戎天籁等人,算得上稀少。


    跟咎春下过的棋,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所以这会儿就临时抱佛脚,再看看下一轮对手的情况。


    至于卫楚,他参与了去年晚报杯业余vs职业挑战赛,没跟双蝉下棋而已,勉强也能算得上认识。


    手心手背都是肉,墨非果断选择手心的肉,前来支援双蝉。


    “咎春的棋……”


    ·


    咎春现在的棋说不上好,他在2013年凭借三星杯冠军直升九段,原是三段。


    段位不意味着棋力与之相等,三段的他不是只有三段的棋力,同样的,成为九段的他不代表立即就是九段巅峰期了。


    能拿到世冠,说明他那个时候处于棋力爆发期,再添了一点小小的棋运。


    2013年直升的棋手太多了,而这样的棋手在接下来的时光里都萌生了新的问题——赛绩不佳,前途迷茫。


    不得不承认,得到世冠,对棋手的心态会产生极大影响。


    正面的、负面的,均有。


    任何人的学习都是螺旋式前进上升的,在这个过程中,挫败如影随形。


    棋手在这方面的反馈要更为明显,因为他们即时知道输赢,立刻能见到训练的成果。


    戎天籁一年到头最好的成绩是国内赛亚军,邸寄松接连折在大赛的第一轮,谢瑰输棋输棋再输棋……


    骄傲过后是挫败,训练强度带来的疲惫混着差劲赛绩,往好听的说是心智上的磨练,往难听的讲就是自己找罪受。


    有人在这样的状态里逆转,有人则是止步不前。


    咎春2014年前半年还算努力,进了国家队之后就懈怠了,队内成绩一塌糊涂,勤奋也远不如他2013年的模样。


    20岁的世界冠军,21岁的32强都进不去,围棋好像只是短暂地爱了他一下。


    下棋真的很无聊。


    咎春被围棋耽搁的叛逆期,来了。


    虞鸣晨相较天赋更看重勤奋,他不喜欢咎春,或者说,他不喜欢2014年国家队的咎春。


    2013年的时候,国青队里的咎春,其实也蛮好的。


    言魁抓狂地想让墨非赶紧给出解决这类棋手低迷状态的方法,就是因为,这在围棋上太常见了,指不定谁哪天就突然这样了。


    包括言魁自己,也有过。


    他明白,这都得自己扛过去,教练又不是亲爹妈,负责不了棋手的人生,可他见过一个棋手的朝气蓬勃,又怎么愿意去接受一夕之间颓靡下来的废物?


    咎春现在的棋不是差劲,是没有了心气。


    九段落在了乙组靠后的位置,能赢棋但少了拼搏,像是一块坐在训练室的木头。


    他的棋也干巴巴的,下着下着就没劲儿了。


    双蝉不喜欢。


    ·


    双蝉下过很多干巴巴的棋,是个人都会累,棋下得没意思很正常。


    也下过敷衍的棋,从头糊弄到尾,只求快点结束。


    还有哀求的棋,悲壮前来再绝望紧张地下完,下着下着就崩溃了。


    围棋很有意思,策略的变化反映着对手的思绪,黑白之外便有了起起伏伏的情绪颜色,多彩了起来。


    跟咎春的第一盘棋是他夺世冠后的指导棋,10分里有9.9的志得意满,另外0.1是掺杂了敷衍的炫耀。


    第二盘棋是晚报杯后的让先棋,新科世冠还保有他的骄傲,九段棋手冲劲十足,你来我往好不快哉。


    国家队里的几盘棋,有苦似黄连的,有干如稻草的,有竭力搏杀的,也有迷茫踟蹰的。


    今天的这盘半决赛棋,来到赛场的咎春看上去蓄势待发。


    赢棋确实会让他快乐,他现在充满了干劲,对晋级这件事的渴望比第一轮的时候增加了几分。


    但这份渴望保持得并不久。


    双蝉执黑先行,攻击态势格外明显,在第41手爆发了冲突,十几手后咎春误算导致一小块白棋被杀,黑棋奠定了布局优势。


    咎春连续长考以寻求逆转机会,返身在中腹与黑棋展开了战斗。


    截止中午封盘,两人的棋共进行了84手。


    皱着眉头要去吃饭的咎春,可能是坐姿不对,脚有些麻,起身的瞬间跌跌撞撞,差点撞到了身侧的桌角。


    还在收回思绪的双蝉抬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邸寄松向她伸手:“吃饭去。”


    恰好他跟巧星也商量了封盘休息,场地里的两台都按下了暂停键。


    被转移了注意的双蝉不再纠结咎春差点摔倒的背影,连连点头:“好哒!”


    脱离棋局劣势给了咎春喘息的空隙,他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脑子里在回忆刚才的棋形,连花椒和姜吃进嘴里了都不知道。


    直到一股麻麻赖赖的味道冲进喉咙,他才反应过来,找了纸巾嫌弃地吐了出来。


    低头一看,发现连打菜都多要了份自己最讨厌的蒜薹鸡蛋。


    “……”他无语了。


    很烦躁,止不住地烦躁,感觉天底下连蒜薹都在跟自己做对。


    啊对对是我自己没注意,但真的好烦,为什么世界上有蒜薹这种东西存在?鸡蛋这么腥气究竟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无能狂怒,连带着围棋的气一起发在了饭菜上。


    人不开心的时候,连路边的石头都要被骂两句的。


    双蝉歪头看向那边在戳碗底的咎春,手下不停,扒拉着她那被西红柿鸡蛋浸满了的米饭,就着小炒牛肉等菜,吃得欢快。


    美味的食物给予了她生活的动力,再没有比冬日吃到这么好的食物更幸福的了。


    喜欢这样的日子,感恩世界!


    封盘结束回去继续下棋,隔断的时间和空间让咎春冷静了许多,但也耐不住他又因误算而出现了漏勺。


    贪心过多,他吃掉了一串黑子,然而,左上白龙和上方一块棋也同时被双蝉杀了个干净。


    局势一下子变得更极端了。


    132手的时候,咎春进入读秒,双蝉还余下1小时03分钟之多。


    他被迫缩短了落子时间,再无长考机会。


    双蝉以逸待劳,不仅占据局面优势,还有着充足的保留时间,不必担心时间压力。


    反观咎春,本就劣势,且在裁判的倒计时里被不断提醒着,心理压力噌噌噌地增长。


    双蝉简明收束,利索得跟前日收拾李巍一般,压着咎春打完了剩下的棋。


    至184手,白棋认输。


    裁判宣布成绩的那一刻,双蝉没有急着起身,她只是非常失望地看向对面的咎春。


    “你的棋好乱。”她说,“越来越乱了。”


    不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那种混沌乱战,是在下棋期间无数次对自己发起质疑后的将就。


    失败的咎春颓丧得一秒老了十岁,闻言,愣怔地抬头。


    他听见对面这个熟悉的妹妹说:


    “我还是更喜欢你三星杯后的那盘指导棋。”


    他不相信自己,所以他的棋也没有了自信。


    他不爱围棋了,所以他的棋里什么都没有了。


    双蝉直白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围棋,你的围棋枯掉了。”


    连道场里哭着下棋放狠话说要离开再不碰围棋的棋童,都能从他们的棋里见到他们渴望胜利的反映。


    咎春的棋里只有虚假的渴望。


    他靠着不错的实力和一点运气走到了天元赛四强,晦暗的火星亮了一瞬,又在双蝉面前灭掉。


    他的实力还在,打一些低段位绰绰有余,赢上几场高段位的棋也仍有概率。


    底子深厚是这样的,有很多老底可以啃。


    但他的前路,黑掉了。


    双蝉很在乎旁人对围棋的喜爱,为了赢也罢、为了糊口也好,下得倦了但是舍不得离开,什么都可以。


    “你不再下棋了吗?”她问。


    隔壁听见这话的邸寄松和巧星,抽空从繁忙的对局里瞥了她这边一眼。


    卧槽我听见了什么?


    妹妹你们在聊啥啊我的天!


    真是震惊隔壁台次一整年。


    咎春的回复里,嗓音很疼:“……继续下的。”


    双蝉“哦”了一声。


    “那不要这样下了。”


    她不喜欢这盘棋,所以一点不想在这里复盘,冲着咎春颔首后抓着棋扇离开了。


    但习惯性地留给了对手一颗糖。


    栾琛吃过,李巍吃过,水果味儿的棒棒糖,与这个赛场格格不入。


    教练也不客气地说过,你再这么下去就不要下了。


    咎春呆坐在这里,直到邸寄松和巧星决出了胜负,都未曾离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白子,突然发现,真的好乱啊。


    第209章 18年后的第二次


    双蝉两盘棋接连打散了两位棋手。


    李巍在他的宿舍自闭两日未出, 饭都是舍友给他带进去的,整个人快速成为了阴暗的蘑菇。


    咎春结束掉半决赛这盘棋,就枯坐在赛场没有动弹, 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傍晚、天黑。


    “还不走吗?灯要关吗?”


    “要不要给他打饭过来?”


    “算了, 我陪陪他吧。”


    “把双蝉叫过来?”


    “别了的吧, 你让他自己消化消化。”


    场周不断有人担心地过来看看咎春,再静悄悄地离开,人影化作模糊的彩色光带, 抬起落下的脚步和话语被拉成细长的虚影, 随着那扬起的衣角, 一同被按进了延时摄影的默片中。


    时光像是被揉捏又展开的飞鸟, 自咎春身侧掠过,喧嚣和变动都如此的安静。


    只余咎春一动不动地,是锚点, 但又融不进这画面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开始是知道的, 懊恼、悔恨、迷茫,脑中出现了家人的责骂期望催促夸奖, 是被猛拽到媒体前不受控制的弱小身躯,是仰头望不见天空的大人墙壁,是除了围棋做什么都不行的道德绑架;


    后来,不知道哪一刻,头脑一片空白, 他在看棋,又不在看棋。


    他在逃避。


    双蝉说出的“那不要这样下了”,语气轻轻,失望满满。


    她说我不喜欢你的棋, 是啊,咎春想着,我自己都不喜欢我的棋了。


    可我是从什么时候不喜欢的呢?


    ·


    咎春慢慢地挪到了楼上训练室,在微微嘈杂转瞬安静再继续变得微微嘈杂的气氛里,捞起他的外套,带上了他的手机,出了门。


    北京二月初的夜晚寒风中,他低头看着亮起的手机,发现上面多了五十几通的未接来电。


    47个来自妈妈,6个来自爸爸,1个来自女朋友。


    微信里,女朋友的对话框被他置顶,一串红点计数的对话框排列着,咎春没有管那些,点开了这个对话框。


    下午的棋局结束,她知道输了,发来了消息。


    【四强超棒!】


    【双蝉好可爱,她给你的棒棒糖好吃吗】


    【恭喜狗子又下完一盘棋!】


    【你还好吗?】


    【我忙完了就去找你,你等等我】


    正要回她消息,新的电话打来了。


    是妈妈。


    咎春迟疑了一瞬,接通了这个电话。


    “谢天谢地你终于接了!”


    一句感叹后就是暴脾气的责骂。


    “你这次的棋怎么下成这样?好不容易到了四强就又输了?你一整年都没拿到冠军!棋圣战倡棋杯名人战连半决赛都进不去!那么多世界大赛你连八强都没戏,围甲里胜率还不到60%今年的围甲你觉得你还能继续上场吗?”


    咎春连一句“妈妈”都没喊出来。


    “你给我接,我来说他!”


    “我还没说完呢!”


    一男一女反倒争吵了起来。


    咎春,你为什么会不喜欢你的围棋了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因为那不是我的围棋啊。


    是父母炫耀的资本,是他们投注的理财,是好不容易留给他的喘息之地,也是扼住他喉咙的那双铁手。


    一次顺利定段,七八年成绩寥寥,从被人看好的围棋天才到职业赛事持续不佳,他终于在20岁时靠着三星杯翻身。


    那一年,他的父母分外焦躁。


    只因为“20岁不成国手则终身无望”。


    这话逼疯多少棋迷,就逼疯了多少家长。


    好无理取闹的一句话,他分明已经是职业棋手了,有很努力地升到了三段,赢九段在他的围棋生涯里已经反复出现了,怎么就非得把时间限制在20岁呢?


    你再不出成绩也就这样了。


    早知道你20岁都拿不到世界冠军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学棋。


    你还想休息你休息什么你休息你现在一天给我14个小时练棋!


    ……


    世界冠军了,他们开心了。


    咎春也开心地等待着自己的起飞,他觉得自己的时代来临了,然而,迎接他的是不断地参赛、不断地失败。


    高三考生在高考完起码结束了一个目标,但围棋的世界冠军之后,是所有人都在期盼的“第二个世界冠军”。


    太难了。


    曾经的压力翻倍地扩张着,牢牢扣在了他的四周,封闭了他的天空。


    围棋永无止境,同时意味着他的路上没有休息日。


    骄傲夸赞他的父母,在一次次失望里,又恢复如初。


    八月之前,八月之后,他心如死灰。


    戎天籁是幸运的,他破格拿到了应氏杯外卡,在此之前又拜师有了依靠。


    家庭美满父母逍遥,没有挖苦他失败、给予他压力的家人朋友,也没有将一切都压在他身上的展望。


    咎春也想要这样的父母亲人。


    “你怎么在外面呀!”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随风飘来。


    咎春闻声停下脚步向右侧看去。


    在一阵脚步声里,逆光中跑来了一个女生,她到他身边后第一时间把自己暖烘烘的围巾扯下戴在他脖间。


    他要拒绝,但被武力制止。


    “穿这么薄,都冻僵了。”


    她拉着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挂断了那个被他攥紧的电话,顺便把手机塞到了她自己的兜里。


    女生揉搓着他冰凉的手:“太冷了,找个地方暖和一下。”


    啊,其实我也有这样的亲人。


    咎春:“你怎么找到我的?”


    女生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被冻得忘记自己会说话了。”


    她踮脚摸摸他配合着低下的头:“今天临时有加班,来太晚了。我还没吃饭,走,跟我去吃火锅。”


    她知道咎春状态不太对劲,于是连选择都没给他。


    “快点快点,你不饿我还饿呢!”


    咎春被她拉着跑,下巴和脸颊被围巾包着,是不同于刚才的温热。


    肠胃里泛着酸水,肚子在叫嚷,他很饿。


    “我中午都没吃好,”他不再僵硬的声音里带着撒娇,“下午也没吃。”


    女生:“哇,那你可以吃好多了!我这次会点好多肉好多菜的,终于可以同时吃好多好多种啦!”


    她一直有这样的魔法,什么在她看来都是美好有趣的。


    就像是一个多月前,热情的陌生边牧甩了他满身的泥水,咎春无奈地牵着它的绳子去找主人,初见的她笑着问,这又是谁家的狗狗啊?


    一语双关,缘分真奇妙。


    ·


    清晨出门跑步,吃完饭去楼上继续摆棋,高精力小孩畅快地准备着自己的决赛。


    戈笑彗打着哈欠进来的时候,双蝉已经摆完一盘了。


    见双蝉正在休息,戈笑彗凑了过去:“你知道你给李巍和咎春打自闭了吗?”


    恰好走近的圣清琢:“诶,去去去!不要影响到我们天元决赛独苗苗!”


    双蝉接过戈笑彗递来的橘子,再摇头:“没有,什么东西?”


    戈笑彗:“哦就是输给你了以后他俩都蹿没影儿了,李巍好像在宿舍,咎春好像不在棋院。”


    她看向圣清琢:“这是战果!虽然惨烈了点儿。”


    想起来前天虞鸣晨在这里给她们打谱双蝉对李巍那盘,戈笑彗仍心有余悸。


    “说实话要是我,估计也得自闭。阿蝉这年纪这实力太容易打击人了。”她摇头,“幸亏不是我。”


    圣清琢时刻关心着双蝉,眼都不眨地观察着她:“你别听那么多啊,该怎么下就怎么下。”


    双蝉点头后又疑惑:“知道的。不然要怎么下?”


    不该怎么下就怎么下,那得怎么下?


    这反问给圣清琢绕进去了:“是哦。”


    圣清琢让双蝉别听那么多,在于网上也小道消息似的传出了“李巍咎春”两人赛后的情况,加上大家都离得近,孩子早晚会知道这些的。


    但双蝉不是圣清琢理解意义上的小孩,她的过往虽简短,却十分曲折,并非一直是当前的美好。


    她要为李巍和咎春负责吗?


    当然不。


    一盘棋就让人自闭,这件事发生的概率不为零,但原因绝对不单单是这盘棋。


    双蝉还跟苏孝琳一子解双征和四劫循环呢,没见后者就说自己不下棋了啊?


    她还围了兴旻宇的130目巨空呢,他不也在韩国棋赛里继续蹦蹦跳跳吗?


    至于李巍和咎春的情况,两人还不太一样。


    李巍纯粹是心理压力爆了,在这盘棋里被点燃,开始质疑自己下棋的必要性。


    咎春则是小时候到现在的压抑产生的后遗症,他的围棋已经出问题小半年了。


    圣清琢:“还是小孩子的脑子好使。”


    虽然她也跟朋友背地里蛐蛐了李巍和咎春,围棋嘛,输赢都正常,我还低谷过呢,谁比谁坚强啊?怎么就开始说我们阿蝉下手太狠啦?未必对方比赛时没刀刀见血啊!


    但个人性格不同,也不晓得双蝉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最好还是别拿这件事让小孩发愁。


    双蝉一点都不愁。


    她认认真真下棋,没出阴招没使诈,再光明正大不过了,还想怎样?输给你吗?


    顶多冲着赛后说咎春的那句没礼貌的话,她能去道个歉说太过分了。


    双蝉:“怪我太厉害了。”


    此话一出,戈笑彗和圣清琢大笑。


    “对,我们阿蝉太厉害了。”


    “你最最最厉害了!”


    圣清琢:“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进过天元决赛了。”


    双蝉惊讶:“咦?”


    戈笑彗认真点头:“是的,上次进,还是21世纪之前。”


    这个形容就非常的恢弘,世纪之交仿佛是两个世界的轮转,说1997显得很近,说21世纪之前就有种历史感。


    天元赛里的女子棋手最好成绩,是1997年的决赛之战,当时的江济八段第一次冲进决赛挑战权之争,遗憾的是输给了对手。


    自那以后,就再没有女子棋手能进到决赛圈了。


    双蝉这一决赛名额,是暌违18年的第二个女子棋手天元决赛权!


    漫长的18年,终于!


    昨天下完棋,媒体就开始疯狂出新闻稿,扒拉天元历史战绩是脚趾头都能想出来的点子,偏偏极其管用。


    出一个“18年后第二次”相关的文章,就爆一个浏览量评论量,棋迷不厌其烦,看一遍两遍完全不过瘾,来多少就收多少!


    不得不说,文字工作者那种官方文稿格式里给出的夸赞,听上去就是比自己在网上卧槽来nb去的要漂亮多了。


    杨岫筠她们昨晚上来蹭双蝉的棋运光芒,都快给孩子摸秃了。


    双蝉捧着水杯:“哇,这么听起来好荣誉啊!”


    是啊,每每冲破了尘封的纪录,总会为赢棋本身增加一分别样色彩。


    赢了,获得天元冠军,拿下挑战头衔持有者的挑战权。


    便成为了:创下新纪录,诞生第一位天元女子棋手冠军,挑战天元持有者,开创新的历史纪录。


    它的意义开始深刻,从一盘单论输赢的棋,变得厚厚的,塞满了高耸入云的价值。


    圣清琢:“你不要紧张。”


    它同时也带来了厚厚的紧张。


    但紧张,可以化作战意。


    双蝉喜欢开创新纪录。


    她要将自己的名字高高地写在围棋上,从职业段位开始,到没有尽头的尽头。


    “迫不及待了!”她握拳,战意四起。


    第210章 挑战权到手


    “今天对决的两名棋手里, 有一位11岁的女子棋手,她第一次闯进天元战决赛,同时也是第一次参加天元战。”


    体育新闻播报里, 被人们截取到的一段,可谓是充分学到了课本上“我家门前有两棵树”的精髓。


    下面回复的言论也非常有趣。


    【请出我们天下无敌·11岁倒计时16天·即将12岁·最速五段·螃蟹大王·130目巨空·一子解双征·四劫循环·打趴成年人·入场即决赛·双蝉, 阿门!】


    【万万没想到, 11岁小孩的头衔这么多】


    【现在又多了第一次参加天元,第一次闯进天元决赛】


    【那很枣树了】


    双桃失笑地刷着视频链接,只觉得这个谈及双蝉的帖子, 搞怪的网友们太多了。


    尹岩华:“ok了ok了, 走, 上车去!”


    双桃摁灭了手机, 快速跑过去:“来了来了来了。”


    她俩来北京出差收尾,顺便请了两日的年假,刚好凑到了今天和明天。


    这样一来, 双蝉比完天元赛, 就能带着孩子在北京转转了。


    尹岩华捂着口鼻:“冷空气钻进去太难受了。”


    真是直冲脑门的酸爽,头都要疼起来了。


    双桃:“师傅我们去中国棋院, 天坛东路80号。”


    尹岩华把出租车的窗户降下来,吹散里面被憋着的一股子味道。


    双桃继续去看那个帖子。


    链接的视频打开来有点烧流量,不过还好,她套餐包含的流量非常多,看这么一会儿不打紧。


    “作为国内历史最为悠久的围棋赛事, 这是第二次有女子棋手闯入天元决赛局,双蝉五段,2014年7月定段成功……”


    播音腔里突然闯进来一口京片子。


    “哟,您也看围棋啊?”司机透过后视镜观察了后面的两人, 见双桃抬头,他道,“围棋又到天元战啦?”


    双桃笑着:“是啊!”


    司机:“我知道这个双蝉!她之前唰唰唰的,在围棋里赢了那群老家伙。延谷槐去参加《纹枰论道》时还提过她,这节目有一期啊,专门讲了她的三盘棋!嘿,里面有一盘你怎么都想不到,一子解双征!”


    他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上次看到这棋还是李载沅那盘,李载沅是谁?17个世界冠军!霸占了一整个围棋时代呢!我还以为是个男的,没想到双蝉居然是个女的。”


    这人说话都不留气口的,双桃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司机:“我寻思去看看她什么年岁,哟呼,11岁。我孙女也才10岁呢,我就看啊,这年纪前后差了这么一岁,怎么人就这么不一样呢?”


    他提起孙女时略带笑意,话里说着差距,听语气根本不觉得孙女有什么不好的。


    “但我认识的那群人不行,他们之前还说傀荌她们不中用,我觉得还行。这次双蝉的名头冒出来后,我就故意去逗他们,我说你们看,这又是一个女棋手。”


    不知道是回忆起来了什么好笑的画面,他乐得直抽抽。


    “您猜怎么着?一个人都不敢说话了!”


    双桃终于找到了机会:“为什么啊?”


    司机:“嗐,说傀荌说江济的时候,那都是说没机会参加世界大赛,也拿不到冠军。但小女孩这才几岁啊?11岁呢,且能参加比赛呢!11岁赢了老家伙和小年轻们,现在能赢九段,未来就是个新的九段!”


    尹岩华就这么地看着双桃,友人真的好不要脸,不戳破她是双蝉妈妈的内幕,笑眯眯地听陌生人当面一连串地夸双蝉。


    “又进天元啦?哎呀我等会儿也找个去听听,这要是能赢,不就是下一个天元吗?”


    双桃谦虚地道:“只是决赛,还不到挑战赛。”


    这次只是为了拿到挑战权而已,头衔战固有的流程,要先得到冠军,再去挑战头衔持有者。


    与此同时,头衔持有者以逸待劳,属于免比赛直进最终赛场,赢了就是卫冕,输了就是让位。


    游琨尧去年挑战赛的三番棋没有赢,他今年只得从本赛打起,止步了八强。


    冠军是冠军,头衔是头衔。


    不像建桥杯女子赛事,由于没有挑战环节,本赛赢了就是这个唯一头衔战的胜利者,缺乏一些戏剧性。


    双桃之前不晓得这些详细繁杂的设定,还是女儿要参赛,这才一点点了解到的。


    司机也很高兴,都2015年了居然还有人关注到围棋。


    “早晚的事儿!”他乐呵地道。


    双桃:“借你吉言!”


    “拜拜,再见,师傅一路平安。”


    下了车,双桃都没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但听人夸了一路女儿,她也是十足的开心。


    尹岩华:“你应该突然跟他说,双蝉是我女儿,吓他一跳。”


    双桃:“嘿嘿,这就算了,有点尴尬。”


    两人风风火火地往院子里进,保安这里报了名字,一见双桃的名字,不等人自己说,保安就乐了。


    “双蝉妈妈吧?你这个姓就算他们这群棋手里,都够罕见的。”他指了指后面的楼梯,“二楼,直接去就行了。”


    尹岩华默默地签好自己的信息。


    双桃:“哎,谢谢您!”


    等两人进去了,他看着签名,才反应过来:“咦?随母姓吗?也是,这么好听的姓,不跟着就亏了。”


    ·


    上午比赛就会显得时间有点紧,略微失眠的巧星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便到了要起床的时间。


    他还是很困,但终究是起来了。


    冷水泼了脸,好歹是清醒了几分。


    “星仔今天加油啊!”


    “巧星,我信你!”


    “哟,起这么早。比赛顺利啊!”


    一路走,一路被拍肩膀,一群潦草的男生吊儿郎当地给他打着招呼。


    谢瑰拦下他,端详了三秒:“要发胶吗?新到的货。”


    巧星:“这就不必了吧?!”


    需要吗?这么隆重的吗?!


    谢瑰认为很有必要:“你要是跟我们这群玩意儿,那就算了。但对面是双蝉,人家小姑娘给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辫子能编成一朵花儿,你顶着鸡窝头就去了,直播里得多邋遢啊!”


    这是决赛,央视直播完整画面,是能看到真人的。


    巧星:“我这不是鸡窝头……”


    他好好梳了的,不至于精致,但干干净净的。


    谢瑰推着他过去:“走走走,跟我去搞一下发型。哥们儿手艺虽然一般,但肯定比现在好。”


    发型很重要,稍微一捯饬,哪怕其他的任何装扮都没有变化,也会显得整个人非常精神。


    特别是碎刘海被拉上去,露出了眼睛。


    一直没去剪头发的巧星吐槽:“棋下着下着,头发往下塌,那才更邋遢。”


    谢瑰:“致死量发胶!哟嚯——”


    一阵香味来袭,巧星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可能有点想死了。


    他立即往后退了一步:“别了,这个味道熏得我脑袋疼。”


    谢瑰反应过来:“对哦!那就一点点,一点点。”


    时间还充足,他摁着巧星坐下,找了个梳子开始了自己的创意大作。


    太复杂的造型也不会,大背头有点二,就抓了抓碎发,主要是确保巧星的额头和眼睛露出。


    谢瑰:“很精神嘛!好好下棋哈,争取赢到自己的第一个天元!”


    巧星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肩膀松快起来:“嗯。”


    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坐进赛场,对着空空的棋桌,垂眸陷入了沉思。


    咔咔的相机闪光灯亮起,也唤不到他的注意。


    “巧星啊?第二次闯进决赛了吧?”


    “国内赛不升段,他真是,哎。太缺大赛运了。”


    “也比铁佑强吧?次次都大赛折戟四强。”


    铁佑在楼上的训练室里打了个大大大喷嚏:“atiao——有人在骂我!”


    屈文赴:“活该。”


    困是真的困,也不知道双蝉天天起这么早是怎么做到的。他打了个哈欠,感觉自己还没睡醒。


    但不能再睡了,屈文赴决定从今天开始,每日至少六小时练棋时间,少了就次日补回来。


    他心里真的很慌,尤其是看到双蝉走进了天元决赛。


    网上还有一个棋手匿名开的帖子,标题就叫做《双蝉闯进天元战决赛给棋手带来的感觉是什么》。


    撰写的人不是屈文赴,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里面有一段文字,引起了大家的同感。


    文中写:


    棋枰361个交叉点,我以为每个都藏着我的无限可能,以为只要够执着,总能在这方天地里守住自己的地盘。然而,我从未有此刻这么清晰地认识到,我只是占点的棋子,按部就班的定式里时刻被抛弃的弃子,在既定的套路中打转,等着被一柄锋利新颖的刀,挑破所有的侥幸。


    我对外说后生可畏,双蝉难有。但我又枯坐了一夜,看着双蝉的那盘棋,仿佛见到了天赋与时代的浪潮前,即将被淹没的我自己。


    我发现我多年来的坚持,是如此的单薄。


    他们说这是李巍,被打散了信心的李巍。


    但没有人敢去询问。


    唯一能够知道的是,这应该是一个直面过双蝉的棋手。


    因为他的通篇文字中,分析双蝉天元赛的五盘棋所用的措辞简短有力,尤其是第三轮那一盘,满是苦涩。


    撰写者说,她用新下法展现着围棋的新未来,也在深深地用她的棋路化作的刀,将对手逐渐逼入绝境,无力从心中蔓延开来,拈子都成为了不可能。


    文字在痛苦地哀嚎,说,你看,围棋就是这么惨烈,它从不会为你感动,只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让你看到新的光芒已经升起,而你,早已落在了旧框架中。


    评论区有人问至于吗?不过就是一盘棋。


    那不仅仅是一盘棋,是一个从十岁开始就孤注一掷的棋手的十余年最好的年华。


    所以看到这篇文章的棋手们,才会这么感同身受。


    旧世界崩塌,新世界已然拉开序幕。


    在韩国围棋新的接班人依旧没有定论,在2013年六个一冠群刚刚登上棋坛舞台,在声名鹊起的新锐棋手群雄争霸,在这个二月初——


    名为双蝉的棋手,于她的11岁末,筹备着送给她自己的12岁生日礼物。


    2月4日上午九点半,央视直播第29届同里杯天元挑战者决定战,由双蝉五段对战巧星二段。


    最速五段和最慢二段,段位之下,是各自潜藏着的深厚棋力。


    也被棋迷称为,最具大赛运道和最不具大赛运道的棋手的对决。


    ·


    猜先之后,双蝉执黑先行。


    她以错小目·无忧角开局,姿态坚实,令观战的研究室众人有点诧异。


    双蝉近段时间都是星小目开局的,突然又换了?


    巧星谨慎地按照自己的习惯,应以二连星,从而按部就班地构筑己方阵势。


    墨非“啊”了一声,吸引了老董他们的注意后,又不说话了。


    老董急了:“你干啥呢?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拉倒!这是干啥呢这是!”


    虞鸣晨他们也瞅着墨非。


    墨非犹豫着:“再看看,再看看。”


    一群人:“???”


    砍了你啊王八蛋!


    白6惯性在右下小目挂角时,黑7选择了一间低夹,白8点角,黑9挡……


    很标准的定式,包括双蝉的应对里,也是职业棋手多会选择的低夹。


    直到,黑11,没有粘上,而是拆兼逼。


    她主动放弃了角部余味,转而去追求极高的布局速度,以全局大场价值为先。


    黑13同样没有在左上挂角,而是直接于左下小飞守角。


    这两手一来一回的,让人摸不准头脑。


    “先抢速度再放对手去选点?双蝉在想什么?”老董纳闷了。


    黑11急所,黑13缓手,冲着双蝉急吼吼的前十手,还以为她要快刀战,怎么又把节奏交还给了对方?


    巧星以为双蝉使诈,后续行棋更加谨慎,也不太敢走变招,自然在左上挂角,形成了常见定型。


    黑21高拆三,引起了研究室的一阵骚动。


    至此,墨非终于明白了。


    老董看着他一脸若有所悟的模样,急得直接上手:“你别给这儿自我感动,快说说,双蝉咋想的?”


    墨非一摊手:“我怎么会知道?”


    老董:“???”


    揍你哦!


    墨非不逗人了:“她在走自己的新布局。”


    她在走自己的围棋,想试试能不能闯出来一条新的路径,也想找找看,是否可以在赛场做出碰撞,得到新的灵感。


    定式的变型会走出新路,或好会坏,有效果带效率的就可以留下,并被传承;无用吃亏的,则是被舍弃。


    围棋是活着的,它不断翻涌前进,一次次地展现着独特的生命力。


    双蝉在大胆地尝试自己的想法。


    尽管,这是挑战权的至关重要场合,是有关于诞生11岁天元冠军的历史节点。


    她想试试。


    因为,她的赛场永远比她的训练更见效。


    白22深深打入上方黑阵,双蝉尖顶后立二拆三,稳稳护住实空,直接放白棋向中腹出头。


    她的策略非常清晰,就写在棋盘上——弹性之间遥相呼应,借全局子力的配合,于追击中自然成空。


    流水一样的布局让巧星无从发力,局面平淡且白棋实空落后,双蝉一直不给他主战场,这盘棋下得他空落落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巧星想着。


    他的棋现在没有优势,而且行棋节奏被双蝉掌握着,四处不得力,加上黑棋的关键处落子每次都在他的意料之外,这让他不得不多思考双蝉的用意,生怕她在埋什么雷。


    太难受了。


    他下得很累。


    白44点入黑棋左上角企图搜刮便宜,被黑棋接连两手从外侧压迫,白棋走重。


    随后,在双蝉预谋中的强手冲断,使得白棋左上数子并未活净。


    她轻轻松松就打赢了这个局部的小战斗。


    巧星陷入长考。


    沉默的氛围混着面无表情的两人,加剧了环境的紧张感,久不落子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直播的某位解说叹气:“双蝉太难打了。”


    双蝉太难打了,她这盘棋,太难打了。


    拳拳碰撞会阵痛、出血,力劈石头能让后者碎裂,但不论如何去揍水,都揍不出来什么效果。


    她以柔克刚,以刚克刚,她仿佛什么都行。


    巧星思索后,白52下出了“靠”。


    看似手筋,企图就地腾挪,但却一致被不同网站的直播间解说评判为“本局的败招”。


    墨非也在研究室里摇头:“他低估了黑棋外围的厚味。”


    靠的这一手过于用强,最好的方式是简单跳出,虽然更改不了当前的局势,起码能继续维持。


    但实战里,巧星没有这样下。


    黑53顶,妙手一出,胜负已分。


    看到这一幕后,解说连连叹气:“唉唉唉——巧星不该这么下,唉,双蝉真是不给他活路。”


    白54长,黑55、57先手分断白棋联络,继而黑59稳稳一跳,白棋大龙被迫为了做眼苦苦求活,效率极低,几乎是零价值。


    黑棋在追击过程里,先手搜刮左上白棋,中腹势力也自然成势,右边黑阵同样得到了加强,隐隐成为实空。


    经此一役,黑棋在实空和厚薄上均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白52的那一手,完完全全的败招。


    但这显然不是巧星突然犯蠢,他过分紧张,又极度渴望胜利,昨天没有休息好,今日突然被试新着的双蝉当做了“尝螃蟹的人”,桩桩件件,抽空了他周围的氧气,逼着他不断地落汗,逐渐走入了狭窄的巷道。


    面对着黑棋全局厚实、实空领先的局面,白棋如果就这样循途守辙地收官,必败无疑。


    他想要挣脱。


    他必须要拼一把。


    双蝉也知道,他会拼一把。


    挣扎的巧星在右上角果断开劫,一旦打赢不仅能救回数子,还能破坏掉黑棋的右上角,是白棋唯一争胜的机会。


    他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但在黑棋看来,这个劫争于己无关生死,却是白棋负担极重的生死劫。


    双蝉没有去右上找那些可能损及自身的劫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右下。


    白126刚在右上提劫,黑127就寻劫“断”在了右下。


    才要打出劫争的巧星真是两眼一黑。


    墨非都乐了:“当她的对手可真累啊!”


    话虽如此,他语气还挺骄傲的。


    黑127这手不仅本手价值巨大,关系到了双方的地盘和目数,还威胁着白棋右下整体的安全。


    巧星不得不应,否则黑棋可能会紧跟着将这里的白空掏掉,顺便再给自己一肘子。


    他无可奈何,打吃去应,否则劫争还没赢呢,自己的老底子就完蛋啦。


    双蝉毫不犹豫地将右上的劫提回,于是又轮到了巧星去寻劫。


    解说:“巧星二段寻了个损劫。”


    不太好的劫材,本身对黑棋威胁不大,还可能会损失掉下方的官子。


    它无用,如鸡肋。


    双蝉判断这个劫争可以散了,它对黑棋的影响根本不大,属于可放弃的那种。


    那就不继续了。


    黑131不再应劫而是“粘”上,主动消劫以结束右上劫争。


    前后你来我往5手的交锋,刀刀抵着白棋的脖子,巧星吃下了双蝉消劫放弃的弃子,收获不小。


    但,作为交换,随后,黑棋以获得的右下先手权,黑133打吃、白134粘、黑135长,在右下凭空走出一道黑壁。


    巧星都想哭了。


    他终于看到了,双蝉寻劫127那一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消劫弃子换来了一道厚壁,目数收获巨大,白棋右下一切余味散尽,黑棋达成全局铁厚的战绩。


    一出一入,双蝉以有限代价,换到了巨大的现实利益。


    白棋的劫争,赢了以后反而让局面更差了。


    解说四个字给出答案:“赢劫输棋。”


    棋盘已无任何悬念,中盘战斗结束进入官子,双蝉的黑棋每一个落子都像是在庆祝她的胜利。


    她的官子水平从来不弱,这很让人费解。


    但看着她做的官子题的分量,又让人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厉害。


    更何况,凭借全局近乎无懈可击的厚味,黑棋立于不败之地。


    搜刮左上白棋、侵消中腹白势、先手得利,黑棋走在她胜利的康庄大道,盘面优势始终稳固在15目以上。


    白棋仍在坚持。


    却只是在一步步确认自己的失败罢了。


    巧星没有中盘认输,他明白自己输了,但他没有投子。


    他一手手地落下白子,谨慎、小心,直到全盘最后一个有价值的官子被黑棋抢到,白棋连收后的权利都没有得到。


    棋局在双蝉收完官子就已经结束了。


    巧星静静地看着棋盘,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争胜的可能了。


    他终于见到了早就知道的竖立在终盘处的失败。


    不等裁判宣布读秒,他轻轻地示意,停钟认输。


    这一瞬很短暂,也很漫长。


    巧星认输,意味着双蝉的胜利。


    裁判愣了一下后,高声宣布:“双蝉执黑胜!”


    天元赛挑战权之战,由双蝉执黑获胜,顺利得到了挑战当前天元头衔持有者寸圻九段的机会。


    “天元赛自创办至今唯一的女子棋手冠军!让我们热烈祝贺,双蝉五段获得了2015年第29届天元决赛挑战权!即将在四月份进行头衔挑战赛三番棋!


    不知是新王加冕,诞生中国围棋历史第一位天元头衔女子棋手;还是辉煌卫冕,谱写八届蝉联的传奇?”


    双蝉和寸圻,不管是谁,都将会在挑战赛里创造一个历史纪录。


    这将会是一场分外精彩的对决,于看客而言,胜负皆神话。


    研究室里双桃抓住了尹岩华的手,抑制着内心的喜悦,小小地尖叫着:“赢了!!!天元赛冠军!”


    尹岩华:“对!赢了!”


    对局室里待着的人一瞬涌到了棋盘边,看着双蝉和巧星的复盘,一众人难掩激动,想采访又被人喊着不要打扰棋手。


    复盘完毕,巧星颔首道谢,起身离开。


    双蝉坐在那里没有动,跟前多了许多张脸。


    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蓦地笑了:“我赢啦!”


    赢了,穿过本选赛,拿下了六轮胜利,在距离她12岁生日的前16天,以天元冠军的名号,为11岁的双蝉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历史上最年轻的天元冠军,也是最年轻的天元头衔挑战者。


    璀璨明珠镶嵌在王冠上,光芒耀眼,等待着属于她的三番棋登基大典。


    天元居中,天地之中心,万物运转之核心,梦之起点,一切变化的初始。


    万物生发,开年的天元挑战权,最好不过的生日礼物。


    小小的未来棋神坐在棋盘前,手里欢快地用马克笔在递来的棋扇上签名,她比耶看镜头,给予观众最好的留念。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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